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叶

山茶的情书  作者:小川糸

汽船载着我在海面行驶,接下来的一小时,我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睡意蒙眬间,隐约听到广播通知,大致是说今日汽船将停靠冈田港。

汽船在伊豆大岛有两个泊岸港口,具体停靠哪一个,视当日海浪情况而定。冬马先生也是按此通知来港口迎接。我回过头,睁大眼睛仔细眺望,根本不见竹芝客船总站的影子。

“我们就快抵达伊豆大岛了。”

我对放在大腿上的木盒说。那些书信,此刻正相亲相爱地躺在盒子里。

——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

脑海里掠过冬马先生在BUNBUN红茶店里说的这句话。

的确,那两人用自己的方式,时而安静时而激烈地爱着对方。爱情,本就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

汽船开始减速,逐渐靠近冈田港。此时已能望见高耸的码头。

“你们很快就可以融为一体了。”

我再次对这些书信轻声说,接着用包袱巾仔细包好木盒,放回旅行包最底部。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云层。

我下了汽船,跟随乘客们往前走。一名男子从轻型卡车上下来,冲我挥手。

一开始,我完全没认出他是冬马先生。我们在镰仓的BUNBUN红茶店会面时,他根本不是这样的气质。此时的他头发乱蓬蓬的,浑身充满野性的味道。我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他来。

“好久不见。”

“船晃得厉害吗?”

“不碍事。”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我坐进轻型卡车的副驾驶座。

“你女儿呢?”冬马先生发动了卡车,问道。

“她不来了,这趟旅行就我一个人。”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太可惜了。”冬马先生说,“本来还想带你们去看看漂亮的山茶呢。”

轻型卡车在公路上疾驰。

“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听着冬马先生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想,蜜朗现在在做什么呢?在伊豆大岛,时间的流速与镰仓截然不同。

轻型卡车朝海岛南面驶去。

“你刚过来我就这样要求,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冬马先生道。

“说得也对,先完成书信供养吧。我原本便是为此而来的。”我赞同地说。

伊豆大岛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华丽,怎么形容呢,看上去有种影影绰绰的感觉。

也不知岛上有多少居民。刚才坐在车上,我粗略地瞥了几眼,不少房屋都是空置状态。

“你是第一次来伊豆大岛吗?”冬马先生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问道。

“是的,我都不知道它离东京这么近。”

轻型卡车驶过褪色的商店街。大部分店铺都放下了卷帘门。

“如果坐飞机,只要二十五分钟就能到东京。话说回来,这里本来也属于东京都。”

“飞机也不错,不过这次我打算坐船。”

聊着聊着,我发现四处都种着山茶树。

“这里果然有很多山茶啊。”

我掩饰不住满心的喜悦,喃喃自语道。光是看着这些山茶花,内心就感到幸福。

“据说这座人口七千的海岛上,种着三百万棵山茶树。山茶可是很强韧的,为了防风,岛民们在自家周围和稻田外围都种着山茶树。毕竟是海岛嘛,风大得不得了。而山茶树的根在地下盘根错节,使得地面部分不容易被吹倒。”

“好像山茶叶也挺顽强的。镰仓我家种的那棵山茶,台风天别的树都被刮倒了,它却一动不动。”我说。

“山茶全身都是宝。花瓣既能制成果酱,又能作为染料。树枝可以当柴火烧,哪怕是烧成的灰,也可以用来给陶瓷上釉。叶子夹在糕饼里还能食用。”

“山茶饼很好吃呢。”

说着,我想起那用翠绿的山茶叶包裹着的淡红色糕饼。

冬马先生微微一笑。

“夏末时节,山茶结果。岛民们会在树下收集掉落的果子,晾晒一周后卖给相关厂商,由厂家加工提炼出山茶油,这也是岛上的产业之一。”

弯道接二连三地出现,冬马先生灵巧地转动着方向盘,对我解释道。

“山茶的优点数也数不尽,不仅面对强风不屈不挠,而且开出美丽的花朵供人观赏。”我说。

“因此在岛上,岛民几乎不会砍伐山茶树。大家都很爱护大岛的山茶。”

说到这里,冬马先生露出慈爱的目光。

“听你这么说,我非常开心。毕竟我家的店铺,就叫山茶文具店。”

车窗对面的大海美不胜收。云朵间漏出的日光犹如图腾柱。

“山茶文具店这个店名,是怎么来的呢?”冬马先生时不时望一眼大海,朝我问道。

“以前我一直以为,因为店门口有棵象征性的山茶树,所以它被唤作山茶文具店,现在却明白了,这是外祖母特意取的名字。这次的事情,让我了解了外祖母与美村先生的恋爱,而且美村先生出身伊豆大岛,伊豆大岛既是山茶之岛,那么山茶文具店的‘山茶’二字,寓意一定非常深刻。刚才在车里观赏大岛风景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些。”

以前我单纯地认为,店门口的山茶树便是山茶文具店店名的由来,事实上却没这么简单。

“顺便问问,那棵象征性的山茶是什么品种?”

“是花朵呈单瓣鲜红色的野生山茶。”我回答。

“这样啊。我叔叔的手很巧,什么东西都会自己做。有段时间,他曾专心培育山茶的新品种。”

“是吗?”

“山茶的培育很简单,因此新品种不断出现。我想,那棵山茶说不定是叔叔特意为鸠子的外祖母培育的。山茶啊,仅靠插枝就能长得很好。”

“这么一说,简直太浪漫了。记得外祖母曾告诉我,那棵山茶来自元八幡神社的山茶树,现在想来,她是为了隐瞒美村先生的存在,对我撒了谎。”

“如今两人皆已过世,也没法求证了。不过,我们姑且相信这就是真相吧。”

“说得没错,虽然不一定是事实,但我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我平静地赞同道。

“到了。”冬马先生从环岛公路拐进一旁的小道,将轻型卡车停在停车场。

“风很大,你多穿些衣服。”冬马先生说。

为了防寒,我穿上了最厚的衣服。如他所言,风像挥舞的鞭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吹着。

而在风中守护我们的,正是山茶。这样想着,我对山茶越发尊敬起来。

我从旅行包中取出装着上代和美村氏写给对方的情书的木盒,抱在怀里。冬马先生则手捧一大束花。

我跟在他身后,朝浪花翻涌的海滩走去。松树下,成片成片绽放着黄色的可爱小花。

“这是矶菊,很可爱吧。”

见我驻足观赏,冬马先生解释道。

我抓住冬马先生的手,走下海滩。海滩上全是漆黑的沙子,仿佛置身夏威夷岛。

“这些都是三原山喷发时的喷出物,颜色黑黢黢的。玄武岩里含有铁元素,可以用磁铁吸住呢。海龟也来这附近的海滩产卵。”

“这里叫什么滩呢?”我问。

“大家都叫这里砂之滨。”冬马先生说。

“莫非写作砂石的砂?”我按捺住兴奋的心情,问道。

“没错,就是砂石的砂,砂之滨。”

果然如此。火山喷发时,上代挂念美村氏的安危,在写给他的慰问信中,曾提到两人燃过篝火的海滩,当时她便将之写作砂之滨。

“我去搬几块大石头过来。鸠子可以捡些树枝做柴火吗?”

