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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山茶的情书 作者:小川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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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生活中的酒精含量一直在增加。在此之前,由于分娩和育儿,我几乎滴酒不沾。大概在去年圣诞节前,白天喝酒成为我的日课。 这么做的契机是,某天,我偶然在美容院的旅游杂志上读到一篇关于热红酒的文章,上面说在德国,每逢圣诞节前后,当地人有饮热红酒的习俗。回家后,我立刻按照文章里介绍的做法,用家里现有的东西试着做了一次,感觉非常合我胃口。 从那以后,只要蜜朗店里有剩余的红酒,我都会让他带回家,在小锅里放入肉桂、苜蓿、八角等香料以及蜂蜜,做成热红酒来喝。有时,我也会将切成圆片的橘子和苹果放进去煮。 从上代那里继承的这栋日本民房已经很老旧,修修补补一下固然还能住,但一到冬季屋子里就特别冷。喝点热红酒,身体也会跟着暖和起来。这种温暖让我无比眷恋。 喝了酒之后,脚步变得虚浮,心情却很舒畅。我可以忘掉所有烦恼,利用睡前的片刻,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倘若睡意袭来,我便不等蜜朗回家,毫不犹豫地钻进被窝酣然入梦。如此一来,也能保持早睡早起的良性循环。 两个小的已经学会照顾自己,我也得以重新拥有和自己独处的时间。这比任何事情都令我开心,也让我回想起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家里,与芭芭拉夫人轻松交往的时光。 因为家里有应考生,所以今年年末我们哪里都没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镰仓的山间生活,犹如冬眠一般。QP妹妹似乎想要报考县内数一数二的高中,眼下正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努力学习。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她从未找我商量过关于升学志愿的事情,这一切她都只和蜜朗聊。 每年,远在高知的蜜朗妈妈都会给我们寄来大量年菜,我只需用水芹和鸟一家卖的合鸭肉馅做成肉丸,煮一锅雨宫家秘制的杂煮年糕汤即可。 自从生下小梅,我便不再手写新年贺卡,巧的是,大家似乎很有默契,纷纷用发邮件的方式代替手写。因此,私人贺卡的数量也逐年减少。 按照往年的惯例,山茶文具店会在年末连休一周,对我而言,这是一个久违的长假。此外,我彻底迷上了热红酒的滋味,沉溺其中,喝了不少。 发现那件物品时,适逢正月休假的最后一晚,夜里九点多。 夏目漱石的《草枕》开启了我对古典文学的兴趣,读完它后,我打算继续阅读日本其他古典文学著作,于是在上代的书架上翻找。当我一页页地翻阅某本文库本时,那件仿佛干花书签似的东西,轻轻地从书页间掉落。 躺在地板上的,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山茶花。红色与白色的两朵山茶,相互依偎着飘落在地,半空飞舞着一片黄色的花蕊,花蕊上沾满花粉。不过,这张彩色印刷的明信片早已褪色,整体来说接近棕色。 我蹲下身拾起明信片,翻过来的瞬间,差点停止呼吸。明信片的一角,署着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名字,字迹却是全然陌生的。 雨宫点心子女士。 寄件人是美村龙三,他一定是从伊豆大岛寄出的。然而,明信片上并未标注寄件人的详细地址,只写着“寄自大岛”的字样。而明信片上的照片,拍的也正是伊豆大岛的山茶。 “找到了。” 我愣在原地,好不容易才费力地挤出一句话。冬马先生一直在寻找的美村氏寄给上代的书信,确实就在这个家里。 手中这本文库本的封面,印着“睡美人”几个字。作者正是川端康成。仿佛悠然升空的气球一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令人怀念的脸。 也不知那位热爱川端康成的富士额女士最近如何,不如再给她寄一张明信片吧。 这样想着,我将目光投向美村氏写给上代的话。 ![]() 神奈川县镰仓市二阶堂九八八 雨宫点心子女士 寄自大岛 点心子女士: 收到你的情书,我喜不自胜,差点跳起来,无数次将它捧在怀中。你的照片如同护身符,我总是随身携带。说起来,从镰仓的小动附近可以望见大岛呢。现在,你是否如约在同一时间欣赏夕阳?我会向你招手的。我想紧紧拥抱你,而不只是抱着你寄来的书信。 ---龙 小动这个地名,久别重逢般闯入我的视线。微小的小,动作的动,读作“koyurugi”。在距离江之电腰越站很近的地方,有一处突兀地伸向海面的岬角,叫作小动岬,上面有座小动神社。我听说过那里,但一次也没去过。无论如何,我都没法将上代与小动联系在一起。 根据我的粗略考察,上代与美村氏大约在五十年前开始交往。那时,上代应该还没有生下我的母亲(巴巴女士),正值二十多岁的青春年华。或许,美村氏的年纪比上代稍大一些,二人基本算是同代。据推测,当年美村氏已婚,并且有了孩子。 由于难以面对血亲的这段复杂情史,我倒了比平日更多的红酒在小锅里,点火加热,然后随意加些香料进去。家里的蜂蜜几乎吃光了,我便放了橘子酱,不停地用勺子搅拌着。 上代收到这张明信片时,年纪应当比现在的我小一些。尽管理智上多少能够理解,然而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比自己更加年轻的上代会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迄今为止,我从未思考过与外祖父相关的任何事情。说实话,我甚至根本想不起有这么一位人物存在过。对我而言,上代意味着一切,在我们的关系中,连巴巴女士的影子都很单薄。我始终认为,连通我与上代的是一根粗大的软管。 然而,倘若没有男人和女人,孩子便无法诞生。也就是说,巴巴女士,当然也包括上代,她们都曾与男性保持过那种关系,正因如此,我才会来到这世上。虽说有些后知后觉,这个事实却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我右手拿着美村氏寄来的明信片,左手端着满满一杯热红酒,朝被炉的方向走去。今天,蜜朗的咖啡店要进货,他很晚才会回家。 冬夜漫漫。 我将冬马先生来镰仓那天,特意交给我的木盒摆放在被炉桌上,盒子里装着上代写的情书。 我轻轻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书信。一共五封,其中四封分别贴着二十元的邮票。 美村氏寄来的明信片上,贴的是移居巴西五十年纪念邮票,面值是十元。这枚邮票几乎快从明信片上掉下来,我用力摁住它,然后抚平。 美村氏的字很难用好不好看去形容,却透露出某种独特的个性。我甚至无法凭借这些字想象他的容貌。一般而言,通过一个人的字,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写字人的轮廓,比如个子高矮、身材胖瘦,但是,关于美村氏的一切,我几乎毫无头绪。 无论何种情况,擅自阅读一个人写给他人的书信,我都会感到难为情,更何况这是由上代亲笔所写的情书。 原本希望此生结束之时,我对上代的过往始终毫不知情,却不料还是窥见了蛛丝马迹。既然已经知晓,就没有理由退却。我怀着不顾本人意愿强行扒光她衣服的愧疚感,从信封里掏出信纸。 然后,我下定决心般读起来。 三先生: 你还好吗?前阵子你在信里说自己感冒发烧了,不知是否痊愈?每天,我都会无数次想起三先生。不,坦率地说,整整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 其实,我很想跳进大海,直接游向三先生所在的大岛,去见你。然而大岛太远了,我无比憎恨这种遥远。 要是我能将手伸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摸摸三先生的脸,该有多好。 这几日吃蜜柑的时候,不经意地想象了一下三先生嘴唇的触感,情绪立刻变得难以自持。要是每天每天,不分清晨、正午、夜晚,都能与三先生接吻,我一定幸福得不得了吧。明知这是奢望,我却依旧贪婪地想象着。 三先生,请你再次在梦境中拥抱我。 因为被你搂在怀中时,我感到最为幸福。 在三先生面前,我不需要遮掩。不管本性多么丢人,我都不怕让你看见。 不可思议的是,面对你,我一点都不感觉害羞。 反而越发地想要靠近你,想要紧紧地依偎在你身边。只要与你身体交融,我便心满意足。 每当梦见我们做爱的场景,我就非常开心,它让我整整一天都很幸福。 