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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木樨山茶的情书 作者:小川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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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花火的最后一束烟火落在地面的瞬间,夏天便过去了。有好一会儿,烟火的余烬仍在地面扑哧扑哧地跳动,像小动物似的。然后,火光渐渐消失,跳动也停止,嘶的一下,被彻底吸入夜色之中。 “结束了呢。” 我刻意省略了“夏天”这个主语。 “嗯,消失了。” 蜜朗也用同样的句式喃喃道。 线香花火的气味犹如若隐若现的烟雾,仍旧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仔细想想,我似乎是第一次与蜜朗夫妻两人放烟火,以前总是有QP妹妹与我们一起。 蜜朗将地面残余的线香花火拢在一起,拾起来泡进水桶中。 我们拎着水桶回家,一路确保水桶里的水不会溢出来。到家后,发现QP妹妹正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手机。 我语调明快地打了一声招呼:“我们回来了。”如我所料,没有任何回应。 今晚,两个小的在外留宿,我本想趁此机会,和QP妹妹好好单独谈一谈,线香花火原本也是为她准备的。 去年夏天,QP妹妹玩得很疯,几乎每晚都想放烟花。我有些感慨,那样的她如今到底去了哪里。 “要吃西瓜吗?” 我打开冰箱,若无其事地问QP妹妹。 “不吃。” 好在她还愿意回答。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要试着默念“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关于暑假的旧事,总是需要忍痛割爱的。 孩子们的第二学期开学了。几天后,一封书信被送到山茶文具店的收件箱中。收件人姓名是手写的,这种方式如今十分罕见。信封正面有“山茶文具店 公启”的字样,背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因为笔触十分女性化,我还以为寄件人是位女子,可从名字来看,又像一位男性。寄件人的住址位于东京都大岛町,从字迹判断,寄件人的年龄并不算老。 回到店里,我用拆信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横线稿纸。信的内容却令我大吃一惊,我一边读着信,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不会吧。” 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吧。上代居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直到读完这封信,我依旧感觉有些不可置信,于是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信上的内容没有丝毫改变。 不会吧…… 上代曾和一位男性交往…… 而对方居然是有妇之夫,夫妻俩还有孩子…… 无论如何,我也不肯相信信上所写的。 我折好信纸,重新塞回信封,再将这封信藏在家里唯一带锁的抽屉深处。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看见这封信。 寄件人似乎是上代交往对象的某位亲戚,最近要来一趟东京,写信询问能否见面之类。 他说在网上查过山茶文具店,知道了我的存在,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想交给我。 信的最后还写着,待出发之日临近时,他会再联系我。 树上的柿子一天比一天红艳的季节,一位宝妈的朋友联系我,说要与我聊聊代笔委托的事,希望我前往指定地点见面。那位女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无法亲自前来山茶文具店。 事情似乎很是紧迫,我便空出不久之后的星期六,在黄昏时分搭上阔别已久的江之电。 我做好了准备,晚饭他们只需热一热就能吃。下面两个孩子有QP妹妹帮忙照看,我一点也不担心。只要我不在她眼前,QP妹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不,是比以前更加温柔体贴。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江之电的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 我比约定时间稍早抵达月台,只见一位女子独自坐在长椅上眺望着大海。 “您好,请问是茜女士吗?”我一步步朝女子走去,向她问道。 茜女士微微一笑,打算起身。然而,这个动作似乎给她带来巨大的负担,她的身体随之发出悲鸣。她表情扭曲,紧紧皱起眉头。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面朝大海。 “是个很棒的地方呢。”我说。右手边是江之岛,左手边是逗子的市街,形同一双摊开的手,沿着海岸线延伸。 “我非常喜欢从这里望去的风景,每天都从家里出发,搭乘四站江之电,来这里看海,然后回家。”茜女士平静地说。 “这个车站我路过许多次,今天还是第一次下车。”这样说的时候,我终于完全体会到茜女士的心情。的确如此,从这里望去的海景,即便在镰仓通的眼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好不容易在湘南安了家,家里却望不到海。我是生了病之后,才感受到大海的美好。这是我的日课呢,我管它叫旅行,而非散步。” 说到这里,茜女士做了一次深呼吸,或许是有些喘不过气。接下来,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着。 “我每天都出门旅行一次,从这里看看大海,心里的烦躁好像嘶的一下都消失了。大海的净化能力真了不起,感觉哪怕整整一天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我理解。”明知不能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我仍旧对她说了。 通过我们共同的那位宝妈朋友,我对茜女士的状况有了一定的了解。不过,最关键的部分对方并没有告诉我。 我沉默地等待茜女士再次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了癌症。我想,可能癌症病人一开始都这样想吧,该说是隔岸观火吗?反正从来不觉得会轮到自己,一直事不关己地活着。” 耳边传来哗哗的海浪声。 一个又一个冲浪者抱着长长的浮板,走向海边。他们跳进大海,等待海浪,脑袋在海面随波荡漾,犹如一群海豹。 我怀着与他们类似的心情,耐心地等待茜女士的话语。比起在屋檐下的桌子旁相对而坐,像这样各自望向大海地坐着,反倒让聊天变得轻松许多。茜女士也一定更容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茜女士继续讲起来。或许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只是因为我的沉默拉长了自己对时间的感知。 “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没有去看一旁茜女士的表情,从声音判断,她似乎哭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活都活得这么匆忙。一旦考虑一些事情,眼泪就会立刻往下掉。抱歉。” 茜女士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却始终没找到手帕。 “我可真笨,偏偏在今天忘了带手帕。不好意思,请问你有纸巾之类的吗?” 眼看茜女士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这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用吧。帕子是干净的,今天我还没用过,别担心。这张帕子也是孩子给我的,家里有很多呢。” 我强压住内心起伏的情绪,避免自己跟着茜女士哭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茜女士恭敬地低头致谢,接过手帕。 又是那张帕子。QP妹妹、蜜朗与我三人初次约会时的那张。 那天,我也没带帕子。与QP妹妹分着吃的布丁甜甜的,此刻,那种滋味仿佛在舌尖慢慢地苏醒。 细细想来,QP妹妹其实送过我许多礼物,因此,如今不管她用怎样的态度对我,我都甘之如饴。 这种崭新的思考方式,犹如微风拂过脑海。 茜女士握紧手帕,继续道:“我女儿就快结婚了,是独生女。原本,她是打算在夏威夷办婚礼的,结果得知我生病,急忙把婚礼地点改为横滨,时间也提前了,但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赶不上……难得的喜庆日子,因为我的事,害得大家这么扫兴,我心里格外过意不去。女儿担心我,对我格外温柔体贴,反而是我,心里有很多情绪,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真是一个愚蠢的母亲啊。明明时间不多了,还冲女儿乱发脾气。” 夕阳照在海面上,留下波光粼粼的圆形日影。 日光仿佛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缓缓地晃动着,终于消失了踪影。 