第二章
日本踢馆之谜

全员名侦探  作者:大山诚一郎


全员名侦探

本章名的日语原文为「ニッポンカチコミの謎」,致敬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所著“国名系列”的书名及《生死之门》的日语书名『ニッポン樫鳥の謎』(中文直译作《日本樫鸟之谜》,英语原名为The Door Between)。《生死之门》虽然不属于“国名系列”,但其日语译名亦采用了与“国名系列”相同的格式,本章名与其日语译名谐音。

* 埃勒里·奎因是推理文坛的传奇组合,是表兄弟弗雷德里克·丹奈与曼弗雷德·李共同的笔名,同时也是其笔下名侦探的名字。奎因是推理黄金时代的开创者,推理三巨头之一,代表作有《希腊棺材之谜》《X的悲剧》《Y的悲剧》等。

1

和户喝得酩酊大醉。

五月的夜晚,空气温热。八点刚过,街上人挤人。还有不少人穿着号衣[衣领或背后印有徽章的日式短外衣。]和浴衣。

今日恰逢天心祭——当地大肆宣传,说天心祭是“日本七大祭典之一”。三大祭典[京都的“祇园祭”、大阪的“天神祭”和东京的“神田祭”。]是哪三大倒是众所周知,可“七大”这个说法就有那么点微妙了。

中午到傍晚有神轿和花车的巡游。不过,天心祭的巡游不像大阪某市的[此处指的是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大阪岸和田花车祭,由于花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因此经常造成伤亡事故。]那般激烈,主打一个悠闲自在。晚上还有烟花表演,商店街摆满了夜市摊位。

和户刚跟几个阔别多日的高中同学聚了餐。谁知在转战酒吧的路上,他跟老同学走散了。订好的那家小酒吧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搭来汇”,真是个怪名字……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栋四层小楼。只见一楼的门上印着三个字,“大濑会”。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也许老同学订的就是“大濑会”呢。那就是这家店了,错不了。店名旁边还有个奇形怪状的标志。在门板上印标志的小酒吧倒是稀罕得很。奈何和户醉得厉害,懒得琢磨,只想尽快和老同学会合。于是他抬手去推那扇钢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怎么没开呢……和户莫名其妙,抬手使劲拍门。

“找死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门被人一把拉开。说时迟那时快,和户被人揪住衣领,拽进了店里。他在惯性的作用下一路往前猛冲,栽倒在了眼前的沙发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四个杀气腾腾的汉子围了起来。

“请问……这里是‘搭来汇’酒吧吗?”

和户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可还是问了一声,以防万一。

“酒吧?!胡说八道!这是黑道帮派‘大濑会’的总舵!”

长脸眼镜男咆哮道。

“啊,对不起……”

和户顿时就清醒了,连忙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十七八帖[一张榻榻米的面积,1帖约等于1.62平方米。]的屋子,铺着地毯,中央摆着沙发和茶几,深处有四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上书一个“诚”字——多么标准的黑帮总舵。门上的奇怪标志大概是帮徽吧。

“要是道歉管用,警察早就下岗了!得糊涂成什么样才能把酒吧和黑帮总舵搞混啊!”

“嗯……我也被自己蠢到了……”

“算啦,这小子也知错了,不如就放他一马吧。”

面善的彪形大汉说道。

“是啊,何必跟这么个糊涂虫计较,”斯文瘦子帮腔道,随即看向一旁的小个子,“话说我看见门口有不少垃圾,大概是游客扔的,你去打扫一下吧。”

“知道了。”小个子点头应下,推开房间深处的门,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行了,你走吧。”

彪形大汉催和户走人。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死人啦!”

刚关上的门又开了。只见那小个子拿着扫帚,惨叫着跑了回来。

“小杉!别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眼镜男训斥道。

“中泽哥!杂……杂物间里有具尸体!”

“什么?!”