我听从冬马先生的指示,简洁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似乎到了涨潮的时刻,海浪不断涌来。

漆黑的砂之滨上,到处散布着圆形的石头。往回望,能够看见三原山轮廓清晰的山脊。本以为三原山是座高山,没想到如此低矮。

大海对面的岛屿都是什么岛呢?以那座状如好时之吻巧克力的三角形岛屿为首,数片岛影连成一线。这里除了我和冬马先生,再无他人。

我慢慢在海滩上走着,捡拾细小的树枝。冬马先生所在的地方,已经升起袅袅的烟雾。天色渐晚,日头比我刚到那会儿西沉了许多。

“我再去捡一些。”我把捡来的树枝放在冬马先生面前,对他说。

“应该差不多够了,坐下来喝杯茶吧。”

冬马先生从篮子里取出便携水壶,往纸杯里倒入茶色的液体。

“这是明日叶茶,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明日叶是岛上的特产,可以的话请尝尝,听说对身体很好呢。”

说着,他将纸杯递给我。纸杯的颜色很漂亮。

我向他道谢,然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明日叶茶。茶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类似红茶的独特味道让身心得到疗愈。

“茶很好喝,身体也暖和多了。”迎着茶汤的热气,我说。

“不介意的话,这里还有甜甜圈。”

找不到理由拒绝,我依言尝了尝甜甜圈。

咬上去的瞬间,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我想起和上代在以前的家的茶室里一起品茶的情景。这个甜甜圈,说不定是冬马先生亲手做的。

尽管这样想着,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着。甜甜圈里似乎放了香料,和明日叶茶很搭。

“其实,外祖母和美村先生也曾来过砂之滨。”

我喝了一口明日叶茶,望向大海,考虑再三,将刚才的重大发现告诉冬马先生。

“火山喷发那会儿,外祖母给美村先生写了一封信,不过最终没有寄出。她在信里说,两人曾在砂之滨燃过篝火。”

此刻,我和冬马先生做着同样的事。

“你要看看那封信吗?”我解开木盒的包袱巾,朝冬马先生问道。

“不用了。”冬马先生沉默一会儿,轻声答道。

我把装有情书的木盒放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它。

“大岛的火山喷发时,鸠子在做什么?”

“我查过火山喷发时间,比我出生早了一年。”

“这样啊。我那时还很小,记忆有些模糊。当时,我家住在东京,叔叔一家曾来我家避难。不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冬马先生比我年长。在BUNBUN红茶店初见时,我曾猜测自己比较年长。因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我始终以为他的年纪比我小。

“是吗?原来没有一直待在体育中心避难啊。”

这意味着,就算上代为了确认美村氏的平安,鼓足勇气跑去体育中心,也根本见不到美村氏。

“那时,叔叔的太太似乎身体不大好,便在我家住了下来还是怎么,我记不清了。在体育中心,每人只能分到一铺席大小的地方,对孩子们来说,避难所的生活压力很大。”冬马先生有些含糊其词地说。

“您叔叔是怎样的人呢?”

那是上代爱了一生的人。我有些好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想要多听听与他有关的事。

“叔叔是非常温柔的人。当年,政府发布全岛避难的指示后,叔叔家正养着牛,是当宠物在养。因为舍不得那头牛,所以他抵抗到最后一刻,才万般不愿地离开大岛。听说住在我家时,想起牛,他就泣不成声。”

“外祖母也在信里提到过他养的牛。”

“除了猫猫狗狗,大岛也有许多牛马。如今,岛民们依然把这些牛啊马啊视为自己的孩子般疼爱。总之充满人情味,或者说,人和动物之间的感情很深。我觉得,叔叔当时一定很难过。虽说留在岛上的消防人员会不定期巡逻,给它们喂吃的,但毕竟精力有限。叔叔说他每天都要对那头牛说说话,带它出门散步,非常疼惜它。那时,岛上有不少牲畜下落不明或者死去,连三原山那些作为游客坐骑的马匹都不知跑去了哪里。有人明知火山可能再次喷发,也还是继续养着,因为它们实在很可怜啊。”

“这么听起来,可真不容易。”

发生重大灾难时,倘若无法带着宠物一起避难,有的人就会选择陪它们留在家里。

“可是,火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喷发,住在岛上难道不害怕吗?”我问冬马先生。

“岛外的人都很害怕火山喷发,但岛民不怕。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的火山每隔三十五年到四十年才喷发一次,某种程度上说,是可以预测的。对岛民而言,火山喷发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三原山的火山灰,大家尊称为御灰。”

“御灰,这个称呼还真夸张啊。”

冬马先生重重点了点头。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火山喷发会毁掉家园,破坏人们珍视的一切事物,搞不好还会夺去人的生命。但是,如果老担心火山喷发的话,在这里是没法生活的。因此,我学会了积极看待火山喷发这件事。”

“积极看待?”

“没错,你想想,对这里的植物而言,每隔四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大清场,熔岩流经之处,所有植物都会死掉,对吧?可是呢,植物非常顽强,在熔岩凝固的土地上,它们一定会再次发芽。一切重新来过,新的世界再度诞生。我觉得这很了不起。嗯,我能这么说,大概也是因为我是从岛外搬来的,还没真正见识过火山喷发的大阵仗。不过,有时我会去树海的森林里冥想,总能感受到这些。只要活在世上,总有某些时刻,我们希望一切归零,从头来过不是吗?可人类缺乏勇气,很难真正做到重启人生。眼前的大自然却不同,它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这种事。因此,我非常尊敬三原山。”

冬马先生语气热切地说。

“岛上有树海吗?”

“有的,听说江户时代一次火山喷发,造成大量熔岩覆盖地表,之后那里的植物越长越茂密,变成了如今的树海。我挺喜欢那里。今晚鸠子留宿的旅馆离树海也不远哟。”

“我想去看看。”我说。

既然是冬马先生喜欢的地方,我便更加有兴趣了。

哪怕聊天时,冬马先生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在调整篝火火势的大小。

一开始,火堆里只有零星几簇火苗,现在已经燃起耀眼的火柱。

多亏有它,我感到很暖和。一度冻僵的身体也恢复了正常。

“当地人管三原山叫御神火大人,是司火的神明。”

御神火大人这个叫法,在上代和美村氏寄给彼此的书信里也出现过。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我说。

夕阳即将没入海平面。

我打开木盒盖子,把装有情书的木盒摆在我和冬马先生中间。放在最上面的,是上代在生命最后时刻所写,而美村氏绝对没有读过的那封信。

“从上面开始,一封一封地烧吧。”

说着,我拿起上代写下的人生最后一封情书,放入火堆。

情书在我与冬马先生的注视下蜷缩起身体,逐渐被火苗吞噬。上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飞向伊豆大岛的天空。

接着,轮到冬马先生。他用粗大的手指拈起美村氏寄给上代的明信片,火苗却怎么也燃不起来。

忽然想起,当初我没有参加上代的葬礼。“葬礼”一词其实有些夸张,按寿司子姨婆的说法,那是一场由家里亲戚举行的家族葬。不过,我并未赶赴现场。

假如我能在上代生前去医院探望她,陪她说一两句知心话,是不是结果便会有所不同?是不是就能改变上代的人生和我的人生?

