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黄土塬

人间旅馆  作者:陈年喜

至今,在手机上微信交流和写稿,我一直使用的都是笔画输入法。笔画输入有个好处,就是你得先认识并会写这些字,然后要掌握笔画顺序,否则就敲不出字来。长期下来让人解决了提笔忘字的问题,但也让人显得不那么与时俱进,有股旧气。

二〇一五年冬天,我在北京做一档节目,上台前要向导演组交一份稿子,讲一讲作品身前背后的故事。这也是讲给观众和评委听的,目的是给自己和团队加分。在休息室,我飞快地用笔画输入法在手机上敲字,一会儿就成篇上交了。一屋子人都很惊异,认为只有老学究才会用笔画输入,且用得这么“丝滑”,以为我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其实大家不知道,我只是熟能生巧而已。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会使用别的输入法,像拼音输入法,实在是不顺手,找不着键,我试验过,一晚上只能敲五百字,事半功倍,不划算。

说起这手艺的练成,有一段很长的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

零公里是潼关县向东的最后一个镇,就是“山河表里潼关路”的那个潼关县,关中门户,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因而闻名遐迩。零公里可能是全县最小的镇,只有一条镰刀形的主街。零公里镇再往东就是河南灵宝豫灵镇,虽然两个镇都以产黄金出名,但名有大小,零公里名气小得多。但两个镇人来物往,相亲相顾,像一对要好的连襟。那一年,我们在零公里的一个村子里给人搭碾子炼黄金,生活了大半年光景。黄金自来是招人耳目的东西,因金招灾、招财的故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所以村子很隐蔽,像一只土灰虫趴在塬与山的相接处,让人不易觉察。碾子安装在一个土墙四围的老院子里,后面有两孔窑洞,旁边有两间耳房,院子里有一大一小两口池子,一个氰化池,一个渣池。据说从窑洞往里掏,见了山石,再进去一段,也能打出金脉,但那都是遥远的、未来的工程了。

我的工作是给碾子搭矿料,五分钟或八分钟一锨子矿石喂进碾槽里。碾子饿不得也撑不得,我紧不得慢不得,像一根机械的表针。我的伙伴是两位同乡青年,一位负责把原矿石破碎,块太大了碾子咽不下,得先过一遍破碎机;一位负责装填和清理氰化池。总之,我们三个人组成了一条龙的炼金生产线。那时候,这样的生产线在这片陕豫交汇之地比比皆是,像春天的槐花一样繁盛,成为投机者心中的风景。如今,这样的生产线搬到了几内亚、南非,或更遥远的地球某处,相同的风景在不同的经纬时空里继续绽放。

我的两位同乡是亲兄弟,大的叫大宝,小的叫二宝。老板有时为了方便,就叫我三宝,只是三宝比大宝、二宝年长许多。黄金自来被人称作财宝,三个“活宝”生产财宝,当然是“宝上加宝”的事情,顺理又吉祥。大宝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他负责把大块的原生矿石用锤子敲碎了,添在破碎机里,一番操作下来,矿石都成了乒乓球大小的颗粒,工作就算完成了。二宝的工作非常不简单,给氰化矿料配药,这个药就是氰化溶液,成分随着矿料的复杂而复杂、简单而简单。据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人和苏联人就是用这个方法生产出了精炼铀,这该是科学家干的事情。这份工作看似平常,却关系到金子回收的成败。我的工作要说有点儿技术含量的,就是调节汞板,在碾槽出水口安装着一块汞板,有纯银的、纯铜的、钢制的,上面涂上水银,抓取水流里的金末。汞板的平陡非常关键,太陡,什么也抓不住;太平,杂质太多,增加提纯难度。底板的打磨和水银的厚薄也很关键。这方面,我非常有心得,只是这份心得若干年后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大宝早已结婚多年,二宝当时正谈着一场久决不下的恋爱。二宝识字不多,与女友线上交流需要我的帮助。君子成人之美,何况是爱情,于是我就有点儿义不容辞。那时候,大家用的都是不太智能的半智能手机,普遍使用的是手写输入法,屏幕当纸,指尖为笔。所以每个人拿出手机来,屏幕贴膜上不是“大花脸”,就是有一个破洞,那是手指千敲万击的结果。二宝的女友好像有点儿文化,爱用一些书面语。二宝觉得自己短刀对长枪,有些不适应,就经常找我帮忙应对。

二宝的女友也不是什么小家碧玉,就是个赶骡子驮矿的。我见过一回。

那一回,我们去一个山口洗澡。小秦岭据说有七十二道峪,每一道峪都有很多山口,这些山口都有溪水流出来,大的成河,小的成溪,不过河和溪我也分不清,感觉都差不多。人说水由金生,大概山体里金太多了,生了太多水,藏不住了就流了出来。它们最后都流进了渭河,流进了黄河,还有一些流错了方向,流涸于无边的黄土荒原,流得没名没姓。

这是一个自然成形的水潭,在我们之前,一定有无数人在这里洗过身子,数不清的动物在这里饮过水。也许是水流常年冲刷的作用,也许是石头自然形成的一个凹槽,水潭长有十丈,宽窄不一。深处幽蓝得像一个谜,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少传说与故事;浅处可以看见亮亮的白沙。虽然早已入夏,但水依然凉得刺骨,只有被太阳晒透了的浅处才有一些温度。我们坐在沙窝里,沙柔软细腻,随着水波荡漾起来,一点一点把下身埋住,把腿脚隐藏起来。我们把头枕在潭沿上,沿上的石头比人的皮肤还要光滑,它们纹理细柔,织密的质地提供了丝缎感。

