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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小贩人间旅馆 作者:陈年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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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峡河这地方名声不大好,不是因为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不是因为人们多么不靠谱,都是身不由己闹的。时间到了一九六一年春天,才有了现在的由龙驹寨升格来的丹凤县。在此之前,峡河隶属过南边的商南县、北边的洛南县,因为总是改换门庭,左右摇摆,被人戏称为“三姓家奴”。在一些人眼里,峡河这地就不那么正经,和《三国演义》里屡屡认贼作父的吕奉先差不多。这当然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谁让你又偏又穷呢。 虽然隶属过三个县,但到今天,峡河人对哪个也不亲近,即便是对于如今的“婆家”丹凤县,也没有一点儿归属感。要说最有亲近感的,还是南阳,虽然两地隔着伏牛山、丹江,迢迢五百里山水。 说起来,话颇长。早年间,峡河没吃的,人们出门讨饭,都往南阳走。往南阳走,一是因为顺着丹江往下走,长平大道,顺风顺水,路好走;二是南阳有粮食,沃野千里的盆地,得白河、丹水之利,世事再艰,都饿不死人。上辈里,好多女孩子都嫁到了南阳。女孩子跟着大人行讨,见谁家有合适的小伙子,丧了偶的、离了婚的,给个三斗两斗麦子就嫁了去。嫁过去,生儿育女,当家做主,家里的粮食就可以接济娘家人、亲戚们。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包田到户,人们放开了手脚土里刨食,吃饭的问题渐渐解决。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穿衣的事、日用的事……峡河这地方,地缘上三不靠,去哪个县城和集镇都要翻山越岭,赶一趟集耗一天的工夫。百废待兴的年月,地里家里的活儿比牛毛都稠,没有忙得过来的时候。于是,另一群人就诞生了,那就是南阳小贩。南阳人会做生意天下闻名,这些精明的人挑着衣帽鞋袜、日用百货,走村串户,唱作叫卖,一时间为峡河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方便,也就有了说不尽的人与事。 一 小月是个女孩子,第一次跟着人到峡河时才十五岁,初中刚毕业。她的家在唐白河边上,姓曹。唐白河边上,人们不姓白也不姓唐,姓曹的多。白河是南阳的大河,唐河也是大河,两条大河交汇在一起气势就更足了,因而也十年九泛。河水浇灌了南阳盆地,河边上的人烟却并不得其利,人们都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小月的叔叔老曹是大高个儿,有一米八多。个头大,力气也大,一挑担子像两座小山。小月背着一个彩条布包袱走在后面,像一棵玉米后面长出一棵豆苗。豆苗青嫩羞涩弱不禁风,被玉米牵引着,想独立自主又身不由己。老曹是个好叔叔,不急着打开自己的包袱,让小月先打开包袱。他对大伙儿说:“这是俺侄女,新月上梢,初来乍到,大家多照顾,往后还得仰仗乡亲们抬爱。”小月低眉顺眼地说:“叔叔阿姨多照顾。”小月个子不高,但极匀称,五官如画,令人心爱心疼。大家就在小月的包袱里抢,有些是当下需要的,比如衣袜鞋帽,有些是将来需要的,比如小孩儿的东西、下个季节的东西,有些可能永远也用不着,购买只是为表达一下心意。 我那会儿初中还没毕业,比小月小两岁,但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在学校是体育委员。小月的包里有一件运动上衣,火红色,袖子上两条白筋,青春极了。