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的情书  作者:小川糸

已是四月。

QP妹妹穿着略显肥大的新校服升入高中,两个小的也开始读小学二年级。

尽管海水依旧寒冷,蜜朗却毫不在意,为了享受冲浪,频繁去海边。

与他们相反,全家似乎只有我停留在原地,裹足不前。难不成这是我的错觉?

世界一片春光烂漫,我却郁郁寡欢。

难道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燃烧殆尽症候群?待我察觉这一点,已是樱花散尽、绿叶满枝的季节。

上代的情书已供养完毕,QP妹妹也顺利升入高中,摆在眼前的任务全部完成,于是我开始感到空虚。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存在,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搞不好我已完全沉入深不见底的宽阔泥沼,连脖子都深埋其中。

既然如此,或许沉迷工作能够消除这种情绪,可惜我能力有限,代笔工作停滞不前。

我时常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毫无干劲,虽然想要进行新的尝试,一旦付诸行动,又变得畏首畏尾。

事实上,冬马先生委托我写的信,我也迟迟没有动笔。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现在看来,是我太过自负。可以肯定地说,当时的我自恃其才,满心以为写得出来,于是轻率地接下委托。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除非我有所成长,否则根本无法用语言描绘出冬马先生内心的孤独、纠结、愤懑和希望。我给冬马先生发了信息,希望他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几乎陷入半放弃的状态,就差跑去附近的镰仓宫,向神明祈求一块除厄石了。

就在我苦苦等待这个忧郁的春天快些过去时,一位身材挺拔的青年出现在山茶文具店。那天我正坐在店里的办公桌边,以手托腮,愣愣地望着院子里的野生山茶。

这个季节,山茶花已凋零殆尽。花朵的残骸以一种美丽的形态,干脆利落地离开树枝,飘散一地。

青年身高大约180厘米,个头挺拔,四肢修长,似乎经常运动,是那种久经锻炼的体格。

他摘下棒球帽,深有感触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然而,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对他的这句话深感莫名。

“我是铃木多果比古。”青年用爽朗洪亮的声音自报家门。

“啊?”

我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的脸。这么一说,青年紧闭的双眼以及脸部舒缓的线条确实很像少年时期的多果比古。

“你都长这么大了呀。”我发自内心地感叹。方才的抑郁一扫而空,犹如被突如其来的清风吹散。

“大家经常这么说。母亲也很惊讶,没想到我竟然长得这么高。”

很久之前,失明的小多果比古为了写信向母亲表达谢意,专程来到山茶文具店。最终,他亲手在信纸上写下文字。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我的胸口便似乎塞得满满的。

“请进,这边坐吧。”

我递给他一张圆凳。和多果比古聊天时,我总会忘记他其实是看不见的。

“谢谢。”

多果比古一定是用声音和气味在构筑整个世界。他面朝我的方向,端端正正坐在圆凳上。

“请稍等,我这就去准备茶饮。多果比古,你喝冷饮还是热饮?”我问道。

“那么,我要冷饮吧,麻烦您了。”多果比古笑逐颜开地说。

我的感觉仍像做梦一样,真没想到能与成长得如此健壮的多果比古重逢。

我为多果比古准备的是冰箱中冷藏的苹果汁,又迅速将自己喝的那份加热,倒进杯子里。

“多果比古,你今年多大啦?”我用托盘端着两杯果汁走出来。

“二十一岁。”多果比古声音凛然地回答。

“这样啊,记得那时你还在念小学呢。”说着,我想起了还是一名少年的多果比古。尽管年纪小,当年的他却像一位知书达理的绅士。

“没错,那时是小学六年级。”

“看完那封信后,你母亲没再‘亲亲脸’了吧?”我问。

“托您的福。”多果比古害羞地笑道。他的笑容也和孩提时代一模一样。

“真好呢。”我意味深长地感叹。多果比古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告诉我,他的人生过得非常充实,这多少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

“高中毕业后,我去国外留学了三年。”

“那很厉害呢,你在哪里留学?”

“前两年在加拿大,之后一年在澳大利亚。”

“读的什么专业?”

“残疾人运动。我把那封信交给母亲后,她为了看护我,开始陪我登山,原本她是不登山的。一开始,我走的都是徒步旅行路线,那些山的海拔也很低,后来慢慢开始挑战高山。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登顶富士山,尝到了运动带来的喜悦。现在,我正为参加国际残疾人铁人三项运动做准备。今年春天,我供职于日本的一家企业,同时继续着我的竞技人生。”

“真了不起啊。”

眼前的多果比古,依靠自己的力量逐渐开辟人生之路。我发自内心尊敬这样的人。

“对了,前几天我第一次领到薪水,想把这个交给您。”

多果比古从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摆在我面前。

“给我的?”

“是的。很早之前我便决定,要用自己挣到的钱送您一份谢礼。毕竟,那次我只支付了五十元。为此,我一直、一直非常介意。”多果比古说。

这种小事根本不足介怀。更何况,当时多果比古给我的五十元,无异于一枚奖牌,我甚至想要喜滋滋地在大家面前炫耀一番。对我而言,它是胜过一切的勋章。

“谢谢你。”我心情复杂地说。

“可以的话,您打开看看吧。”

在多果比古的鼓励下,我慢慢拆开漂亮的外包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装着墨水的小瓶子。

“好棒啊,颜色很漂亮。”

标签上印着“满月之海”几个字。

“您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当时女朋友陪着我,把墨水的名字逐个念给我听,我从中挑了这款。每瓶墨水的名字都个性十足,非常有意思。说真的,当时我并不知道‘满月之海’是什么颜色,想必非常美丽。然后,在那短短的一瞬,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种色彩。女朋友还说,瓶身圆圆的,很不错。如果您喜欢,请用一用吧。”

我用双手轻轻握住多果比古挑选的这瓶彩墨。

“多果比古,你交女朋友了呀。”这么一位大好青年,姑娘们可不会轻易放过,我想了想说。

“就是花了好些力气。”多果比古开玩笑似的说。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那之后她便和父亲离了婚,至今仍旧独自生活。偶尔我和女朋友会陪母亲一起吃饭,她俩都是性格强势的人,稍不注意就剑拔弩张起来。”

“多果比古,你夹在中间很为难吧。”我笑着道。

“您说得太对了。还没结婚呢,婆媳问题已一触即发。”他的语气并没有那么介怀。

看来,如今的多果比古非常幸福,将好的坏的照单全收,过着心满意足的人生。

话说回来,今天他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也让我见识到他的潜力。在我眼中,多果比古越发像一位绅士。

“欢迎常来做客。下次带上女朋友吧。”多果比古临走时,我对他说。

“非常感谢!”他气势十足地说,像运动部的后辈对前辈说话似的。

“我以前就很喜欢这里的气味。”多果比古用鼻子不停嗅着,如同一只小狗。

“这里的气味很明显吗?”我问。

“是的。大概文具店的气味就是这样吧,软软的,触感非常轻柔。走进店里,人立刻放松下来。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今天再次证实了这一点,让我非常安心。”多果比古的脸上浮现确信的神情。

他既如此说,想必是真的。我有些开心,仿佛被夸奖的是我自己。

“回去的路上小心哟。”

我将多果比古送到山茶文具店门口,发现他走路时,完美地避开了地面散落的野生山茶花瓣。

果然,多果比古是“看得见”的。他用心灵之眼观察一切,将所有事物看得透彻明白。

多果比古提前一步,为我带来爽朗的五月之光。

半个月后,我在邮箱里发现一封寄给我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似曾相识,我不可思议地翻到背面一看,寄件人竟然是QP妹妹。升入高中后,她的字看起来越发成熟。

我立刻走进屋子,拆开信封。QP妹妹上次给我写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来不及坐下,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给妈妈:

因为平时几乎不写信,所以写这封信时我有点紧张。今天是母亲节,我想写一封信给妈妈,写点什么好呢?我毫无头绪。对不起,我可能写得不是很好。

妈妈,谢谢你邀我一起去伊豆大岛。

那趟海岛之旅,我感觉非常有趣。仔细想想,虽然以前也去过好几次江之岛,但我还是第一次搭船去海岛。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迷上海岛了。

岛上的马儿真可爱。

它们的眼神怎么那样温柔呢?用手抚摸马儿时,我觉得它们在安慰我,于是低落的情绪烟消云散,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妈妈,你还记得吗?