可惜,我无论如何也没能赶去见她。因为缺乏勇气。如今,我与她已成永诀。

对我来说,此刻的这场仪式,正是为了让我与上代好好道别。

刚才冬马先生提到了重启人生,也许在这片砂之滨,我也重置了自己与上代的关系。

“真是一手潇洒的好字啊。”冬马先生凝视着信封上上代写下的名字,感叹道。

“在我看来,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俩共同握住最后一封信的左右两端,放在火堆上引燃。那是美村氏写给上代的明信片。

“这样一来,肩上的担子总算放下了。”我看着被火苗吞噬的明信片说。

“是啊,要是我们不在了,这段山茶的恋情也就彻底湮没在黑暗中。”

耳边响起冬马先生的声音,我握着纸杯,喝掉最后一口明日叶茶。

冬马先生继续道:“孩提时代,我经常到这片海滩游泳。每年夏天,我都独自乘船来伊豆大岛,借宿在叔叔家。我觉得,是那些在伊豆大岛度过的夏天,让我维持了自身的平衡。”

“原来如此。那么,对冬马先生而言,伊豆大岛就像您的故乡一样。”

这座海岛上处处都是自然风光,我十分羡慕他能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火山喷发后,叔叔一家曾在我家避难,从那以后,他便对我照顾有加,格外疼爱。我也很喜欢他。不过,我做梦都没想到叔叔心里藏着一位深爱之人,那封写着‘机密’二字的信件居然被我找了出来。我想,或许他也希望那封信能被谁发现吧。如今,我肩上的担子也算是放下了。感谢你这次专程前来大岛。”

原来,冬马先生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上代与美村氏大约希望我们明白,她与他曾经相爱过。事到如今,我也只愿这样想。

夕阳仿佛将在下一秒沉入大海。我与冬马先生一道,见证了夕阳在最后一刻的模样。

太阳落山后,风变得更加寒冷。我将手放在尚未熄灭的篝火上方,烤火取暖。

“明天搭船回去之前,去一趟波治加麻神社吧,我想跟叔叔汇报一下,我们顺利举行了书信供养仪式。那里是叔叔老家的神社。”

记得上代似乎在信里提过关于波治加麻神社的事,不过现在已无从查证。书信供养仪式的火苗,几乎熄灭殆尽。

见冬马先生站起身,我也慢慢起身。我们踩着漆黑的沙子,越过海边低矮的山丘,一步一步蹚水般往回走,脚下再次出现被沙地抓住的感觉。

“旅馆包餐食吗?”冬马先生边走边问。

“只包含早餐。”我回答。难得来伊豆大岛住宿,原本我打算夜里和QP妹妹一起在镇上闲逛,看看哪家店有好吃的。

“那么,来我家吃晚饭吧?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啦。岛上夜里营业的店铺很少。”

“可以吗?谢谢。”

其实,我正考虑怎么解决今天的晚饭。如冬马先生所说,岛上很难轻易找到就餐的地方。他的提议正合我意。

冬马先生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结婚戒指。或许,今晚可以尝到他太太亲手做的料理。从他的年龄来看,家里有小孩也不奇怪,想必餐桌上的气氛十分热闹。

夜幕早已降临,时间却没有过去太久。镰仓的夜晚非常昏暗,与之相比,伊豆大岛的夜晚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程的轻型卡车上,我与冬马先生都有些沉默,一定是因为两人还沉浸在书信供养的余韵中。然而,这种沉默并不令人厌烦。不如说,它犹如一场静默无声的祷告,让内心感到舒适。

天空中繁星闪烁。

忽然想起,从前芭芭拉夫人传授给我的能够让人变得幸福的“闪闪发光”魔咒。我闭上眼睛,在心中不断默念“闪闪发光、闪闪发光”。

心里的天空点缀着无数星星。接着,我缓缓睁开眼睛。

轻型卡车从环岛公路驶入通往山间的一条羊肠小道。周遭一片昏暗,我看得不太清楚,似乎家家户户都种着山茶,并以此为墙,聊作区隔。红色与粉色的花瓣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唯有白色的花朵浮现在视野中。

“说起来,那棵树龄八百年的山茶在哪里?”

如果就在旅馆附近,我想去看看。然而,冬马先生露出遗憾的表情。

“之前的台风把它刮倒了,如今只剩树根和一截树干。”他语气抱歉地说。

“岛上现有的高龄树种,据说是那棵仙寿山茶,树龄三百年。明天想去看看吗?”

听闻冬马先生的提议,我微笑地点点头。

然而,想起上代目睹过的那棵树龄八百年的山茶已不在人世,我的内心便有些伤感。上代能与美村氏一起观赏它,真是无比幸运。倘若他们没有生活在同一时代,一定无法遇见彼此。

“到了。”

冬马先生将轻型卡车停在一栋民居的屋檐下,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这里的庭院自然也种着山茶树。一眼看去,树冠十分茂盛。

“那棵山茶,是叔叔亲自培育的。”他拎起放在卡车车斗上的篮子,解释道。

“我回来了。”

冬马先生扬声喊道,接下来,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欢迎回来——”

莫非是冬马先生的儿子?话说回来,他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吗?我疑惑地想着,眼前出现一位身量与冬马先生差不多的男性,一看便知是外国人。

“这是我的伴侣,十梦。这位是从镰仓来的鸠子小姐,今晚她在我们家用餐。”

说完,冬马先生径自拎着篮子进屋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谁说伴侣一定是异性呢。我为某个瞬间幻想着与冬马先生谈恋爱的自己感到无比害臊。

“请进请进,外面太冷,请进屋里坐吧。很少见到冬马带客人回来呢,今天是例外。”十梦声音开朗地邀请我进屋。尽管发音有些违和,他的日语仍旧说得十分完美。若是不看他的身影,我完全察觉不出自己是在同外国人说话。

这栋古民居每一处都翻新过,梁柱粗壮,天花板挑得高高的,有种被守护的安心感。

十梦来自葡萄牙,今年二十九岁。他说自己是看了宫崎骏的动画迷上日本的,后来修习剑道,又自学了日语。他穿着蓝色T恤,胸前缝了一块布,上面写着“十梦”的字样。

见我一直盯着这两个字,他解释道:“我是夏目漱石先生的粉丝。《梦十夜》实在是一部很棒的作品。”

十梦眨着漆黑的眼睛,两手放在胸前。

“不久之前,我读了《草枕》。”我说。

“啊,《草枕》也很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梦十夜》。能与客人聊到夏目先生,我真开心。冬马平时完全不看书。岛上的书店倒闭了,让人非常遗憾。每次去东京,我一定会逛逛书店,买很多很多书。”

也许因为能和冬马以外的人说上话,十梦非常高兴,神采飞扬地对我说个不停。

我与十梦聊天的时候,冬马先生换好卫衣和针织套头衫走了出来。

“啤酒。”

他向十梦扔去一个词,随即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在十梦面前,他仿佛一位异常强势的丈夫。