我没有钱,就对小月说:“能不能等我一个小时,一小时后就有钱了。”小月抬头没主意地看看老曹,老曹摸摸我的头说:“中,等你小子一小时。”他又转头对乡亲们说:“谁家有没劁的猪?”老曹也是个劁猪匠,顺带着也劁猪。我跑到北山上,山上有死掉倒下的青杠树、麻栎树,都是顶火的好柴火。我扛起一棵树,背到了小学校,管后勤的是我小学班主任,他犯了信口开河的错误,被降级到后勤。他说:“也不用称了,算一百五十斤,给你三块钱。”柴没有一百五十斤,我知道他在照顾他的学生。 那件运动服有些大,挺精神,穿上它,我成了整个学校最靓的仔。我从初中一直穿到高中毕业,篮球场上,课里课外,出尽了风头。后来到了矿山,又用它做了工作服,在一片迷彩服中,它非常打眼。当工作服穿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穿烂,最后因油渍不堪,丢弃在了喀喇昆仑山的一个矿洞里。穿着它的很多年里,我有时想起小月,有时又把她忘了。想起她,是因为她带来了这么好的衣服,伴我走过看不到尽头的岁月,仿佛伴着我的是一个人、一轮月亮,而不是一件衣服。忘记她,是因为见过经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它们层层叠叠漫山遍野,记忆里盛不下了,时间会自动清除并不重要的一部分。 小月跟着叔叔跑了几年,就开始独立起来,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主。老曹有些老了,身子弯了,也跑不快了,而小月长成了大姑娘,年轻,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一回,在金矿打工的午子从矿上回来,除了脏衣服、工资,还背回了一包铁疙瘩,他是爆破工,那是用旧了和用剩下的钻头。媳妇问午子:“你几百里背它回来有啥用,是不是吃多了?”午子说:“你懂个屁,你看这合金,可金贵了。”小月那天也在场,午子买了几件衣服,准备用来做工作服。小月问:“村里村外、四乡八镇的,这样的钻头多不?”午子说:“多,干这行的人多,用过的和剩下的钻头也多,就是不知道往哪里卖划算。”小月说:“有多少,我都要了。”其实当时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合金、往哪里卖,但觉得有制造的,就一定有回收的,毕竟是贵金属,和衣服不一样。 小月再挑来衣服、百货,家里有钻头的可以用钻头交换,大家两觉其便,都很乐意。小月怎么取下的合金、卖到了哪里,对于卖钻头的人家以及小月的同伴来说,都是一个谜。换了两年,小月不再小打小闹,她收购起了电机、柴油机这些大物件,把它们拉回河南,翻新喷漆,当新的再卖出去。 小月发迹的故事,一半来自道听途说,一半来自老曹之口。多年后的某个秋天,峡河发大水,老曹在过河时被山洪卷走了,一直卷到了湖北老河口。行走了一辈子江湖的人,最后被江水收走了。人这一生,来与归,生与死,说不清道不明,肯定早有定数。从此世界上没有了老曹,也再没有听说过小月的故事。确切地说,有关小月最后的故事,停滞在老曹被大水卷走的三天前,那是在村西的大核桃树下。 张婶买了一件长衫,打算百年后作寿衣,顺带问起小月的情况。她的小儿子张盼一直想娶小月,二十八了,还单着。村里人想起来,确实有些时间没见过小月了。老曹说,唉,这孩子,成也心大,败也心大。 小月把柴油机、发电机卖到了哪里?当然是卖到了工厂和矿山。那时候,矿山和工厂遍地都是,但不是所有的工厂都有电,一些工厂要自己发电,而矿山基本都没有电,完全靠自己造出动能。在买卖这些二手机械的过程中,小月认识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老板,福建人。老板动意小月一起去甘肃一座山上开金矿,小月本不想去,想继续做二手机械生意,但禁不住老板画出的黄澄澄的蓝图的诱惑。还有一个原因,小月喜欢上了这个男人,自己也不小了,而这个男人英俊、年轻,还有大想法,就跟着福建人上了山。