茜女士说:“我啊,从没给女儿写过信。因此,我想至少要留一封给她吧。但是,因为手术后遗症的关系,我的肩膀很痛,右手抬不起来,根本没法写字。早知如此,我应该趁着身体健康时,给她写很多很多的信。真的,我太傻了。” QP妹妹的手帕,温柔地吸收着茜女士的泪水。 我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迎接夕阳的大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些光似乎在无条件地祝福所有的生命。 “您感觉冷吗?” 我猛地察觉过来,连忙问茜女士。镰仓白天炎热,到了夜里,风会忽然变凉。 “不要紧。不过,差不多到回家的时间了。我搭下一班开往江之岛方向的电车。波波,如果开往镰仓方向的车来了,你就乘车回去吧。不好意思,今天特地把你叫来这里。” “您太客气了。”我说。 天空中布满细碎明亮的樱粉色晚云。 “平日里我总是在看山,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好好地看看海了。大海也很美呢,如果可以,下次我们再一起来这儿看海吧?” “当然可以。”茜女士微笑着回答。 先开来的,是茜女士要搭乘的开往藤泽方向的电车。我站在月台上,目送茜女士离开。 茜女士个子高挑,长得也非常美。那种美,不单单是指她的容貌,该怎么形容呢,她就像一位女神,强大而美好。 送走茜女士后,我心中思绪万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想再看一会儿大海,所以我特意多等了一班车,没有乘坐下一趟开往镰仓方向的电车。 电车驶过七里滨、稻村崎、长谷,渐渐地越来越靠近镰仓。夜幕降临,当我踏上江之电镰仓站的月台时,外面已经黑了。明明是星期六,月台上却空荡荡的,安静得令人有些不适。 快到家时,孩子们开朗的笑声从屋里传来。 QP妹妹正和弟弟妹妹玩作一团,嘻嘻哈哈地笑着。也许隔壁那位难以取悦的中年女性会来投诉吧,我担心地想。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大不了我与蜜朗拎着点心盒登门致歉好了。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三个孩子发自内心地放声大笑更重要。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倾听孩子们的欢笑声。 月亮浮在天空中,像对半切开的萝卜。脚边响起的虫鸣,正悄悄演奏着秋日合唱曲。 从那之后的下一周开始,我都会想办法空出时间,尽可能与茜女士见面。 每次,我们都在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碰头,一起看海。尽管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每当想起今天要见茜女士,我的心似乎也被染成微微的茜色。 看海时,茜女士会跟我讲起她的女儿。 讲女儿出生当天的事,讲女儿的童年。我听了她女儿的各种逸事,也陪她一起笑与哭。 她还给我看了家人的照片。我对茜女士的笔迹,也有了大致的把握。 当然,我无比希望茜女士的身体能够痊愈,并且一直没有放弃为她祈愿。然而,眼前的现实问题是,不加快速度为她代笔是不行的。 最后一次在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与茜女士会面,是那一周的星期五下午。台风临近的缘故,坐在长椅上,能够看到海浪溅起的咸涩飞沫在空中乱舞。 那些飞沫硬如碎石,无情地击中额头和脸颊。茜女士将脸深深地藏在雨衣帽里,用与命运对峙的严肃目光,注视着狂乱的大海。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我带来的花屋太卷寿司,有种快被大风吹走的感觉。 在我眼里,山林始终纹丝不动,大海却犹如怪兽的肚腹,呈现流动的状态。与火焰很像的是,大海无论如何都看不腻。 这天,我们几乎没有进行任何交谈,各自注视着大海,一动也不动。 回到家,我准备好笔和信纸。代入想象已经在回程的江之电车厢里完成,并且分毫不差、完好无损、不经修饰地记住了茜女士想对女儿表达的所有想法,只需用书信的形式将它们记录下来。这是我被赋予的使命。此刻,我就是为它而活的。 能够长久保存的,终究是纸质的书信。 第二次还是第三次见面时,茜女士不经意说的这句话在我心中回荡。 数码技术的进步,使得照片、影像能够以数据的形式半永久地存储。但是,数据能在瞬间被删除,如果不具备再现的环境,那么照片与影像就无法复原。 乍看之下,纸张确实脆弱,但无论是画、照片,还是书信,只要用心保存,哪怕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一样能够留存至今。如果不烧毁或者淋湿,它们可以保存很久很久。上代与静子女士往来的书信就是很好的例证。 我烦恼了一会儿,不知该在清晨还是夜间书写。最终,我决定在夜里动笔。 夜里写的信会有魔物寄宿,因此要尽量避免在夜里写信。上代曾不厌其烦地训诫我。不过,这一次茜女士的代笔委托,恰好有种适合夜晚的感觉。有的书信,必须在夜间书写。 我将事情原委告知蜜朗,请他尽量不要弄出响动,也不要跟我搭话。此时,两个小的早已进入梦乡,QP妹妹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蜜朗戴着耳机坐在电视机旁看体育新闻,似乎他喜欢的那位职业棒球大联盟选手打出了一记本垒打,他无声地做出一个振臂高呼的姿势,十分开心。 我在上代与寿司子姨婆的佛坛前拜了拜,祈祷能够顺利完成这次的代笔委托。 小枫: 这是妈妈第一次给你写信吧。 小枫,首先恭喜你,新婚快乐。 妈妈真的非常高兴。 小枫要嫁人了,妈妈心里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在妈妈看来,比这份失落大上几倍、几十倍的,是喜悦。 妈妈觉得,人生中能够遇见一位良人相伴,是无比幸福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小枫的初恋,这就更棒了。 请你在未来,与阿大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 尽管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然而希望你知道,妈妈会发自内心地支持你。 妈妈一直守护在小枫身边,你就放心地往前走吧。 最近,妈妈经常想起小枫出生那会儿的事。 小枫虽说不是早产儿,但刚出生时,身体仍旧非常瘦小。 对于这点,妈妈早有预感。第一次看见小枫时,由于你实在太小,妈妈抱着你都感觉害怕。 即便如此,小枫还是凭借这小小的身体,努力活了下来。当你寻找着妈妈的乳头,拼命吸奶时,妈妈真的很开心、很幸福,打心眼里觉得,能够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件很棒的事。时至今日,这种想法也丝毫没有改变。 孩提时代的小枫,时常被误认为是男孩。头发总也长不长,还因为爸爸妈妈喜欢蓝色,你便总是穿着蓝色的衣服。小枫非常适合蓝色哟。以前,妈妈带着小枫外出散步,小枫常常被旁人夸赞有男子气概。不,这孩子是女孩。当我这样纠正时,大家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枫”这个名字,最初是爸爸取的,后来妈妈也投了一票,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这个名字包含着我们对你的祝愿,希望你像树一样脚踏实地,像风一般轻盈自在。虽然实践起来并不容易,但是爸爸妈妈相信,小枫一定可以做到。 最终,妈妈也没能让小枫拥有兄弟姐妹。 与小枫共同生活的十九年,恍如白驹过隙。 记得有一次,小枫高烧不退,我们便在你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牛肉。爸爸说这样太浪费,几天后,便把那块牛肉做成牛排吃掉了。妈妈还记得,小枫念小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去露营。这些小事,桩桩件件都是宝物,填充了过去的每一天。如果非要从中挑一件珍藏,是很困难的事。 长久以来,虽然妈妈希望能够与小枫一直保持感情亲密的母女关系,但是自从妈妈生了病,有几次我们真的吵了起来。对不起,当时妈妈一定很顽固吧。一点都不体谅小枫的心情,请你原谅如此不成熟的妈妈。 小枫,无论发生任何事,拜托你,请一定按计划举行婚礼。妈妈期待小枫能够幸福,这份心情,不管妈妈身在何地,都永远不会改变。 也许与一般母女相比,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妈妈最近察觉了一件事,人的一生,并非以生命的时长来衡量。这不是妈妈逞强,妈妈真心认为,人生的关键在于浓度。 小枫,谢谢你。 你愿意来到妈妈的身体里,妈妈真的非常感谢。 因为小枫性情温柔,所以妈妈不在之后,你一定会郁郁寡欢地想,要是当初为妈妈做了这些事,或者没说那些话就好了。 不过啊,你完全没必要这样想。 小枫作为爸爸妈妈的女儿降生在这世间,仅此一事,足以让妈妈得到慰藉与恩赐。 自从有了小枫,妈妈的人生也和以前迥然不同。 思考问题的方式、言谈举止都有了改变,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小枫,请你全心全意享受自己今后的人生。 要面带笑容地接纳它。人生呢,远比你以为的还要转瞬即逝。想做什么就去做,去讴歌生命吧。 这些便是妈妈想要送给你的话,有点讨人厌就是了。 再说一遍。 祝你新婚快乐。 请你一定要幸福。 ---妈妈 上 这些全是茜女士的话。 是她看海时告诉我的话,再借由我之手传达给女儿小枫。有时,所谓代笔,不过是将右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挪到左边,仅此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蜜朗已经回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人。 