十梦迅速朝我使了个眼色。

“冬马就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孩,这是他在撒娇呢。”他小声对我说。

此刻的冬马先生与和我在一起时的他判若两人。我相信,这是因为十梦给了他足够的爱,也允许他做一个任性的小孩。我拿过褥垫,在冬马先生对面坐下。

室内只有间接照明,让人非常放松。这个家是他俩爱的小窝,每个角落都摆放着漂亮的装饰物和照片,布置得像一间时髦的小酒吧。矮桌上的小玻璃杯中,插着一枝鲜艳的带花蕾的粉色山茶花。

我与冬马先生以啤酒干杯。恰在此时,十梦用托盘端着小碗回来了。

“这是用明日叶和岛海苔做的嫩煎,趁热尝尝吧。”

十梦愉快地说着,在矮桌上放了三副碗筷。

“这里就是美村先生以前的家吗?”我迅速打量了一眼整个屋子,问冬马先生。

“年轻时,他和家人住在别的地方。这里是他晚年独居时的房子。”

我一边听着,一边尝了一块嫩煎。明日叶微微泛苦,岛海苔带着海产的香气,味道温和。

“很好吃。”我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十梦大声道。

冬马先生继续道:“叔叔的太太走得很早,大约六十岁不到吧。子女们也先后离开大岛,可能觉得以前的房子太大,他就搬来了现在这里。那时,我已经成年,还没来大岛,对当时的情况不太了解,只在新年时和叔叔互相寄一寄贺年信。我觉得,要是叔叔愿意,说不定有机会和鸠子的外祖母再续前缘。”

而当年妨碍他们走上那条路的人,或许就是我。

“美村先生是何时去世的呢?”我问。

冬马先生“嗯”了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目思索起来。

“好几年前吧,我记不清具体年份。虽然我管他叫叔叔,但其实我们的关系有点复杂,总之是远亲没错。”

“最终那两人仍旧没有选择在一起。不过,美村先生生活在伊豆大岛,外祖母一直住在镰仓,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我问出了长久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岛上的人差不多都会这样,叔叔也是,年轻时似乎离开大岛,在东京生活了十年。按理说,他应该是在那段时期认识了点心子女士吧。”

冬马先生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他将啤酒罐里剩下的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冲十梦怒吼般嚷道:“烧酒。”

十梦却毫不在意,温柔地问道:“兑水还是加冰?”

“加冰。”冬马先生仿佛贵族老爷似的,神情高傲地回答。

不知为何,此刻他的脸看起来很像天狗。

我觉得,在十梦面前一个劲摆架子的冬马先生非常可爱。大概他的脾气也是两人之间相处的润滑剂吧。

接下来,十梦问我:“鸠子小姐,你能接受咸圆鲹鱼干吗?”

“咸圆鲹鱼干?”我有些担心地问。

我对这玩意的腥臭早有耳闻,因此大概知道是什么味道。听说腌制鲹鱼干非常费劲,不过我一次都没吃过。

“可能我还没正式吃过。岛上的人都把鲹鱼干当日常菜品吗?”我反问道。

“对呀,用它下饭可好吃了,下酒也不错。无论日常三餐还是红白喜事,要是缺了它,简直没法想象呢。”冬马先生兴致勃勃地游说我。

“你就尝尝吧。一开始我也很怕吃,但把它想成和芝士一样的东西,吃起来就毫无障碍了。”十梦说。

“青鲹和红斑鳍飞鱼,两种都烤。”冬马先生再次用命令般的口吻对十梦说。听着他俩的对话,我不由得乐了。

十梦拿着两只喝烧酒用的杯子过来时,刚好我的啤酒也喝光了。

“鸠子,你的要加冰吗?”冬马先生拔掉烧酒瓶塞,问道。

我点点头,入乡随俗嘛。

“这个烧酒和咸圆鲹鱼干最搭了。”冬马先生眼角有些湿润。

“那家伙,最近在跟岛上的老爷子学烧炭。”

冬马先生喝了一口烧酒,眉开眼笑地对我说。

“烧炭?”

我对烧炭了解不多。

“伊豆大岛从前很多人烧炭。早在江户时代,就有山形县的烧炭工匠来到岛上,学习这里的烧炭技术。烧炭用的山茶,岛上到处都是。对了,你手上那只装烧酒的杯子是我烧制的,用山茶灰上过釉。”

“咦,是这只吗?”这只杯子十分称手,拿起来的瞬间我就很喜欢,“真厉害,这杯子很不错。拿在手里觉得非常安心,有种想要一直握着的感觉。”

做梦也没想到,烧制它的人就坐在我面前。

“我的陶器还差得远呢。”

虽然冬马先生语气谦逊,但我相信他已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得知了杯子的由来,我越发感受到烧酒的美味。含在口中,只觉口感异常温柔。

我们边吃边聊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臭味。莫非是传说中咸圆鲹鱼干的味道?确实很臭。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条件反射般道:“你和十梦是在伊豆大岛认识的吗?”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不过问都问了,也没法收回。

谁知,冬马先生毫不在意地说:“我们搭船来岛上时,他坐在我旁边。”

听完冬马先生漫不经心的解释,我大吃一惊。

“咦,从那以后你们就开始交往了?”

“没错。”冬马先生再度用毫不介意的语气回答。

如此说来,岂不是命运般的相遇吗?我莫名感觉有些自豪。

“我俩挺聊得来的,于是租了自行车开始环岛骑游,后来又一起登了三原山。那阵子,我自暴自弃,甚至打算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一了百了。”

冬马先生轻飘飘地说出一段令人惊讶的过往。难道他已经喝醉了?

“但是跳下去后,我居然挂在了火山口边缘,狼狈极了。既没人来救我,我又死不了。其实要在三原山寻死,是很辛苦的事,光是抵达火山口就不容易。”

“是这样吗?”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恰在此时,十梦双手端着大盘子,献宝似的登场道:“这就是伊豆大岛的特产咸圆鲹鱼干,用的炭是我亲手烧的山茶炭,至于盘子嘛,是冬马制作的哟。”

十梦得意扬扬地将装着鲹鱼干的大盘子放在矮桌正中间。鲹鱼干旁点缀着洁白的山茶花。刹那间,我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请用!”十梦说完,拿起装着橘子汁的杯子,坐到矮桌旁。

三人再次干杯。

“这家伙不喝酒,一会儿由他送你回旅馆。”

不知不觉间,我已喝光了杯子里的烧酒,冬马先生又为我斟上满满一杯。

眼前的两条鲹鱼干呈现漂亮的蜜糖色。不过,如此和平的景象只是虚有其表。我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被熏晕过去。

十梦迅速伸出手,随意撕下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我尽量控制着呼吸,避免吸入鲹鱼干的臭味,同时战战兢兢地举起筷子。此时不吃更待何时,我怀着女性代表般的壮烈心情,将鲹鱼干含在口中。首先品尝的是经典款青鲹鱼干。

哎?

为了确认自己的味觉,我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集中精神仔细咀嚼。然后,我得出了结论。

“很好吃啊,和烧酒特别搭。”

可以说,这是烧酒与鲹鱼干的完美结合。

“万岁!”十梦当场高举双手,庆祝我在吃鲹鱼干一事上成功“出道”。

接下来,三人专心致志地吃着鲹鱼干,大有不吃干净决不罢休的气势。

红斑鳍飞鱼的风味也很独特,令人直呼上瘾。我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据说这是非常健康的食物。”冬马先生像夸赞自家孩子似的说。

“一开始我也不敢吃,后来有一天,叔叔把它做成了茶泡饭,我吃得可香了,从那之后便彻底喜欢上咸圆鲹鱼干,几乎每天都吃。”

“咸圆鲹鱼干茶泡饭?”