老曹说:“我们都劝她别去,但都劝不住,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想法的人。” 小月带着积蓄,跟着这个男人上了矿山。矿山在迭部,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九寨沟。这座山也同样云雾缭绕,山头巨大的云杉显出神秘。山上的人放牛、羊和牦牛,也种玉米和苦荞。金脉是他们发现的,但他们不开矿,只卖地皮。小月到时,已经开了好几个洞口。福建人在两个洞口之间买了片地皮,买来机器,找了几个工人,干了起来。 洞口打到五百米,福建人的钱、小月的钱加一块儿也花得差不多了,却始终不见矿的影子。福建人说回老家找钱再投入,一走就没了音讯。小月在山上苦苦支撑,工人看不到希望,讨要工资,要散伙。小月对工头说:“今天再干最后一茬炮,再不出矿,卖了机器给大伙儿结工资。”工头说:“行,再听你一回,如果再不出矿,你得跟我走。”炸药也差不多用完了,只剩最后一箱。一茬炮过后,出现了一米多厚的矿带,蓝幽幽的铅、黄澄澄的硫,矿石像被油浸过一样,品位很高。矿山的事就是这样,成与败,贫与富,往往就隔着一层石头的距离。那个晚上,小月做了几个菜,和工人们推杯换盏大醉一场,也哭了一场。 如果不出意外,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但出了意外。一座山,矿脉一般只有一条或两条,你打到了这里,别人也打到了,一群狼,吃的是同一块肉。那天晚上,福建人到工作面看情况,工作面轰的一声,墙壁被炸穿了。对方填了太多炸药,威力巨大。福建人变得比矿石还碎。 事后,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对方设计的,早派了卧底,在这边洞口充当工人干活儿和打探消息。事出一定有因,但查无实据,最后对方赔了这边一些钱了事。小月悔青了肠子,如果她不把福建人喊回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或者发生了,死的会是另外一个人。本来福建人已经放弃了,要重操旧业,出海打渔。但世界上的事没有如果,意外和意料是同等的,同样远也同样近。 老曹最后说,小月把这些钱送到了福建人的老家,给了他的父母,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她还在那边做生意,带着一个没人承认的孩子,生意是赚了还是赔了,没人知道。 听的人都叹了口气,有人说这是什么事啊,有人说可惜了,可惜了。大伙儿又想起来小月第一次进村时的情景,七月流火,一棵青涩的豆苗跟随一株玉米,弱不禁风,低眉顺眼。 没有人知道,我也曾有一个梦,想娶曹小月。 二 那一年,我在镇上中学读初三。 去学校要翻过高高的三条岭,那是唯一的岭,必经的岭,没有哪儿可以绕过去。直到今天,人们只要去镇上,或从镇上回来,还照样如此。三条岭上,早年有数不清的桐子树,到了春天开粉白的花,一片一片,好看极了。而如今,桐子树被砍得差不多了,荒草丛里长出漫山的野连翘来,春天一到绽开一丛一丛灿灿的黄,也好看极了。 那是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星期天。我们一群孩子,各背着一兜馒头,提着酸菜桶去学校。泥土路浸透了雨水,松软泥泞,我把黄胶鞋脱下来,两根鞋带相接,挂在脖子上,鞋子像两只松鼠在胸前跳荡。这样到了学校,鞋就不会脏了,洗了脚穿上,就又是干净的少年。虽然才下过雨,没有太阳,但六月的天气依旧很闷热。光脚踩在泥里,泥巴也是温热的,从脚趾头缝隙间冒出来,包裹那么一瞬间脚趾,很快又被甩在身后,新的泥巴簇拥着再次挤来。身后,一长串清晰的脚印,深深浅浅,有些慢慢汪出清水。 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从后面赶上来。他比我们走得快,一路走一路唱,人和脚步都很轻快,仿佛挑着一副空担子。在经过我们身边时,我断定他是河南人,因为他唱的是河南戏,一种很少听到的调子;同时也断定他是卖衣服的小贩,因为他担子一头包袱的拉锁没拉严,露出了花花绿绿的色彩。