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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子树人间旅馆 作者:陈年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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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给峡河一水两山的树木排个座次,最“兵强马壮”的无疑是橡子树,而后才是青杠、白松、黄栌和野板栗,叫不清名字的杂木树木当然也多,但大多无用,也不成气候。这个座次且远且长,记忆里,似乎几十上百年没有被打破过。 橡子树材质硬实,是建房和烧柴的首选,也被用来做锄柄和锨把,因此被砍伐的频率也最高,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山林老大的地位。橡子到了秋天,雨一样落下来,第二年春天,小树苗像笋一样冒出来,循环往复,风摧枯荣。橡子树的生命力也强大,生长速度迅猛,又绝少枝丫横生,争先恐后往天上伸展,一棵棵树且高且直且壮,竹林一样。因为林密,树下少有杂木杂草,林子总是又透又亮,光线穿过丛林,被树干撕出条状,美好极了。一年一年,树叶落下来,下面还没有完全腐烂,上面又添一层,踩上去像毯子一样,成为小动物和虫子们的乐园。腐烂的树叶为菌类提供了绝好的养料,红蘑、鸡油、牛肝、鹿茸,夏秋时节,只要愿意上山捡菌子,绝不会空手而回。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橡子树生长得快,还能拥有坚硬的质地?按照树木的生长逻辑,生长得缓慢才能质密材硬。但万物自有自己的密码,对于树木的秘密,可能人类知道的只是皮毛。据说,橡子树是做葡萄酒桶的好材料,用它储存的酒且芳且香,经久益醇,这也是人们对树木的需求难以穷尽的秘密之一吧。早些年在峡河,橡子树被大量用来烧木炭,橡子树产出的木炭出品率高、耐烧,能敲打出金属的声响。孩子们最爱在炭火里煨土豆和红薯,那烧透的土豆和红薯软糯香甜,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特殊在哪里,只有舌尖知道,所有语言无能为力,而别的炭火煨出的味道就差了一个层次。 我是在一所山区中学读的高中,那里离家九十多里。那时候,还没有班车,因为没有修通公路,来来回回都是步行,翻三座山,蹚五道河,从早到晚要走一天。那些年,春夏之交,我常常在沿途看到一个景象:满山翠绿的枝头上,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柞蚕灿若繁星。柞蚕体大,食量也大,它们要在极短的时间里积蓄足够的能量,然后产出茧来。柞蚕很快啃食尽了一面山坡的橡子树叶,被人移到另一面山坡上。也真是奇迹,待那一面山坡的叶子被啃食尽,这一面山上又长出新叶来,依旧浓绿稠密得风雨都化不开。就这样,蚕们从东山啃食到西山,两个轮回结束,就开始作茧了。待到深秋叶黄时,被蚕食过两遍的橡子树,依旧一片叶子不少,耀眼得如满山黄金。 二 橡子树的果实叫橡子,它唯一的用途是用来做凉粉,橡子凉粉的品质和口感没有任何一种凉粉能比。饥荒年月,它几乎成为家家碗里一季的常食。这主要是因为,一方面粮食有限,另一方面橡子太丰富了,一晌午能捡回一大筐。我一直记得制作凉粉的过程。 首先把捡拾回来的橡子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晒起来,一般是摊在堂屋的地上,阴凉又通风,也少受鸟雀侵害。如果暴晒,橡子会生虫,虫眼里爬出又白又胖的虫子来,不知道它们原本从哪里来的,怎么就生长得那么快。