一年前,莲太朗和小梅刚上小学,某天傍晚,我们四人一起在段葛赏花。当时,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QP妹妹长成一个美人了,和美雪很像,真好。

尽管妈妈说得若无其事,我却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因为我的妈妈就是你啊。我是你的女儿。什么长得不像你,真好之类的话,未免太过分了。

妈妈,当你牵着莲太朗和小梅的手走路时,我却跟在后面不停地掉眼泪。仿佛只有自己是被孤立的,我感到很悲伤,很绝望。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像妈妈,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说。

当然,我心里是明白的。我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过怎样的事。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自己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同时非常羡慕莲太朗和小梅能与妈妈血脉相连。

于是,我才对妈妈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真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不过啊,在伊豆大岛抚摸马儿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介怀的东西无足轻重,都是小事而已。是马儿们教会我这么想,那一刻,它们仿佛在对我说,没问题的。

我要感谢马儿。

因此,妈妈,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的叛逆期结束了。

叛逆就是叛逆,它会让人精疲力竭。

比起毫无意义地浪费体力,我更愿意享受未来的高中生活,毕竟好不容易才成为高中生的。

我希望能够再次与妈妈像以前那样和睦相处。拜托了,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妈妈,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从未讨厌过你。

请你长长久久地活着,始终陪在我身边。

---QP敬上

又及:

好想再和妈妈单独去一次伊豆大岛。希望下次时间更加充裕,能在HavCafé悠闲地吃早餐,去鹈饲商店买可乐饼。对了,到时我一定要吃大岛的特产玳瑁寿司!不过,那家拉面店我也想再去一次。


我一遍又一遍读着这封信。

在伊豆大岛与QP妹妹共度的分分秒秒,如同美丽的光束在脑海中苏醒。我将她的信放在胸口,宛如拥抱她一样。

该道歉的人是我。自己那些轻率的言行,让QP妹妹的内心痛苦不已。作为母亲,我为自己感到丢脸。想到“毫无自觉的毒亲”,我禁不住背脊一寒。

有时间批评别人,不如照照镜子反思自己。长久以来,我始终没有察觉QP妹妹对我的爱意。

为什么当时会说那样愚蠢的话呢?要不是QP妹妹指出来,我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

我一边骂着笨蛋,一边想要狠狠揍自己一拳。

哪怕现在说对不起,也无法弥补QP妹妹所受的伤害,但我还是想要郑重地向她道歉。

信封上贴着一枚漂亮的九十四元邮票。

上面印着白色、粉色与红色的花瓣,不知是蔷薇还是牡丹,又或许是山茶也说不定。

QP妹妹特意挑选了如此美丽的邮票,面对她的这份体贴,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希望能够再次像以前那样和睦相处,这话明明该由我来说才对。孩子们总是会在父母不曾察觉的时候,兀自成长,继而离开父母身边,自立门户。

不仅是QP妹妹,小梅、莲太朗以后都将如此。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一不留神,他们就离我们而去了。

那些可以尽情抚摸、拥抱孩子的时光,往往比自己以为的短暂。QP妹妹现在一定处于拼命成长、积蓄力量的阶段。

说不定,下次与QP妹妹手牵手散步时,我已垂垂老矣,连路都走不稳,甚至不记得QP妹妹是谁。

这样想着,心里越发伤感。

人生转瞬即逝,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等下一个周末来临时,在星期日的傍晚,我邀QP妹妹外出散步。告诉蜜朗后,他说两个小的由他照看。

无论是意大利料理、日本料理、法国料理,还是烤肉、烤鳗鱼都无所谓,今晚我决定吃QP妹妹想吃的。听完我的提议,她毫不犹豫地表示想吃咖喱。喜欢咖喱这一点,大约遗传自她父亲。

于是,我俩悠闲地走去小町通,目标是一家名叫OXYMORON的咖喱杂货店。随着春天到来,原本冷清的小町通再次游客如织。

谁知,OXYMORON已经接下今日最后一单,如果提前五分钟出门就能赶上了,我心有不甘地想。没办法,只好换一家能吃咖喱的餐厅。我走下台阶思考着,耳边传来QP妹妹的声音:“不如去平交道口的咖啡店吧。”

“招牌上画着两个大叔的那家?”

“对,我以前就想去了。”

“那家店叫什么来着?妈妈虽然在镰仓住了很长时间,却一次都没去过。那家店似乎很早以前就有了。”

“我听学姐说,他们家的蛋包饭很好吃。另外,店里有各式各样的甜点,好想尝一尝布丁芭菲啊。”QP妹妹眉飞色舞道。

“突然闯进从未去过的店铺,也很有意思呢。”我说。

仔细想想,我好像是第一次与QP妹妹单独在镰仓亲如闺密般优哉游哉地散步。这也说明QP妹妹真的已经长大成人。

然而,平交道口的这家咖啡店也已打烊。正确来说,它的名字叫作Vivement Dimanche。

“可惜了。”QP妹妹遗憾地看着写有“闭店”的挂牌道。

我们连续被两家店拒之门外。

“在镰仓,周二、周三休息的店铺比较多,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营业时间不超过傍晚。”单身时代,我对镰仓各家店铺的营业时间、定休日都很熟悉,现在却有些生疏了。

“那么,去哪里好呢?”我问一旁的QP妹妹。

店铺的橱窗玻璃映出我俩的身影。我依旧比QP妹妹高出很多,不过她要追上我,大约只是时间问题。

“不管怎么说,先过平交道口吧。”QP妹妹道。

于是,我们来到马路对面。

“这种地方也有店铺啊。”QP妹妹停下脚步。

“真的呢。妈妈竟然从不知道。”

眼前半地下室的空间,赫然有家小巧别致的餐厅。

“也不知道是吃什么料理的地方。”

“看上去像洋食。”

“看看菜单如何?”

“好啊。”

我和QP妹妹走下楼梯,向店员借阅写有菜单的黑板。

似乎是一家专营法国料理的小店。菜单上罗列着许多吸引人的料理,使用的也是本地蔬菜或附近渔港捕捞的海鱼。

“难得来一趟,进去试试?”

听完我的提议,QP妹妹双眼发光地表示同意。

眼下只有吧台座尚有空位。我和QP妹妹并排坐在靠近店门的位子,身后的桌边坐着一位衣着时髦、富有男性魅力的镰仓绅士。他独自一人用起泡葡萄酒佐餐,吃得津津有味。店门开得大大的,有风吹入,令人心情舒畅。

尽管菜单上没有QP妹妹最想吃的咖喱,她却意外地对普罗旺斯鱼汤很感兴趣,于是我们点了两份马赛风普罗旺斯鱼汤作为前菜。

主菜则按各自的喜好分别下单。

QP妹妹毫不犹豫地点了烤牛横膈膜,我却思来想去,迟迟无法决定。最后,目光仍在盐渍鸭腿肉、珠鸡和平底锅煎白肉鱼三者之间游移不定。看来,还是QP妹妹更像一位富有决断力的大人。

“再次恭贺你顺利升入高中。”

我与QP妹妹举杯庆祝,她喝的是碳酸饮料,我手中的是精酿啤酒。

上个月,全家在鹤屋吃鳗鱼,同时庆祝她考试合格。当天店里十分嘈杂,吃到一半,莲太朗还闹起了肚子,着实是一场让人手忙脚乱的庆祝会。

QP妹妹道:“妈妈,记得有段时间,你曾叫我小阳,对吧?”

面对QP妹妹忽然抛出的话题,我有些措手不及,差点被啤酒呛到。好不容易吞下后,我说:“没错,小阳二字来自‘阳菜’嘛,美雪也这样叫过。尽管我很想做QP妹妹的亲生母亲,但又觉得这样叫你的话,对美雪非常失礼,因此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但我又实在很想这样叫,只好试了一下,不过……”

我坦率地对QP妹妹表达着当时心里五味杂陈的情绪。我知道,QP妹妹已经具备接受它们的胸襟。

“不过?”

“怎么说呢,感觉怪不自然的?因为在妈妈心里,QP妹妹就是QP妹妹。”

“什么嘛。”QP妹妹扑哧一笑。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还是小阳比较好吗?”我神情严肃地问道,如此重要的话题可马虎不得。

“哪个都一样啊!”QP妹妹乐不可支道。

“都一样吗?”

“对啊,因为两个都是我的名字嘛。”

闻言,我感到片刻的茫然。说真的,我曾暗自为此烦恼,不知该不该一直用“QP妹妹”来称呼她。

“这样啊。”我说。

或许问题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不知为何,我似乎卸下了心里的重担。接着,我与QP妹妹开始品尝普罗旺斯鱼汤。

除了主菜,我们还各自追加了一份甜点,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后,肚子饱饱地走出店门。

夜幕已经降临。车站的月台上空空荡荡。

我做好心理准备,对QP妹妹道:“我们稍微绕一段路回家吧?”