围住和户的三个人撒腿就跑,先后冲进房间深处的那扇门。那个叫小杉的小个子紧随其后。出于职业习惯,和户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条横向延伸的走廊,一路上有厨房、楼梯、电梯、洗手间及后门,最后是一间门敞开着的小房间。四个黑帮马仔全都进了小房间,看来那就是杂物间了。和户从门口探头一看,只见四人都死死盯着地面。原来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仰面朝天,脖子上还插着一把刀。

“瞧他这身打扮,是来踢馆的吧……”

被小杉称作“中泽哥”的眼镜男嘀咕道。确实如此,倒地之人身穿防弹背心,右手握着手枪,一副要杀去敌对帮派的架势,肯定是来大濑会闹事的。今天是锣鼓喧天的天心祭,从某种角度看正是踢馆的好日子。完事后混入人群,便能躲过追捕,逃之夭夭。

“你们认不认识这个人?”

中泽看向三个弟兄。三人齐齐摇头。

“得赶紧通知老大。”

中泽自言自语,转身要走,却注意到了在门口张望的和户。

“看什么看!小杉!把他带回去,给我看住了!”

小杉把和户拽回了刚才的房间,按在了沙发上。

不一会儿,那三个马仔也回来了。中泽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老头身材魁梧,穿着图案素雅的和服,长得凶神恶煞,周身的气场明显不同于那几个马仔。小杉跟老头鞠躬行礼,然后戳了戳和户,催他站起来。

“你就是那个稀里糊涂闯进来的?”

轮椅上的老头看着和户说道,嗓音浑厚而低沉。“是的,对不起……”和户低头认错。

“你姓什么?”

“和户。”

“我是帮主大濑。”

果然啊……肯定是马仔们把发现尸体的事情汇报给了帮主。和户想起刚才那条走廊上有楼梯和电梯,看来帮主的居室就在楼上。

“出了这种事,还是尽快报警为好。要是你们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和户已经掏出了手机,却被帮主拦了下来。

“慢着。从案发地点来看,十有八九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会劝他自首的,可否请你稍等片刻,拜托了。”

说罢,帮主深鞠一躬。“老大……”几个男人之一百感交集。

“好……”

和户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帮主又说道:“麻烦你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和户叹了口气,乖乖照办。见他迟迟不现身,老同学说不定会打电话来问。这下可好,电话肯定是接不到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帮主环顾在场的马仔。

“那就说说吧,是谁干的?实话实说,我是不会怪罪的。干掉杀上门来的打手可是大功一件啊。”

马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摇了摇头。

“咱们这栋楼可不是外人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只可能是你们之中的某个人下的手。”

“不是我杀的。”四个马仔异口同声道。

“我可没本事捅死一个手里有枪的打手。”斯文瘦子说道。

“真拿你们没办法……”

帮主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犀利的目光吓得他们缩成一团。

“事已至此,只有用那个法子了。”

帮主不会是要诉诸暴力吧?事情要真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我这个当警察的是一定要出面阻拦的,可我真的拦得住吗……和户头疼不已。

“您说的‘那个法子’是指……?”和户战战兢兢地问道。

“当然是推理啊。”

“推理?!”

看来是华生力起效了。

帮主瞥了和户一眼,狡黠一笑。

“没错,就是推理。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奎因的信徒。我的武器不是暴力,而是逻辑。”

“奎因?您说的是哪个女王吗[“奎因”的英文是Queen,与“女王”的发音相同。]?”

帮主突然说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和户一头雾水。帮主仰天长叹:

“你小子居然不知道埃勒里·奎因?我告诉你,奎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推理小说家!瞧瞧,神龛上供着的都是他的圣典。”

和户顺着帮主的手指看去,只见墙上设有一座巨型神龛,上面整齐摆放着一排平装口袋书。书脊颜色各异,有奶白色的、蓝色的、佛青色的……书名大多是《××之谜》和《××的秘密》。定睛一看,每一部作品都至少有三个出版社的版本,有的翻译成“谜”,有的翻译成“秘密”。看来帮主是集齐了同一部作品的不同译本。不难想象,他对那位名叫埃勒里·奎因的作家是崇拜到了极点。

“三年前,奎因的作品为我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我常跟他们几个说,有空的时候要多看看奎因的书。”

帮主扬起下巴,指了指在场的马仔。马仔们只得赔笑。帮主之所以提到“推理”,一方面是受了华生力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本就是埃勒里·奎因的书迷。