希望我的美梦能够成真。 祝我今夜也能梦见三先生。 ---点心子 情书中的上代,鲜活逼人,耀眼绚烂,我完全没有办法直视她所散发的光芒。 说不定,美村氏便是上代的初恋。那仿若惊雷般的偶然与必然两相重叠,结果是上代从此喜欢上了美村氏,抑或掉进热恋的旋涡中? 摆在上代面前的,是否只有“爱他”这条笔直的道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忽然想起刚才从书页间飘落的美村氏寄来的明信片,我把它供奉在佛坛前,点上蜡烛,引燃线香。安静的屋子里,铃声悠扬地回荡。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找到了哟。”我说。 “被发现了呀。”上代吐了吐舌头,仿佛一个恶作剧被识破的小孩。 “看来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恋爱。”我打趣道。 “谈了一场和我性格很不相符的恋爱。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鸠子才来到这个世界。哪怕是我,也有过那样的时代呢。” 这次与上代聊天,气氛一反常态地活泼。 “像那样心无旁骛、热情忘我地爱一个人,是很棒的事啊,哪怕一生只有一次。遇见龙三先生可真好呢。”我用理解的口吻道。 “爱这个东西啊,要么细水长流,要么热烈短暂,总归是其中一种罢了。”上代意味深长地说。 “就没有既热烈又恒久的选项吗?” “这我可说不准,自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对了,你再好好找找别的书信,帮我处理掉喽。”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留着了。事到如今,就算把它们曝光,也只会丢人现眼。” “你明明就在情书里说,你一点都不感到羞耻。” “那也得是在那个人面前,对吧。” “嗯,道理我也明白。” “那就拜托你啦。” “等等,你倒是告诉我还剩下多少封,都藏在什么地方呀。” “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啦。” “你现在依然喜欢龙三先生吗?还爱他吗?”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算是吧。他是个好男人,一不小心我就迷上了。” 上代泰然自若地说。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倏然消失。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我猛地抬起头,只见线香尚未熄灭。 我用双手拿起供在佛坛前的美村氏寄来的明信片,将它叠在上代的情书上,盖上木盒盖子。此刻,木盒中的两人一定亲密无间。 能够做到亲密无间的,并非只有身体。文字与文字,照样能够相互触碰、嬉闹,甚至亲密无间地交融。我竟然花了三十多年,才领悟还有这样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只为两人营造出亲密无间空间的木盒,被我再次放回隐秘的抽屉深处。 一月六日,天空阴沉,我起身正打算关店,只见男爵优哉游哉地出现在面前。 “给,和往年的一样。” 他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将手里的袋子猛然递给我。 “感谢您每年如此费心。” 我一边道谢,一边双手接过袋子。不必特意确认,我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袋里的东西,是春之七草。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每年,男爵都会换着顺序讲这两句话,我一边想着,一边也向男爵道了新年好。 乍看之下,男爵和上次见面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我毕竟不了解实际情况。虽然很想知道,那天以后他与胖蒂相处得如何,可既然本人避而不谈,我也不好主动打听。 男爵还要去别家送七草,很快便离开了山茶文具店。 这些七草十分新鲜,仿佛刚才还扎根于泥土中悠闲度日,此刻却被我移放到盛了水的碗里。七草已事先用水清洗过,很干净。或许是胖蒂洗的也说不定。 翌日,在把它们做成七草粥之前,我进行了一场名为“七草爪”的清洁仪式。 首先将自己的手指浸泡在盛有七草和清水的碗中,然后开始剪指甲。 其实去年我便想这么做,谁知最后没能做成。前年也是,匆忙之间根本顾不上。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剪短了所有指甲。 据说这样剪指甲,可以让人远离感冒一整年。上代每年都会进行这场仪式,说不定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哪怕心里将信将疑,却仍旧摆出稳重端庄的神情,老老实实地做。 我叫来两个小的,得意扬扬地向他们讲述从网上查来的零星知识。 “这个呢,是芹菜。这边的,是荠菜。然后是鼠曲草、繁缕、宝盖草、蔓菁、萝卜。”我伸出手指依次数道,这种自以为是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我也是才知道,蔓菁就是芜菁,萝卜就是大根。 “现在呀,妈妈要把它们切碎煮成粥喝。在此之前,我们要先用这碗水泡泡手,把指甲泡软后再剪短。这样一来,我们今年一定健健康康,不会感冒。” 我尽量使用小学一年级学生也能听懂的词,简单明了地解释了一遍,没想到,两个孩子听完后,异口同声地说:“撒谎。” 说完,小梅和莲太朗捧腹大笑。 “可是,以前的人都很信这个,妈妈也觉得,可能真有这么回事。”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感到如此好笑,意气用事地继续说。 确实,七草粥和感冒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前者很可能只是一种安慰剂。嗯,一定是这样。一旦产生这种想法,再加上心理作用,人自然不会感冒。 我一边注意熬粥的火候,一边给两个小的啪嗒啪嗒地剪指甲。大约是睡眠不足的缘故,QP妹妹摆出比平时更不耐烦的表情,僵尸一般出现在我们面前。 “早安。”哪怕会被无视,我依旧向她打招呼。果然,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过,当我问她:“要喝七草粥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还是先剪指甲吧。”QP妹妹噘着嘴,挤出一句话,“我可不想感冒。” 尽管她的态度不够友好,说出的话却让人莞尔。 她的意思是,身为应届生,她不想被感冒影响学习,因此也要试一试“七草爪”。 这点零星的反应,让我十分开心,就差当场摆出振臂高呼的姿势。不过,我强忍住兴奋的情绪,极力以冷静的语气回她道:“请吧。指甲刀在这里。” 小时候,我每年都会参加的七草爪仪式,想不到居然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 是过去的我,助了此刻的我一臂之力。我想尽情夸赞当年的自己,并且再次感谢上代。 “粥煮沸了。” QP妹妹用威胁般的语气低声道,同时抬起下巴,指向煮粥的锅。 “哎呀哎呀。” 我急忙将火调小。从现在开始,要盖上盖子,小火慢熬。 大米那令人放松的香味充满冬日的厨房。我有预感,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关火后,我在锅中撒上一大把切碎的春之七草。在这锅香甜的粥里,春天先一步到来。 “打扰了。” 寒冷的午后,一位女性来到山茶文具店。本店那棵标志性的野生山茶树,正开出零星的红色花朵。大约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花朵呈现樱桃小口的形状,十分优雅。 家里实在很冷,我只好戴上露指手套用电脑处理工作。两位打工女孩都回老家探亲了,其中一位的家甚至远在国外。因此,直到一月中旬,我都得独自看店。酷寒天气即将到来,天气预报显示,几天后将会下雪。 这位女性看起来十分紧张,我想,她一定是来委托代笔的。 “请这边坐。” 我将她带到平日里客人常坐的圆凳前,接着去里间准备饮品。昨天给孩子们做的甜酒还剩下一些。重新加热后,我用喝咖啡欧蕾的杯子装着甜酒,回到店里。 这位女性大约不超过五十五岁,从气质来看,应当是镰仓本地的山族居民。 “您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把甜酒递给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不出所料,她的回答是:“从扇谷过来的。” 