第二天早晨,我重读了一遍书信。内容方面没有问题,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像被什么堵着似的。我反反复复地读着,想弄清个中缘由。 也许是字不一样。 发现这点时,我已用吸尘器为房间除完尘,也给文冢换好水,完成了参拜。 总觉得这封信写得过于流畅。 我将茜女士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仅从这点来看,这封信无疑是成功的,但重点可能并不在于此。 不如用左手写信试试? 我之所以会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来店里打工的女孩无意间的一句提醒。她是一名美大的学生,在读作家向田邦子所著的《父亲的道歉信》文库本后记时,好奇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此时,我正在一旁清点文具库存,闻声问道。 “这本随笔,据说是作者用左手写的,因为后遗症让她完全无法用右手写字。”打工女孩一脸迷糊地说,“换作是我,连笔记都会记在手机里。看来作者执念很深哪,一定是想用纸和笔来记录保留吧。” 她不可思议地说着,合上了文库本。 便是在这个时候,我萌生了用左手再写一遍茜女士的书信的想法。 毕竟,茜女士不是告诉过我吗,她曾无数次尝试亲自写信,但是病痛让她无法下笔。 右手写信的话,字体固然优美,也方便阅读。换成左手,当然不如右手写字那么顺畅,还很耗时间。不过,每个字里寄托的情意,显然会让这些字比右手写出的更加深厚。 茜女士对女儿有着这样沉重的感情,既然如此,用左手书写或许会更有意义。 我请打工女孩帮忙看店,下午,用左手将信重新写了一遍。行文与上一封稍有出入,不过我并不介意。 中途数次停下。 在这个过程中,我似乎也在体验茜女士与小枫共同走过的时间,时而放下笔,想象存在于那些时间里的风景,感受风的气息,然后继续书写。 两份同样的内容,我将信纸分别装进不同的信封。由于左手写的字比右手写的大,故而信纸也用得多些。 两封信我都打算让茜女士看一看,由她挑选出自己认为更好的那封。 我本打算写上收件人姓名,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茜女士亲笔书写。 几天后,茜女士联系我,说今天感觉身体好了点。我带上两封信和写信用的笔,造访了茜女士的家。她的先生申请了在家办公,亲自带我走进茜女士的卧室。 茜女士躺在可移动床上,病情明显比之前严重。察觉我的到来,她微微一笑。我感觉,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残酷的命运。 “给您女儿的书信,我带来了。”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茜女士看着我,露出感激的表情。 “两封信内容相同,不过一封是右手写的,一封是左手写的,茜女士您看看,然后选一封如何?” 听闻此言,茜女士缓缓地点了几下头。 我将两封信放到茜女士手中。 茜女士读起信来。 她家的西式客厅与茜女士的气质十分契合。客厅里摆着一只大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花朵散发出甜美的香气。 “这封。” 这是今天茜女士第一次发出声音。她手上拿的,是我用左手写的那封信。 “如果可以,茜女士,请您在信封上写下收件人的名字好吗?我会帮您的。” 尽管不知茜女士会如何作答,我依旧提议道。 茜女士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摩我话里的意思。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回答道:“我写。” 我请她先生将茜女士从床上扶起来坐好,在她右手下方垫了一条毛巾,以减轻这种坐姿给茜女士的身体带来的负担。然后,我拔掉笔帽,将笔放在茜女士的右手指间。 然而,她的手指无法用力,笔很快从她手里掉落。她先生沉默地守在一旁。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茜女士终于顺利地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笔。我将信封移到她手边,协助茜女士写收件人的名字。 茜女士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着,仿佛正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灌注进这几个字里。 给小枫。 写好后,等字迹干透,我又将信封翻过来。这回要写“妈妈 上”。 仅仅这几个字,茜女士仿佛已用尽了力气。躺回床上后,她立刻闭上眼睛入睡了。 我把右手写的那封信,连同笔一起装进包里。 记得有一回,坐在镰仓高校前站的长椅上,茜女士曾说,不久之前,小枫迷上了姆明,也很想与茜女士一起去芬兰旅行。为此,我从家里带来了姆明贴纸,用作信封的封口贴。 我将那封信正面朝上,轻轻放回茜女士的枕边。 如此强有力的字迹,即便拼尽全力,我也写不出来。 唯有此刻,唯有茜女士能够写出的“枫”字,饱满地灌注着她鲜活的生命力。 “再会。能够遇见茜女士,我真的很开心。” 我站起身,用只有茜女士能够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或许,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见茜女士了。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之际,我急忙否定道,不不不,说不定某一天还能与她一起坐在镰仓高校前站的长椅上看海。我在心中默默期盼着。 半个月后,茜女士与世长辞。在家人的守护下,她走得十分安详。 小枫的婚礼上,茜女士的先生代她诵读了那封信,然后顺利地将信交到女儿小枫手中。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终于到了他抵达东京的日子。我告诉他最近很忙,无暇前往,对方便打算专程来镰仓。当被问及在哪里见面比较合适时,我脱口而出的是BUNBUN红茶店。 这是一家颇有历史的红茶专卖店,距离镰仓站西口七八分钟的步行路程。在那里见面,遇见熟人的概率较低。 说起来,这是我婚后第一次与丈夫以外的男性单独见面,更何况,对方还是传说中上代曾交往过的有妇之夫的亲戚。 不管被谁看到,我都有理说不清。 那么,最聪明的做法是挑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与对方悄悄见上一面。 为此,我脑海中首先蹦出来的店铺,就是BUNBUN红茶店。 跨过横须贺线的铁轨,路过市役所,再穿过前方的隧道,便抵达镰仓站西侧的佐助片区。平时,如果没什么事情要办,我很少踏足这片区域。 我原本打算化个妆,再穿上外出用的正装,转念一想,这样看起来可能怪怪的,于是挑了件好穿的日常衣服,收拾妥当后走出家门。今日之事涉及上代的隐私,我一个字都没告诉蜜朗。因此,接下来这场同陌生男子的会面,也是秘密,不,是机密。 对方的姓氏是美村,名冬马。美丽村冬日里的一匹马,这个名字的意象,犹如一张绘好的明信片,单凭这点,便让我有些心神恍惚。 我尚未与对方聊过,目前手头只有文字提供的情报,也不知道对方的年纪,从信中的字迹观察,他给人的印象很不错。冬马先生的字十分纤细,就像女子写的。 我走进店里,心不在焉地在位子上坐下,恰在此时,冬马先生也到了。我一眼便认出来者是他。 “你好。”我对他打招呼道。于是,他也爽朗地笑着,说了一声“你好”。这可真是一位相当博人好感的青年啊。至于年纪,看上去似乎比我小两三岁。 我们粗略地寒暄了一番时令季节,然后我打开菜单,请冬马先生点单。 “鸠子想喝点什么?”冬马先生问道。 “我要壶装茶和蛋糕套餐,蛋糕就选雪花酥吧。”我回答。 “那我也和你一样。”冬马先生说着,招呼店员过来点单。 说实话,我的心情有些紧张,竟然被初次见面的男性直呼名字。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我不厌其烦地浏览着菜单,详细阅读各种红茶的名称和说明。然而,所有文字都从脑海中径直掠过,在闯入视线的刹那消失无踪。不过,如此一来,我总算让心情平静了。 这里的雪花酥有苹果与莓果两种口味,我们各点了一份。店内的布置让人恍如置身英国的乡间农舍,以年轻女客居多,大部分客人都点了拍照好看的雪花酥。 “你很快就找到这家店了吗?” “是的,按你说的从西口出来,没有迷路就到了。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我是第一次来。” 明明不是相亲,面对冬马先生,我却有些腼腆。 记得向我介绍这家店的,还是喜爱红茶的芭芭拉夫人,当时她说,镰仓有家红茶店,能够喝到特别美味的红茶。 片刻沉默后,冬马先生切入正题。 “那么——” “你请说。” “关于我叔叔与鸠子的外祖母……” “嗯,不过,我完全无法置信。” “对吧。我也一样,你的心情我都理解。为此,我带了旧物过来。” 冬马先生从大大的手提袋中拿出一只小盒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从前,留学生纽罗也是这样,突然跑来找我,把上代寄去的书信小山似的堆在我面前。 其实也不能说“堆”,他是用一只做工别致的超市袋子装着那些信,再连同袋子一起交给我。信是上代寄给住在意大利的静子女士的,她是纽罗的母亲。 “请过目。” 冬马先生轻轻掀开盒盖,上代的字迹立刻映入眼帘。哪怕尚未确认信封背面寄件人的名字,我也十分肯定,这是上代所写。 每封信的收件人名字,都是“美村龙三先生”。 “我能读一读这封信吗?” 直觉告诉我,这位美村龙三先生已经不在这世上。