“就是在白米饭上放些咸圆鲹鱼干,再撒些刚才吃过的岛海苔碎末,浇上绿茶一起吃。自从做成茶泡饭后,这家伙也变得愿意吃一点咸圆鲹鱼干了,对吧?”说着,冬马摸了摸十梦的脑袋。

“鸠子小姐,想尝尝咸圆鲹鱼干茶泡饭吗?”十梦提议道。

“听起来很好吃呢。”我说。

十梦撤下盛咸圆鲹鱼干的大盘子,回到厨房。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哟。”我冲十梦的背影大声喊道。

十梦离席后,桌上再次只剩我与冬马先生。

“火山喷发时,政府发布了全岛避难指示,腌制咸圆鲹鱼干的汁液大部分都浪费掉了。这种汁液是有生命的,必须每天搅拌,否则就不能用。所以说,咸圆鲹鱼干是一种需要精心对待的食物,不够用心的话,会立刻惹毛它。”冬马先生一边收拾桌上的小碗,一边说,“岛上有种说法,一滴咸圆鲹鱼干汁液,相当于一滴血。如此珍贵的汁液,被浪费掉真的很可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要是火山没有喷发就好了。”

“咸圆鲹鱼干是如何制作的呢?”

见冬马先生对咸圆鲹鱼干似乎很熟悉的样子,我便向他请教了这个朴素的问题。

“从前,岛上的水和食盐都很珍贵,因此,腌制干货所用的盐水大家也不会倒掉,而是加入食盐,无限循环利用。听说时间久了,发酵所得的汁水就成了腌制咸圆鲹鱼干的汁液。由于咸圆鲹鱼干汁液不是通过发酵鱼的内脏所得,而是将水、食盐以及腌制时流出的鱼的体液混合在一起,因此舔一舔就会知道,这种汁液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咸。在医疗条件不够完备的时代,人们还把咸圆鲹鱼干汁液当药物服用,或者涂在伤口上。记得我受伤时,叔叔也帮我涂过,而且涂的就是咸圆鲹鱼干汁液呢,据说汁液里含有天然抗生物质。”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褥垫上,感觉十分放松。

因为分食了一盘咸圆鲹鱼干,我对冬马先生和十梦产生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赖感。我的衣服、头发上一定都染上了咸圆鲹鱼干的气味,然而能够三人共享一盘咸圆鲹鱼干,臭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忽然,我想起镰仓的家人。此时此刻,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回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放飞自我,享受一个人的时间。

只要身在镰仓,我的身份就是蜜朗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以及山茶文具店的店主。我必须根据具体情况,扮演被赋予的角色。然而,此刻盘腿坐在这里,喝着加冰烧酒的自己,不属于上述任何一个角色,是最真实的雨宫鸠子。

“让你久等啦。”

十梦从厨房里快步走来,将一碗咸圆鲹鱼干茶泡饭放在我面前。

“米饭我添得不多,如果还想吃,尽管再来一碗哟。”

“咦,你们不吃吗?”我问。

“冬马晚上不吃碳水化合物,我一会儿要吃生蛋拌饭,岛上乌骨鸡生的蛋特别美味。”十梦眉飞色舞地说。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热乎乎的咸圆鲹鱼干茶泡饭。

第一口下去,只觉茶水和咸圆鲹鱼干的鲜美非常搭,混合成一种极致的滋味。

我一声不吭地吃光了碗里的茶泡饭,分量刚好,回味悠长。

“今天在砂之滨吃的甜甜圈,莫非是十梦亲手做的?”享用着餐后的明日叶茶,我忽然想起此事,问道。

“没错,是我做的。不过那是葡萄牙的一种点心,叫作sonhos。”

“sonhos?”

“对,在葡萄牙,只有圣诞节时我们才会吃这种点心,不过冬马喜欢,我每天都做。”十梦道。

“哪有每天都做啊!”冬马先生找准时机插嘴道。

“嗯,说每天确实夸张了。一个星期肯定做一次吧。”十梦说。

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因为太过舒适而彻底懈怠下来。其实很想躺在地板上,但我尚未办理旅馆入住手续。想到此,我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时钟。

“差不多该送你回去了吗?”冬马先生对我说,接着,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十梦道,“剩下的我来收拾,十梦,你送鸠子回旅馆吧。”

我急忙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两人的家。

再次坐上轻型卡车的副驾驶座。

“明天见。中午我去旅馆接你,请在大堂等一等。”我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听到冬马先生如此说。

我对他和院里的山茶树挥手道别。十梦开着轻型卡车,划破黑暗的夜色,朝大海的方向前进。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哼歌。听了几遍副歌部分,我的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幅画面。

“我可能听过这首歌。”

上代的背影从记忆中浮现。心情好时,上代会一边晾衣服或者叠衣服,一边轻声哼着这首歌。此刻,我想起了这件事。

“好怀念啊。”我说,“是都春美的歌吧。”

“《少女山茶爱情之花(アンコ椿は恋の花)》。”十梦道。

“豆馅(アンコ)[アンコ是伊豆大岛对女性的称呼,与“豆馅”的读音相同。]?”不会是指放在蜜豆冰上的甜甜的红豆馅吧?我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在大岛,从前人们把年轻的姑娘叫作豆馅。比如鸠子小姐,会被叫成小鸠豆馅。至于我——”

“十梦豆馅?”我问,“对了,年轻男子的叫法是?”

见我进一步追问,十梦“嗯”了一声,思考起来。

“不如叫咖啡如何?因为豆馅和咖啡很配嘛。”他随口胡诌道。

“那么,冬马先生与十梦就是豆馅和咖啡的绝妙组合喽。”我戏谑地说。

浪迹国外的那段时间,我结交过好几位同性恋友人,回到日本后,冬马先生是我遇见的第一位同性恋者。他与十梦的相处非常融洽,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内心无比放松。

“岛上的生活还习惯吗?”我问。

“很有趣,也很辛苦。不过,有冬马在,我非常幸福。”十梦毫不犹豫地津津有味地谈起自己的恋人。

与初见冬马先生那会儿一样,能和十梦亲切地交谈,也是上代赠予我的珍贵礼物。

“晚安。”

十梦将我送到旅馆大门口,我们在车内拥抱道别。

我在旅馆大堂办好入住手续,走进客房,看到双人床的瞬间,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和QP妹妹一起来旅行。

办理手续时,我忘记将双人客房改换为单人客房,此刻,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位母亲。

啊——

我不明所以地叹息一声。其实没什么理由,只是想要发出声音罢了。

此刻身上仍旧沾着咸圆鲹鱼干的气味,我想洗个澡,可是身体累极了,连走去浴室的力气也没有。

大约喝醉了吧。我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个好觉。

上代与美村氏的言灵们,此刻抵达了宇宙的何处呢?