果然,我暗暗在心里感叹。 地名虽写作扇谷,却读作“ougigayatsu”。即便是镰仓本地居民,也很少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念。事实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它的正确发音。 接下来,我与这位代笔委托人闲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自家附近新开了一间卖百吉饼的面包店,并且只在清晨营业。作为报答,我也向她提供了这附近鲜为人知的店铺信息。 这种本地居民之间的口耳相传,比杂志提供的店铺情报快得多,也可信得多。 她的名字叫作贾科梅蒂,难怪我总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和这个名字不无关系。她身材纤细,与瑞士雕塑大师贾科梅蒂的作品颇有几分神似。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是昵称,不过仍旧遵循本人意愿这样叫她。 闲聊告一段落,贾科梅蒂安静地切入正题,说:“其实,今日冒昧拜访,是想与你商量我父亲的事。” 刚才还笑眯眯的贾科梅蒂,刹那间神情一变,凝重得就像今天的天空。 “你们住在一起吗?”我问。 “我家在扇谷建了一所两代同堂的房子。大约一年前,母亲跌倒骨折后,便去了养老院生活。父亲今年八十四岁。”贾科梅蒂愁眉不展地说。 “直到现在,父亲仍然坚持开车。你知道,扇谷的交通不太方便,从镰仓或北镰仓过去,都有一定距离。我十分理解父亲的不便,于是放任他自己开车,心里总想着应该不要紧吧。渐渐地,父亲年纪大了。说真的,他车技确实很好,本人也对此格外有自信。但是,考虑到他的年龄,一旦出事便追悔莫及,我们作为他的亲人,都希望他上交驾驶证,可每次提起这件事,他就情绪激动,完全无法沟通,甚至狂怒地反问,你们想砍断我的手脚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最近他又说,你们简直是在谋杀我的灵魂,然后像小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我知道邻居们看见父亲开车,也都心惊胆战的。如果出了事故,伤的只有父亲自己,大家会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可万一伤及无辜,甚至闹出人命,又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觉。”贾科梅蒂一口气道。 我忽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听说一位老年人开车时搞错了油门和刹车,结果闯进幼儿园小朋友的队列里,导致几条幼小的生命成为牺牲品。 “扇谷也没通公交车呢。”我说。 二阶堂距离车站虽远,好歹还有公交车经过。而扇谷那个地方,道路狭长,坡道也多,除了横须贺线外,几乎没有别的公共交通。 “我跟父亲说,如果上交了驾驶证,打车费用由我和我先生承担,日常购物我们也会尽全力协助他。以前我们还商量过,不如由我去考驾驶证,可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我和先生都没有驾驶证,也不开车。我们在家办公,目前身体健康,就算没有汽车,日常出行依靠自行车也可以。但是,对父亲而言,汽车是他最重要的出行工具,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本人认为,无法开车相当于被剥夺了行动自由,为此十分恐惧。我先生曾偷偷藏起他的车钥匙,没想到父亲大发雷霆,那模样简直像要杀了我们,或许是年纪越大,越难控制情绪吧。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先生便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了。可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会毫不留情地和他争辩,而无论是多么冷静的沟通,到最后一定会演变为激烈的争吵。这一年来,为了这件事,我已经精疲力竭,感觉得依靠外人的力量才能解决。” 聊着聊着,我只觉身体越发寒冷,背上有股毛骨悚然的凉意。我将暖炉的火力调到最大。天空阴沉,快要下雪了。 最后,贾科梅蒂红着眼眶,喃喃道:“父亲七十五岁之前,我们一直让他开车载我们外出,比如临时有事需要赶去北镰仓,或者家里的猫咪生了病,必须连夜送它去医院就诊等。每当这种时候,父亲都二话不说,开车载我们过去。一想起这些,我就很痛苦,觉得自己对父亲好像太过分了。小时候,父亲每年夏天都带我们回母亲的乡下老家,我自己也非常喜欢搭父亲的车出远门。但是,父亲年纪大了,我不可能让他永远握着方向盘。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的很难办啊。”我说。 但凡有老年人开车的家庭,便不能对高龄驾驶视而不见,或许这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作为亲人,言语间更是毫不客气,说话也会很难听。看着眼前的贾科梅蒂,我很难想象那种场面,但她一定经历过无数次与父亲的口舌之争。就像曾经的我与上代一样。 “在谁面前,您父亲愿意一言不发、乖乖听劝呢?”如果真有这样的人,贾科梅蒂便不会如此苦恼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人吧。我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然而,贾科梅蒂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觉得,父亲会愿意听母亲的话。他很喜欢母亲,倒是母亲,怎么说呢,对父亲并没什么特别的。或许,母亲那种冷冷淡淡的态度,对父亲最为有效。不过,父亲真的非常顽固,不仅固执己见,还特别自信,不会轻易被母亲说动。这也是父亲很不好对付的地方。” “恕我冒昧,您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曾是医生,如今也不得不退休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奋战在医疗一线呢。正因如此,他更加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贾科梅蒂深深地叹息道。 聊到这里,我已大致描绘出贾科梅蒂父亲的轮廓。他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用一般方法难以攻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为此,父亲正为母亲准备礼物,可能他不会事先告知,而是直接去养老院探望母亲,好给她一个惊喜。但是,天气预报说那天会下雪……因此,我绝对不会让父亲开车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尽快上交驾驶证。万一途中因轮胎打滑酿成交通事故,父亲多年来努力经营的人生,就全毁了……” “您母亲对您父亲亲自开车是怎么看的?” “坚决反对。她说,现在我们与她能够通过视频电话联系,无须特意开车过去。家里的日常用品也可以在网上购买。如果非要用车,坐计程车就行,没必要留着私家车。她还让我们尽快把车卖掉。” “您母亲的观念,相当先进啊。”我说。 “是的。母亲非常通情达理。” 提起母亲,贾科梅蒂的神情总算明亮起来。 “母亲甚至说,既然这样,那就离婚好了。反正再过不久,两个人也会跟对方说再见,生离与死别,本就没有多大区别。当初她之所以进养老院,也是因为住在家里,会被父亲管这管那,觉得烦死了。父亲总以为自己非常擅长察言观色,其实刚好相反,是周围人都在照顾他的情绪,只不过他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由于我家并没有父亲这号人物存在,所以我只好发挥想象力,尽力理解贾科梅蒂说的话。我想,世间一定有不少像她父亲那样的“父亲”。 “我认为他是真心爱着母亲的。然而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式的爱情。他时常对母亲指手画脚,要求她这样做那样做,或者什么事情不能做,母亲不愿被管束,便主动搬去了养老院。然后,她乘机在养老院里交了一位比自己年轻的男朋友,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当然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父亲。” “哇!” 