正因人已过世,这些书信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想。 我慢慢展开信纸,刚打算看,冬马先生叮嘱道:“信的内容,相当刺激。” 在我看信的时候,店员送来了红茶和蛋糕。我们整理了桌面的东西,腾出足够摆放两人份的壶装茶与蛋糕盘的空间。 雪花酥犹如巨岩,叠放在奶油上,呈现出一种危险的平衡感,看起来魄力十足。 然而,我仍旧无法相信这封信出自上代之手。信的内容充满激情,赤裸裸地表达着写信人的情感。脑袋仿佛被钉锤狠狠一击,好半天我都说不出话来,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这是从前我未曾想象过的上代,她如此猝不及防地逼近我的眼睛。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愣怔地望着天花板。我再次被上代耍弄了。 作为一个女人而活的上代。 “你果然很吃惊呢。”冬马先生喝了一口红茶,轻声道,“我叔叔,晚年时是当地的一名议员,耿直谨慎,很有名望。” “我家这位也是。” 想起刚才浏览的那封上代的情书,我几乎羞愧得满脸通红。因此,我尽可能不去想她地答道。 “明明对我那么严厉。” 自己却陷入不伦之恋。 我有种被上代背叛的感觉。从前的上代,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清正廉洁的人,对她的品性,我深信不疑。 怀着些许愤懑之情,我用餐叉将面前的雪花酥搅得粉碎,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发泄。听说像这样搅碎拌匀,才是雪花酥的正确吃法。 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堂堂正正地弄碎它。对面的冬马先生拿起餐叉,客气而斯文地吃着。 由于尚未读完全部情书,因此我不清楚两人的关系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即便如此,我也能够感受到文字本身带着偷情的意味。直到现在,那些话语依然在偷情。 “毕竟她也是一个女人。”上代的面容出现在脑海中,我有些失落地自语道。无论在心底怎么搜寻,我也只能找出这一句。 大概因为我搅得过于细碎,雪花酥的滋味变得非常有层次。蛋奶糊、生奶油、蛋白酥皮以及苹果酸甜可口的味道,在口腔中开心地乱舞。 忽然,盘子里被搅得一塌糊涂的雪花酥,与美村氏怀中上代迷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冬马先生轻声说,他的餐叉上残留着雪花酥的碎渣。 走出红茶店,我与冬马先生在静悄悄的住宅街上散了一会儿步。 冬马先生说自己在伊豆大岛做陶艺。他在东京都内出生长大,为了寻找一处环境良好之所,三年前,搬进了空置已久的叔叔家。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家里发现了点心子女士寄来的书信。看到信封上写着‘机密’二字,我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本以为里面是叔叔的私房钱,打开一看,竟然是情书,我吃了一惊。” “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我迈着缓慢的步伐道。 上代住在镰仓,美村氏住在伊豆大岛,按理说无法频繁见面才对。 “他们相遇过吧。” 冬马先生安静地回答。这句话虽然无法解答我的疑惑,却一点一点在我心里留下余音。 “从这里往前直行,顺着路标走下去,就到钱洗弁财天了。” 原本应该由我为初次前来镰仓的冬马先生担任导游,可惜时间来不及,我必须尽快回家。尽管如此,我仍旧没有按照最短路线回去,而是绕了一小段路来到这里,想要走一走那条许久不见的隧道。 “那么,有新发现的话,我们再联系。”我说。 冬马先生认为,上代的遗物中,一定也有美村氏寄给她的书信。今天他之所以特地赶来镰仓,便是为了说明此事,倘若我这边能够找到,届时我们便将书信收集起来,共同吊唁。 “再会。”我说。 此刻,若我一边挥手一边说拜拜,会显得二人的关系过于亲近。冬马先生对我鞠了两三次躬,渐渐走远。 肩上的背包骤然沉重起来,里面装着上代寄出的几封情书。 我将脚步放得很慢,如同与上代并肩散步。走上坡道,从舫工艺门口经过,渐渐便能看见那条隧道。 “真喜欢这条隧道啊。” 记忆中,我与上代一起走过这条隧道的次数,大概就那么一两回。她的这句话,却莫名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也喜欢它。 在细长隧道的出口方向,隐约能够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走在隧道里,犹如观赏万花筒。而上代也像一只万花筒,不断改变形态,用鲜艳的色彩戏耍着我。 “鸠子。” 忽然,上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即便一个人,你不也走得好好的吗?” 想起小时候路过隧道时,因为害怕,我曾紧紧握住上代的手。 “对,即便一个人,我也能走了。” 不过,夜里独自走在隧道里,依旧令我感到害怕。 “别绕远路,早点回家去吧。”上代像平日一样,不由分说道。 “是——” 我拖长尾音回答,此时已经走出隧道。 不知什么时候,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得很快。每到夜里,镰仓就像换了副面孔。好孩子要早点回家,仿佛被催促着,我加快了脚步。天黑之后在外逗留,我的心会格外不安。这一点,即便是在长大成人的今天,依旧不曾改变。 虽然很想亲口问问上代她与美村氏的关系,但我还是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年轻时候写的情书被外孙女看到,即便是上代,也会感到害羞吧。 刚才,上代的声音有些冷淡,一定是她为了掩饰害羞故意这么做的。反正回家后,不管上代在那个世界如何抗拒、责骂,我也会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读完那些情书。 站在横须贺线的平交道口,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我的心情莫名平静下来。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全感,让身体和心都有了着落。 即便同在镰仓,佐助那片土地对我来说,仍旧格外陌生,不知不觉间让我紧张起来。而且,今天是我与冬马先生初次见面,他便将上代写的情书交给我保管。这世上只有我和他两人,共享着这个秘密。 跨过铁轨,穿过第二鸟居前的人行横道,我走进停车场,取回寄放在这里的自行车。今天的晚饭是炸肉饼与可乐饼套餐。肉饼与可乐饼是从肉店直接买的,已经放进冰箱冷冻保存。将卷心菜切丝是蜜朗的拿手活。此刻,早已切好的卷心菜丝应该正在冰箱里待命。到家后,我只需将肉饼和可乐饼炸一炸,就能开饭了。 我的每一天变得更加忙碌。 既要寻找美村龙三寄给上代的情书,又得应付我家那位乳房迷恋者,还要忍受QP妹妹的瞪视,在此基础上,我每天都要晾衣服、叠衣服,把它们收纳在指定的地方,同时协调山茶文具店临时店员们的打工时间,如果接受了代笔委托,还得迅速开展工作。 有时,我不得不一边陪小梅玩洋娃娃,一边给蜜朗补袜子,忙得哪怕有十只手都感觉不够用。 不仅如此,欧巴桑也出乎意料地回来了。 欧巴桑是一只无主猫,时常在这一带自由自在地闲逛。它的后腿之间悬垂着丰满的阴囊,明显是只公猫,由于做过绝育,我家便亲切地称它为“欧巴桑”。这名字是蜜朗取的。 最近,我将欧巴桑的伙食也揽了过来。它稍微有些发胖,我每天的日课是喂它吃控制热量的减肥餐。 这段时间,我接受了一项重大的代笔委托。 说它重大,是因为我觉得对方支付的酬金非常可观。 “老板娘,你在吗?”听见这声询问,帮忙看店的打工女孩立刻飞奔到我面前,此时我正在室外清洗小梅和莲太朗的运动鞋。 “有个可……可……可……可怕的人问我老板娘在不在。”打工女孩瑟瑟发抖地说。 “可怕的人?老板娘是指我吗?” “是是……是的,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刹那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母亲巴巴女士回来了? 以前,她在镰仓混迹过一段时间,近来似乎又和男人好上了,不知滚去了哪里,杳无音信。如果是和巴巴女士相关的人士,我会二话不说地请对方回去。我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里,打工女孩跟屁虫似的尾随我回到店里。 “欢迎光临。” 我用与往常无异的语气招呼道,看见对方的瞬间,身体像被冻住似的无法动弹。站在那里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理性黑道人士。 理性黑道戴着漆黑的雷朋墨镜,透过镜片盯着我,说:“老板娘,有件事想拜托你。” 一口完美的关西腔。 第一次与真正的黑道面对面,我感到紧张极了。 “这是见面礼。” 理性黑道从包袱巾中取出一只小包裹。我本想仔细辨认一番他的五根手指是否完好,可他动作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记得神奈川县发布过《暴力团排除条例》,那么眼下,我是否应该立刻报警?可面前的理性黑道并无过分举动,只是打算送我一份见面礼罢了。假如没有造成事故,警察是不会出警的。想到这里,我决定静观其变。 “请进。您在这里坐一坐,稍等片刻。”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对他说,然后接过见面礼,往屋内退去。 方才,理性黑道确实说过有事拜托我,也就是指代笔委托。不管来客是何种身份,给客人上茶,是山茶文具店的惯例。同样的场景,换作上代的话,她一定会去泡茶。 那么,该请理性黑道喝什么茶呢? 这几日我又开始喝京番茶。