“可以啊,不过去哪儿?”

“寿福寺。QP妹妹也去过的,还有印象吗?”

我想,她可能早已忘记自己五岁时参与过的那场约会。

“寿福寺在哪个方位?”

“去往北镰仓的路上。其实很近,不用走到切通。”我回答。

我们边聊边朝寿福寺的方向走去。

“晚餐真好吃。”

“别让爸爸知道,下次我们再去吧。”我有些恶作剧似的道。

“没错。要是让爸爸知道了那家店,他肯定会嫉妒的。毕竟店员也很帅气。”

一旁牵着大黑狗路过的老奶奶,微笑着聆听我们的对话。

我已很久没去寿福寺。仿佛为了不打破夜晚的宁静,我轻声对身边的QP妹妹说:“外祖母啊,曾经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以前住在伊豆大岛呢。”

“外祖母?”QP妹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妈妈的外祖母啦,QP妹妹应该叫她曾外祖母吧。”

“啊,莫非是上代?”

“对对,是上代。”

“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嘛。”QP妹妹嘟着嘴道。

“在镰仓,上代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

说话间,我与QP妹妹站在通往寿福寺山门的台阶下。

“很美吧?妈妈非常喜欢这儿,因此想带QP妹妹过来看看。”

接着,我们一级一级缓步走上台阶。

树梢上抽出无数新绿的嫩芽,犹如黑暗中点亮的烛火。

果真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地方。在伊豆大岛时,冬马先生带我去过波治加麻神社,那里的氛围与寿福寺有相似之处。

或许,上代便是因此而喜欢上这里的吧。

来到中门,我蹲在地上道:“QP妹妹,我来背你。”

“不要啦。”QP妹妹有些瞠目结舌道,“今晚吃太多,再说现在的我可比初中那会儿重多了。”

“没关系的,来,让妈妈背你吧。”我不死心地说,“爸爸也曾在这里背过妈妈哟。”

几秒的沉默后,我的背上终于多出一抹温暖。QP妹妹的体重和体温,此刻全都覆盖上我的后背。

“一、二。”我一鼓作气地起身。

想要立刻站稳颇有难度,我像举重运动员一样,花时间找到平衡点后,一条腿一条腿地慢慢站直。

完全站稳后,我才开口:“QP妹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让你受到了伤害。”

终于能对女儿说出内心深藏的话。

QP妹妹没有吭声,反而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我。

我一直渴望能够与她分享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趴在某个人的背上望见的景色,正是我从上代那里继承的珍宝。这一次,我希望把自己从前的所得,完完整整移交到QP妹妹手中。

放下QP妹妹后,我对她说:“许多年前,我和蜜朗,还有QP妹妹第一次约会时,他曾在这里说要背我。他告诉我,与其苦苦追寻失去的东西,不如好好珍惜手中所得,这句话彻底拯救了我。他还跟我说,如果曾有人背起自己,下次就换自己去背别人。妈妈听完这话,就变得非常喜欢爸爸了。因此,这里对妈妈而言,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谢谢。”QP妹妹语气平静地说,“其实我没想过让妈妈道歉,不过,现在你背着我,我很开心,因为妈妈从来没背过我,对吧?”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有。

我遇见QP妹妹那年,她已经五岁,过了需要大人背的年纪。自那以后,每当QP妹妹睡着,负责背或者抱她的人,一直便是蜜朗。

经过漫长的年月,对于并非我亲生女儿的事实,QP妹妹终于逐渐接受、咀嚼,并消化为自己内在的一部分。从她的话语中,我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我们再次肩并肩,缓步走下台阶。

从今往后,我将迎来与QP妹妹共同生活的新时代。

不知为何,我们心中都有这样的预感。这便是发生在镰仓某个极其美好的夜晚的一件事。

然而,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好事,必定也有坏事。就像人得依靠左右两条腿,才能维持身体平衡。不过,道理虽如此——

QP妹妹的叛逆期问题好不容易得以解决,最近,我家却与邻居为噪声问题产生了矛盾。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春意渐浓的时节,我们在家为小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庆祝会,或许这就是矛盾的导火索。几天后,我家邮箱里出现一封投诉信。寄件人恰是隔壁那位难以取悦、唯有几只猫与她相伴的邻居。

信封是冷冷淡淡的茶色,没有贴邮票。拆开信封后,我从里面掏出信纸,发现对方在A4大小的复印用纸上,直接用打印机打了几行字。还没读信,我心里便生出不祥的预感,心情有些压抑。事已至此,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硬着头皮读起来。

“我再也不能忍了。”

“下次会直接报警。”

“总而言之你家弄出的噪声吵得我晚上根本睡不着。”

“我去诊所开了安眠药。”

“请你们适可而止。”

“再这样下去我将无法工作。”

我越读越沮丧,读至最后一个字时,有种腹部被连刺数刀的感觉。

这绝非夸张或者比喻。我真的当即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用说,我家自然非常警惕噪声问题,尤其在小梅的生日会当天,我们也事先告诫过孩子们。我甚至做了一份手绘海报贴在家里显眼的位置,上面写明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玩耍时若想大声喧哗,一定要去室外;禁止在走廊奔跑或是冲下楼梯。

平时,小梅和莲太朗几乎不带朋友回家,而是去朋友家玩。哪怕还是孩子,他们也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正因为两个孩子如此乖巧,做父母的才希望偶尔也能在家好好招待他们的朋友。万万没想到,等待我们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整整一天,我的心情都十分郁闷,不停唉声叹气,无法专心工作。为了转换心情,我往嘴里塞了几个小鸠豆乐,却味同嚼蜡,内心毫无所动。

我不想把责任归咎于孩子们,继而感情用事地训斥他们一顿。这种行为是我坚决要避免的。

因此,直到晚上蜜朗关店回家,我都独自承受着收到邻居投诉信的事,没告诉任何人,包括QP妹妹。

“咱家遇到一件麻烦事。”

蜜朗回家后,我愁眉不展地对他说。越是这种时刻越要微笑以对,这个道理我也懂,可就是做不到。我想,此时自己的脸颊应该僵硬得跟石头一样。

“早上在邮箱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我递过那封措辞毫无新意的投诉信。

趁蜜朗了解状况期间,我拿过他喝了几口的啤酒罐,仰头便喝。

今晚本不该喝酒,我却没能忍住,也无心把酒倒进杯里再喝。

我就着啤酒罐直接喝起来。啤酒没有刚拿出来时那么冰,我一边喝,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蜜朗。

从旁观者的角度很容易看出,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我再次产生一种五脏六腑被肆意翻搅的不适感。

“真可怕啊。”看完信,蜜朗抬起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对吧。早上读了这封信,我就有些害怕。”

没错,蜜朗说得太对了。从早晨开始,我就沉浸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里,原来这种情绪叫作害怕。此刻,它被蜜朗一针见血地指出,让我对他肃然起敬。

“事到如今,恐怕不是拎着点心盒上门道歉能够解决的了。”我说。

“但是,我们也没有闹腾得多厉害吧?”

诚如蜜朗所言,问题就在这里。我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梅的生日会是在星期天举办的,蜜朗也从店里回了一趟家,非常清楚当时的状况。

“生日会结束后,我们还特意让孩子们早些回家呢。”说到这儿,我不由得眼眶一红。整整一天,我都在控制情绪,就是担心会掉眼泪。

我懊恼极了。自己明明已经尽力做到最好,谁知仍旧换来这个结果。难得办一场生日会,却留下如此糟糕的尾巴,我甚至觉得对不起小梅。

“责任根本不在孩子们,你觉得呢?”我说。

当天,家里不仅有小梅的同学,莲太朗也把他的朋友叫来一起玩。两个孩子平日里习惯轻手轻脚,对噪声也比较敏感,如此一来,反倒显得他们更加可怜。

假如真如邻居所言,某个瞬间有谁发出大声尖叫,那也可能是别家小孩的无心之过,她根本不至于谴责至此。我可以肯定地说,孩子会有这种行为,是十分正常的。

“真可怕啊。”蜜朗再次嘟囔了一句。然而,光是害怕解决不了问题。

“道歉就可以息事宁人?难不成要我们全家跑去她家低头认错,保证绝不再犯?但我们那天真的没有特别闹腾啊。或许平时是吵了点,可难道不是彼此彼此吗?她自己好几次都没按时倒垃圾,也不拉好垃圾覆盖网,搞得乌鸦都来找吃的,地上七零八落的全是厨余垃圾,最后还不是我去收拾的?而且,有时她家的猫会在半夜叫个不停。这些事情我都没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难道还不算彼此彼此吗?再说,我们根本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只因为对方发了火,就得低声下气地道歉,你不觉得匪夷所思吗?”