翌日清晨,我前往旅馆的露天浴池,一边泡澡一边欣赏三原山的雄伟景色。肚子依然很饱,我决定不吃早饭,将小鸠豆乐塞进口袋里,出发去登三原山。

昨天冬马先生所说的树海之森,就位于通往三原山的途中。那里的确配得上“树海”二字。

1777年,江户时代的那场喷发,导致三原山的山麓一带被熔岩覆盖,成为野火烧过的原野。两百多年后,原野再次变作森林。

那里的植物不是扎根于泥土,而是扎根于熔岩之中。因此,植物的根系仿佛章鱼的腕足一样盘根错节。

植物们用尽全力地攀附在地面上,向上生长,拼命将旺盛的生命力传达出来。森林中生机勃发,凉爽的风迎面拂过。

不过,穿过森林走上登山道时,映入眼帘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四周到处覆盖着火山喷发物,荒凉而绵延不绝,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彻底明白了何为冬马先生所说的“重启”。如字面所述,火山喷发夺走了植物的生命,同时,无论被熔岩杀死多少次,它们都能够再度萌芽,顽强生存。成长过程的残酷,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由于强风和严寒,我的思维有些涣散。三原山海拔仅有758米,所以不管走多久,山间的景色始终不变。地面散布着浮石般的沙砾,每走一步就被绊一下,导致行走极其艰难。而且,冷风毫不留情地刮来,似乎要将整个人吹走。

我放弃了沿着火山口绕山顶一周的想法,转而站在能将火山口尽收眼底的展望台上,俯瞰山腰的景色。

若不握紧扶手,心里就会非常害怕。尽管现在我足够冷静,然而想到火焰正是从这里喷薄而出,巨大的岩石和熔岩随之出现,双腿便忍不住发抖。地球的的确确是有生命的。

昭和末期的那场火山喷发,想必程度十分剧烈,火柱高耸,以至于站在神奈川县的高台上,也能看到喷火的景象。即便如此,岛民们依旧谦逊谨慎、心平气和地在火山脚下经营自己的生活。

我顺着坡道往山脚走去,富士山迎面撞入视野。在镰仓偶尔也能瞥见富士山,却是一抹遥远的影子,此时的富士山轮廓清晰完整,耸立在远处,犹如神明。

我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参拜。如果可以,真想让QP妹妹也欣赏一下富士山大气磊落的英姿。

我顶着强风和严寒下山,回到旅馆。

我坐在旅馆客房里,喝着从商店买的明日叶茶,给远在意大利的静子女士写信。我想将自己来到伊豆大岛的事与旁人分享。写完信后,我贴上航空件的专用邮票,请大堂工作人员代为寄出。

正午刚过,冬马先生便开着轻型卡车来到旅馆。距离汽船返航还有两个多小时,我请他带我去看了昨天聊到的树龄三百年的仙寿山茶,又在元町港的大众食堂用过午饭,然后便前往美村氏喜爱的波治加麻神社。

“啊,这里就是波治加麻神社呢。”看着正前方坡度平缓的参道,我说。

向森林深处延伸而去的参道两旁,整整齐齐地种着笔直挺拔的杉木。阳光犹如一束束聚光灯,透过树梢的间隙,明亮地照到地面的青苔上。

我感受着地面的温度与柔和的光线,慢慢走去神社深处的社殿。

杉木宛如连通天空的钢琴丝。也许碰一碰树梢,每一棵都能奏出各不相同的琴音。

走着走着,我总觉得他们就在那里。

尽管看不见,也听不着,可我感觉上代与美村氏的灵魂就在这座被郁郁葱葱的林木所环绕的神社里。

这感觉十分朦胧,并非恐怖或阴森,而是一种格外清净、令人忍不住微微一笑的感觉。

仿佛我正枕着上代的膝盖午睡,却忽然睁开眼睛,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眺望着眼前的世界,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一件轻盈柔软的虹色羽衣。

我希望继续维持这种感觉,于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专心致志地往前走着。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上代与美村氏至今依旧爱着对方。

一只麂划破四下的寂静。它突然出现,又飒爽地消失在森林深处。

新闻上说,从伊豆大岛的动物园逃走的麂,在野外大量繁殖,毁坏了不少农田。这种鹿科动物外表十分可爱,对岛民而言,却是相当棘手的存在。

我与冬马先生一起参拜,向神明汇报已顺利完成上代和美村氏的书信供养仪式。

波治加麻神社令人心旷神怡。社殿后方,便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这里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秘。”我说。呼吸之间,内心变得剔透,仿佛被洗过似的。我在心里仔细品味着很久以前上代来到此处的意义。

“刚才,鸠子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冬马先生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地问道。

“冬马先生也感觉到了?”我凝视着冬马先生的眼睛,探寻彼此话中的深意。

“没错,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在这方面就比一般人强些。人类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见,事实上,我们肉眼所见的电磁波频率,不足所有存在的电磁波频率的1%。听觉亦如此,我们耳朵能够听见的声波同样不足1%。也就是说,世界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姿多彩,并且充满各种各样的声音。”

难怪我的眼睛看不见上代与美村氏。

然而,“看不见”只是我的生理构造使然,并无证据证明他们不存在。

内心隐约察觉的事实被冬马先生一语道破,让我轻松不少。

“说得也是。刚才,我确实感觉到两人的存在。”

听闻此言,冬马先生点点头,露出稳重平和的微笑。

我们返回轻型卡车,往港口而去。距离汽船离港还有一会儿,冬马先生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余下的时间,我可以独自逛逛物产店,或是坐在店里喝杯咖啡。

我兀自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只听冬马先生自言自语般道:“我能拜托鸠子一件事吗?”顿了一下,他继续道,“鸠子,你听过‘毒亲’这个词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

“我的父母便是如此。”

“双方都是吗?”一时间,我不知如何作答,总之先试着反问一句。

我的母亲巴巴女士,大约也可以被归入毒亲的范畴。这世上意外地存在许多犹如毒药一般对子女造成危害的父母,只是不易为旁人觉察,他们自己也毫无所觉罢了。

“我觉得很烦。他们成天嚷着你差不多该结婚啦,我们想看孙子的脸之类,真希望他们别再背地里否定我的人生了。我又不是为了他们的幸福而活!”冬马先生愤愤地抱怨道。

“十梦的事,他们知道吗?”为保险起见,我确认地问。

“多少察觉到我是这样的人吧,不过,考虑到他们会失望、怒骂,以及哭闹,我从未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性取向。因此,也拜托你在信里讲清楚这一点,之后,哪怕和他们断绝关系我也无所谓。”

“请再详细地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我说。或许了解多一些,我也能够帮上忙。

冬马先生开始讲述自己的双亲如何“有毒”,以及孩提时代的他在父母的管束下如何艰难成长,每年夏天在伊豆大岛度过的时光,成为他苦闷青春期的通风口。

其实,冬马先生一定有能力回应父母的过高期待。在人生旅途中,他也曾无视甚至扼杀过自己的本心,用尽全力扮演父母理想中的儿子。

然而,人的心力是有限的。我理解他再也无法回应父母的期待,环绕在耳边的冬马先生的声音,仿佛来自他灵魂的呐喊。

“我明白了。”