“要推理,就得先仔细勘验案发现场。去杂物间瞧瞧吧。你也一起来。”

2

一行人走向杂物间时,和户问道:

“大家方便做个自我介绍吗?我只知道帮主姓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其他几位……”

其实小杉和中泽已经对上号了,但和户还是问了一句。

“中泽。”戴着眼镜的长脸男子说道。

“广木。”面相最为和善的彪形大汉说道。

“我姓小杉。”看着很机灵的矮个子说道。

“我叫若狭。”斯文瘦子说道。

“贵帮的成员都在这里了?”

“是的,”帮主点头苦笑,“是不是在想我们人太少?大濑会确实是小门小户,算上我也只有五个人,平时都住在这栋楼里。我们是扎根本地的小帮派,半数成员是本地人。这栋楼后面的鱼菜馆就是广木的家里人开的,小杉家开的烟纸店也在这里附近。话说和户小哥,你是研究生还是助教啊?我看你像做学问的人。”

“不,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

帮主和马仔们哈哈大笑。若狭擦着眼泪说道:

“你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是警察,我还是阿汤哥[指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美国男演员、制片人,拥有俊美的面孔与健美的身材。主要作品有《碟中谍》《壮志凌云》等。]呢,张口就来啊。”

由于和户长了张娃娃脸,朋友们都说他不像个刑警。没想到连黑帮的马仔都不信……和户怅然若失。今天他不当班,所以身上都没带证件。

“哎呀,他说他是条子,那就当他是条子吧。”

帮主大大方方地说道,随即看向和户。

“职级呢?”

“巡查。”

“了不起!”帮主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吓得和户腿都软了。

“这种时候说自己是个小小的巡查,而不是警部或警部补[警部与警部补都是日本警察的职级,均在巡查之上。],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哪怕警察的身份是瞎编的,甘愿从底层开始打拼的精神也是很可贵的嘛。你们几个也给我学着点。”

呃,可我真是巡查,没瞎编啊……和户心里直犯嘀咕,可最后还是憋住了。无论他说什么,这帮人都不会信的。

一行人走进杂物间。和户再次观察起那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中等身材、二十出头模样的男子。长袖衬衫配棉布长裤,外面还套着防弹背心。颈部左侧插着一把刀。防弹背心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刀具伤害,奈何脖子露在外面,根本防不住。许是刀堵住了伤口,几乎没出血。

“这家伙是哪个帮派的?你们认识吗?”

帮主问道。四个马仔摇了摇头。

“是个生面孔。会跟我们对着干的也就田泽帮了,可田泽帮里好像没有长这样的啊……”

“翻翻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证件之类的东西。”

中泽检查起了死者的衬衫和长裤。身为搜查一课的探员,和户险些出言制止,但最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毕竟在场的人都不信他是警察,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怕是会被套上麻袋一顿毒打。

中泽翻完口袋,摇了摇头:“口袋都是空的。”

“肯定是被凶手拿走了。能通过他穿的衣服看出点什么吗?”

中泽脱下死者的防弹背心,还掀开衬衫的下摆看了看。但和户觉得通过衣物查明身份的可能性很低,毕竟不是绣着名字的西装。

就在这时,中泽“哟”了一声,用佩服的口吻说道:

“这小子身上缠着布条[据说将布条紧紧缠在身上可在一定程度上防御刀伤(黑道常识)。]呢。这年头居然还有打手在踢馆前缠布条啊,倒是勇气可嘉。”

“身上有刺青吗?”

中泽说了声“稍等”,吩咐广木道:“过来搭把手,扒了他的衣服。”中泽让广木抬起尸体的上半身,方便他脱下长袖衬衫,再解开缠住胸口到腹部的布条。广木不愧是彪形大汉,抬得轻轻松松。解开布条一看,死者身上并无刺青。

“乍看还挺干净的。”

“什么时候死的?”

“老大,我可不会验尸啊。”

“抱歉抱歉,入戏太深了,还当自己穿越进了奎因的圣典呢。”

“我对这方面倒是略知一二,介不介意让我凑近点仔细看看?”