话到一半,我越发感觉愤愤不平。

蜜朗用冷静的声音劝道:“这跟味觉是一个道理,不同人对声音的敏感程度也不一样嘛。很可能我们自己不觉得吵,对面听来却轰隆作响。我猜,这位邻居在这方面比一般人更加敏感,受不得刺激。”

蜜朗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谁先发火谁有理吧?太不公平了。难道不奇怪吗?哪怕意见不同,也不应该一方百般要求,另一方无条件服从,正确做法是双方各退一步,互相妥协对不对?要是就这么认可邻居的做法,我家只会被她牵着鼻子走,被迫过上隐居生活!”

敌人明明不是蜜朗,我却忍不住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蜜朗事不关己的语气让我怒火中烧。

“所以现在才找你商量啊!”我不由自主地吼了起来,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格外厌恶。

我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难道照顾孩子们的情绪,在家举办生日会也有错吗?

可是,问题的实质不在这里,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冷静地劝道。

“与芭芭拉夫人做邻居那会儿,大家相处得可好了。”蜜朗落寞地说。啤酒已被喝光,他将空罐握在手里,犹如拿着一支麦克风。

我深有同感。

芭芭拉夫人住在隔壁时,我们真的真的十分和睦。

哪怕听起来像是“噪声”的响声,她也能一笑置之,幽默地视为“音乐”。我们互相谦让,融洽极了。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邻里关系。如今,情况却刚好相反,我只能用进退维谷来形容。

“这位邻居似乎是我店里的客人。”蜜朗心不在焉地轻声嘟囔。

“是吗?她经常去店里?”这件事我从未听蜜朗提起过,于是问道。

“算不上常客,记得她来店里吃过一两次午饭,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住在隔壁。上一次,我不是拎着点心去道歉吗?她说有孩子跑去她院子里偷花。然后我才发现,咦,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想,原来是店里的客人。不过,对方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就住在她隔壁。”

难怪蜜朗不想将事情闹大。我理解他的心情,同时也绝对不愿把邻里矛盾闹到警察局去。对于这位凡事爱找警察的邻居,假如有人能提供正面进攻法,哪怕花钱我也愿意向他讨教一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时常失眠。因睡眠不足而想起诉的人,是我才对吧。我闷闷不乐地想着,接连数日彻夜难眠。眼看蜜朗毫无当事人的自觉,把一切麻烦事都推给我,我便更加焦躁不安。

眼看烦恼堆积如山,我却一筹莫展,假如再不转换心情,我怕自己会被有毒的情绪吞噬得一干二净。哪怕采取强制措施,也得让自己出门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否则只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自身的防御本能,向我发出警告。

星期一清晨,目送孩子们上学后,我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门。

在车站前的书店,我连内容也没读,仅凭装帧买了一本书。

因为想喝咖啡,我去御成商店街小巷里新开的咖啡店打包了一杯咖啡欧蕾,顺便买了一袋喜欢的烤点心,然后在镰仓站西口搭乘江之电。

坐在电车里,我仿佛陷入戒断状态似的,无比渴望看到大海。

因此,当电车驶过和田冢站,住宅街的屋顶对面开始隐约闪过大海的影子时,我才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我想面朝大海,展开双臂,放声大喊“妈妈”,然后紧紧拥抱它。也许,此刻我迫切需要一位绝对意义上的母亲陪在身边。

我望着车窗对面一览无余的明媚大海,小口小口地品着咖啡欧蕾。途中觉得有些肚饿,于是尝了一块烤点心。

日光透过云层洒向大海,犹如新娘披戴的洁白头纱。

看到这番景象,我的内心稍感安宁。在此之前,我的心受到重力拉扯,始终沉甸甸的,此时在海水的浮力作用下,我稍稍忘记了这份沉重。

这几天,连深呼吸都被我抛诸脑后。这时,我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再缓缓呼出。

我在稻村崎站下车,朝稻村崎温泉走去。

孩提时代,我便听过稻村崎温泉的大名,不过一次也没来过。男爵似乎偶尔会来泡温泉,也是在这里与妻子胖蒂拉近了距离。我总以为想来时立刻能来,谁知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过现在,我的身体,不,我的灵魂,无比渴盼浸泡在温泉中。

这种感觉与饥饿感十分相似,是一种迫切的欲求。本能告诉我,必须立刻去泡温泉。而离我家最近的,非稻村崎温泉莫属。

我脱掉衣服,冲洗了一遍身体,在泉水漫过肩膀的瞬间,不由得发出野兽般的声音。尽管没有露天温泉的野趣,却能透过栅栏望见对面的大海。

起初我觉得泉水有点烫,泡着泡着,皮肤渐渐习惯这种温度,反而怡然自得起来。

泉水呈现接近漆黑的焦茶色,水质浓稠,仿佛兑了水的葛粉汤。海风强劲地吹拂,但只要把肩没入温泉中,便几乎感受不到。

我轮流泡了一会儿室内温泉和露天温泉,中途还进了桑拿房。这几年十分流行蒸桑拿,说实话,此前我不太理解大家为何特意待在这么热的房间里,难道汗流浃背很舒服吗?

不过,实际体验一番后,我终于明白了。的确,忍耐着热至极限的温度,尽情流一身汗,犹如撒豆子般,把体内堆积的毒素全部赶出,心情会变得格外舒畅。此外,我也试着泡了冷水浴,越发体会到桑拿的趣味。

我刻意不去思考那件事。毕竟正是为了暂时忘掉它,我才专程跑来稻村崎温泉。然而,它仍旧会在不经意间顽固地掠过脑海。

不去思考,说来容易做来难。思考本身,仿佛放养的野生兔子,要在不牵绳子的状态下掌控它,需要经过长期训练,普通人很难做到。

话虽如此,人依然能在某些瞬间,忘掉一切琐事,而正是这些碎片般的空无时间,让我们获得短暂的疗愈。

蜜朗提议,这次由家里两个小的写信致歉。确实,与其父母登门道歉,不如让对方认为的肇事者本人亲自说对不起,或许更能安抚她的情绪。

我想,假如真是两个孩子过于吵闹,给她添了麻烦,这样做也合情合理。

但是,这次的情况略有不同。孩子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因为对方发了火,父母就要逼他们写道歉信,身为父母,这么做是不对的。

邻居的存在似乎让蜜朗日渐害怕。他甚至对我说,假如她越想越愤恨,一把火烧了我们家,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的确,最近我也时常从新闻上看到类似的报道,一方没有任何错处,另一方却因曲解而擅自发火,反过来记恨对方、挑衅报复。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大家对常识的认知也并非一致。

因此,蜜朗的观点是,无论如何,由我们家先低头认错,安抚住对方的情绪后一切便好办了,从结果来看,这么做也是为了守护我们家。也许,他的看法是对的。

可我还是百般不愿,如此一来,和硬给孩子们套上罪名几乎没有区别。

那么,由我来写道歉信可能更加合适。

在桑拿房流了满身大汗之后,我忽然想到这个方法。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呢,真是奇怪。我甚至认为,这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毕竟,我的本行就是替人写信,尽管说不上小事一桩,但模仿孩子的笔迹写信道歉,应该能够做到。至少,比起至今尚未动笔的冬马先生拜托我写给他父母的坦白信,这封道歉信反倒容易得多。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近在咫尺而不觉”。果然是个好主意,我忍不住夸赞自己。坐在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在此之前,或许是我钻牛角尖地认为自己走投无路,才连如此简单的“近路”都没有察觉。如果四周都是高墙,就跳起来越过;如果天花板被堵住,就拼命挖个洞钻出去。如果这些方法都行不通,哪怕用牙咬,也要在墙上制造脱身的洞口。

我觉得自己像一名被关在监狱里,盘算着如何越狱的罪犯。

话说回来,我的身体出了许多汗,已经到达极限。

仿佛寻求救助似的,我用力推开桑拿房的门,出去冲了下凉,再一口气泡在温泉里。

真舒服啊。找到解决方案后,我肚子忽然饿了,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我穿好衣服,将稻村崎温泉抛在身后,搭上开往江之岛方向的电车。

尽管十分想念花屋的太卷寿司,我仍然想要延续这趟难能可贵的小旅行,于是打算在镰仓高校前站下车。想起茜女士曾对我说,她总是将从自家出发,前来镰仓高校前站的路程,视为一趟小旅行。