尽管我觉得非常好喝,不过,正如我们在国外时,不会觉得那里的寿司好吃一样,在关东喝京番茶,对关西人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看来,还是用关东风味的茶饮招待对方比较恰当。然而,鸽子饼干或焦糖核桃糕这类镰仓的代表性糕点,得搭配镰仓的代表性茶饮才行。那么问题来了,眼下我完全想不起什么是镰仓的代表性茶饮。快一点快一点,心里越是焦躁不安,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不如煮一壶焙茶。寿司子姨婆曾传授我一个小诀窍,将陈年焙茶重煮一遍,茶香会更加醇厚。 我若无其事地回了一趟店里,想看看理性黑道在做什么,却发现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文具。 “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您方便吗?”我诚惶诚恐地问。 “我有的是时间。” 回答我的依然是流畅的关西腔。 我动作麻利地往砂锅里放了些茶叶,再将砂锅放在炉子上。待水煮沸后,茶叶散发出阵阵香气,我关了火,将焙炒过的茶叶放进茶壶中,往壶里倒了些热水,把茶壶和茶杯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回到店里。从刚才开始,打工女孩便无所事事地在我周围晃来晃去。 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聊了一会儿,我发现对方其实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爽朗的关西大叔。他还说自己是男爵的小弟。对了,不久之前,男爵好像提过,说他的一位小弟要搬来镰仓,请我多多关照。 但是,都怪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雷朋墨镜,怎么看都像一位理性黑道人士。 他本人似乎对此也有所察觉,说:“别看叔叔穿成这样,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看着他满脸的笑容,我想,还好刚才没有报警。 记得男爵管他叫鸽子。当我告诉他我们的名字一样时,他立刻吃惊地瞪大眼睛,接着十分夸张地弯下腰,大笑不止。 虽然老板娘这个称呼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但要是他为名字而继续笑个不停,我们就没法谈正事了,于是我决定暂不纠正。 看来,刚煮好的焙茶很合理性黑道的口味。 “呀,关东的茶很好喝嘛。” 理性黑道挺直背脊认真品尝焙茶的模样,与他的外表十分相称。 “这是什么茶?” “焙茶。” 不知为何,我的发音好像也受到关西腔的影响,听起来怪怪的。 “原来是焙茶啊。我还是头一回喝嘞。” “关西人不大喝焙茶吗?” 你一言我一句的对话,仿佛关东方言与关西方言在玩拇指相扑,说着说着,我觉得有些好笑。 “应该不怎么喝吧。我不太清楚。在关西的时候,别人请我喝的大多是抹茶或绿茶,还配了生果子。” “抱歉。” 我想找一款适合焙茶的点心,不巧的是,小鸠豆乐刚好吃完了。 “不打紧不打紧。我喜欢甜食。” 说着,他从看上去十分高级的皮革手提包中取出一块一口大小的羊羹。 理性黑道动作灵活地拆开外包装,把羊羹掰成两半,放在刚才的包装纸上。 “请,老板娘和我一人一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我连忙低头道谢。 我将羊羹含在口中,感觉外层有点干硬,中间裹着大颗红豆粒。 “很好吃。”我不由得笑道。 “这个叫作干羊羹,和老板娘煮的焙茶很配呢。” 理性黑道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手帕仿佛一团丝绸,质感莹润,富有光泽。帕面五彩斑斓,被熨斗熨得平平整整。 “晚上呢,我就把它切成薄片,加上柠檬一起吃,非常下酒哩。”理性黑道眉开眼笑地说。 “您喜欢酒吧。”我说。 “稍稍有点兴趣啦。”理性黑道有些腼腆地回答。最初,我的警惕心很强,以为人家是来自可怕世界的人,现在看来纯属误会,不禁感到好笑。 我与理性黑道其乐融融地聊着,仿佛能在闲谈中结束这场对话。然而,对方不愧是理性黑道,无论如何绝不耽误正事。 “这次前来,其实是有事想找老板娘商量。”他调整好坐姿,继续道,“我一个关系很好的兄弟,最近遇上了麻烦。然后,我从大哥那儿听说了老板娘的事,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帮忙,于是专程登门拜访。” 接着,他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总结起来是这么回事。 理性黑道的兄弟向所有的亲戚借了钱,从国外购入了一批品质优良的宠物食品,开始做进口生意。那些食品使用的原材料是获得有机认证的优质蔬菜、肉类和鱼类,甚至可供人类食用,品质很好。 如今,日本流行养宠物,听说拥有宠物猫狗的人,比未满十五周岁的小孩还多。大家很乐意为宠物花钱,投入的数额远超从前。由于将猫狗视为孩子一般疼爱的人越来越多,高品质宠物食品逐渐拥有良好的市场前景。理性黑道的兄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开始做进口生意,不料却迟迟无法走上正轨。 用理性黑道的话说,问题不在宠物食品本身,而是他的贩售方式。如果能在宣传上多下些功夫,或许可以增加目标客户。可是,他们又没钱做大型广告宣传,能够想到的办法是,将手写信和商品一起寄给顾客。 “老板娘,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吗?”理性黑道忽然站起身,朝我鞠了一躬。我吃了一惊。 “酬金,我准备的是这个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取出电子计算器,摆到我面前。 个、十、百、千,我从右往左依次数着零的个数,不不……不可能吧,于是我改从左边起,用手指点着数字逐个细数。 忽然有种想流鼻血的感觉。这是普通代笔委托根本不可能开出的价格。我心跳加速,即便去掉一个零,对我来说依然不是小数目。 “您能容我考虑考虑吗?” 如此重大的委托,我无法立刻答应。 “当然可以,老板娘。你就慢慢考虑吧。我先走啦,一个礼拜后再来。” 说着,理性黑道拿出一本超厚的皮革封面日程本,在上面做了记录。 “书信真是个好东西。我偶尔也会写一写,写着写着,心情就变平和啦。比起那些昂贵的礼物,还是书信更让人开心。” 理性黑道的字写得怎么样,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不过能够想象他喜欢什么样的文具。那双豪奢的手,非常适合百利金的钢笔。 “感谢款待。期待你写出大受欢迎的文字,今后也请多多指教。”理性黑道用格外爽朗的声音说,然后离开了山茶文具店。 我迅速拆开见面礼的外包装,仔细撕下嫩绿色的包装纸,发现里面的糕点是烤麸。我和打工女孩一人尝了一片,好吃得不得了。 这款点心像是稍微烤过的甜仙贝,口感清爽,吃多少都不怕腻。吃完后,还能对空掉的包装罐进行二次利用,比如收纳文具。 一个星期转眼便过去了。在此期间,我始终犹豫不决,不知该接受还是拒绝。 迄今为止,除了几次特殊情况,绝大部分代笔委托我都接受了。首先,对方的身份我并不介意;其次,如果眼前有人为写信所困,那就伸手帮他一把,这也是上代的一贯做法。 然而,这回的代笔委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的代笔委托方均为个人,这次却是企业。而且,它并非单纯的代笔工作。 我不过是恰好撞上它而已,或许有人比我更加适合,不,应该说一定有这样的人。 话说回来,高额的酬金果然很诱人。 人要生存下去,就得吃东西填饱肚子。但食物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这世上,无论如何,钱都是必不可少的。 再说,我家有三个正值发育期的孩子,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能当饭吃。 明年,QP妹妹将升入高中。她打算考公立学校,为此正积极准备着,但也不排除改念私立高中的可能性。另外,假如我家与邻居家为噪声问题加深矛盾的话,我们便不得不考虑搬离此处了。 这么说虽然显得我斤斤计较,但是钱的确很重要。而且蜜朗的店,也前景未知…… 从前,上代曾这样对我说: “代笔屋犹如城里的点心店。假设我们打算拎着点心去别人家做客,会做点心的人自然会拎着亲手做的点心去,而不会做的人,只能去点心店里买自己认为好吃的送给对方。 “书信也是一个道理。有人能用语言将自己的心情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有人却不能。而代笔屋,便是为这些不能表达的人存在的。” 然而,假如我接受了这次的代笔委托,也就意味着迄今为止我一块一块亲手制作的糕点变成了机械化的批量生产。也许从表面看,这些糕点的外形都差不多,实则包含其中的情绪,或者说心意、灵魂,却大不相同。 使用机器批量生产的话,会导致其中包含的东西变得稀薄。 话说回来,我不也用打印机打印过代笔屋的重开通知吗?书籍也是一样,将作家的手稿用活字组版,再大量印刷生产。说不定,现在的作家都用电脑写作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将唠叨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一次对着欧巴桑嘟囔。 从刚才开始,欧巴桑便一个劲吃着猫罐头。这是那天之后,理性黑道送来的样品,当时我并不在家。据说这种宠物食品,只要适当调一调味,人也会觉得好吃。 欧巴桑吃得十分香甜,对之前我给它的嘎嘣嘎嘣的低卡路里猫粮不屑一顾。看来,它的减肥又要从零开始了。 大受欢迎的文字。 理性黑道扔下的这句话,仿佛回旋镖似的,一直在我脑海中飞来飞去。 