和户如此提议。马仔们齐齐露出惊讶的神情。

“为了冒充搜查一课的探员,你还专门学了验尸?牛啊……”

看来他们还是不信啊。和户暗暗叹了口气,在尸体边上蹲了下来。虽然没正经研究过法医学,但他好歹是搜查一课的,见过不少尸体。再加上之前常在不当班的时候遭遇凶案,他早已练就了大致判断死亡时间的本领。

“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吧。”

“哦……”帮主点了点头,“那就依次报一下这段时间你们都在什么地方吧。”

和户连忙补充道:

“呃,但我也不是很确定,死在六点之后也是有可能的……”

“啧,瞧你这拖泥带水的……这样吧,为保险起见,就从下午五点说到发现尸体的八点多好了。我先来,五点到七点,我一直在四楼的房间里待着,谁也没见。七点的时候,你们叫我下楼吃晚饭,我在楼下待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就回了四楼。又过了一段时间,中泽跑来找我,说杂物间发现了尸体。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言及此处,帮主看向小杉:

“今晚的干烧鳕鱼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小杉激动得满面红光。

“轮到你了。”

帮主看向中泽。

“我五点到七点在楼下,若狭也在,但我中途回过自己的房间,也去过洗手间,所以不是一直都跟他在一块儿,单独行动的时候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七点吃的晚饭,吃完以后出去转了转,八点不到回来的,然后就一直待在楼下,直到发现尸体。”

“若狭呢?”

“跟中泽哥差不多。”

“广木呢?”

彪形大汉说道:

“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田泽帮的混混在商店街闹事,所以我在五点到六点多的时候出去过一趟。摆平以后,我顺便回了趟家。今天不是天心祭吗,好久不见的表妹来凑热闹,我就跟她聊了会儿。然后才回来吃了晚饭,吃完以后一直在一楼待着。”

“看来你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小杉,你呢?”

“我五点到六点不到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菜谱,然后去厨房做了晚饭。七点多做好以后,我就去喊了老大和几位大哥。大伙儿吃完以后,我正忙着收拾碗筷呢,这糊涂虫突然闯了进来,我只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再后来,若狭哥让我打扫一下大门口,我就去杂物间拿扫帚,就这么发现了尸体……”

“原来如此,”帮主点了点头,“如果和户先生推测得没错,人确实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左右死的,广木就是唯一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

“对不起,就我一个……”

广木缩起魁梧的身躯,诚惶诚恐。

“调查工作就先进行到这里吧,”帮主微微点头,话锋骤然一转,“诸位,是时候发表你们的推理了。”

3

和户惊讶地看向帮主,却见帮主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马仔们也都大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帮主。

“这些年来,为了陶冶你们的情操,我时常推荐名著佳作,鼓励你们认真研读。”

说到这里,帮主抬手指向供奉在神龛上的奎因大作。

“此时此刻,我们有幸得到了一具尸体。小子们,学以致用的时候到了。就当这尸体是一道推理题,分享一下你们的见解吧。”

四个马仔扭扭捏捏,面面相觑。

“没人发表自己的推理吗?”

帮主换回平时的语气,环视在场的马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招募敢死队呢。

“老大,我来吧!”

小杉痛下决心,举手说道。

“不错啊,小杉,有胆量!那就说说你的推理吧。”

“我的推理是从这样一个问题出发的——被害者是怎么溜进来的呢?”

“哦?”

“咱们这栋楼的前门和后门,平时基本都是锁着的。我跟广木哥住二楼,中泽哥和若狭哥住三楼,大家一般都会锁好窗户,住四楼的老大当然也一样。照理说,打手是没法轻易溜进来的,除非有内应。肯定是那个内应打开了后门的锁,把人悄悄放了进来。”

“好不容易放进来,怎么又把人给杀了呢?莫非是内讧?”

“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太可能是内讧。我觉得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相反?”

“内应放他进来,就是为了做掉他。”

“……放他进来是为了做掉他?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看谁不顺眼,直接出门杀过去不就行了?”

“因为凶手出不了门。”

“为什么会出不了门呢?”