我走出检票口,凭直觉找寻面包店。

今天出门时,我把手机留在了家里,无法进行最基本的搜索。

尽管是凭直觉四处闲逛,我却顺利找到一家面包店。我买了两种口味的面包,一个夹着熟菜,一个是甜口的,然后回到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这里已经变成我的专属席。

我眺望着大海,享用这顿稍迟的午餐。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在面包店买饮料。月台上有自动售卖机,我买了一瓶热焙茶,将早晨吃剩的烤点心作为餐后甜点。

相比在家闷闷不乐地待着,果断外出一趟真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我拿出在站前书店买的那本书,埋头读了起来。

高中生们走进月台,又纷纷拥入江之电。车站在喧哗与寂静之间往复循环。

每当此时,我便抬起头,喝一口热焙茶,望一望大海。

早晨在书店迅速买下的这本书,是一位陌生男性作家的随笔集。他用清淡的文笔,流畅地记叙自己平静安详的日常生活。

明明是凭装帧随便挑的,内容却与我心里的缺口不可思议地贴合。

我坐在镰仓高校前站的长椅上读完整本书,匆匆踏上回家的路。

这是一趟很棒的小旅行。

回到家,做好晚饭的准备,待孩子们去洗澡时,我便着手写信。事不宜迟,趁着这份心情尚未消失,我想把它变作小梅和莲太朗的道歉信。

下笔之前,我让自己首先化身为莲太朗。信纸是莲太朗喜欢的黄绿色折纸。

山茶的情书

书信译文:

给邻居阿姨:

小梅的生日会上,我们太吵了。对不起。您愿意与我们和好吗?

---守景莲太朗


写信用的铅笔,是由公文出版贩售的儿童专用2B铅笔,写出的字比一般铅笔颜色更深,笔杆也是带有倒角的圆润三角形。

也许因为出生于四月前,莲太朗入学时间较早,至今仍无法写较长的文章,词汇量很小,也不会写汉字。

从这点来说,小梅成长卓然。升上二年级后,整个人越发老成,甚至会面不改色地使用一些大人的词汇。

之前的生日会上,她曾用“阴险”来形容一个不是她同学的孩子。

“阴险”这个词,对小学低年级的学生而言,应该十分陌生才对。我大惑不解,她本人却用得顺理成章。

和男孩子相比,女孩子往往更加早熟。不仅是小梅和莲太朗,所有孩子几乎都如此,通过之前的生日会,我切实体会到这点。也许原因在于,男孩与女孩的大脑构造天生不一样。

又或许她是受了姐姐QP妹妹的影响。小梅的字迹十分老练,因此,我决定用普通HB铅笔来写小梅的道歉信。

信纸套装选择的是绘有可爱图案的款式,一看便是女孩子爱用的。

纸上画着一只大大的戴头巾的猫咪。这组套装是我很久以前买的,想着代笔委托也许用得上。邻居既然是位爱猫人士,看到这样的信纸,说不定会稍感喜悦。这大约算得上某种体贴,不,应该说是成年人的心计。

我调整心情,将自己想象成小梅,拿起铅笔。


您好:

之前的星期天,我们第一次在家举办生日会。那天来了许多朋友,我很开心。妈妈为我做了三明治,爸爸为我烤了蛋糕。爸爸烤的是一种名叫潘多洛的意大利糕点,原本是冬天吃的,可我实在太喜欢它了,因此爸爸在那天特地为我烤了一个。第一口吃下去,我便开心地跳起来,还“呀——”地大叫出声。听说,是因为我们太吵了,邻居阿姨才会在夜里睡不着觉,我心里非常难过。

对不起。我们真的有认真反省。

您能原谅我们吗?

您的那只猫咪,偶尔也会跑来我家门口睡大觉,看上去好可爱啊。我很喜欢猫咪。

---守景小梅

山茶的情书

以孩子们的名义擅自写下道歉信,我感到有些自责,不,应该说是非常自责。我不确定这种解决方式一定是最好的。

算了,就从这里迈出第一步吧,这样想着,我准备把信纸装进信封。诚如蜜朗所言,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莲太朗的道歉信装在手工折纸折成的信封里,小梅的那封,信封上印有猫咪肉球的图案,和信纸是配套的。

在我看来,这个谎言并非权宜之计。与其逼孩子们撒谎,不如由作为大人的我,撒一个善意的谎,让事情圆满收场。这种程度的谎言,我想老天爷也一定能够体谅。尽管有些牵强,不过此刻,我的确愿意这么想。

翌日清晨,趁太阳还没出来,我走出家门。天色昏暗,我蹑手蹑脚地将两封信投进邻居家的邮箱。

希望这个问题就此告一段落,我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十分在意邻居的反应,每天检查好几次我家的邮箱。上一回怀有这种心情,还是与年幼的QP妹妹通信那会儿。当时,我迫切盼望QP妹妹回信,总是怀着近乎恋爱般焦躁的情绪,掀开邮箱盖子。

如今的心情似乎和当时有点像,却又截然不同,或者说,两种皆不是。

假如邮箱里躺着对方同意和解的回信,那便表示事情圆满解决;而要是两封道歉信都无法取得她的谅解,那么我的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但愿事情不要变得如此糟糕,我在心里默念着,以至于每次检查邮箱,心情都十分紧张,似乎手也在颤抖。

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邻居始终没有回信。

不过,在此期间,我收到另一封令人开心的信件。寄件人是芭芭拉夫人,她甚至端端正正地在明信片上写着“芭芭拉夫人寄”的字样。

真没想到,芭芭拉夫人会从法国南部临时回国小住,而且日期近在眼前。

芭芭拉夫人说,这次回国,她打算在镰仓多待几天。

QP妹妹放学回家后,我告诉了她这件事。

“既然如此,不如就住我们家吧!”QP妹妹眨着明亮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

说实话,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当然我知道,住在酒店既便捷又舒适,但是这次,芭芭拉夫人好不容易要在镰仓待几天,我希望她能在熟悉的地方好好休整。

和蜜朗商量后,他毫无异议。虽然两个小的不认识芭芭拉夫人,但是听说家里要来客人,也表示非常欢迎。

我担心家里地方太窄,给芭芭拉夫人造成不便,却又希望能够近距离与她分享自己和家人的日常生活。

现在回信的话,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于是我直接打了电话。

“Merci beaucoup。”芭芭拉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透着某种轻快的闲适感,“没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提议了。”

“不过,您只能在QP妹妹的房间里打地铺,真的可以吗?”我忐忑不安地问。

“非常美妙。”芭芭拉夫人神采飞扬地回答。

事情就这么迅速地决定下来。从今天起,我又多了一项新任务,迎接芭芭拉夫人来家做客。

邻居仍旧没有回音。渐渐地,我不再将此事挂在心上。没有回音就是最好的回音,一个乐观的自己渐渐苏醒。

这种时候,需要“时药”发挥威力。要知道,时药的作用是非常可怕的。

想着即将见到芭芭拉夫人,我感觉连早晨喝的京番茶也闪闪发光。毫无疑问,这份友情令我心情激荡。

犹如恋爱一般。

我感觉整颗心都浮在半空,不由自主地想要跳起来。

最终,芭芭拉夫人决定在我家住三天两晚。原本我希望她能住上十天半月,可是,想要见芭芭拉夫人,以及她打算见的朋友数不胜数,大家分布在全国各地,都不愿意错过芭芭拉夫人回国的宝贵机会,纷纷严阵以待、热情挽留,我们也没道理独占芭芭拉夫人太长时间。

芭芭拉夫人抵达镰仓的前一天,我进行了最后一次采购。平时出门买东西时,我会一点点地凑齐生活必需品,比如牙刷、毛巾之类,这天是收尾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镰仓迎来紫阳花的季节。

这个春天,受“燃烧殆尽症候群”所困,我错过了赏樱的时机。为此,我想尽情地欣赏紫阳花,弥补心灵的损伤。

源平池的莲花大约也争先恐后地开始绽放。哪怕只是瞥一眼那些将背挺得笔直的花蕾,心也会变得柔软。

估计回家时手上会拎不少东西,我便没有带伞。至于下不下雨,全凭运气。天空说不上晴朗,可我赌今天不会下雨。天气预报的播音员小哥哥也是这样说的。

然而,走着走着,天空开始阴云密布。最近的天气预报,真是一点都不准。

我在丰岛屋为芭芭拉夫人买了鸽子饼干和落雁,走出店铺刚准备回家,发现竟然真的下起雨来。冒着这么大的雨回家,显然是不智之举。

一筹莫展之际,我找了一处不会挡着别人进出店铺的屋檐避雨,忽然察觉旁边站着一人。

“老板娘,常言道‘雨伞轮流转’哪。”说话间,这人递给我一柄塑料雨伞。

由于他没戴墨镜,第一时间我竟认不出他是谁。原来站在身边的人是理性黑道。可能因为他理性黑道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我连他本名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我犹豫道。

“我正打算去那边的咖啡店呢。”

他将塑料雨伞硬塞到我手中。

“改天见啦。”

理性黑道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夏季西服,飒爽地飞奔进雨中。

他的出现过于突然,此时我仍愣愣地站在原地。

刚才他提到“咖啡店”,那种独特的发音回荡在我耳边,犹如一团小小的花火卷起旋涡。

原来在关西,“咖啡店”的发音是这样的,又或许只是理性黑道习惯这么念?