扁担上下闪动,挑子一定很沉重。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猛然想起来,他那天唱的应该是南阳越调《两狼山》。其中有几句,我听懂了,也一直记得: 我的儿搀老父庙门以前, 你看那啸霜马鲜血染完。 出言来啸霜马一声便唤, 老爷的言语细听心间。 ………… 河南人虽然每年都来峡河唱戏,但唱的多是豫剧和曲剧,听得多了,那缓疾念作,大人小孩都会一些,也就不稀罕了。这个人唱得不一样,声音苍凉,含水噙铁,像刀子浸了冰、淬了火,又冰冷又炽烈。这个人自顾唱,自顾走,我们几个孩子在后面追着听。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懂得了一点知识,知道这个唱腔叫老越调。越调算小戏种,诞生在南阳,到后来唱出去了,经申凤梅大师改良、丰富,才真正流行起来。在申凤梅之前,越调还不十分成熟,还在低处,还是事物人心本来的形状。这个人唱得就很随心随性,喜悲于声。 他急匆匆往镇上赶,是要赶每年一次的乡镇物资交流会。几天后,我放了学去街上买东西,又碰见了他,我听见人们喊他老侯。他把摊子摆得很大,用一把二胡招揽客人,充当叫卖声。当地人只卖不叫,像演哑剧,老侯的生意显得特别热闹、特别好。 又一次见到老侯,是在一家人的孝堂上。 生是真正的到来,死是真正的离别,一别永远,所以总得相送一场,就有了孝堂的歌场。一群人围着棺材,三天三夜,唱大喜大悲、大爱大恨,唱自己,唱别人,唱人世间的相逢和离别,表达祝福和哀悼。细想起来,人世间的事比雨点都多,但总的说来无非两件事:相逢与别离。 村主任的父亲老村主任走了,这是一件惊动十里的大事。那几天到场的人特别多,人们放下手里的事,像无事可干的人,桌子从院里一直摆到大路边。老侯挑着衣服碰巧路过,也加入了进去。加入进去,是因为这种事来者不拒,关键是老侯也想多卖点儿衣服。主家说:“来的都是客,今天不走了,在这儿吃饭。”老侯吃了席,觉得很不好意思,跟主家说:“虽然歌师傅很多,但我也想唱一曲,送送老人家。”主家和大伙儿都说行。 满孝堂的歌师傅们停了喉嗓和家伙什,听老侯唱。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头。老侯拿出挑子上的二胡来,自拉自唱: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 实指望结良缘妇随夫唱, 有谁知婚未成你就撇我早亡。 实指望你中状元名登金榜, 窈窕女歌于归出嫁状元郎。 ………… 有懂的听出来了,唱的是《秦雪梅吊孝》。这是一出苦戏,虽是戏,在这生死的场合,却仿佛是专为眼前人、眼前景编排的戏码。不同的是,老侯把原本的豫剧改成了越调,大起大落的越调益增其色其悲。一曲唱罢,人们一片叫好声。老侯起身打一躬说:“我走了。”大伙儿喊:“不能走,再唱一个。”老侯说:“由歌师傅们接着唱,我走了。”主家出头说:“大家让你唱你就唱,你的衣服我包了。”老侯没有办法,又拉起来唱起来。 三月的天气真好,不冷不热,万物生长。峡河边的新柳吐出新绿,在风里摆荡。经历了长长冬天的芦花虽然凋残,但大部分还在,它们浩浩荡荡沿着河岸往下游白,不知道白了多远,白到哪里去。老侯唱了一曲又一曲,一直唱到月上云天。调子有时苍壮,有时柔婉,有时欢喜,有时悲愁。苍壮与柔婉,欢喜和悲愁,在孝堂上一点儿都不显得违和,让孝堂变成了真正的孝堂。人们有时叫声四起,有时鸦雀无声。大家仿佛看到那亡灵被送到半空,又折回来,再被送远。那灵魂像一片树叶,在弦调唱声里徘徊,不愿落下,不忍离去。 父亲那天也在场,他是歌师傅之一。晚上,老侯没有走,衣服被主家包了,没有走的道理。他和父亲通腿睡,墙洞里的油灯彻夜没熄,他们说了半夜的话,我睡在隔壁,也睡不着,听到了一些。 老侯原来在县剧团唱老生,十来岁开始唱戏,虽以老生为主,但唱久了会的就也多也广,哪行都拿得出手,成了团里的台柱子,风光人物。唱着唱着,有个女子喜欢上了他,这女子在团里弹古筝,是他的远房表妹。老侯那时还是小侯,有模有样。开始他心里不情愿,同族婚姻放在早先是要被活埋的罪名。