“因为他腿脚不便。”

众人齐刷刷看向坐轮椅的帮主。中泽气得青筋暴起,大声呵斥:

“小杉!你小子怎么怀疑到老大头上了!”

“欸?”

小个子马仔愣了一下,顿时面无血色。

“对……对不起!我哪敢疑心老大啊,只是顺着逻辑推理下来,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少胡说八道!”

中泽一拳敲在小杉的头上。帮主却是哈哈大笑,不仅没动怒,反而心情大好。

“无妨!埃勒里说过,‘真就是美,美就是真,哪怕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也不能网开一面呀!我纯粹把你当作逻辑推理的符号。’义气是不能不讲的,但逻辑更要紧。接着推理吧。”

“老大……”小杉噙着泪说道,“那我就接着往下说了。老大可能是认识那个人的,早就想做掉他了,但因为坐着轮椅,没法轻易杀上门去。于是老大就决定把他引过来,老大假装成帮里的某位大哥给那个人打电话,说天心祭那天晚上会帮他把后门打开,方便他来取老大的性命。老大还告诉对方,进了后门以后,最好先去边上的杂物间躲一会儿……呃,对不起,我这套推理的前提就是咱们帮里有内应……但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落入了老大的圈套。老大埋伏在杂物间里,等那个人一进来,就用刀捅死了他。”

帮主咧嘴一笑。

“你这推理倒还挺有意思的,那就让我来反驳一下吧。你说我是那人进来的那一刹那动的手,可刀分明是扎在脖子上的。我一个坐轮椅的人,能扎到对方的脖子吗?显然够不到啊。”

“您可以用枪逼他弯下腰,然后再动手。”

“哦……”

广木插嘴道:

“你的推理有个致命的问题。老大何必亲自动手?他完全可以派我们几个出马啊。”

“也是……”

小杉顿时语塞。和户不由得想,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完全可以派马仔行凶”——单这一条,就足以推翻“凶手是帮主”的假设。

说时迟那时快,小杉跪倒在帮主面前:

“老大!我错了!我这就把手指剁下来给您赔罪!”

“傻小子,至于吗?书里的埃勒里也不是没出过错啊,人家剁手指了吗?你还是挺有潜力的,要在逻辑这条路上再接再厉啊。”

帮主环视马仔们。

“还有谁要推理?”

“那我来吧。”中泽举起了手。不知他是受了华生力的影响,还是不愿辜负帮主的期望。

“我仔细观察了被害者的衣着打扮,发现他身上的防弹背心和枪看着特别眼熟,跟咱们采购的一模一样。碰巧买到一样的倒也不是不可能,可防弹背心和枪都是同款,未免也太巧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被害者偷了咱们的防弹背心和枪。查一查就知道了。”

说着,中泽出门来到走廊。和户和其他马仔紧随其后。走廊上摆着个钢皮储物柜。中泽打开柜门。

“瞧,柜子里原本有两件防弹背心,现在只剩一件了。枪也不见了。”

马仔们都凑了上去。

“还真是他偷的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你们想啊,要是有人在这种日子穿着防弹背心走来走去,肯定会被在周边维持秩序的那些条子盯上的。所以他应该不是穿着防弹背心来的,而是在咱们总舵搞到了背心。可是哪有打手会现找防弹背心和枪呢?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压根就不是来踢馆的。”

“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猜啊,他大概是哪个弟兄的朋友或者熟人。他犯了什么事,要避避风头,帮里的弟兄就把他藏了起来。咱们几个在楼上有自己的房间,藏个人倒也不难。没想到那家伙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偷了防弹背心和枪不说,还想远走高飞。至于他身上的布条,应该是藏匿他的那位弟兄的。惨遭背叛的弟兄一怒之下,拔刀刺中了他的脖子。

“冷静下来之后,那位弟兄才反应过来——不能把尸体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旦被人发现,他就完蛋了。于是,他把尸体转移到了平时没什么人去的杂物间,打算等夜深人静了再找机会抛尸。”

言及此处,中泽环视在场的众人。

“推理到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被害者身上的布条、防弹背心和枪都是在咱们总舵偷的,那凶手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回原处呢?”