话说回来,什么叫作“雨伞轮流转”啊,他居然把一句俗语改得如此绝妙。

难道关西人都是这么说的?

尽管满腹疑问,我却不想辜负理性黑道的一番好意。我撑开雨伞,小心翼翼地避免手里的东西被淋湿,踏上回家的路。

倘若下回看见没有带伞而被困雨中的人,我也想做那个一边说着“雨伞轮流转”,一边若无其事把伞递给对方的人。

第二天拂晓时分,这场瓢泼大雨总算停了。

“波波,我回来了!”话音刚落,芭芭拉夫人便出现在山茶文具店。

彼时,我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关注着时间,一边心不在焉地工作,想着芭芭拉夫人差不多该到了。

“欢迎回来!”我感慨不已。

原本我想让打工女孩帮忙看店,再亲自去镰仓站迎接芭芭拉夫人。谁知听见我的提议,芭芭拉夫人断然拒绝。

她说,希望可以细细品味镰仓的空气,优哉游哉地回家。

于是,我便如往常一样,看店的同时等待芭芭拉夫人。

来自芭芭拉夫人的久违拥抱,温暖得让我感动。

“您晒黑了呢。”我仔细盯着她的脸道。

“我在那边啊,除了冬天,几乎每天都去海里游泳。不晒黑才怪呢。”

芭芭拉夫人身体一向不错,如今的她看上去比从前更加健康。我想不出还有谁比她更适合用“精力充沛”来形容。

“波波,你怎么样?过得好吗?”

刹那间,我想起芭芭拉夫人搬家后留我独自一人的那种孤寂感。不过,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总有一天能像此时此刻般再次相见。

“我的家人变多了哟!”我说。两个小的尚未见过芭芭拉夫人,这会儿他们也快放学了。

“QP妹妹还好吗?”

“当然啦。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吵着要芭芭拉夫人陪她玩,现在已经读高中了。”

“真想快点看到她呀。”

感觉我们之间有聊不完的话题,总之我先将她请进屋。和我单身时代相比,这里的家具摆设与装饰风格都有很大不同。

“感觉跟来到陌生人家里似的。”芭芭拉夫人一边参观每个房间,一边感叹。

“家里现在有五个人,东西也变多了,很麻烦呢。”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邀请客人留宿家中,难怪全家都很兴奋。

想着昨天偶遇理性黑道也算某种缘分,于是,我招待芭芭拉夫人品尝了理性黑道很喜欢的煮焙茶,搭配的是她或许十分怀念的鸽子饼干,与她聊天时,也尽量不让她感到疲倦。

之后,我让芭芭拉夫人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因为浴缸一直没换,担心她用不习惯,所以我仔细清洁了一番,在洗澡水里加入缓解疲劳的药草。

第一天的晚饭是煎饺,QP妹妹也走进厨房帮我料理。第二天下午,我家举行了女子茶话会。成员一共四人,包括胖蒂、芭芭拉夫人、QP妹妹和我。为了见芭芭拉夫人,胖蒂硬是调整日程安排,火速赶来我家。QP妹妹已经成为一名高中生,故而兴高采烈地加入了大人的行列。

女子会上的料理,是胖蒂的一系列试做样品,比如夹着熟菜的面包、适合配面包吃的小菜等。QP妹妹整个上午都在忙着烤巧克力蛋糕,我则负责准备茶水。这场女子茶话会没什么特别的招待,唯独保证大家能够尝到品类丰富的料理。

我们首先举杯庆祝能在镰仓重逢,接下来,女子会的气氛逐渐热烈,我适时地说:“不好意思,最近和邻居为噪声问题起了矛盾,还请大家稍微控制一下音量,小声聊天。”

对客人提出这种要求,我心里真的非常不安,但若放任不管,噪声问题可能会变得更加棘手,于是,我鼓足勇气提了出来。

“怎么了?”芭芭拉夫人率先打破沉默,竭力控制音量,像说悄悄话似的。胖蒂也学着她的样子,正想悄声开口——

“也不用这么小声,我们只要不大喊大叫就行了。”我用正常聊天的音量道。

这次,胖蒂终于改用普通音量说话,大约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波波,请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芭芭拉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收到邻居投诉信的事,我还没告诉QP妹妹。不过,她似乎通过我与蜜朗的对话隐约察觉了什么。接下来,我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的原委跟大家讲了一遍。只要想起这件事,我的心里就像有无数苦恼的小虫在爬。

“既然如此,干脆将她请来这边吧。”听完我的讲述,芭芭拉夫人道。

“咦,让邻居来参加女子会吗?”QP妹妹大惊失色道。

胖蒂也睁大眼睛道:“咱们连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对吧?”

我从没想过将邻居请来自己家中,面对芭芭拉夫人的提议,有些瞠目结舌。

只见芭芭拉夫人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她请过来,大家好好聊一聊嘛。你们因为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的人,所以如此不安吧,说不定对方也是一样的。大家看不到彼此的存在,于是疑心生暗鬼。你们试着想象一下鬼屋,正因为我们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什么东西,才会感到害怕呀。不过,要是知道扮鬼的是自己认识的叔叔,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对吧?人都害怕来历不明的东西。既然如此,咱们让邻居过来亮亮相,不就解决问题了吗?说不定和波波、QP妹妹一聊,对方也会松口气呢。毕竟,波波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

“有道理。”我说,“门口的姓名牌上没有名字,我连怎么称呼她都不知道,目前暂时叫她‘邻居’。”

“她的家人呢?没有丈夫或孩子吗?”这次出声询问的是胖蒂。

“好像只有猫陪着她。至于具体多少只,我不太清楚。平时她基本不外出,可能在家办公吧。”

说真的,她搬到隔壁的两年间,我见过她本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我去送传阅板报,她也基本不会应门,因此,每次我都将板报放在她家玄关处,就转身离开了。

芭芭拉夫人出国后,过了半年,隔壁住进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搬来那天,我们打了照面,随意聊过几句,邻里关系还算融洽。

“总之,你快去请她吧。”芭芭拉夫人催促道。

闻言,我只好慢吞吞地站起身。偏偏是芭芭拉夫人说了这句话,我根本没法拒绝。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我走出了家门。

来到隔壁,我摁了邻居家的门铃,果然无人应答。

倘若对方的生活作息昼夜颠倒,我这么做,说不定会让她更加烦躁,从结果来看,可能又会惹得她大发雷霆。

就这样,我越想越悲观,无论怎么做,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我试着又摁了一次门铃,如果对方仍旧没有反应,我就打道回府。我在心里暗自期望对方这么做,结果没过多久,屋里有动静传来,门竟然开了。

由于门上安装了锁链,我只好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努力地寻找话题。一只瘦弱的虎猫正拼命钻出门缝,想要溜到室外。

我语速极快地说:“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抱歉。我是住在您隔壁的守景。前些天,因为噪声问题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还请见谅。其实,今天有朋友在我家聚会,说是聚会,算上我也不过四个人,都是女性。方便的话,您要不要一起?”