等到橡子外壳的表皮自动裂开,再用碓捣的方法把壳仁分离,得到的橡仁白白胖胖。如果放几天,它表面就会变成乌褐色,但里面依然是白色的,要是忙得顾不上,干透了,硬得锤子都砸不动。 橡子仁用水浸泡后,连水带仁在石磨上细细碾磨,石磨一圈圈转动,白浆一圈圈流淌,流入下面的大木盆里。然后用细罗过滤去渣,这个环节很关键,决定了凉粉的品质。罗要细,一瓢一瓢过滤,不能急。过了罗的细浆一遍遍沉淀、换水,待水完全清澈了,橡子面的苦涩味就去干净了。雪一样的橡子面在木柜里能放好几年都不坏,需要做凉粉时就取一瓢出来。 做凉粉要用大锅,广口的那种。一般人家灶台上都有三口锅,中间那口使用得不多,用来做豆腐、做凉粉、熬萝卜糖。待水开了,把橡子面粉均匀地撒到锅里,边撒边搅。面粉撒多少,凭感觉、凭经验,浆汤稀了做出的凉粉软,稠了硬。结束了这一环节,文火慢煮,要不停地搅动,防止煳锅。搅的人搅出一头汗水,当锅面上遍起沸泡时,立马停火起锅。 将煮熟透的橡子面浆盛出,盛在盆里、桶里、碗里,待凉了,凉粉就成了。白嫩的凉粉模仿了这些器物的形状,惟妙惟肖,连一个补疤也不放过。如果加入少许白矾或食用碱,吃起来口感更加光滑清爽。橡子凉粉除了一种自带的淡淡清香外,入口基本无味,所以油、盐、醋、辣椒、姜、蒜等调料要齐全。有一种柿子醋,拌以切碎的葱花、蒜苗、香菜等调味小菜,可谓绝配无双。纯正的橡子凉粉与红薯凉粉、芋头凉粉不同,不宜用挠子刮,用老家话说,叫作筋丝不好。所以要用刀切,像切白豆腐一样,根据爱好切成条或片,放在碗里、盘里,泼上醋汁即可。小时候,家里老房子后面有一片野藿香,开紫色花,清香又好看。藿香叶子切细丝,是调橡子凉粉的绝佳搭配,可惜后来橡子凉粉没人做了,野藿香也没有了。 食物日益丰富的今天,已很少有人做橡子凉粉了,如果有人偶尔做一回,就成了稀罕物,招来食客成群。橡子一年一年白白烂在山上,没有人管它,自生自灭。有一些年头,也有外来商贩来本地收购,据说是去做饲料,也有说做别的什么。捡橡子的时间正好与种冬麦的时间重合,人们两头忙。这一季才是真正的忙季,没早没晚没白没黑,麦种下去青苗嫩嫩长出来了,橡子也捡完了。 有一年,在秦岭矿上,山下街镇上橡子收到了一块钱一斤,我们很多人停了工,去捡橡子卖,一天的收入比拉一天矿车划算多了。小秦岭的橡子落得早,而树叶还在枝头上,往天空望依旧遮天蔽日;低头看地上白花花一层橡子像铺了一层豆子,多得可以用手揽起来。女人干脆带了簸箕,揽起来只需簸去树叶和沙土,直接往口袋里装。到了月底,大老板上山检查工作,矿场稀零,车子生锈,有些荒凉。老板很不高兴,骂工头,这哪里是开矿,分明是糊弄人哩。工头说,洞里矿茬没了,得开新工程。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干了三百米巷道掘进,每天两班赶。那个冬天,是我们收入最好的冬天。那个冬天,我用捡橡子卖的钱,买了一个诺基亚手机,一直用到漆色剥落,小米手机出现。 橡碗就是橡子的壳,有多少颗橡子,就有多少个橡碗。橡碗到底有什么用,有人说是烤胶,有人说是熬制工业染料,没有人弄得清,反正年年有人收购。上小学时,捡一季橡碗,一年的书本铅笔钱都有了,剩下的还能给家里买几包盐。 村里有一个姓邱的老奶奶,靠捡橡碗养活了得哮喘的儿子。这个姓氏不多见,所以我一直记得,她的父辈在旧社会时参加过某武装,有些威名,有很多故事与传说。她的儿子有很严重的哮喘,一年到头像拉风箱一样,特别是到了冬天,不能出门干活儿,只能围在火塘边烤火,一冬的油盐酱醋和来年春天的花费就落在老奶奶身上。冬天干燥,橡碗耐腐,鸟雀对它们也不感兴趣,橡碗就比树叶存得更长久。老人家像过筛子一样,在一片一片山林、一片一片树叶里翻寻,一个冬天过去,竟能捡一千多斤,卖二三十块钱。 关于这对母子后来的生活,有些残酷,也有些平常,是潜藏在平静海面下汹涌的那部分,不讲也罢。 三 老焦是个印匠,印,就是章,往明白了说,老焦是个刻章的。