他打算在信里对父母坦白自己是一名同性恋者。尽管非常困难,我依然接受了这项委托。

“我母亲也差不多。”我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她视为毒亲,但是,正因为她对我不闻不问,反倒让我在成长过程中免受其害。我是跟着外祖母长大的。”

“点心子女士就像你的养母吧。”

“没错,对外祖母,我怎么感谢都不足够。可惜她活着时,我总对她说一些很过分的话。”想到此,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想,无论点心子女士还是叔叔,现在一定都很开心。”冬马先生握着方向盘,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呢,我也应该这样想。”我说。

接下来,沉默在车内流淌。车子朝山茶隧道驶去。

来到大岛我才发现,山茶隧道在这里十分常见。

此前,我满以为上代在信里提到的“山茶隧道”,是指岛上某个特别的场所,实则不然。那些建在细长道路两侧的民房,家家户户都种着山茶,并以此为墙。等这些山茶长大,自然会把道路变作山茶隧道。在伊豆大岛,山茶隧道实在是司空见惯的风景。

就在我愣愣思考的时候——

“请停车!”我条件反射般大叫道。

刚才某个瞬间,我似乎看到路上走着一名同QP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冬马先生大吃一惊,赶紧刹车,还好后面没有别的车辆。

“抱歉,我看到一个长得很像我女儿的孩子。”我说,“可以把车停在这儿等我一下吗?我去确认一下就回来。”

我走下轻型卡车,小跑着原路返回。果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QP妹妹本人。

“QP妹妹!”我喊道。

“妈妈。”QP妹妹吃惊地看着我。明明该吃惊的人是我才对,QP妹妹却完全没留意到这一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冲道路对面的她问道。

“昨天我来不及搭汽船,就坐了夜间渡轮过来。我想只要来到岛上,就能遇到妈妈。”QP妹妹若无其事般回答。

“你怎么不通知我啊?”我说,差点压抑不住满腔怒火。

“因为我想让你大吃一惊嘛。我有跟爸爸联系,他也说这样没问题。”

难怪我联系蜜朗时,他一个劲地念叨着没关系、不要担心。

被父女俩摆了一道,我想。不过,我依然为蜜朗温柔的谎言和QP妹妹带来的惊喜,感到些许开心。

面前的QP妹妹态度温顺,和之前叛逆的她完全不同,让我觉得十分新鲜。

“可是,你在渡轮上待了一晚吧?大清早就赶来这边,到现在为止你都干什么去了?”

就这么顺从地接受她带给我的惊喜,我似乎心有不甘。作为母亲,我是否应该严厉警告一下女儿的行为?我犹豫地想着,继续冲站在道路对面的QP妹妹大声问道。

就在这时,冬马先生停好车,走到我们身边。

“总之,有什么话上车再说吧。”

刚才我似乎已对冬马先生介绍过QP妹妹。他整理好摆放在车斗上的行李,腾出可供人坐的空间。

我不放心将QP妹妹单独留在车斗内,干脆和她坐在一起。无论QP妹妹遇到过什么,总之,她能一个人平安无事地抵达伊豆大岛,并顺利与我会合,都堪称一个奇迹。

我准备告诉蜜朗自己已经见到QP妹妹,但车上太摇晃,根本没法好好打字。没过多久,我们抵达了冈田港。

“你们怎么打算的?”冬马先生走下驾驶座,向我问道,“要搭下一班汽船吗?”

可是,QP妹妹今天早晨刚到伊豆大岛,现在回去的话,也太可怜了。

“你觉得呢?”我询问她的意见。

“我想在岛上再待一阵子。”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很高兴她能清楚明白地向我表达自己的想法。

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需要立刻回镰仓,两个小的由蜜朗照顾也没问题。山茶文具店只要再临时店休一天就好。

就在我思索着各种必做事项的时候,冬马先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客气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去联系一下开民宿的朋友吧,问问有没有客房供你们住一晚?”

“拜托你了。”QP妹妹抢在我之前说。

“民宿位于波浮地区,周边环境不错,住宿费也不贵。”

多亏冬马先生及时联系民宿老板,今晚我与QP妹妹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就这样,我决定与QP妹妹一起在伊豆大岛多留一天。

波浮地区位于大岛南面,是一片靠海的小村落。波浮港曾是火山口湖,村落以此为中心繁荣一时。从前,不少船舶皆停泊于此,为当地带来大量财富与文化。

那时候,港口附近旅馆林立,每晚宴会不断,街上处处洋溢着活力。更令人吃惊的是,如此狭窄的区域,竟然挤着各种各样的店铺,甚至有电影院和保龄球馆,热闹非凡。

然而如今,一切皆已成为过往,再也不见昔日的旧影。离开大岛的人越来越多,四处都是显眼的空屋,过去热闹的商店街,现在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总觉得有种置身电影外景地的感觉。”

QP妹妹不停地用相机拍着褪色的街景,喃喃自语。头顶阴沉的天空分外应景。

这里说怀旧确实怀旧,若是称之为幽灵小镇,也毫不为过。从外面看,我们根本无法得知那些店铺有没有营业,也不确定那些屋子是否有人居住。

因此,当发现不远处有家咖啡店时,我的心情就像找到宝物一样。

还是QP妹妹一眼看到它,于是拼命冲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上前一瞧,是一家环境很棒的咖啡店,而且似乎正在营业,看板上写着一排小字:Hav Café。

店里烧着煤油暖炉,非常暖和。尽管已是春天,伊豆大岛的风依然猛烈,长期待在室外,身体就像冻僵了似的。此时突然走进温暖的空间,我感觉整个人都在缓缓地融化。

我和QP妹妹并排坐在吧台边,这里能将厨房一览无余。店主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女性,店内陈列着充满复古情调的餐具和衣帽装饰,墙角贴着很多摄于世界各地的快拍照片。

QP妹妹早已饥肠辘辘,很快点了比萨吐司与咖啡欧蕾套餐。我正好也有点饿,于是要了可可和松饼。听说面包是某家福利院的作坊烘焙的。此外,我很高兴地发现,这里的料理大量运用了伊豆大岛本地的食材,如大岛黄油、大岛牛乳等。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可可,只觉肩上的紧绷感骤然消失。指尖依然有些冷,全身上下已渐渐回暖。

不知是由于身体重新变暖,还是因为顺利与QP妹妹在伊豆大岛会合让人放下心来,我感觉昏昏欲睡,拼命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望向窗外的马路。

仿佛透过慢镜头所见的世界,室外阳光明媚,一派悠闲宁静。

暖炉上方摇曳的烟雾,宛如在跳草裙舞。我细细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如同赤脚行走在漫长的梦境里。而这个梦,现在依旧没有结束。

“妈妈。”一旁的QP妹妹唤了我一声。

我猛地转过头,她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自然开朗的语气喊过我。我再次被幸福感包围,怀疑自己在瞬间,某个短暂的瞬间进入了梦乡。

“比萨吐司很好吃哟,你要尝尝吗?”