从这里向西,可以隐约看到华山。秦岭在华山戛然而止,渐次降低的群山又向东延伸了数百里。这数百里的山体里黄金丰富,成为一段时间里无数人的逐利场。天空薄薄的蓝,云彩有些乱,仿佛都静止了,仿佛不知所以,不知道往哪儿去好。塬上的、塬下的油菜花都开败了,但又没有败尽,闪着点点金黄,几头牛懒懒地吃草、甩尾。

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夏天,野天野地的野泳成为我们无聊生活的新鲜内容。后来回想起这段日子,觉得它就像秋天黄土塬上一株寂寞又灿烂的野菊花一般,开得生动,开得无聊,除了对自己,对季节来说没有多少意义,开就开了,不开也一样。

洗完了澡,穿上衣服,我们往回走。太阳正当午,千根万根银针当头扎下来,扎得人飞跑起来,偏偏双腿又被水泡软了,怎么也跑不动。经过一个矿场时,二宝向我努了努嘴,我看到了一堆女人,几匹骡子。这是一个矿石中转站,天空中的钢索沿山势纵横,有的忙碌,有的生出锈迹。从矿坑出发的索斗把矿石运到这里,没有路,矿石要用骡子驮下山去。我知道其中有一个女人是二宝的女友,他对我讲过她的一些事情。我用目光搜寻了一下,找到了她—她站在一匹高大的棕色骡子旁边,给它身上的褡裢装矿料。女人不像男人,可以把装满矿石的口袋架到骡子身上,她们没那么大的力气。当然,这样一来吃亏的还是骡子。

因为太热,我们都光着膀子,露出常年干苦力练出的肌肉,这肌肉又因为少晒太阳而显得白净。这些女人看着我们叽叽喳喳。一个说,好精神的肉啊!一个说,就是太嫩了。一个说,嫩肉不柴。她们嘻嘻哈哈,笑得歪七扭八。女人猥琐起来,又可笑又可爱,真是风情万种。二宝的女友没有说话,一个劲儿地添料,矿料太沉了,骡子的腰被压出了一道向下的弧形。以我的眼光看,二宝女友很年轻,也算得上漂亮。如此生活下,还能有这样的形貌,让人不得不惊叹生命的造化。

回到住处,二宝手机QQ对话框里收到一大串信息,其中有一条是: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我忘了这是谁的诗了,能记住这两句的人估计也不多。二宝有些激动,问这是啥意思,催我快回复。偏偏这时手机屏怎么也写不出完整的字了,写上去的字一跳一跳的,屏幕失灵了,就是说手写输入法失效了,好在,按键还管用。

从这天起,我就开始了笔画输入打字,半年后,已经练到可以盲打了,再到后来,手写输入变得生疏了。笔画输入自由又方便,天冷的时候,一只手可以在被窝里和任何人交流,而手写输入要两只手同时上场,冻得膀子冰凉。总之,我的输入法就这么为促成一对男女的爱情而练成了,一直使用到今天。

继续说说大宝、二宝和女人。

大宝有些呆气,不是傻,其实就是纯然老实。有一回,他砸矿石,一块石头太结实了,他抡着大锤砸了很久才砸开,砸开的石头里出现了一根小手指粗的黄灿灿的东西,他拿着这东西高兴地大喊:“好漂亮的铜条呀!”正好老板进门来,看到了,随手收了去。晚上老板请他吃了火锅,以示奖励。火锅的表达,让我更加坚信,那是一根金条,而大宝浑然不知。

几年前,大宝开手扶拖拉机给人拉木头,在峡河最高的南山木场,拖拉机连人带木头翻下了山沟。后来人活过来了,只是再也开不了拖拉机,只能开电动的轮椅进出。

轮椅上的生活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大宝后来有了轮椅外的生活,他开了一家旅馆。旅馆开在一条河谷的边上,河水断断续续,但河风从不间断。从不间断的风吹过小旅馆一季一季的生意,生意有时好,有时坏。像河水一样,盈也好,枯也罢,日子都在往前赶。对于大宝和许多人来说,赶到哪里是哪里,赶着就好,就是一切。

离开零公里一年后,二宝和女友终于走到了一起。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女人是二婚,又是一个抑郁症患者。我闪烁地知道,她原来是一位小学教师,男人是个混混。混混有一年去云南给人带货,带了几次,挣到了钱,在外面找了女人,买了房,置了业,过起了富人生活。后来生意做得更大了,再后来,估计大家都知道那个结果了。女人因此大病一场,接着学校把她辞退了,生活和前途归零。没办法,她开始了赶骡子驮矿石的生活。赶骡子看起来是件很严酷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很多女人都在干这个活儿,多少比赶骡子更严酷的事,女人也在干。总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片土地上的任何生活,都是顺理成章的生活,不值得大惊小怪。

就在一天前,我用笔画输入法给二宝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问他近来怎么样,还有女人的生活怎么样。其实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很多人都没有联系了,一些人停了下来,一些人继续远行,生活就是一个删繁就简的过程。他在塔吉克斯坦,这也是家乡很多人生活的新选择地。他给我回了长长的信息,报告了生活和工作情况。信息里出现了两个错别字,那是只有笔画输入法才会出现的错误。他顺带发来了一串图片,图片里有他的女人和女儿,女人沧桑了许多。他说,一家人大概率不会回来了,在哪里都是活着。

中亚的冬天要比秦岭南坡的峡河早一个节拍,峡河的红叶还没红遍,而图片上的异国山河辽远硬朗,耀眼的早雪无边无涯,沉静得仿似永远无人能抵达。

庙嘴一夜 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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