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摩托车的人

人间旅馆  作者:陈年喜

我已经骑了二十八年摩托车了,从第一辆算起来,前后共骑坏了五辆。如果说骑车人群也是一个江湖,那真是一个奇妙的江湖,又深又大的江湖。几十年里,听说过、见证过多少人,有多少有趣或无趣的故事啊。

我骑的第一辆摩托车是南方125,两冲程,颜色接近火红。骑行在路上,屁股后拖着一串蓝色的烟雾,像喷气式飞机一样。我家老屋子的房顶上空有一道航线,据说是西安至上海的航道,经常可以看到喷气式飞机从瓦蓝瓦蓝的天空飞过,屁股后的烟呈一道白线,先笔直,后扩散,如一支板刷,一路刷去天空多余的色彩,最后又泯灭于天空,吸引得大人们举目眺望,孩子们欢呼雀跃。我常常揣想,如果飞机上的人能看到地上的情景,该有多么幸福骄傲啊。我骑上车,在土路上飞驰,拖一溜蓝烟和黄尘,常常有在天空飞行的骄傲感。的确,那时候峡河还很少有摩托车,连拖拉机也只有两台手扶式的。我每每沿峡河边的蜿蜒公路飞驰而过,沿途干活儿的人会注目好久,直到人车消失在拐弯处或土路尽头。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家都没有钱,我家更没有。那时我高中毕业才回家不久,裤子上补着补丁。镇上还没有摩托车店,只在县城里有一家。老板是全县最大的富豪,听说后来钱挣得太多了,带着女伴去了南亚某国。我记得很清楚,南方125当时售价六千五百块。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它只存在于中学学过的数学里,日常生活里几乎没有一件事能跟这个数字产生关系,它比天上的飞机还要遥远,不可企及。我能得到一辆梦里也不敢奢望的摩托车,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我家房子的山坡后面是另一些山,它们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铺排到很远。那里的人们和我们过着相同的日子,刀耕火种,晨起暮歇,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离河南更近,翻过山就是一个叫兰草的老镇。老镇很小也很老,但集市一直很红火,各种山货在这里进出,自来就是一方物资特产集散地。有一个叫栓子的年轻人,收购了香菇,拿到兰草贩卖,几年下来挣了不少钱。为了方便,他买了一辆摩托车,用来载人驮货。他有一个女朋友,小家碧玉,有一双仿佛受了很深伤害的眼睛。女朋友怀孕了,家里要求必须打掉。栓子不想打掉,准备举家逃跑。本来这样的事在那时候比比皆是,但他计划逃往西北,并打算不再回来,这就需要贱卖家产。我以两千六百块得到了他的摩托车,并没有过多讨价还价,它的主人已没有底气选择。我去银行贷了款,利息加本金一直还到十年后。

有了摩托车,也不敢随便骑,因为加不起油,虽然那时候电视里天天喊“加油”,虽然那时候每升汽油只要两块多钱。那时候,村子里的人们经常被组织起来修地、修路,建设美好家园。大家管这种劳动叫“出公差”,一年有两季公差,春一季、冬一季,如果遭了灾,再临时加场。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地和路要修,就是不断变着花样闹腾,像开玩笑似的。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也不懂,能做的就只剩服从。工地一般离家都很远,来来去去,摩托车正好派上了用场,那是最重要的用场,没有之一。

到这时候,很多人已经上矿山打工,图方便,就骑着摩托车来去。一个冬天,在朱阳镇的一座矿山上,我们几个人接到通知,回家参加“冬季造田会战”。通知措辞很紧急,我们不敢怠慢,向老板请了长假往回赶。在矿上的寄车场,我们解开轮子上的锁链,拿掉车身上的防雨物,充气,加油。因为停放得太久,有几辆车已经生了锈,有的死活发动不起来,费了好大劲儿。我们在几千米深处出生入死的时间里,这些车子也在经历风吹雨打,不同的是一动与一静,相同的是都在自己的时光里一天天老去,青春一点点消散。

翻越大关岭时,天已经快擦黑儿了。夕阳的余晖一半洒在河南,一半洒在陕西。

虽然是初冬,但空气还不是太冷。我们看见大片的野棉花,从两边的坡底铺排上来,像我们一样在岭上骤会、小歇。岭上风大,树木稀疏,只有野棉花壮观,白得无边无际。它们一年年开,一年年败,看着数不清的人从岭上走过,回家或去往他乡,赴死或者赴生。我们抽了烟,喝了水,歇过劲儿来,继续跨上车往回赶。这时候已经有了四冲程摩托车,它们花样更好看,价钱更贵,但数我的南方125最有力气,速度最快。它打头阵,像一匹火龙驹,瓦蓝的烟像一条绳子,牵连着一支轰鸣飞奔的队伍。