聊到这里,我忽然很想见见贾科梅蒂的母亲。 “我把母亲以前填好的离婚申请书带来了。” 贾科梅蒂从夹在透明文件夹中的信封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印着绿色的横线。 “能请你帮忙写一封来自母亲的最后通牒吗?和离婚申请书一起交给父亲。原本我觉得由母亲来写最合适不过,和她商量之后,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写信很麻烦,她才不愿意呢。” “那么,她如何看待您那样劝说父亲呢?” “母亲理解,也表示同意。” 如此一来,说不定可以用离婚逼迫贾科梅蒂的父亲上交驾驶证。 问题是,贾科梅蒂的父亲有可能在情绪激动之下,将愤怒的矛头直指贾科梅蒂的母亲。 我把这个顾虑如实相告,贾科梅蒂露出安心的表情,说:“本来我也有些担心变成这种局面,不过母亲早就看透了父亲的性格,似乎相当有把握。父亲一直以为母亲被他吃得死死的,实际上被吃得死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母亲十分擅长做戏,是天生的演员,我觉得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忧。我们只需做好准备工作,后面的一切就交给母亲处理吧。” “您母亲真厉害。”我说。 听完这话,贾科梅蒂重重点头,绽放出冬日朝阳般清澈的笑容。 “真希望母亲能够长命百岁,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看着贾科梅蒂如此坦率地表达对母亲的爱意,我感到十分羡慕。 “明白了。我争取尽快写好。”我说,并且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为这家人尽绵薄之力。 一封让贾科梅蒂的父亲愿意诚恳地接受家人意见,主动上交驾驶证的书信。我写得出来吗?不过,既然自诩职业代笔人,我理应交出让顾客满意的成果。 以前的自己可从没提过这样的要求,我一边想着,一边做最后的补充,说:“那个,如果这封书信成功的话……” 贾科梅蒂正收拾东西打算离开。闻言,她停下手头的动作,看向我。 “可以让我见见您母亲吗?很抱歉,我提出这么厚脸皮的要求……” 仿佛太阳忽然从她脸上升起一般,贾科梅蒂用雀跃的声音道:“当然可以啦!一定一定。年轻人愿意去看她,母亲很开心呢。我和先生没有孩子,母亲要是见到孙子辈的年轻人,肯定乐意与你聊天。” 仿佛确定了一个重大目标。为了见到贾科梅蒂的母亲,我鼓足干劲面对这份代笔委托。 “信写好后,我立刻联系您。”我说。明明时间还早,外面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仿佛白昼已经结束。 “史无前例的寒潮就要来了呢。” 贾科梅蒂瑟缩着脖子走到店外。 “回去路上请小心。” 刚接触到户外的空气,我就冻得直打哆嗦。 关好山茶文具店的玻璃窗,我迅速开始工作。刚才和贾科梅蒂聊天时,书信内容便如雾霭似的,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海中。 趁着这片雾霭尚未消失,我拿出鸠居堂原创的纵向书写信纸,用万年毛笔流畅地写起来。 我参考离婚申请书上贾科梅蒂的母亲的笔迹,写下具有强韧意志力的文字。 老公,长久以来,承蒙照料。与你共同走过的六十年,因为有你陪伴,绝大多数是快乐的记忆。 你是最好的伴侣,最棒的父亲。 正因如此,我以这样的方式同你道别时,才会越发地悲伤不已。原本,我是准备和你相伴一生的。 不过,遗憾的是,你似乎爱你的车更胜于爱我。 当你还是一名医生时,曾救助过许多人的生命,为他人的幸福奉献一己之力,这令我备感自豪。然而如今,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开车哪怕撞伤别人也无所谓呢? 万一哪天你酿成交通事故,导致自己受伤甚至殒命,我们可以理解为是你咎由自取。 但是,若你因此伤及无辜,夺走他人的生命,那么,从前你的救死扶伤,岂不是都付诸东流? 你真的愿意用这样的方式终结自己的一生吗? 我坚决拒绝以肇事者妻子的身份,走向人生的终点。 接下来的日子,既然你坚持要开车,我也只好与你分道扬镳。 究竟是选择我,还是选择汽车,请你当场立刻得出结论。 二者不可兼得。 我没有开玩笑。 哪怕与你分开,我也能凭借现有的东西活下去,反正这把岁数了,未来的人生并不会太长。 随信附上离婚申请书。 如果你打算今后继续开车,那么在此之前,请你把这份离婚申请书填好,提交。 为了眼前的便利与自尊,不顾他人性命,真是荒唐又可恶。 等到真正发生事故的那天,一切便悔之莫及。 你理应比谁都懂得生命的分量。 不过,如果你放弃汽车选择了我,那么下次,我们就来一场悠闲的铁道之旅吧。 我还没尝试过九州新干线,难道你不想与我一起,重温快乐的蜜月旅行吗? 坐着列车去旅行,也是很有意思的事。你会为我推轮椅吧? 我尊重你的选择。 也请你再次冷静地思考一下,从今往后,希望以何种形式度过自己的人生,又想以何种表情迎接人生的终点。 要是你准备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开着车来庆祝,请允许我先行拒绝。你完全不用冒着巨大的风险跑来见我。 也许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就让我再次重复一遍。 长久以来,承蒙照料。 确认好离婚申请书上的姓名后,我署上贾科梅蒂的母亲的本名。 待字迹彻底干透,我把信纸和离婚申请书一起塞进了信封里。 离婚申请书的证人栏也已填好名字和住址,笔迹虽不同,姓氏、住址却一致,填写人大约是贾科梅蒂同她先生。 全家人团结一心,努力想要劝说贾科梅蒂的父亲。既然如此,我必须让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 如果下起大雪,这封信就无法送出。我决定等孩子们吃完晚饭,把信亲自交到贾科梅蒂手中。 按照惯例,今晚本应将书信供奉在佛坛前,翌日清晨通读一遍后再封好信封。然而,这次情况紧急,由不得我慢条斯理地进行。新闻上说,数十年一遇的大寒潮即将到来。 我谨慎地做好防寒准备,出发前照了照镜子,我的打扮看起来像是要去登雪山。虽然有些夸张,但待会儿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我一边祈祷自己能够顺利回家,一边在帆布包里塞了点小鸠豆乐便出发了。公交车只能坐到中途,下车后还得步行一段。 话说回来,天气冷得像是可以把人瞬间冻结。与其说冷,不如说疼。细小的冰刺毫不留情地刺向眼睑和脸颊,明明不到八点,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就像深夜。我觉得自己仿佛踏进荒无人烟的边缘村落。 虽然贾科梅蒂贴心地告诉了我她家的详细地址,但是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还是迷了路。走到净光明寺前,我终于投降,给贾科梅蒂打了个电话,她很快前来迎接。我把信交给她后,本可以就此离开,但又怕这封信仍有不足之处,于是决定去她家等一等。 贾科梅蒂是建筑家,她的先生从事室内设计工作。扇谷这栋两代同堂的住宅,便是他们亲自设计建造的,难怪与我家大不相同。房子外观时尚,内部功能也很完备。 我原本打算站在玄关处,等她将信看完便离开,贾科梅蒂却说天气太冷,执意要我进屋坐坐。于是,我便跟着她进了屋。 和我家相比,贾科梅蒂家的生活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不知哪间屋子正安静地播放着古典音乐,贾科梅蒂的先生坐在沙发上,放松地品着餐后酒。 两只猫咪神态优雅,惹人怜爱,与动辄冲人发出沙哑威吓声的流浪猫截然不同。家中陈列的家具和厨具都十分有格调,看得我不禁叹了口气。 然而,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地暖。整个房间暖烘烘的,令人忍不住想蹲坐在地板上。我打从心底羡慕住在这里的猫咪们。 贾科梅蒂看完后,把信递给她先生过目。无论何时,这种场面总是让我紧张。心脏怦怦地跳着,视线也不知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坐立不安。 “谢谢你。” 最先出声的是贾科梅蒂的先生。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封信没什么问题吧?”我诚惶诚恐地询问夫妻二人的意见。 “我觉得很完美。”贾科梅蒂沉稳地笑道。 “真想尽快让母亲看看,对吧。”说着,她看向丈夫,征求他的同意。 在此期间,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仿佛凋谢的八重樱花瓣,一刻不停地从半空飘落。 