在众多手艺行当里,刻章算不得一种营生,从来只能算业余,因为没有谁能靠刻章维持生活,养活一家老小。但老焦算,他的章品种繁多,品相也高级。 老焦刻的章贵,但贵有贵的道理,他会识木头和石头,所以料选得好;他又手艺好,刻的章有的能用十年,有的能用一辈子,主人走了,章还在。他出门挎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料,啥材质的都有。料在箱子里头,不打开看不到,但箱子远远一眼就看到了,那基本也是一枚章,黄檀木,像一坨黄玉,温润有光,永不褪色。上面自带的花纹,似有无限深意,虽然无言,但又像在说着什么,那是他的手艺。不知道的,夸一句“木匠好手艺”,他也不争辩。 老焦最厉害的,还是刻阴印,阴印就是冥币的模板。天上和地下那个世界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样的钱票,没有谁知道,也没有谁见过。但老焦刻出的模板印出的冥币,让人觉得那地方使用的钱一定就是这样的,这就是正版。人虽然喜欢偷奸耍滑,甚至把良心给狗吃了,但没有人愿意给天上地下的人使用假币,头上三尺和地下三尺都是神明。 老焦选阴印模板的材料只用橡子树材,别的从来不用。要说比橡子材料高级的材料多的是,为什么它成了唯一,老焦不说,别人更说不清楚。有人猜想,可能那个世界只认橡子木味道的钱币,老焦就是那地方的银行在阳世的代理人,这样一想,老焦就变得更加神秘。也不是橡子树身上每一处地方的料都用得,一定得是树心部分。橡子树的树心更加坚硬、有分量,拿在手里像一块铁,沉甸甸的。更重要的是,所选一定得是自然倒掉的百年老树,这样一筛选,可以做那模板的材料并不多。好在,山里总有百年大树,总有树挺不过风雨倒掉了,让老焦不至于无材可用而失业。 材料先在一个专用水缸里泡三个月,十天换一次水。第一茬水瓦蓝瓦蓝的,手伸进去,手上也会留下蓝。第二茬就变淡一些,勉强可以看到水里的天和云,淡淡的蓝。第三茬更淡,和清水差不多。就这样,一茬茬淡下去,到了最后,水变得完全无色,就可以捞出材料雕刻了。雕刻要省时得多,但也要画三天,刻三天。这六天,有些神秘,老焦关起门,把自己重院深锁。等老焦打开门,一枚绝伦的印版就诞生了。 如今,老焦当然更老了,但手艺还在,还能雕印版,只是街上卖的机器印刷品更便宜,面额更夸张,没有人愿意再费神自印冥币了。只有老焦,还在用自刻的模板,自印冥币,烧给自己的先人。对了,自印的冥币在峡河一带叫纸洋,它对应的是银洋,也就是银圆,怪好听,怪有分量。 父亲的木匠手艺对付过无数种板材,椿树、梨树、野板栗树,还有更坚硬的黄檀,但很少对付橡子树。他说橡子树板材碱性太大,不宜做家具。橡子树的碱性大是真的,我看见过新鲜的橡子树被砍伐的过程,斧刃上沾着一层紫蓝,水对它无能为力,要氧化很长时间才能褪去。但橡子树是做房梁的好材料。有一段时间,家家都盖房子,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都长大了,娶妻盖房是当务之急。一时间,山上粗壮些的树都被砍光了,房梁的材料要到很远的山头上去找。父亲是个挑剔的人,一般的东西看不上眼。他终于在很远的山上找到了一棵巨大的橡子树。它似乎被人遗忘了,但自己没有忘记生长,长到了三丈高,小合抱粗。站在那座山头,可以看到远远的河南地界。网络出现的后来,我们在山上干活儿或经过它时常常会收到异省的信号提醒,那时候有漫游费,就赶紧关了手机拒绝接收。 那是一个阳光炽烈的上午,七八个人抬着巨大的木头,百足虫一样往前爬行。橡子树被处理过了,去了皮和多余的部分,但还是很粗壮。他们汗流如雨,嘴里喊着号子。在一个弓形拐弯处,木头太长了,而弯太急、路太窄,有些人脚下不得不悬空,首尾不能相顾,就不再是每个人均匀地使力气。千斤的压力突然落在了少数人的肩上,我看见木头下的人浑身颤抖,但又不能松懈,旁边的人把号子喊得更响,为他们加力。