这些摩托车里,有钱江、嘉陵、天马、宗申、力帆……它们的主人叫锁子、老黑、狗欢、有财……若干年后,这些车子都变成了废铁,它们的主人星散天涯,行踪成谜。

二〇〇〇年的冬天,我的南方125派上了它一生里最大的用场,它被指派用来驮运水泥和沙子。工地到公路还有一段不能算路的路程,它一遍遍地在公路至工地间往返,身后拖一溜蓝烟,直到年关的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潼关李家金矿,那时候好像是整个潼关县最大的金矿,有好几个矿口,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具体几个忘了,我一直记性不太好。现在想起来,也不是记性不好,是压根儿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件事。现在说起来,几个洞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可在当时与我是有关系的。就像一个上了战场的人,需要了解战场、掌握敌情,我们要知道哪个洞口有多深,活儿好干还是难干,工资好不好结。知彼知己,才不至于最后落得两手空空。

那个冬天,天特别寒冷,似乎全世界的所有冷气都凝聚在了这里,这个叫万米水洞的坑口。这寒冷一部分来自风陵渡的黄河,一部分来自高耸的华山。河风与山风交集,成就的是雪,成就的是冰。我们一群人上班下班,骑着摩托车像群狼一样,在寒冷里奔突、出没。

矿洞很标准,这是我看到过的最牛的矿洞,两米宽,两米高,彰显着它的辉煌与霸气。巷道笔直得像一条射线,没有尽头地指向山体深处。各个巷道渗出的水在主巷道汇聚,形成一条有些壮观的流水。它们洞内为水,洞外成冰,渣堆下延伸而出的冰瀑要到第二年春天才能融化。矿已开采到了尾期,原来洞里的通勤车早已弃用,这时候摩托车成了工人上下班通行的主打工具。车队轰轰烈烈,仿佛另一条更加壮观的流水,不舍昼夜。

小小是湖南人,来自湘西,他的家乡有很多锑矿,一代又一代人半农半工,他顺理成章地成长为一名爆破工。因为同班,我俩共骑一辆银钢太子150。它来自太要镇一家二手摩托车店,店主说它的前主人是一个老板,今非昔比,鸟枪换炮,说它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成功。我们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忽悠,也不敢梦想成功,图的是它的皮实和便宜。我们的工作面在洞子的八千米处,路途迢迢,非车子难以抵达。

那天,我从豫灵镇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在太要街上徘徊,碰到了小小。他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带着他的女朋友莺子,一双人点了好几个菜,打情骂俏,兴高采烈。饭店里人满为患,没有一张空闲的桌凳。我点了一碗饺子,左看右看,无处落座,求他俩让让。莺子杏眼瞪我一阵,说就坐边上吧。接下来的事情是,吃完了饺子,我又吃上了他们的菜,喝上了他们的酒,不是因为别的,因为我说出了我的职业和困难。

顺理成章地,我成了小小的搭档。

我俩的工作是采矿,就是把矿石从矿带上爆破下来,由另一群工人运出去,送到选厂,变成金子。采矿,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听起来和采花差不多,其实非常有难度。矿带差不多八十度角,几乎要垂直起来,每工作一次,除了打孔爆破,都要架起和拆掉一次梯子。我俩常常站在梯子顶上一边操作机器一边往下看,看见工人像幽灵一样在巷道出出进进,头灯闪烁,他们对头顶的人和机器声无比好奇或不屑一顾。

我个子高,小小个子矮;我笨拙,他灵巧。这优劣不仅体现在工作中,也体现在骑车上。小小有湘西人的特点,好肉好酒,喝多了酒喜欢开着摩托车狂奔。他醉生梦死地上班,车一般由他来开;无精打采地下班,车还是由他来开。他曾在风驰电掣中说:“骑上摩托车真好,啥事都忘了。”我坐在后座上,如腾云驾雾,我说:“你忘吧,就是别把手上开车这事忘了。”他说:“暂时还不能忘,到该忘的时候再忘。”

莺子在山下开着一家旅馆,不很正经的那种。她隔三岔五上山来看小小,但不让小小下山去看她,说会影响生意。她比小小大好几岁,对小小像对宝贝一样。那个时候,矿山下面到处开着这样没名堂的旅馆,差不多都是做这样见不得人的生意。小小说莺子的生意做得很大,有四五个服务员,她不接生意,只让员工接,人手忙不过来也不接,莺子是个干净的女人。我问他咋知道的,他说莺子对他说的。我在心里说,这事鬼才相信。