我穿上外套,准备离开。若不尽快回家,说不定会被大雪堵在路上。 “不介意的话,请带上这个。” 临走时,贾科梅蒂给了我一片暖宝宝。 “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这雪下得实在让人担心。真抱歉,害你专程跑一趟。下次请来我家吃顿便饭。”贾科梅蒂诚心诚意地笑道。 我戴上外套的兜帽,走到室外。这回,我特意循着横须贺线的铁轨往回走,以防再次迷路。 生活在这片区域,没有私家车确实不便。房子大多紧贴着山脚而建,似乎要把山脚削平。 我猛地回过头,望了望贾科梅蒂的家。车库里停放着一辆私家车。我对汽车一窍不通,那辆车造型圆圆的,十分可爱。 或许明天一早,贾科梅蒂的父亲就会收到那封信。总之,我已尽人事,之后便祈祷一切顺利吧。 途中我准备搭公交车,可距离下一班车到站还有很长时间。最终,我只好步行回家。 这场雪出乎意料地下了很久,到处是厚厚的积雪。邮筒和地藏仿佛戴着棉花糖做的帽子。孩子们格外兴奋,尤其两个小的,堆雪人、造雪洞,用雪橇滑雪,尽情享受洁白的世界。 无论大人小孩,都纷纷穿上长靴,裹着厚厚的衣服,活像一个个雪人。路上经常有人滑倒。“滑倒”这个词,在应考生面前是禁忌语。 有一回,我在积雪的路上狠狠跌了一跤。真的和漫画里的滑倒方式一模一样。倒地的瞬间,四周响起笑声。好在有积雪做缓冲,即便摔得如此华丽,也丝毫感觉不到疼。 本以为下雪天不会有客人上门,没想到蜜朗的咖啡店迎来了空前的盛况。或许是被大雪营造的非日常气氛所感染,大家嘴里嚷着这天气不得了不得了,表情却十分欢快。即便独自赏雪,暖暖的葡萄酒也别有一番情调。 我想,要是就这样被雪封住,似乎也不错。某天,犹如猛地拉开窗帘一般,一望无际的蓝天映入眼帘,雪已经全化了。融雪汇成小溪,横穿过马路。 这样下去,天气将大幅回暖,梅花也会迫不及待地冒出年糕似的花蕾。 那些有雪做伴的日子,回想起来犹如幻觉。 QP妹妹进入备考冲刺阶段。我打算仿效贾科梅蒂一家,团结家人,共渡难关。 仰望蓝天时,内心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强韧,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 听说,贾科梅蒂的父亲在收到贾科梅蒂的母亲的离婚申请书与最后通牒后,立即在当天上交了驾驶证。 货真价实的离婚申请书果然奏效。贾科梅蒂的父亲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办好手续,及时将车处理了。 贾科梅蒂的母亲大获全胜。 “以前,母亲绝口不提上交驾驶证的事,或许她的做法是对的。”贾科梅蒂在电话里用爽朗明亮的声音道,“她说很多年前,自己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也知道我们会很为难,她打算等这天真正来临时,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在此之前,她故意什么都不说,只是静观其变。” “太厉害了。”我说。 如此说来,再过不久,我便可以见到贾科梅蒂的母亲了。 “如果母亲也和我一样,为上交驾驶证的事在父亲面前唠唠叨叨,父亲反而会犟到底。正因为她没有这么做,那封信才能像撒手锏一样,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说起来,一切全靠鸠子。真的非常感谢你。母亲说想当面对你道谢呢。” 那天夜里,为了送信,我撑着快要冻僵的身体,默默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看来当时的辛苦没有白费。啊,太好了,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您父母打算再次去度蜜月吧?”我在电话里问道。 “父亲意气风发地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今天在家研究了一整天旅行指南呢。”贾科梅蒂神采飞扬地说。 “夫妻俩感情真好呀。” 上代与美村氏一定也曾憧憬过这样的关系。想到这里,我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改日,母亲会临时回家一趟,到时我再联系你。方便的话,请来我家玩玩。” 听完贾科梅蒂的话,我笑着点了点头。 ![]() 神奈川县镰仓市二阶堂九八八 雨宫点心子女士 祝你新年快乐。今年吉谷神社举办了正月祭,大家认为三原山的喷发是神明显迹,因此献上了祭神舞。这场祭典数年举办一次。今天清晨,观赏新年日出时,我暗暗想着,如果你能陪在我身边,该有多么幸福。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真美。 点心子,今年你会来伊豆大岛吗?让我担任向导吧。祝你健健康康地度过新的一年。 ![]() 神奈川县镰仓市二阶堂九八八 雨宫点心子女士 点心子,最近好吗?上回收到你的来信,我不知读了多少遍,也完全理解你的心情。虽然完全理解,但是恕我无法接受。我们明明如此相爱……那么悲伤的事,哪怕只是想想,也让我无比痛苦。下次来信,请你写一些充满希望的愉悦的话。拜托,求你了。 ---龙 我在别的书页间找到了美村氏寄来的另外两张明信片。 不知上代是随意将明信片当书签使用,还是夹着明信片的书页其实暗藏玄机。 我记不清它们当时夹在哪一页。就算想得起来,恐怕也很难解读上代留下的信息。 美村氏到底从大岛寄了多少封信给上代? 他寄来的明信片上没有写日期,邮戳上的日期也模糊到难以辨认,不过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已经大致能够推断上代与美村氏的关系。 只要得闲,我便在上代的书架上一本一本地翻找,检查书页间是否夹着明信片。 有一天,我在《万叶集》和《古今和歌集》之间找到一封信。它似乎被上代随手插进两本书之间,而不是夹在书页里。 信封正面写着“美村龙三先生”,附有美村氏的住址,并且贴好了邮票。邮票上绿色的梵钟令人印象深刻,面值是六十元,未盖邮戳。信封背面的寄件人地址是山茶文具店,寄件人则是上代。 如果这封信已被封口,我便打算对它不闻不问。然而,上代没有把它封起来。 也许她是想要再读一遍,或者另外塞些什么进去。总之,以这封信尚未封口为由,我从中掏出信纸,读了起来。 并且在心里默默感谢上代。 前略,非常抱歉。 你一切平安吗? 前几日,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三原山即将喷发,于是日日守着电视关注当地情况,终于,那座火山在傍晚时分迎来了大喷发。 我们已经好几年,不,是十多年没有联系,突然寄去这样一封信,请你原谅。我非常担心美村先生的安危,甚至能用坐立不安来形容。 听说地震还将持续。我在镰仓也感觉到了些许摇晃。 黑烟升空,大地喷出赤色的火焰,这画面让我害怕得不停发抖。每当看到这段影像时,我便在内心祈祷你平安无事。 火山喷发似乎依旧活跃,接下来,熔岩可能涌向元町。记得那是一座港口小城,你便是在那里迎接我的吧。 认识的人告诉我,从神奈川县内地势较高的地方也能望见火山喷发。我听后万分焦虑,自卫队就不能快些出发吗? 此外,听说官方终于发布了全岛避难的指示。 总之,请在熔岩涌来之前赶快逃离。 漆黑夜色中,我连衣服也来不及换,瞪大眼睛,望着东海汽船船只上的乘客,试图从中搜寻到你的身影。然而,我没有看见你。 希望你与家人平安无事。 希望你们能顺利搭上船。 此时此刻,我所期盼的就是这些。 ---雨宫点心子 美村龙三先生 前略。 听说有不少宠物猫狗被迫留在岛上,我也担心你家饲养的牛是否安好。 我从电视里看到,大岛海面的温度日益升高,海水变成赤红色。地震仍在持续,大地似乎并不打算安分下来。 刚才看到山崖崩裂的画面,我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与你手牵手走过的山茶隧道,你所喜爱的波治加麻神社,面朝大海点燃过篝火的砂之滨,还有你带我去看的那棵树龄八百年的山茶巨木。 念及过往种种,我心中苦闷不已。仿佛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也被熔岩焚烧殆尽。 你曾将三原山形容为御神火大人,如今我相信这是真的。 听说政府已将岛民们从避难地稻取转移至东京都规划的安置点。不知你与家人是否抵达体育中心?如果我去那里,能见到你吗? 哪怕一眼也好,我想亲自确认你的平安。我可以去探望你吗? 或许如今的情况非常糟糕,请你务必注意身体,保持心情愉快。 ---点心子 前略。抱歉打扰你。 这次火山喷发真是惊心动魄,不过,全岛居民能够顺利避难,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地面蹿出的凶猛火舌,回忆起与你共度的时光。 