和户心头一凛。

“布条也就罢了,防弹背心和枪还是很值钱的,凶手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放回原处’。再说了,万一有人发现这两样东西不见了,弟兄们肯定会对总舵进行一场地毯式搜索,尸体被发现的可能性自然就高了。为避免这种情况,把防弹背心和枪放回原处也是绝对必要的,可凶手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中泽再次环视众人。瞧瞧那推理的英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凶手太忙了,没空把布条、防弹背心和枪放回原处。”

“凶手太忙了?”

“和户先生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前后,而尸体是八点多被发现的,因此凶手至少有两个小时物归原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这意味着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就是你,小杉。”

“我?”矮个马仔怪叫一声。

“没错,就是你。你六点不到就去厨房做晚饭了,七点做完以后,又忙着给大伙儿上菜,吃完了还要收拾碗筷。六点到八点一直在忙的人就只有你一个。换句话说,只有你没时间把布条、防弹背心和枪放回原处。”

小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开一合,活像条金鱼。若狭代为反驳:

“可尸体就是小杉发现的啊。按你的逻辑,他为什么不先把布条、防弹背心和枪放回原位,然后再装出发现尸体的样子呢?”

“你不记得了吗?尸体之所以会被发现,就是因为你让小杉去打扫一下大门口,而扫帚就放在尸体所在的杂物间里。小杉又不能违抗你的命令,只能去一趟杂物间。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把东西放回原位,半天不见人,大伙儿肯定会起疑心。假装没注意到杂物间里的尸体也很不自然。所以他不得不装出在那时‘发现’了尸体的样子。这就是他没能把布条、防弹背心和枪放回原位的原因所在。”

“有道理……”斯文马仔点了点头,却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个疑问。防弹背心的体积比较大,被害者选择穿在身上带走还是可以理解的,可他何必把布条缠在身上呢?缠紧布条还是相当费时的。照理说,人偷了东西以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尽快逃跑,与其费时费力把布条缠在身上,还不如叠几下直接带走。被害者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嗯……”

中泽就此沉默。

4

帮主拍手道:

“不错啊,你们的推理都很精彩。看来你们几个确实认真研读了奎因的圣典,我深感欣慰。那我也发表一下自己的推理吧。”

帮主话锋一转:

“我开始怀疑被害者是不是真的来踢馆的了。原因有以下三点。

“第一,正如中泽刚才所说,今天是天心祭,如果有人穿着防弹背心四处走动,维持秩序的条子不可能注意不到。照理说,不会有人在这么热闹的日子穿成那样跑来踢馆。

“第二,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反杀了被害者。如果被害者真是来踢馆的,反杀之人又何必对弟兄们保密呢?这可是大功一件,大濑会上上下下都会给他撑腰。到时候就请咱们的御用律师为他辩护,主张正当防卫,再不济也能争取个防卫过当嘛。甚至可以全体出动,悄悄把尸体处理掉。”

就是就是,老大说得对!——马仔们使劲点头,和户却想原地失聪。

“第三,被害者身上没有刺青。这说明他很可能不是道上的。哪个普通人会裹着布条,穿着防弹背心,拿着枪杀上门来?这也太荒唐了。

“基于这三点,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被害者不是来踢馆的。那他怎么打扮得跟踢馆的打手似的?其实是凶手把他打扮成了那样。”

出乎意料的结论,让马仔们一阵骚动。

“于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凶手为什么要把被害者打扮成踢馆的打手呢?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不妨先琢磨一下‘被害者原本是什么打扮’。咱们认定他是来踢馆的,主要是基于布条、防弹背心和手枪这三个要素。其中之一或者更多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加上去的。那么,哪些是凶手的手笔呢?防弹背心和手枪还是很容易伪装的,背心一套就行,手枪就更方便了,塞到被害者手里就成。给被害者缠布条就麻烦多了,得先脱掉人家原来穿着的衣服,紧紧缠上布条,再把衣服套上。给站着的人缠也就罢了,那可是一个倒在地上的死人啊,简直难于登天。所以我推测,被害者身上本来就缠着布条,防弹背心和手枪才是混淆视听的伪装。

“也就是说,‘被害者身上原本就缠着布条’这一点对凶手有所不利,因此凶手给被害者套上了防弹背心,还给人家配了枪,制造出了被害者来踢馆的假象。

“那么,为什么‘被害者身上原本就缠着布条’这件事会对凶手不利呢?除了踢馆,现代人还会在什么情况下缠布条呢?咱们不妨开动脑筋想一想——若狭,你有头绪了没?”