前面还在向人道歉,后面却直接发出邀请,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能把话题切换得如此迅速。总之,为了避免她话也不听完便关门赶人,我可谓费尽了心思。

然而,说完这些后,我竟有些词穷,不知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或许没有过去太久,凝重的沉默一直充斥在我俩之间。

最终,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正在工作。”

“也对啊。”我说,“女子会大概持续到傍晚,如果您愿意,到时可以来我家坐坐。”尽管我猜她肯定不会来,却还是补充了一句,感觉这样讲话会体面一些。

“打扰了。”我垂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而我尚未把头抬起,对方已经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没吃闭门羹已经很好啦,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回了家。

由于对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对口罩说话。

我打开后门,只听屋内响起女人嘈杂的欢笑声。

看来,当我流着冷汗深入敌后时,三个女人乐不可支地聊起了恋爱话题。

“芭芭拉夫人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胖蒂问道。

“我想想啊,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对我来说,每次喜欢上的男人,都会变成我喜欢的类型。”芭芭拉夫人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我有一条雷打不动的原则,就是男人终究只是嗜好品。”

“嗜好品吗?”我中途插了一句嘴。

“像巧克力、黄油、酒一样?”QP妹妹接着问道。

“没错,QP妹妹真聪明,一下子就理解了。男人哪,说到底只是嗜好品罢了,到了这个年纪,我越来越这么觉得。把他们视为必需品是绝对不行的。因为即便对方不在了,自己也得活下去呀。还有,把他们当消耗品,也是违反规则的。”芭芭拉夫人道。

“我可是每次都被对方视为必需品呢。”胖蒂说。

听着她们的话,我在内心暗自琢磨,应该没有将蜜朗当作消耗品吧。

“男人婚后总爱把妻子视为消耗品,这种做法实在缺德,还说什么女人是有保质期的,真是一群蠢蛋。女人啊,越是年长越有韵味,很多男人完全不理解这一点,尤其是日本男人。”芭芭拉夫人慷慨激昂地说着,胖蒂在一旁不断点头。

“所以啊,QP妹妹,今后你如果谈恋爱,一定要擦亮眼睛,只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发生关系。即便搞错了,也不能让那些无聊的家伙看到或触碰你的身体。要知道,无论对烟还是对酒,一旦上瘾就会损害身体健康。总之,你得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哪怕独自一人也能活下去,在这个前提之下,可以与你所爱的人相伴一生,记住了吗?”芭芭拉夫人盯着QP妹妹,悉心叮嘱道。

“记住了。”QP妹妹认真应道。

站在母亲的立场,平日里我羞于对QP妹妹传授这些道理,见芭芭拉夫人讲得如此直接,我感觉真是帮了大忙。

“嗜好品吗,也对呢,人不可以太娇惯自己。”胖蒂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块,意味深长地说,“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做尽一切,将对方宠得一无是处。这样想想,对方可不是把我当作必需品了吗!”

也不知她所说的“对方”,是指丈夫男爵,还是那位传说中的年轻贝斯手。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倾听她的感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到头来,恋爱也不过是一再复制相同的经历罢了。”我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回顾我的恋爱史,尽管每次我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下回要和不同类型的人谈恋爱,然而揭开盖子一瞧,自己每次仍被同一种类型的人所吸引。

“QP妹妹没交男朋友吧?”胖蒂问道。

“虽然觉得对方人不错,但说到交往,还为时过早。现在,我只要在一旁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啊。”我感叹道,非常理解QP妹妹的做法。

然后——

“对,这样就足够了。太早发生关系可不见得是好事哟。”芭芭拉夫人说得十分露骨。

完全没想到这里会忽然冒出性爱话题,我听得心惊肉跳,见QP妹妹一脸严肃,总算放下心来。

女子会气氛热烈,谁也没有提及邻居,因此我也不打算专门汇报。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没想过邻居真的会来参加女子会,不如说,因为大家聊得太投缘,我早已将邀请邻居参加女子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满心以为是送货上门的快递人员。我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看,邻居正站在那里。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

莫非又是来投诉噪声问题?我警惕地看着她。

“家里没什么适合的吃食,我只好做了一些炸鸡块。”

邻居的话出乎我的意料,只见她递过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保鲜盒。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内心慌乱不已,却还是假装平静地请她进屋。

我首先将同一栋房子的上上任主人——芭芭拉夫人介绍给她认识,接着是知名YouTube博主胖蒂,然后是女儿QP妹妹,最后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在此期间,邻居没有摘下脸上的口罩,眼中波澜不惊,始终没说一句话。

难道这位邻居极度怕生?忽然被拉来参加全是陌生人的女子会,她心里说不定非常紧张。

话到一半,我终于察觉这点,其余三人也明白过来,于是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尽量不刻意搭话或提问。

渐渐地,邻居偶尔也会表示几句赞同,或是加入我们的聊天。

这一天,我了解到的事实是,邻居姓安藤名夏,在家做校对工作。家里的猫是别人寄养的,她以志愿者的身份暂时代为照顾。

不过,仅从外表来看,无法确定她的年龄。

很久之后我才得知,她之所以看上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因为罹患面瘫。常年戴着口罩,也是因为她十分在意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

太阳快下山时,胖蒂大声道:“哎,总觉得心里不大爽快呢。”

说完,她才察觉自己声音过大,脸上浮现“糟糕”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邻居,也就是安藤夏女士就在这里,于是松了口气。

“不晓得为啥,最近几乎没遇上一件好事呢。”我也模仿胖蒂的语气,说出不久之前内心的感受。不过我的话十分隐晦,没有点明原因出在安藤夏女士身上。

“既然这样,不如去那边的镰仓宫扔除厄石吧。”没想到,提议的竟是安藤夏女士。在场诸位第一次听她完整讲出这么长一句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想去!”率先出声的是QP妹妹,接着,胖蒂和芭芭拉夫人纷纷表示赞同。

“前不久,我患上了燃烧殆尽症候群,当时也好想去镰仓宫扔除厄石,不过最终没去就是了。”我说。

“我其实很想试一次。”安藤夏女士微微眯起眼睛。

也许,她曾因为自己的名字多次遭受旁人的揶揄。在我看来,这个名字十分优雅,可她本人一定十分厌恶它被旁人嘲笑吧。

也是这个缘故,她才没在门口的姓名牌上标注自己的姓名。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擅自推断罢了。

就这样,五个女人踏着梅雨时节里难得一见的晴朗黄昏,渡过小河,朝镰仓宫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QP妹妹。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安藤夏女士。

我们排成一列往前走着,犹如一场女子游行。我走在队列最后。

每走一步,裤兜里的硬币就叮当作响,这些是待会儿需要供奉的香油钱。出门之前,我胡乱从家里的零钱罐中帮大家抓了一把,揣进裤兜里。也许实际上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硬币有些重,裤子沉沉地往下坠。

镰仓宫的主祭神是推翻镰仓幕府的护良亲王,他最终被足利尊氏的弟弟囚禁于此,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

镰仓宫内,至今依旧保留着当时囚禁护良亲王的土牢遗迹。

我们先轮流参拜了主殿。

除了我,其他四人好像都没带零钱。近年来流行刷卡支付,使用零钱的机会渐渐少了。我一边想着,一边给每人发了二十五元零钱。

参拜神社时准备二十五元的香油钱,这是我跟上代学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原来这寓意吉祥与好运,寄托着参拜者的心愿。今天这场女子会,远在天国的上代一定也有参加。

女子会上赤裸裸的话题多少让她有些皱眉,但她说不定也得意扬扬地讲起了曾经讳莫如深的与美村氏有关的往事。

每人都参拜完毕后,我们朝除厄石的方向走去。

所谓除厄石,其实是一种素烧陶器。只要对着陶器吹几口气,把体内的厄运转移到陶器里,然后将陶器扔向石块,自身的厄运就能应声而碎。据说此举是为效仿怀着不屈的精神走向人生终点的护良亲王。

素烧陶器呈现淡淡的奶油色,看上去很像最中饼的饼皮。我专心致志地吹着,想把体内所有负面情绪都排空。

然而,实际扔过才知道,素烧陶器比想象中结实许多。

别看它名为陶器,质地单薄,实则状似小碟,向下凹陷,在空气阻力下,很难如愿撞击在石块上。即便撞上去,有时也完好无损,看来厄运没那么容易被摆脱。

我扔了又捡,捡起又扔,也不记得挑战了多少次。等到摔碎那个陶器时,我背上早已被汗水浸湿。

胖蒂扔得比我更加吃力,QP妹妹似乎没什么厄运,扔出去的陶器连石块都没撞上。芭芭拉夫人扔了两次,第二次陶器上出现几道剐痕,边缘倒是碎了。

让人刮目相看的,是最后出场的安藤夏女士。只见她摘掉口罩,闭上眼睛,严肃地朝素烧陶器中吹了几口气,随后以优美的姿势瞄准石块,用力地掷出陶器。

陶器撞上石块,精准地碎成两半。所有人里,只有夏女士一次击中,完美收官。

那个瞬间,夏女士的眼中仿佛全是笑意。尽管仍旧面无表情,她的双眸却在笑。

大家围在夏女士身边向她道贺。芭芭拉夫人最先摆出击掌庆祝的姿势,其余三人同样举起双手。见状,夏女士与我们一一击掌。

如此一来,在场诸位的厄运皆被破除。

“终于轻松了!”夏女士用到今天为止最为清爽的声音道。

不知不觉间,夜色悄悄地在脚下铺开。

胖蒂急着返回叶山,夏女士也必须回家继续工作。

于是,今天的女子会在镰仓宫的鸟居下正式结束。

芭芭拉夫人走在中间,我与QP妹妹伴随她左右,三人并肩漫步在黄昏的小道上。时间正好。今晚,我们包下了蜜朗的咖啡店,打算全家与芭芭拉夫人一起享用蜜朗烹制的晚餐。

“谢谢您。”我满怀感激地对身边的芭芭拉夫人道谢。

“她只是性格有些笨拙罢了,其实很爱撒娇,比普通人更易感到孤独,也愿意和他人好好相处。”