从今以后,伊豆大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听闻,岛民们仍旧盼着重返家园。想当初,大家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仓促逃离,总算保住性命,我便感到非常难过。 避难所的生活如何?是否出现物资匮乏的情况? 我时常觉得,要是自己能够帮到你就好了,可转念一想,也许我的出现反而会给你添麻烦,于是一步也没法踏出。同时,我为自尊心极高却无比懦弱的自己,感到格外丢脸。 哪怕一句也好,我想听你亲口道一声平安。 ---点心子 信封里的信纸一共四页,分别写于不同的时间。无论写信用的笔,还是上代的笔迹,都有微妙的区别。 或许上代也曾打算寄出,但最终将其留了下来。那时,即便她把信寄去伊豆大岛,美村氏也无法收到,毕竟他们正在避难,家中空无一人。况且,岛上的邮递业务也已中断。 也许可以强行把信寄到避难安置点的体育中心,但上代到底没有选择这样的方式。 我查了下当时的情况,岛外避难指示大约在一个月后解除,在外避难的岛民纷纷回到大岛。也就是说,美村氏和他的家人也应该返回了他们住惯的伊豆大岛。 我试着揣摩上代的心情,当时她拿出一沓信纸,写下这些书信,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她一定想要赶去避难安置点探望他,实际上却没有去,不,应该说是想去而不能去。毕竟美村氏并非单身。说不定,上代害怕看到与家人一起避难的美村氏,因此,才以自嘲的口吻指责自己“自尊心极高却无比懦弱”。 冬马先生上次专程前来镰仓交给我的木盒里,装着好几封上代寄给美村氏的书信,事实上,其中有一封从未拆阅过。那封信和三原山喷发之际,上代写好却未曾寄出的书信不同,它确确实实曾被寄出,漂洋过海到达美村氏家中。 然而这封信,美村氏并未拆阅。 我看过邮戳上的日期,寄信时间不算久远。恐怕上代寄出这封信时,已是一位迟暮的老人。 也许家里还有美村氏寄给上代的其他明信片,不过我还是联系了冬马先生,向他汇报找到的书信。由于我已经把书架上的书从头到尾彻底翻过一遍,就算还有没发现的,可能也被上代收在了家里别的地方。 “我找到了美村龙三先生寄给外祖母的书信。”我给冬马先生发了一条信息。 “果然有啊!”很快,冬马先生回复了信息。 “两人的书信如何处理呢?”我回复他。 “我希望把这些书信烧给他们。”冬马先生提议。 这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对冬马先生解释了一下自己每年都会举行的书信供养仪式。于是,冬马先生很快发来信息。 “不如我们在旧历二月三日这天,为您外祖母和我叔叔搞一次特别供养吧?” 我立刻翻看日历,确定旧历二月三日是什么日子,结果发现,那天刚好距离QP妹妹中考结束没多久。从时机来看,也许非常合适。 “在哪里供养?”我急忙问道,连敬语都省掉了。 过了一会儿,冬马先生的回复来了,他也省掉了敬语。 “如果可以,我想在大岛举行。” 我想了一会儿,回复道:“可以,就这么办。我会带上两人互通的所有书信去一趟大岛。我们就在那里焚烧书信吧,我想外祖母也会乐见其成。” 的确,在两人的回忆之地供养那些书信,他们一定非常喜悦。 “不错呢。到那时,山茶也正值花期,我会带你在伊豆大岛参观的。那么,改日联系。” 我的内心躁动不已。虽然这并非见不得人的事,但是专程跑去伊豆大岛会见丈夫以外的男子,想想就有些尴尬,我莫名觉得口渴,很想喝水。其实,当天往返也不是不行,不过在那边住一晚,就能不必在意时间,好好面对上代与美村氏的旧影。 该怎么对蜜朗开口呢。 要是讲明来龙去脉,蜜朗一定会满口答应,笑着送我出门。可这样一来,就必须将上代那段隐秘的恋爱对蜜朗一五一十地说明。 无论如何,我都想在蜜朗面前为上代保守秘密,我觉得上代也是这么希望的。 一个星期后,蜜朗在深夜时分酩酊大醉地回到家里。 真的可以用烂醉如泥来形容。蜜朗和我酒量都一般。尽管酒量一般,我们却并不讨厌喝酒。只是考虑到喝醉后会放松警惕、耽误工作,因此,不管店里的客人怎样劝酒,我都婉言谢绝。没想到—— “小鸠,小鸠,波波——” 此时我已入睡,却忽然被蜜朗压在身下,他试图将冰凉的嘴唇覆盖在我的唇上,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蜜朗的皮肤和头发,带着浓郁的外面世界的气息。 他甚至不顾我的意愿,想把舌头伸进来,被我断然拒绝。即便是夫妻,不,正因为是夫妻,我才希望他分清时间场合。此刻,我毫无欲望做那种事。夫妻之间,在身体上强迫对方,是件让人非常不愉快的事。 大约他是一不小心喝多了吧。我没有太过在意,谁知接下来的两天,他仍旧喝得烂醉地回家。 我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心里有些不安。虽然在睡梦中被吵醒让我心情不好,但我也实在担心蜜朗。于是,我坐起身,打算听听蜜朗怎么说。 我披着上代生前喜欢的短外衣,打开被炉开关,给蜜朗倒了杯白水。然后,我让他面朝我坐着,钻进被炉。 “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盯着蜜朗的眼睛问道。 闻言,蜜朗仿佛强忍疼痛的孩子,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应付醉鬼可真麻烦,我苦恼地想着,把纸巾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光是哭,我也不会明白啊。”我说。已经很久没见过蜜朗哭了。 此刻的蜜朗,沉默如一枚贝壳。我实在很困,正打算上床睡觉,蜜朗嘴里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 “小鸠,小鸠。”蜜朗再次像忍痛的孩子一样泫然泪下。 我被他搞得彻底失去耐心,语气强硬地说:“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这边每天照顾孩子们尚且忙不过来——真想这么抱怨一句。 “有什么明天再说,先睡觉吧。” 我刚站起身,蜜朗终于开口道:“小鸠,你有喜欢的男人了?” “啊?”我不由得大声反问,做梦也没想到蜜朗竟会问出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有那个闲工夫吗?”我生气地反驳。 “因为,店里的常客说,去年秋天,看见小鸠和陌生男人在咖啡店其乐融融地聊天。” 听到这里,我彻底明白了。原来如此,隔墙有耳,隔障有目。镰仓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原本以为在BUNBUN红茶店碰面的话,不会遇到熟人,谁知还是被人瞧见了。 “那个人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上次是来镰仓站西口办事,顺便把以前借走的漫画还给我,仅此而已。”我不假思索地撒了一个谎。 “是吗?”蜜朗看着我,连鼻涕也忘了擦。好好一个大人,竟然哭成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说?今天要去见谁谁谁,你明明可以这样告诉我啊。”蜜朗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控诉。 “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一一汇报要去见谁吧。”我不悦地反驳道。如此一来,我打算去伊豆大岛留宿一夜的事,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蜜朗小声地回了一句。 然而,回到床上,我却迟迟无法入睡。 等蜜朗走进卧室,我才闭上眼睛假寐。由于他的鼾声很吵,我好几次摇晃他的身体,强迫他翻身。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结果整整一天都在犯困,脑袋昏昏沉沉,像宿醉未醒似的。 和蜜朗结婚时,我和他曾约定,有件事绝对要保守秘密。那便是他的前妻美雪的真正死因。 事发当时,QP妹妹未满两岁。有一天,美雪带着QP妹妹在超市购物,一个陌生男子持刀从后面赶上来,捅伤美雪,害她丢掉了性命。 也是这个原因,QP妹妹第一次跟我走进超市时,似乎很想快点离开,神情也有些异样。 后来她渐渐长大,总算可以正常地走进超市,似乎已经记不清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大概所有母亲都会这样做。美雪牺牲自己,保护了年幼的QP妹妹,却不希望QP妹妹知道。我和蜜朗始终这么认为。 因此,我们发誓不让QP妹妹知道真相。要是QP妹妹问起母亲去世的原因,我们就回答是交通意外。关于美雪真正的死因,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告诉她。或许,蜜朗搬离高知,远走他乡,也是基于这个考虑。 