突然被帮主点名的斯文马仔直翻眼珠。

“没……没有。”

“除了踢馆,现代人在身上缠布条还可能是为了祈求母子平安、用作产后的体形矫正器具或者穿和服时的裹胸布。问题是,这些情况都只适用于女性,而被害者是男性。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被害者死前参加了祭典。”

“——祭典?”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重复了这个词。

“没错,祭典。众所周知,参加祭典的时候,普通人也会在身上缠布条,然后套上号衣。而今天恰好是本镇举办日本七大祭典之一——天心祭的日子。被害者极有可能参加了天心祭。既然凶手把被害者伪装成了踢馆的打手,那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被害者参加了天心祭。”

“凶手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呢?”

帮主咧嘴一笑,直教人不寒而栗。

“问得好。为什么凶手不想让别人知道被害者参加了天心祭呢?我是这么推测的——也许被害者就是因为参加了天心祭才死的,而此事一旦曝光,会严重影响天心祭的名声。”

“……被害者是因为参加了天心祭才死的?怎么说?”

“说起‘祭典闹出人命’,大家最先联想到的大概是横冲直撞的神轿或花车造成的事故,但天心祭并没有这种高危环节。那就只可能是食物中毒了。”

“食物中毒?”

“美食是祭典的标配。如果被害者是在参加祭典时食物中毒,最后一命呜呼,天心祭的形象定会严重受损。凶手就是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才会想方设法隐瞒被害者参加了天心祭的事实。他脱下了被害者的号衣,换上普通的衣服,再把人打扮成踢馆的打手,并将尸体放在了大濑会总舵。这不仅是为了掩盖被害者缠着布条的理由,凶手还抱着一丝期望——也许大濑会不敢与其他帮派起冲突,会选择秘而不报,偷偷处理掉尸体。

“那凶手到底是谁呢?他显然是不希望‘天心祭闹出食物中毒’一事曝光的人。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就是家里开鱼菜馆的广木。”

广木吓得一哆嗦,浑身都僵住了。

“祭典结束后,家人打来电话,说有个参加祭典的人在店里食物中毒,已经断气了,问你该怎么办。大概是吃了没处理好的河豚吧。要是不想想办法,鱼菜馆肯定会被勒令停业。对你家开的那种小店来说,停业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天心祭的声誉也会因此一落千丈。你是个孝顺的人,必然会跟家人打包票,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被害者死于下午五点到六点,你有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但被害者的真正死因是食物中毒,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都无所谓。

“你就这么把尸体背回了总舵。走前门太惹眼了,所以你应该走了后门。你家的店就在这栋楼后面,几乎没有被人撞见的风险。接着,你给被害者套上大濑会的防弹背心,把枪塞到他手里,在他脖子上捅了一刀,假装他是被捅死的。伤口没出几滴血,因为你捅的是一具尸体。你就这样把参加祭典的人伪装成了踢馆的打手,还想让弟兄们替你处理尸体。唉,你小子也太见外了,实话实说不就好了?只要你一句话,弟兄们都会撸起袖子帮你毁尸灭迹的啊。”

“老大……”广木眼含热泪,“对不起,我不该把自家弟兄蒙在鼓里的,让您为难了……我会去自首的。”

“嗯。要是情况允许,我也想帮你把这事儿摆平了,可我刚才都答应这位和户先生要让凶手去自首了,黑道之人最讲究诚实守信……”帮主如此说道,“就用那句话收尾吧。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语,意思是“证明完毕”。]——证明完毕。”

【引用出处】

《西班牙披肩之谜》埃勒里·奎因著/越前敏弥、国弘喜美代译(角川文库)[本引用出处系原书就有。——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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