芭芭拉夫人轻轻拉起我的手往前走着,另一只手则牵住QP妹妹。三人手牵着手,看上去如同英文字母M。

“到了这个年纪,我经常会想,人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世上的。因为无论积累多少财富,也没法带去那个世界,即便建起豪华的房子,临死时连一砖一瓦也带不走。更别说要和喜欢的朋友分开,与心爱的人道别,对吧?真的,这个年纪的人,生命中充满各种各样的放手。”

“那么,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呢?”QP妹妹率真地抛出一个朴素的疑问。

芭芭拉夫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望着天空,说:“或许,这个世界就像游乐园。云霄飞车告诉我们什么是恐惧,旋转木马让我们明白何为浪漫,大家都是为了讴歌生命而来到游乐园的,不是吗?释迦牟尼曾说,众生皆苦,人生就是苦难的不断延续。这个观点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啊,身为芭芭拉夫人,我相信人是为了欢笑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在游乐园尽情嬉戏,就是人生的醍醐味。人要学会享受体验本身,包括恐惧、痛苦等一切负面情绪。不过,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游乐园,我想,这大约是这世间唯一的法则吧。能在多大程度上享受游乐园,也就代表那个人的人生具备多少真正的价值。”

芭芭拉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对我而言都如同宝石。

我与QP妹妹通过芭芭拉夫人,间接牵着对方,用各自的双手,郑重地收取来自芭芭拉夫人的宝贵箴言。

“所以呢,二位要尽情欢笑,充分享受自己的人生啊。”说完,芭芭拉夫人用力握住我们的双手。

忽然之间,我有点想哭,想用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一句:“我爱你!”

我切实感到,这一刻,能以这样的方式,在这里享受生命,是多么值得热爱的事。

“慢慢来。注意安全!”

我起身走到月台边缘,忍不住探出身体大声叫道,尽管知道父女俩根本听不见。

此刻,我正站在江之电的镰仓高校前站。

刚才,QP妹妹和蜜朗站在路边朝我挥手。从那时起,我就像用鹈鹕捕捞香鱼一样,不停用目光捕捉着父女俩的身影。他们下海后,我渐渐分不清哪个是QP妹妹,哪个是蜜朗。

即便如此,我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拼命寻找。那仿佛漂浮着无数海豹的海面,有我深爱的两人。

今天是QP妹妹初次尝试冲浪的日子。

我用理性黑道支付的高额委托费,为她买了一套潜水服,作为高中入学的贺礼。至于浮板,听说她准备以后努力打工,用自己赚的钱去买,在此之前,暂时使用蜜朗的熟人借给她的一张新浮板。

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望向大海。这张长椅,我曾与茜女士并肩而坐,一边看海一边聊天。

已经完全看不清哪颗脑袋才是QP妹妹。

初夏的大海,风平浪静,海水轻柔地托起人们的身体。

看着大海,我深切体会到人类的渺小与脆弱。以人类的躯体,根本无法抵御巨大的海浪,顷刻间便被它吞没。

然而,始终有这样一群勇者,向着大海奋力前行。

我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拆开信封,掏出信纸。前几天,我总算完成了这封冬马先生委托我写给他父母的坦白信。

阳光下,我逐字逐句地看完它。

“谢谢。”

我对着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道。

感谢上天让我平安无事地生活在这里,让我呼吸,并且感受一切。我的心中犹如涨潮一般,充满对上天的感激之情。

或许,“幸福”存在于我们日日努力挣扎的泥沼之中。

即便这种挣扎在旁人眼里无比失态、无比滑稽,我也深爱着这样的自己与所有重要的人。


致养育我的双亲:

作为你们的独生子,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明白,你们真的将我看得十分重要,并且不辞辛劳地抚养我长大,为此,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为了回应你们的期待,我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成长。

一切都是为了获得你们的嘉许,成为令你们骄傲的儿子。

孩提时代,我为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变成你们期待的那种人。

我不想让你们失望。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心里渐渐生出不解,或者说违和感。

为了顺从你们的价值观与习惯,我不停地扼杀着真实的自我。

最初,我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并且丝毫不会感到痛苦。只要我尽力忍耐,就能让父母变得幸福,何乐而不为呢。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种自我牺牲。

可是,在那之后的成长过程中,我邂逅了父母以外的成年人,认识到另一个与我出生、成长的家庭迥然不同的世界,终于开始被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刺痛了。

还记得龙三叔叔吗?

每年暑假,我都会去伊豆大岛。

在岛上,我们不做任何特别的事,仅仅一起吃早饭,去海里游泳,偶尔晚上放一放烟花,就这样度过每一天。

可是,我每天都觉得非常非常快乐。那是一段让人相信自己真真正正活在这世上的时间。

仔细想想,从前的我十分在意父母的眼光。

采取行动之前,我总是首先揣测父母希望我如何做,而不是自己希望如何做。

这或许是因为,我害怕父母不再爱我。

最近我才得知,龙三叔叔曾经爱过一个人。

我认为,尽管他二人的关系不为世间所容,叔叔却用自己的方式,深爱着那位女子。

如今,我也和自己所爱之人生活在伊豆大岛。

对方是一名男性。

也许很早之前你们已经有所察觉,但我知道,你们绝对不会认可我与他的关系。

被亲生父母否定,曾一度让我非常非常苦恼。

为此,我迟迟无法告诉你们真相。

十分抱歉,我没能走上你们所期待的人生之路,没能让你们见到盼望已久的孙子。我的内心也痛苦至极。

但是,这真的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实在别无选择。

希望你们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们与我都无须担负任何责任。

请你们不要悲叹,也不要愤怒,而是冷静地理解这个现实,再慢慢接纳它。这是我写下这封信的初衷。

我想重申一遍,你们按照自己所理解的爱的方式,抚养我长大,对此我深表感激,毫无怨言。然而,我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踏上了与你们截然不同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之路,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说实话,过着世人眼中非主流的人生,我也会格外不安。即便如此,我依旧打算与伴侣共同探索,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

虽然人无法凭借自身意志,选择出生环境与亲生父母,但是如何过好接下来的人生,这一主导权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能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好——遇见我的伴侣后,我总算能够这样想,也总算能够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我想,上面所说的一切,大约一时半刻你们无法理解,需要花些时间整理内心。但是没关系,希望有一天,能与你们笑着重逢。

谢谢你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谢谢。

---冬马敬上

我不经意地抬起头,隐约听见上代的笑声。或许在上代眼里,我终于成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代笔人。

“感谢你始终守护着我。”

我望着蓝天喃喃自语。

仿佛呼的一声吹散蒲公英的果实,从今以后,我会继续将希望的种子撒向这个世界。

父女俩从海上归来,我走下镰仓高校前站的月台,笑着拥抱他们。

一开始,我只是用浴巾裹住浑身湿透的QP妹妹,为她擦掉多余的水分。擦着擦着,我不由自主地想,她能平平安安从大海里回到我身边,是多么幸运的奇迹。紧接着,眼泪涌出眼眶,止也止不住。

我为哭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泪水却像天上的雨滴,不停滑落,而且越是勉强自己去笑,眼泪便掉得越厉害。

“波波可真是爱哭鬼啊。”

蜜朗笑着用冰凉的指尖拂去我的眼泪。

此刻的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许是被我的情绪所感染,刚才他也偷偷地抹起眼泪。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与蜜朗变成一对脆弱爱哭的夫妻。

面对哭泣不止的父母,QP妹妹神情淡然,毫无所觉。不,她分明早已察觉,却又假装没有看见。

倘若QP妹妹,以及不在此处的小梅与莲太朗,能够沐浴着阳光,健康茁壮地成长,我便心满意足了。

无论未来如何,只要活着,终有一天,我们能在世间的某处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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