就在我迷茫不已的时候,另一项代笔委托又到了。看来,秋天不仅适合美食与读书,也适合写信。 那位男性声称写不好自己的退职申请,烦恼不已。其实那种东西,随便上网查查就能找到不少范本。 我想起了以前的武田先生。那时他还不是一位成熟的编辑,有一天,他来到山茶文具店,请我帮他写一份约稿函给某位评论家。 我果断拒绝了他的委托。 拒绝方式非常粗暴,完全谈不上礼貌。尽管事后我也曾反省,将它归咎于我的幼稚,却从来不后悔拒绝了他。后来,武田先生寄来一封亲笔信。 在我看来,自己的退职申请理应自己来写。 然而,对方是可尔必思夫人的先生介绍的,说实话,很难拒绝。当初我既然决定继续做代笔委托,那么人际关系就是重要的一环。与其流着冷汗拒绝,不如痛快接受,之后心里也会舒坦许多。 说起辞职信,比如退职意向书、退职申请等,根据提交时间或状况的不同,可分为不同的种类。 至于辞呈,更是社长、部长级别的企业家、公务员,在辞职的时候需要递交的文件。 这回的委托者是一位普通的上班族,他在公司工作了二十五年,最近被要求提前退休。虽然本人死活不肯承认,但事实就是,他被裁员了。 也就是说,他面临的情况是,退休已成定局,他应该提交的不是辞呈,而是退职申请。 有一点必须注意,即退职理由。一般而言,退职理由涉及员工个人情况,如果因为公司问题而退职,最好在退职申请中写明退职并非个人意愿。否则,之后本该获得的雇佣保险和退休金都会受影响。 事关他的将来,我既没有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没有投入过多私人感情,而是怀着与委托者神田川先生共同握笔的心情,写下了退职申请。 这支笔颇得上代喜爱,是她用来决一胜负的钢笔。我故意没有用蓝黑墨水,而是选了一款极黑墨水。 不过,书写时,墨水尚未干透,稍不注意,手掌就会蹭花刚写好的字。我怀着如履薄冰的心情,万分小心地写着。 一步又一步,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离终点越来越近。 本次,基于业绩不佳、部门缩减规模的缘故,本人于令和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起,正式退职。 ---令和四年十月一日 ---第二营业部 ---神田川武彦 ---株式会社 光和 ---代表取缔役社长 佐藤博殿 任务本身算不上困难,甚至是很简单的代笔,准确地说,是代写。不可否认,我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够尽快完成这项委托任务。 在等待墨水干透的时间里,我打算招待神田川先生喝点什么。家里正好有咖啡豆,可以冲滴滤咖啡,于是我难得地冲了黑咖啡,坐下与神田川先生对饮。 “真是帮了我大忙。”隔着氤氲的水汽,对面的神田川先生微笑地对我说。 “哪里哪里。” 一句“小菜一碟”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我及时忍住,将它和黑咖啡一起吞进肚子里。 “我自己啊,说什么都不愿意写。” 他一定是被迫退休的吧。神田川先生的话语中透露着不甘。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拼命地工作,却得不到公司的认可。好在最后时刻,能像这样干脆利落地写一份退职申请,心情也跟着爽快起来。” 今后打算如何生活,下一份工作找到了吗,这些问题,当着他的面,我实在问不出口。 仅仅帮忙写了一份退职申请,就得到对方如此郑重的感谢,我感到有些困惑,却多少能够理解,为什么神田川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自己来写。 退职申请上的字迹已经干透,我将纸张下面三分之一的部分向上折,上面三分之一的部分向下折,最后再对折一次,以三折形式放入信封,交给神田川先生。 神田川先生盯着信封上的“退职申请”几个字,目光一动不动。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谢谢你。” 他低下头,对年纪比他小得多的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在心中暗暗为神田川先生加油。 希望这份退职申请,能够成为神田川先生人生中一个崭新的起点。 这次的代笔委托,在我眼里略显无趣,对神田川先生而言,却意义重大。这一点,我也是后来才察觉的。由此看来,许多事情不亲自实践,是不会明白的。如果开始便拒绝,那么一切就到此为止。 整整一个星期后,理性黑道几乎是与那天同一时刻来到山茶文具店。 “请允许我接下这份工作。” 我神情严肃地对他说,看起来就像接受求婚似的,这让我心里有些难为情。 “老板娘,非常感谢。”理性黑道对我说,他的声音满含感激,似乎格外激动。 不管是男爵还是理性黑道,乍一看去显得やさぐれる,但他们的本性或许十分温柔。顺便一提,やさぐれる在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玩世不恭、敷衍草率,原本它是“江湖艺人”的隐语,指的是离家出走、四处流浪。 “你看,文字大致是这样的感觉。” 气氛骤然一变,理性黑道从皮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当然,不按这个来写也是可以的。如果老板娘能用自己的语言稍微加工一下,效果反而更好嘞。” 我将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说:“明白了。我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不打紧,不打紧。”理性黑道笑容满面地说,“那么,作为成交的见证,咱们碰个拳吧。老板娘,不好意思呀,你能泡上次的焙茶给我喝吗?今天我带了忒好的点心来哩。” 理性黑道笑逐颜开地说着,再次从包袱巾里拿出一只木盒。 “这是我爱吃的水果大福。正巧若宫大路上也有这家店呢。我买了八个,有多的话,请分给大家吃吧。有各种口味的哟,老板娘,你先挑你喜欢的。” 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的大福并非通常所见的草莓口味,而是用柿子、水蜜桃、蜜瓜、无花果等水果做成的。我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选择了蜜柑口味。 “老板娘,你可真有眼光,挑了最贵的呀。” “不好意思。”我慌忙道歉。 “我这是在夸你呢。”理性黑道赶紧说,他选的是无花果口味。 “京都的老家那边,种了好大一棵无花果树哩。” 我在里间为烹煮焙茶做准备,理性黑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 “每年秋天,老妈就把无花果做成天妇罗给我们吃。” 当我将煮好的茶端出去时,理性黑道也准备好了大福。 “像这样,用丝线切成两半。” 理性黑道双手持线,左右滑动,将大福整齐地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无花果的馅来。 “真可爱。”我不由得感叹道。 “老板娘也试试看。” 他将丝线递给我。我将丝线缠在蜜柑大福漂亮的腰部,猛地收紧。 “好有意思。”我说,打算以后也让孩子们用这样的方法切大福,然后忽然想起,上次理性黑道送了烤麸,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于是急忙对他说,“上回你送我的那种薄薄的点心,非常好吃。” 闻言,理性黑道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是我的荣幸嘞。” 虽然我不知他究竟从事何种工作,也不知他为什么搬来镰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非坏人。 我们将水果大福漂亮的切面朝上,并排摆放在怀纸上,开始喝焙茶。 “好幸福。”我说。 其实,普普通通地吃蜜柑不就挺好吗?脑子里掠过这个想法的瞬间,我感到有些惭愧。蜜柑的外面薄薄地裹着一层白豆馅,最外层是更加柔软的糯米团。 眼前的蜜柑大福早已落入我的胃中,桌上只留下一张怀纸。 “老板娘,你要是喜欢的话,也尝尝这半块无花果大福吧。我随时都可以再买呢。” 理性黑道轻易看穿了我的心事。 换作分娩之前的我,一定会非常客气地拒绝。然而,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的我,落落大方地微笑道:“多谢。” 不知为何,我也模仿理性黑道,说起了关西方言。 “嗯,给你打六十八分吧,毕竟还是带着一点关东腔嘞。” 理性黑道笑着说,然后把那半块无花果大福放在我的怀纸上。无花果与蜜柑不同,自有一股独特的醍醐味。 由于打工女孩的感冒迟迟没有痊愈,因此今天轮到我看店。能够坐在店里,悠闲地品茶吃水果大福,真是一个幸运的午后。 “那么,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理性黑道站在店门口,礼貌地对我点头道别。 发挥才智,则锋芒毕露;凭借感情,则流于世俗;坚持己见,则多方掣肘。总之,人世难居。 写下这段话的,好像是夏目漱石。记得这是《草枕》的开头部分。 它的意思是,避免与外界发生正面冲突,委婉灵活地待人接物,才是更好的生存方式。我回到镰仓已有十年,多少也学会一些处世之道了吧?世事真是让人无奈。 目送理性黑道离开后,我想重新读一读许久不看的《草枕》。记得上代的书架上,还放着一本古老的文库版。 衷心感谢您从品类繁多的宠物食品中,挑选了我们的商品。 您听闻过“医食同源”的说法吗? 它的意思是,治疗疾病的药物,与我们吃的食物同属一源。平日里,我们通过摄取营养均衡的食物,达到预防、治疗疾病的目的。 基于医食同源的宗旨,我们使用最好的食材,充满爱心地手工制作了这些宠物食品。 我们希望狗狗和猫咪每天都能感受美食的乐趣与生命的喜悦,幸福地生活。怀着这样的祝愿,我们寄出了您所购买的宠物食品。 请您与亲如家人的狗狗、猫咪,共同度过最美好的时光。 关于宠物食品,您有任何疑问或要求,请随时联系我们。 