但时间长了,架不住那筝里的幽怨,那刀子与烈火,让人害怕又动肠,两人就走到了一起。这事最后还是被家族发现了,老侯再也不能唱戏了,家也不能待了,就出来挑担卖衣服。一挑很多年,小侯挑成了老侯。 一九九九年冬天,我开始上矿山,一去十几年,风里雨里生里死里漂泊,很少回家。关于老侯,关于老家,知道的有限情况是,老侯一直还在挑担卖衣服,人们还在买着小贩的东西。不过,卖衣服已经不是老侯唯一的事业,他捎带给人唱喜丧,对村里人家的红事白事有求必应,业务范围渐渐扩大到更远的乡村,也唱出了名。有的主家给钱,有的不给,有的给得多,有的给得少。有抱不平的对他说:“不给钱就不唱,戏哪是随便唱的,又唱得那么好。”老侯说:“没钱也得唱,谁让俺好这口、会这口呢。挣钱事小,唱戏事大。” 老侯卖衣服,唱喜丧,走乡串镇,像个游魂。我有好几年再没碰到过他,想着他也年纪大了,怕是再也碰不上他了。不想一年后,在小秦岭樊岔,竟又碰上了他,他在给一家坑口机器供水。 那天,我们几个人下山,看见一个人背着一只塑料壶,沉重地往山上走,走近了,认出竟是老侯。塑料壶里装着满满的水,一壶五十公斤。山上很多坑口没有水,工人、机器都需要水,于是就有了一群人,人称“背水客”。我叫了声侯师傅,他抬头看我,我记得他,他大概已不记得我了,惊诧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我是谁了。 我们说了一阵子话,天南海北的话。他不卖衣服了,也不唱喜丧了,说挣不到钱,到矿上背水好几年了。临别,我给了他一包烟。 樊岔属小秦岭,岭一点儿也不小,除了华山,就属这里的岭头最高、峪最长。一条峪有上百个坑口,机器轰鸣,灯火夜夜照天烧。最高的岭头上有一座小庙,有人说住着狐仙,有人说敬的老君,说他们管着这里的金子,让谁发财谁就能发财,香火很盛。 有一天,我从庙里下来,在半山上又碰见了老侯。他说不背水了,跟着湖南人一块儿在河里淘金子。我见过他们,湖南隆回一带的人有淘沙金的传统,他们戴着斗笠,披着雨衣,带着一只小木船似的东西,在沙里淘洗,每天到天黑时淘出一疙瘩金沙,拿回住处,加水银烈火大炼,炼出纯金。这群人像候鸟一样,无声无息漂游不定,一个地方淘尽了,再换一个地方,祖祖辈辈一脉相传。他们淘遍了中国,也有去海外的,总之,这是一个有些神秘的行业。我问能不能挣钱,他说得靠运气。 几个月后,我离开樊岔去青海,去祁连山,老侯还在那里。那天是个阴天,快下雪了,漫山苍黄,野菊花开得像一朵朵的金子。因为等车,有一阵子无聊的时间要打发掉,我们站着说话,互相递烟抽。他递给我的烟是黄金叶,我知道他没有挣到钱。我问他还唱不唱戏,他说还想唱,就是没人爱听了,年轻人忙,不爱听。我知道不是他唱得不好,是没有人懂得。人们都觉得戏就是戏,自己在戏外,不知道的是自己一辈子早在戏里。 此后关于老侯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三 关于南阳小贩的人和事,还有很多,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有些人我见过,有些人离得很遥远。就像人一辈子碰到的那些雨、那些雪,有些落在自己头上,有些落在远处,有些打湿的是我,有些打湿的是他人。 关于他们、他们的故事,如果有人想听,我会接着讲;如果不爱听,就算了,就当这世上没有他们来过,没有发生过那些故事。 需要说明的是,如今,在我的家乡峡河,已经没有南阳小贩了,就连当地小贩也没有了。不是说大家都成了神仙,不需要消费了,是没有人了。一河上下,只剩芦花还在一年一年绿,一年一年茫茫地白。还有,就是网上购物太方便了,有了互联网,连谈恋爱都可以足不出户。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他们,谁知道呢。虽说世道有轮回,但怎么轮,往哪里轮,那是世道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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