我在心里如此猜测着。 QP妹妹十分清楚,我并非她的亲生母亲。她在刚刚进入叛逆期的时候,曾拒人于千里之外地冲我说:“反正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的事你就别啰唆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依然如同荆棘,刺进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遇见蜜朗那会儿,QP妹妹五岁。因此,哪怕她已忘记在她两岁时去世的生母的所有记忆,也一定知道我是外来者。况且,我家一直供奉着美雪的佛坛。 另外,夸张点说,我和QP妹妹已经共同生活近十年。 有时连我自己也忘了她并非我亲生的,或者说,是否亲生根本不重要。毫无疑问,QP妹妹就是我的亲人。 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断言,亲人之间的羁绊,靠的不是血缘,而是时间。不过,我与QP妹妹并非亲生母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结婚时,我和蜜朗曾担心QP妹妹问及美雪的死因,可她一次也没问过我,应该也没问过蜜朗。 时间在忙碌中过去,QP妹妹中考的日子渐渐临近。她的叛逆期依旧没有结束,但过激的言行暂时停止了。 如果说之前的QP妹妹是球栗,那么如今的她就像蔷薇。去年暑假,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最近慢慢地愿意和我说话,起码问她三句,她会回答一句。这是很大的进步。 有天早晨,我正在厨房洗东西,QP妹妹蹿到我身边,突兀地问道:“那个,假如我考上高中,可以玩冲浪吗?不如说,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她已很久没有一口气对我说这么多话,哪怕话尾带刺。只是,听她忽然提起冲浪,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和爸爸商量过了吗?”我问,并未停下洗东西的动作。 “爸爸说,他会教我冲浪。”QP妹妹板着脸回答。 “那不是很好吗?可以和爸爸一起入海。”我说。 “真的可以?”QP妹妹睁大眼睛。 “我觉得挺好呀。”我回答。 “还以为你肯定不同意呢。”QP妹妹道,视线定定地投向别处。 “不过在此之前,考试必须合格。”这句话我到底忍住没说,不想因为多余的说教,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疏远。 “时间来得及吗?”我看了看时钟,问道。 “啊,得走了。”QP妹妹冲向玄关。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这么高了,身上的裙子看起来很短。 “路上小心。”我在她身后喊道。 “我出门了。”QP妹妹用男孩般低沉的声音嘟哝着,依旧没有转过身。即便是这么冷淡的一句,也胜过一言不发。我的心情不由得明朗起来。 如此像模像样的母女间的对话,真是好久不曾有过了。我开心得想当场跳起来。 按理说,这个清晨与以往每一个清晨并无不同,却给我一种全新的感觉,或者夸张地说,让我产生了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的壮阔心情。 像平时一样送走QP妹妹后,我立刻开始提笔写信。事不宜迟,趁这种感觉尚未消失,我想把它们封进言语的胶囊里。 为了让QP妹妹振作精神,我选择了平时不常用的紫色墨水,自己也有种回到初中时代的感觉。 给QP妹妹: 备考辛苦了。每天晚上,你都学习到很晚,真的非常努力。 明明没有睡够,早晨却总是按时起床,从不迟到,很了不起。这些妈妈都看在眼里,十分感动。 不知为何,突然想给你写一封信。 现在大概是午饭时间吧,所以你才有空读一读这封信。如果还饿着肚子,不妨先把便当吃了。吃饭可是很重要的事。 与QP妹妹成为家人,共同生活在这个家里,已经多少年了呢? 记得QP妹妹读小学一年级时,每天背着大大的双肩包去学校,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日。 这些年来,QP妹妹没有受过大伤,也从未生病住院,转眼间便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了。妈妈觉得,这是子女对父母最好的孝顺。 谢谢你健健康康地长大。 能与QP妹妹成为家人,妈妈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祝你能够顺利通过这次入学考试,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下午的考试也请全力以赴。妈妈支持你! 又及: 考试结束后,能和妈妈单独去伊豆大岛旅行吗? 妈妈必须去那里办一件事。 仔细想想,妈妈还从未和QP妹妹单独旅行过呢。让我们把这趟旅行当作毕业纪念之旅吧。 至于具体情况,稍后会另行通知哟。 ---妈妈 上 ![]() 我选择了山茶文具店在售的一款稍显可爱的信封,上面印着人气插画师所画的图案。我将信纸装进信封,再用贴纸封口。 考试当天,我把提前几日写好的这封信,连同QP妹妹在考场吃的午饭便当一起放进她的书包,并未特地叮嘱什么。 只是,想要给QP妹妹写一封信的愿望非常强烈。 这一年来,虽然我们缺乏正常母女间的交流和举止,但这些也正是我不去刻意触及的东西。 我给冬马先生发了信息,说自己可能会带着初三的女儿同去,也告诉蜜朗我希望和QP妹妹单独出门旅行。 我知道,哪怕自己主动邀请,QP妹妹也不一定会来。到时候再说吧,我下定决心地想。 旧历二月三日终于到来。 开年以来,我便收到许多用于书信供养的信件,其中还有从国外寄来的。这些书信当事人自己无法处理,于是由我在庭院里代为焚烧供养。 上代生前兢兢业业举行的这种仪式,虽说轮到我这一辈,就算废止也毫不奇怪,但我希望能将书信供养仪式继续下去。 眼看寄来的书信逐年减少,不过并非一封也没有。只要还有人寄来书信,我就一定会继续举行仪式。 由于今年要赶去伊豆大岛举行一次特别的书信供养,于是出发前,我完成了常规的供养仪式。 我提着满满一桶水来到后院,在檐廊上将书信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捐赠用的邮票,也已事先沿着边缘整齐地剪下。 接着,我将书信堆成小山,混入干燥的落叶枯枝,以小火点燃。随着次数的增加,我点火的动作越发娴熟。这次也十分顺利,一点即燃。 看着燃烧的火焰,我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我刚回到这个家不久,像这次一样,在旧历二月三日这天举行书信供养仪式。住在隔壁的芭芭拉夫人忽地探出头来,说既然你在烧东西,不如帮我烤一下年轮蛋糕吧。 我答应下来,结果,她把饭团、土豆、炸鱼肉饼、卡芒贝尔奶酪也一起拿来让我烤。中途,我们甚至喝起了芭芭拉夫人带过来的玫瑰红香槟。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书信供养。 回想十年前,我在镰仓孑然一身。与芭芭拉夫人的邻里往来,勉强算是一种富有人情味的交流。 然而,不知不觉间,我的周围有了家人。 刚继承山茶文具店时,我独自一人住在这所古老的日式民居里,渐渐地,家庭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增加,如今更是五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仔细想想,这十年过得可谓跌宕起伏。 从前,山茶文具店的客人大多是陌生人,如今却有许多熟知彼此脾气的常客,比如男爵、可尔必思夫人、小舞等。 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这样想着,加上烟熏的缘故,我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拜托了,烧烤店店主。我使劲挥舞着团扇。 言灵伴着烟雾,飘向三月清晨的天空。 昨天夜里,我把碰面的详细地点写在纸条上交给QP妹妹。QP妹妹上午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协商会,我也打算提前出门,为冬马先生挑一份见面礼。因此,我决定在东京的竹芝客船总站与QP妹妹碰面,从那里搭乘汽船前往伊豆大岛。 QP妹妹已经十五岁了,独自搭乘电车并非难事。 为了让她放学后不慌不忙地赶到东京,我买了下午出发的船票。从竹芝客船总站乘汽船到伊豆大岛,大约需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热海也有开往伊豆大岛的汽船,耗时不及前者的一半,可惜出发时间不太合适。 