热切期盼您在我们的官方网页上评论留言! 经过无数次修改,我终于敲定了最终稿,用的笔是常见的水性圆珠笔,看起来就像店主一页页亲手所写,再印在信纸上的一般。 最后,我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由于次女小梅擅长画小动物,我便请她添了一些狗狗与猫咪在纸上,看起来如同信纸本身的图案。 这份工作如此简单,我居然收取了那样高昂的酬金,真的合适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会遭报应的事?我感到愧疚,内心有种罪恶感。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我大致跟蜜朗讲了一下情况,他告诉我,世间规则本就如此。 蜜朗曾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他说即便内容完全相同,一旦变成广告,酬金就会暴涨。听完后,我稍感安心。 得知代笔已经完成,理性黑道立刻来到店里。与平日的代笔委托相比,这回多了一些紧迫感。 我忐忑不安地将信纸交给理性黑道。 他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地盯着信纸上的文字。我感到不可思议,也不知他来来回回读了多少遍。 我退回里间,用砂锅烘干焙茶的茶叶。茶点仍旧是理性黑道带来的。 “写得真好啊。” 当我用托盘端着焙茶回到店里,将茶放在他面前时,理性黑道终于抬起头。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的字是微笑着的。” “我的字,在笑吗?” “当然,这是夸奖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至少这份代笔得到了理性黑道的认可。我的字在微笑,理性黑道竟然讲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难得专门煮好了焙茶,理性黑道却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赶去别的地方与人会面。 今天他带来的见面礼是泡芙,据说购自由比之滨大道新开的一家洋果子店Grandir。 “告辞,下次再来叨扰。” 理性黑道留下一句“多谢”,便风一般离开了。 茶壶里还剩下不少焙茶,我一边喝着茶,一边考虑如何使用这笔高昂的酬金。 我打算将其中一半用作家庭储备金,另一半作为全家的兴趣开销,豪爽地挥霍一番。 话说回来,今年秋天,代笔委托接踵而至。最近,我暂时放弃了育儿任务,集中精力完成委托。我写完一份又一份,委托者依旧络绎不绝。 “莫非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大活人。” 晚秋时节,店里来了一位年迈的女性。她打扮得就像到家附近买菜一般,忽然对我讲起自己的过往经历。 “我有很多朋友,但是渐渐地,我没法把他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聊着聊着,我忽然就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和谁讲话。我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心里也很不安,开始害怕外出见人……这种状况,我不知道可以毫无顾忌地跟谁讲。果然还是应该告诉家人吧?但是,我连一个家人都没有,只好讲给自己听了。” 这是一份罕见的书信委托,写给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自己。委托者是一位年逾五十五岁,未满六十岁的女性。独身、无儿无女,父母皆已过世,没有兄弟姐妹。 我还是初次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见面并交流。不过,从我们的随意闲谈中,我并未感觉她的病情有多严重,她告诉我,她已经基本不会写汉字,无法胜任的家务日渐增多。 由于错漏百出、记忆力逐日下降,最近她辞掉了工作,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她翻开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给我看。 本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叫小森茑子。” “但是总有一天,就连这句话的意思,对我来说也会变得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哪怕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我也希望至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因此每天都要练习一百次。” 我猜,茑子女士的右手中指恐怕已经写出老茧了。 “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自吹自擂,原本呢,我是一个女强人,在大企业担任管理职位,工作非常麻利。我的宗旨是,勤奋工作,尽情游乐,还专门空出时间去国外旅行。我的朋友中有不少外国人。因为喜欢结识陌生人,与他们聊天,我一直非常热心地学习语言,比如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等。然而有一天,信赖的下属向我指出,我总是反复询问同样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越发感觉不对劲,便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我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多亏下属,我才能在早期发现。现在,我靠吃药延缓病程,但将来会变成怎样,我实在是……简而言之,这个病会让患者渐渐失去记忆。因此,我打算制订一个计划,要定期给自己寄一封信,哪怕内容相同也无所谓,这样我才能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小森茑子女士语气平静地说。 “咦,这是什么饮料啊?”过了一会儿,小森女士抬头问道,“我以前应该喝过,但是现在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可尔必思。”我答道,“今天很冷,我便做了热可尔必思给您喝。” “啊,原来叫可尔必思。可尔必思,可尔必思,我记住了。说起来,四十多岁时,我曾与一位拉脱维亚男子交往。他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每次从日本去拉脱维亚玩,我都会带上它。” 小森女士凝视着装有热可尔必思的杯子,仿佛杯底与拉脱维亚的土地相连。 她与我有什么不同呢?我也时常记不起前一晚吃了什么,有时会将蜜朗与儿子搞混,管他叫莲太朗。 一般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记忆会变得模糊。而阿尔茨海默病,会让这种模糊以某种不自然的节奏迅速恶化。 “明天醒来后,我会不会连昨天发生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也记不起自己是谁。我只要这么想,夜里就会忽然害怕得睡不着觉。” 即便如此,小森女士依然制订了对策,堪称人生的英勇挑战者。 当我把这种想法告诉她时,她笑着否定道:“哪有这么夸张。” “我呢,至今为止都享受着十分潇洒的单身生活,存储了许多能量。所以,该怎么说呢,现在就好像要给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总结似的。另外,我必须感谢我的父母,我生性乐观,工作中不管遇到多少困难,都相信自己能够跨过去,内心有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好在每次我也确实顺利渡过了难关。于是,不管心灵还是身体都被塑造成形,乐观积极,对我来说就像条件反射一样的东西。当然,这个年纪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可谓人生从此跌落谷底。不过,我也并非什么都没法为自己做,不是吗?该吃药时吃药,尽最大努力延缓病程,之后,就听天由命了。这种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你正在接受上天的考验,上天正在测试你的能力,看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这是你人生的考卷,如果顺利通过这场测试,接下来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我相信自己也能得到上天的奖赏。”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小森女士依旧展露了笑颜。她是一位多么坚强的人。 “我明白了。小森女士,您是希望我为您代笔一封寄给自己的书信吧。您大概多久寄给自己一次呢?” “让我想想啊。”小森女士思索着,“一个月间隔太长,一个星期又太频繁,不如每半个月一次吧。比如,在满月和新月的日子寄给我,你觉得怎么样?我喜欢赏月。” “这个想法不错,说不定会很棒呢。”我说。 每逢满月与新月的夜晚,我都会向小森女士寄出一封总结她人生经历的书信。 又或许,月亮会帮忙延长小森女士的记忆也说不定。 小森女士的笔记本上写着她的住址,我把它誊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那个……这饮料叫什么来着?”