弯终于一寸寸过去了,歇息的时间,他们齐齐躺在地上,仿佛泥土可以帮他们找回耗尽的力气。我一生里有过无数次热泪盈眶,那是最初的一次。由此,我长大了一些,对于人间生活,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死荣辱,不再大惊小怪。 四 我一直难忘一九八九年夏天的那次放河排。 那时候峡河水还很浩大,丰水期很长,几乎和枯水期等长。峡河的干涸是近二三十年的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说的不仅是河流的流向,还包括它们的荣枯,这是所有流水的宿命。我后来看到的河都差不多是这样。那一年夏天,峡河发大水,我和几个人被队里安排去放木排,给一家煤矿送几千根坑木到大路边。峡河山路狭窄崎岖,大车进不来。橡子树硬度高,宁折不弯,也是上好的顶木,煤矿都抢着要。这也是很多年里,峡河这地方集体和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开始,几千根木头用铁丝绳连成长排,顺水而下,浩浩荡荡。押解的人站立排头,手持一根长竿,掌握方向和速度。这样的豪壮情景,我在此前和此后的小说和电影里见过,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所以既兴奋又恐惧。而我的伙伴们都是老手,久经沙场,他们的镇定让我稍稍安心。在峡河与元潭河交汇处,出现了一个十几米宽的落差带,这是考验生死的地方。我们纷纷跳下木排,攀崖而过。木排在落差巨大的深渊下面被急浪打散,再把它们连接起来已不可能。这些坑木下来的水程或走或留,很多只能听天由命。 我们把行走缓慢和滞留在岸边的一些木头三五根一组连接起来,仿如小木船,站上去,奋力追赶前面奔走的部分。有几个人留下来,驱赶滞留下来的“残兵余勇”。毕竟,每一根木头都曾伴有汗水,都是柴米油盐的来源。在一个水急浪高的急弯处,我的同伴被掀下了水,我看见他挣扎了几下,浑浊的浪头很快把他吞没了,无影无痕。我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奋力撑舵。过了急弯,又行四五里,我回头看,有一个人骑着一根独木头,一路哇哇大叫,他在浪里跃起落下,像骑着一匹烈马。他正是我落水的同伴,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件衣服,连裤头也没有。 他是一个哑巴,名字叫大炮。他后来从事一种和操作大炮差不多的职业—爆玉米花。玉米花又香又脆,但那大炮一样的爆炸声让人害怕,喷薄而出的轰鸣让人避之不及。他穿村过镇,踏百家门院,也许他听到过它的声响,也许从来没有听见过。希望他属于后者,无声让人专一、平静。 在312国道边,我们把坑木聚拢起来,只剩下两千来根。一些永远地搁浅在了七十里长的河岸边,被人捞走当柴,或来年长出木耳;一些随急流大浪进了汉江和长江,成为大河和未来泥沙的一部分。 我看见312国道车水马龙,人和车辆呼啸来去,像历史里的陈胜、吴广揭竿大泽乡,不知所来,不知所去,不知过去,不知将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312国道,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它的平静和呼啸让我害怕又向往。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我背着行李,一人或数人,北上或南下,像那些坑木一样,在沿途的某处停留,或去往遥远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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