寄来的书信全部焚烧完毕,我仔细将桶里的水淋在上面,确保火已彻底熄灭,然后来到文冢前,向书信之神汇报今年也顺利完成了书信供养仪式。 野生山茶开得如火如荼,仿佛正在讴歌这世上的春天。花朵不是赤色,不是朱色,也不是酒红色,它们呈现一种独特的美丽红色,星星点点地撒满整片绿色的树冠。 我轻轻抚摸着野生山茶的树干,喃喃道:“我出发了。”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坐在山茶树枝上,优哉游哉晃着脚尖,尚是个疯丫头的上代。我回到家,换好衣服,清点了一遍行李,做好出发的准备。 蜜朗已经去了店里。最终,我还是没有告诉他上代那段隐秘的恋情。 上代与美村氏互通的书信和明信片全都装在木盒里,我用包袱巾把盒子包好,放在旅行包的最底部。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忘记。 再次检查一遍家里的电源,我便锁上门出发了。 已经很久没有搭乘开往东京方向的横须贺线。 在新桥下车,稍微步行一段便到竹芝客船总站。从镰仓站乘坐电车前往东京,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给冬马先生的见面礼,我挑的是鸽子饼干。伊豆大岛在行政区划上属于东京都,相比东京的特产,我觉得他会更喜欢镰仓本地的东西。因此,去车站的路上,我顺道走进丰岛屋本店。 可能这份礼物稍显乏味,但我实在想不出镰仓有什么点心能够胜过鸽子饼干。当然,作为镰仓的代表性糕点,焦糖核桃糕也很不错,相较之下,仍是鸽子饼干更胜一筹。我随身带了些小鸠豆乐,打算在船上吃。 我站在栈桥上等待QP妹妹。结果,直到汽船即将离港,她都没有出现。QP妹妹并未回复我说一同前去,我也只是告诉她,如果愿意就来吧。 莫非她在路上发生了意外?我心里掠过一抹不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我按时上了船,没有继续等她。尽管买了双人份的船票,没办法只好浪费一张。是我任性地期待这场两个人的毕业纪念旅行,QP妹妹根本毫无兴趣。 这场旅途,到底还是变成我独自一人。 不过,QP妹妹一定没问题的。 我坐在汽船上,透过窗户望着渐渐远去的栈桥,在心里说。 原本我就必须独自前往伊豆大岛。拉上QP妹妹,把它变成毕业纪念旅行,果然还是太过草率,我在内心反省着。 汽船很快离港。 不愧是汽船,竟然能够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春日柔和的阳光,爱抚一般照射着东京湾。 我把装着情书的木盒放在膝盖上,解开包袱巾。 事实上,这里面还有一封信我没看过。就是那封上代寄给美村氏,而他来不及拆阅的信件。 一开始,我并不打算去看。既然信不是寄给自己的,那么不读,就是一种礼节。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情出现些许变化。 也许是我的擅自解读,总觉得上代其实希望我和冬马先生知晓,或者说理解她与美村氏的关系。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上代一直盼着有人能够以第三者的立场,承认她和他的爱是真实存在的。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我和冬马先生才会这样两地奔走。 我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便携拆信刀,稍稍用力,划开信封的封口。 刹那间,我有一种错觉,信封里似乎飘出上代的残影。 不,不对。我确信自己感受到的,是沉睡在信封中的上代的气息。 信纸被漂亮地折成三折。我展开信纸,慢慢读起来。 这封信之所以未被拆阅,或许是因为上代寄信时,美村氏已经离开人世。 而上代一无所知,仍旧写下了这封信。 龙先生,自那以后,又过去很多很多年。岁月越是流逝,与你共度的记忆越是鲜明,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时至今日,给你寄去这样一封信,我知道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上一次写信给你,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想必如今你早已忘记我的名字和长相。 此刻,我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写信。再过不久,我将离开这个世界。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信给你。 医院的中庭种着夏山茶,眼下它们开出美丽的花朵。看着这些花,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满脑子都是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身在何处,眺望着怎样的风景。 (也许是止痛药起了作用,我现在有些困乏。稍微休息一下,醒来继续写。) 十分抱歉。 刚才忽然想起,在伊豆大岛时,你执意要喂我吃咸圆鱼干。那天,你在家提前烤好咸圆鯵鱼干,做成海苔卷,特意带来我住的旅馆,我却赌气地不肯张嘴。 它们闻起来很臭,令人毫无食欲,更何况,我一点都不想吃你在自家厨房做的东西,因为那里是你与家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当时,我们似乎小小地吵了一架,不过双方都觉得把如此宝贵的时间用来吵架,真是太浪费了,于是很快和好如初。 那时,我们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也许当年太过喜欢你,只觉与你在方方面面格外相称,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无比契合。一切美好到让我害怕。 然而,我亲手斩断了与你之间的缘分。 为了断绝关系,我甚至经历了怀孕、分娩。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昭和即将结束时,三原山喷发。当时,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危,记得还给你写了信,最终却没有寄出。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生活。 事已至此,即便我恬不知耻地出现在你面前,也没有任何意义。说什么想要挽回逝去的时光,真是非常荒唐的想法,也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们只能往前走。往前走,终有一天迎来死亡。我认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此时此刻,给你写着这封信的自己,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呢。我承认自己始终不够成熟。 最近在病床上,我反复写着《伊吕波歌》。最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解解闷。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领悟了这首歌的深意。 这是一首多么深奥的歌谣。 花色绮,终得谢。 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夏山茶,我切实领悟了什么叫作诸行无常。 此生已别无所求。 只盼你能知道,我的内心对你充满感激。 回顾这一生,与你相处的时间仿佛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正是那瞬间的光芒让我支撑着自己,走到生命的终结。 发自内心地感谢今生曾经与你相遇。 愿你拥有美好的人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雨宫点心子 美村龙三先生 花色绮,终得谢, 世间事,谁常在? 凡尘深山今日越, 不留浅梦驻此心。 最后一张信纸上,上代以汉字写下了《伊吕波歌》。 眼前铺满上代那令人怀念的字迹。仿佛上代就在那里,向我伸开双臂。 上代仍旧活在这封信里。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伊吕波歌》。 我想,它是上代留下的人生最后一封情书。 我愿再次为上代那干脆利落的一生,鼓掌喝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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