小森女士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可尔必思,再次问我。 “这是可尔必思。今天天气寒冷,我加了些热水,做成热可尔必思。”我将之前的解释重复一遍道,“小森女士,您曾与拉脱维亚的男性交往过,对吧?” 听到这里,小森女士笑了起来:“你知道的可真多呢!他最喜欢喝这个了。” 她的表情更加舒展,笑容闪闪发光。 几天后,我忽然想去观赏红叶。 于是,星期天上午,我家开始为外出赏红叶做准备。 我把这个计划告诉QP妹妹,她非常难得地表示要一起去,我立刻手忙脚乱地做好了便当。说是便当,其实只有饭团和腌萝卜。 我家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全家五口一起出行了。平时不是这个缺席,就是那个不在,多数时候是按二比三的比例分头行动。最近,蜜朗经常和QP妹妹单独外出,我就像被排挤在外似的,内心有些不甘,不过,看着这对父女相处融洽的模样,我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这些日子,两个小的也只顾着和对方玩,把我丢在一边。“不好办,不好办呀。”我无奈地感叹着,但小孩总会长大,终有一天要离父母而去。 凉爽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途中,我们改走山道欣赏红叶。阳光透过红红黄黄的叶片,细碎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有多久没有逛过狮子舞了呢? 记得当时我还没与蜜朗结婚,那一天,QP妹妹和我们一道去逛狮子舞。不,不对。好像是结婚那年的年末,三人一起去看的? 回家路上,QP妹妹冲着天空大喊“气球叔叔”。时过境迁,唯有这道声音,仍旧鲜明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不知道再过二十年,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会患上与小森女士一样的阿尔茨海默病。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见。 脑海中倏然掠过茜女士的侧脸。 那时候,我与她一起在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上看海,不知如今她的灵魂飞去了何处,眼中映现着怎样的风景。 小森女士: 最近你好吗?身体感觉如何? 你的名字,叫作小森茑子。 你的双亲皆已过世,你是家中的独生女,至今未婚。 不过,你不必为此担忧! 你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强大开朗的心灵。 一直以来,你都是一名勇敢作战的战士,非常积极乐观。 你在全世界拥有许多朋友。 你绝不是孤单一人。 你喜爱的花,是薰衣草。 你喜欢的颜色,是绿色。 你的生日,是9月15日。 你爱吃的食物,是饼干。 你喜欢的词语,是友爱。 你喜爱的水果,是阳光玫瑰葡萄。 你喜爱的动物,是羊驼。 你欣赏的作曲家,是巴赫。 你钟情的乐器,是羽管键琴。 年轻时的你,在职场上十分能干优秀。 你热爱工作,热爱游乐,打从心底享受自己的人生。 疾病让你的记忆力出了问题。 请你好好吃药,千万别忘记哟。 我给所有汉字标注了假名,将信纸装进信封,为便于小森女士拆信,在封口处贴上了一小段装饰胶带。我打算逛完狮子舞后,回家路上顺道把这封信投进红色邮筒。 满月之夜即将来临。这封书信,由过去的小森女士寄给未来的小森女士。 我们在永福寺里吃了一顿稍早的午饭。 孩子们欢快地嚷着“快过来”,于是我跟了上去。只见山路石阶稍稍往上的地方,是一处开阔的平台,旁边毫不造作地设着一排长椅,路标上写着散步道的字样。 我从来不知道,这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全家分成大人组和小孩组在长椅上坐下。小孩组很快站起身,一边跑来跑去,一边吃饭团。QP妹妹也跟两个弟弟妹妹嬉笑打闹着。 为什么只要换作在户外,原本平淡无奇的饭团也变得有滋有味了呢?便携水壶里装着温热的鸠麦茶,我和蜜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然后我抬起头,望着天空发呆。 头顶是非常典型的冬日蓝天。过不了多久,今年便迎来尾声。 “蜜朗,你觉得用怎样的方式结束一生,是最理想的?”想着想着,我突兀地问道。 茜女士也好,小森女士也罢,她们让我明白,衰老和病痛皆非他人事。最近,不管愿意与否,我总是频繁地想起与人生终结有关的东西。 “我想想啊。” 平日里我们很少聊这类话题,一时间,蜜朗有些困惑。不过,我认为夫妻之间聊一聊这些还是很重要的。 “我希望比小鸠先离开吧。”蜜朗道。以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日,我们去高知向他父母汇报结婚的消息,在回程的车上,他这样对我说。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和他正值蜜月期。 此刻,我装作全然不记得这件事的样子,说:“你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先离开,是很狡猾的行为吗?你们男人,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认为自己反正会比老婆先死,一切麻烦事都有老婆担着,对吧?”我继续道,“我也很想得到蜜朗的照料啊。” 我噘起了嘴。 任谁都会希望在爱人的守护下,结束自己的一生。这难道不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吗? “我觉得,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做着愉快的美梦,离开这个世界吧。”蜜朗说。 我说:“嗯,对本人来说,这样确实幸福。不过,要是哪一天,蜜朗忽然死掉,周围的人会既惊讶又后悔吧?” 蜜朗的前妻美雪,便是在某一天忽然离开的。不,应该说是被强制终结了人生。因此,对我和蜜朗来说,这个话题十分沉重。然而,此时此刻,我偏偏想与蜜朗探讨死亡。 “有时间在离开之前好好道别的,是癌症患者呢。”蜜朗说出一句令我意外的话。 “没错,罹患癌症的话,人可以利用剩下的时间,为离世做好相应的准备。” 这样看来,莫非患癌去世,反倒是不错的终结方式? “假如突然死掉的话,那些让人难为情的书信啊,不想被他人发现的照片啊,不就都来不及处理了吗?”我说。 “小鸠,你有那些东西?” 蜜朗对我的称呼,至今依然不是“孩子妈”,而是“小鸠”,这令我备感新鲜。 “蜜朗难道没有吗?” “嗯,我可不想留下脏兮兮的内裤就死掉啊。举个例子,要是死于交通事故的话,死的时候不就会穿着很脏的内裤吗?想想都丢脸。” “我也不愿意那样呢。” “对吧?”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莲太朗的声音:“妈妈,你快看。” 我想,他一定又是让我看自己抓到的虫子吧。我刚准备起身,就见莲太朗抓着一枝紫珠向我跑来。 “好看吧?” 树枝上结了许多紫色的小果,仿佛是谁精心打造的宝石首饰。不一会儿,QP妹妹和小梅也回来了。 “妈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莲太朗将紫珠递给我。 “还有这个。”小梅把绣球干花塞进我手里。 “谢谢,妈妈会把它们装饰在店里的。” 我接过干花,小梅害羞地笑着,抬头看向QP妹妹。莲太朗却猛地伸出手,朝我的胸口抓来。 “住手!”蜜朗像驱赶小野猫似的大声喝道。 这种时候,莲太朗的动作往往异常敏捷,我稍不注意就会被他偷袭成功。可我说什么也做不到蜜朗那般严厉,也无法对莲太朗生气。我总是担心,倘若为此责骂他,搞不好会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如果临终之际,能够说声谢谢,是很幸福的事吧。” 我忽然脱口而出,继续刚才的话题。孩子们再次跑去别处玩耍。 “假如将来我患了阿尔茨海默病,需要穿纸尿裤,小鸠,你能接受吗?愿意照顾我吗?”蜜朗神情严肃地问道。 “放心吧,夫妻之间理应互相照顾,不是吗?更何况,说不定我比你先得阿尔茨海默病呢。到那时,蜜朗,你可不许逃跑啊。” 或许,那并非久远的未来。光阴转瞬即逝,回过神来,蜜朗和我已经变成了老爷爷和老奶奶,很可能那时两人都已痴呆,认不出对方是谁。 “QP妹妹啊,”我用指尖一圈一圈拨弄着刚才莲太朗和小梅送我的小小花束,转而讲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假如不是此刻,我也说不出口,“是不是讨厌我呢?” 说完,我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这句话宛如决定性的一击,在此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也尽量逃避面对。但我一直非常在意,心情也十分苦涩,那种感觉,就像念小学的女孩子,总是担心自己会被最喜欢的朋友讨厌。 “都说了别担心啦。”蜜朗轻轻揽过我的肩。 此刻,孩子们不在旁边,我顺势将头枕在蜜朗的肩上,望着天空。 依旧是完美的冬日晴空。 薄薄的云朵铺在天际,宛如画家用板刷在湛蓝的画布上一口气涂抹出的抽象画。某个瞬间,那些云朵看起来仿佛天使。我想继续这样待一会儿,于是闭上眼睛,聆听蜜朗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是蜜朗活在世上的证明。 我抓住机会,悄悄和蜜朗接了一个吻。 前几日的台风似乎让金木樨再度开花了。 此刻,不知从何处飘来清爽甘甜的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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