我们的空压机架设在六千米处,除非坏了,否则它二十四小时从不停息,八颗缸头产生的热浪让方圆五十米如沐夏风。工人下了班会在这里聚一会儿,洗澡和换衣服。摩托车在这里排出长长两行,新新旧旧,大大小小。我们抽烟,喝水,聊天聊地。聊得久了,知道了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每一辆摩托车都有传奇。

当然,摩托车的故事也是人的故事,只是它们更丰富。摩托车很少从一而终,有多少主人就有多少故事,它背负的故事比它消耗的汽油还多。

铁打的洞口流水的工人,老工人不干了,会把车子卖给或送给新的工人,有的摩托车已换了五六个主人。我看见一辆车子,油箱上贴着一张符,听说它的主人死伤过好几个,大家觉得它很不吉利,避之不及,但它确实是一辆优秀的车子,跑起来速度无与伦比。它现在的主人是一个青年,一脸稚气。这辆摩托车每天载着他,上演新的故事。

不知不觉,就到腊八了。早上下山去办事,看到街上和村子里到处在杀猪,年货摊子也摆起来了。

矿带采到了五十米高,采到尾期的矿带越来越窄,跟进的空间仅可盈身,我们每天像肉片一样夹在两壁岩石之间。小小问我:“怕是快和山坡透了。”我说:“早得很呢。”小小说:“我盼着快透,透了就可以换采场了,这活儿太玩命了。”我说:“哪有那么容易换的,你看不出来矿石品位越来越高吗?”小小说:“再高跟我们有啥关系。”我说:“说不定也会有关系。”

腊八晚班,我们想着赶快下班,回去吃红烧肉,早上祭洞神时,老板上了半头猪。打到第十个孔,计划下班。钻杆进去一半,这时候,我们真的和矿石发生了关系,钻孔里流出了细细的金末,我们碰上了金带。钻孔里的水顺着转动的钻杆往下流,像屋檐水一样,从我的安全帽上浇下来,有一些流进了我的脖子里,有一些流进了我的嘴里。我尝到了一股味道,说不清的味道,有铁锈的腥味,还有火药味,它与以往的味道似相同,又似不同。在识别金子真伪时,收金人会用舌头舔一下金子,我也舔过金子,它和现在嘴里的味道差不多。我抬起头看,看见了水流里细小的东西。我对小小说,我们发财了!

炮响过,浓烟滚滚里,我俩上了采场。爆碎的矿石里,星星一样的细小东西,星星点点,若有若无,但我们还是看得很清楚,这是我们的特殊本领之一,常年在黑暗里练出来的火眼金睛。我俩打开水管,用安全帽作淘金船,摇出矿渣里细细的金沙,收集起来。

我用灯光照了照头顶的矿带,希望发现更大的收获。才爆破过的矿茬有一种新鲜感,一尘不染。没有发现金带,一切如昨。运气像流星,一闪而逝,被我们碰巧碰上了。

那天的班下得很晚。出洞口,我们看见天上一弯弦月,光亮不明,只有形状。黄河那边的芮城,灯火热烈,映红半边天空。华山和它的伙伴们,在天光下像画上去的,线条峥嵘。小小对老板说,机器坏了,干得不顺。老板说,快去吃饭吧,肉在锅里。

腊月初九,我俩请假一天,骑上摩托车,带着金沙去山下大炼金子。在摩托车上,小小说,这下莺子可以解放了。

在峪口,下车找厕所时,我转头看见小小跨在摩托车上不敢下来,他不时东张西望,像个特务,看得出他很紧张。我知道他为什么紧张,一辈子的好事情就要来了,近到伸手可握。我不紧张,也不着急。从金沙到金子,不过是以小时计的事情,街上、村里,到处是炼金的大小作坊。

我买了一袋苹果,又大又红又便宜。潼关塬上的苹果,比起任何著名产地的苹果都不逊色。在往车子边走时,我看见一辆装着选矿尾泥的卡车像旋风一样从山路上下来,车头在小小的摩托车后面拱了一下,小小从摩托车上像纸人一样飘起来,落在远远的垃圾堆上。同时,卡车也侧翻了,满满一车砂浆像大水一样向着变形的摩托车当头浇下,瞬间吞没了它。

小小从垃圾堆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还好没受伤,只是变成了脏人。他哭丧着脸对我说,摩托车没有了。我才想起来,金沙就装在摩托车的塑料后备箱里。

我说不要紧,人在,比什么都强。我掏出一个苹果递到他手里,说,我们吃苹果。

我咬了一口,苹果真甜,甜得比它宝石红的颜色还夸张浓烈。浓稠的汁水顺着手指像止不住的眼泪一样,一颗一颗滴下来。

我俩看见一个女人从一条胡同里出来,上了一个光头男人的车子,车子是一辆宝马,扬长而去。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们。她是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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