“谢谢。”我回答,仿佛她是母亲,我才是女儿。

闻言,QP妹妹“啊”了一声,同时将一块比萨吐司喂到我嘴边。

我配合地张大嘴,就着她的手,把比萨吐司含在口中。吐司个头太大,吃起来有些费力。我慢慢咀嚼着,只听啪的一声,QP妹妹拍下了我的侧脸。

“真像一只被喂食的松鼠。我要把这张照片发给爸爸。”

QP妹妹看着拍下的照片,不由得扑哧一笑。

看着埋头摆弄手机的QP妹妹,我的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与她相遇以来的时光,化作流星雨般的美丽光带,掠过我的脑海。

我既想告诉她,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亲手喂我吃东西了,又想独自保守这个秘密。

终于咽下嘴里的比萨吐司,我喝了一口还剩一半的可可。

大岛牛乳口感柔和,犹如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十分容易消化。平时,只要饮用大量牛奶我就会闹肚子,喝着大岛牛乳却没有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我告诉店主后,她笑嘻嘻地说:“只有健康的奶牛才能挤出这样的奶呢。我也是来到岛上喝过大岛牛乳后才第一次知道。”

她还告诉我:“从前,伊豆大岛的乳酪业十分发达,伊豆大岛还被称作东洋的荷斯坦牛岛。”

按照店主的说法,牛的体温高,不耐酷暑,因此,让它们维持较低的体温非常重要。就这点而言,大岛常年海风吹拂,四面环海,天然拥有适宜发展乳酪业的气候风土。

“以前啊,家家户户都养牛,听说还有人带牛去海边散步。牛在海边既能摄取身体所需的盐分,又能吃到草。瞧,就是这个。”

说着,店主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大岛牛乳。盒面印着喷出烟雾的三原山与山茶花,笔触复古而可爱。

我的心里立刻涌起对大岛牛乳的喜爱之情。要是冰箱里经常放着一两盒这种包装的牛奶,每次看到,心情一定会平静下来。

“有段时间,制奶厂面临经营危机,大岛牛乳也陷入生死一线的境地。当地有识之士纷纷团结起来,说绝不能让它消失,于是,大岛牛乳至今仍旧保持一定的产量,是岛民的骄傲。”

店主说话时,咖啡店的玻璃窗被风吹得咔嗒作响,与山茶文具店的玻璃窗发出的声音很像。从刚才起,QP妹妹就十分热心地翻阅着店内放置的伊豆大岛旅游指南。

店里客人渐多,我们很快结账离开,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

QP妹妹一边拍照,一边站在身后对我说:“明天……”

“怎么了?”我回过头。

“回去之前,可以看看马儿吗?”QP妹妹凝视着我的眼睛道。

“马儿?”

“没错,马儿。刚才我看旅游指南上说,岛上有类似马术场的地方,游客还能尝试照顾里面的马儿。”

听她突然提起马儿,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她的思维是怎么跳到那上面去的。

然而,QP妹妹的目光格外纯净,与天真无邪的马儿一模一样。

我很快回答:“可以啊。”

说完,我们继续在街上悠闲地散步。

我看到修建于明治时代的船主宅邸时,开始试着想象昔日的这片土地拥有多么繁华的胜景。修筑围墙所用的石砖,是从枥木县漂洋过海运来的大谷石。整栋房子是石造的二层建筑,平瓦接头以下矗立着涂有漆喰的海鼠墙。宅门造型气派,宅邸占地广阔,一看便知是栋极尽奢华的宅子。

我们脱了鞋,安静地参观每间屋子。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QP妹妹的声音。

“妈妈,你快过来,我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QP妹妹似乎十分兴奋。

“怎么啦?”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个卫生间很厉害吧?”QP妹妹瞪大眼睛道。

和式便器的一面上画着美丽的蓝色小花。我从未见过这种装饰的卫生间,仿佛是一件艺术品。男厕亦是如此,筒形便器上覆着漂亮的花纹。

我和QP妹妹并肩站在那里,盯着便器发了好一会儿呆。真是妖娆妩媚的卫生间,换作是我,也许会强忍便意,不好意思使用。

那些衣饰华丽的舞女,一定每晚聚集在这栋宅子里,热情招待从荒凉大海上好不容易回到陆地,犹自兴奋的船员。

刚才我在导览板上读到,川端康成所著的《伊豆的舞女》中那位年幼舞女的原型,便是当年波浮的某位舞女。说不定她也使用过这里的卫生间,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庭院里盛开着娇艳的粉色山茶。

来到室外,当年的热闹与喧哗仿佛乘着海风飘入耳中。

话说回来,那条约有二百四十级石阶的踊子坂,可真是一条风光明媚的坂道,坡度陡峭,连接着波浮港与高台上的村落,郁郁葱葱的松树下立着蓝色屋顶的民居,再往下能够望见泊着船只的波浮港。

这是一片美不胜收的风景。无论多少次邂逅它,都会心动不已。漫步其间,我忍不住轻声哼起歌来。

过去,曾有大量文人墨客造访波浮港,坂道上随处可见歌碑。

我们回了一趟民宿,办理入住手续。

老板为我们预留了最后一间配有双人床的客房,我惊讶片刻,很快爽快地接受。

说不定,这是来自神明与上代的体贴安排。

毕竟,倘若没有这样的意外事件,我又怎会与即将成为高中生的女儿同睡一张床呢?

整晚待在渡轮上,想必她十分疲倦。民宿工作人员刚离开,QP妹妹就呈“大”字形躺在床中央。

我在一旁整理行李。原本这趟只打算在岛上住一晚,便没带什么换洗衣物。好在身上并不脏,晚上只要洗洗内衣,晾干即可。

QP妹妹十分惬意地闭着眼睛,看得我也想躺下来。

我绕到双人床的另一侧,躺在QP妹妹身边。她稍稍往外挪了一些,为我腾出足够的空间。

此刻,我仿佛正与QP妹妹躺在竹筏上乘凉。天花板上飞舞着耀眼的光点。

可惜无论闭着眼躺多久,我都睡意全无。平日里,我很少有机会在这个时间段午睡,于是大脑陷入顽固抵抗睡眠的状态。百无聊赖之下,我对QP妹妹提议道:“我给你按摩吧。”

闻言,QP妹妹嘟嘟囔囔地翻过身,趴在床上。

我立刻起身,跨坐在QP妹妹后方,把手掌放在她的背部。

我闭上眼睛,聆听着QP妹妹体内的声音。

这是在模仿正骨师的动作。有时我肩膀酸疼得厉害,会去家附近的理疗店接受按摩服务。然后,我摊开手掌,以缓慢向外画圈的形式,开始按摩QP妹妹的后背。

本以为年轻小姑娘和肌肉紧绷无缘,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QP妹妹身体各处都很僵硬,像老婆婆似的。

“这位客人,您肌肉紧绷得厉害呢。平时工作很忙吗?肩颈酸疼可能与您用眼过度有关哟。”我用力按摩着她颈部后方僵硬如石头的部位,用按摩师的口吻道。

“还不是因为要备考。”QP妹妹小声道。

她的腰部摸上去特别凉。

“让身体受凉可不太好。这位客人,建议您从年轻时起,培养围腰带的习惯。”我小心翼翼地按摩着她的腰部,对她说。记得念小学那会儿,QP妹妹瘦得像一根火柴棍,最近适当长了些肉,逐渐发育为丰盈的女性体态。

“生理期还正常吗?”我问道,同时以肘关节施力,放松她的臀部。初一那年的初夏,QP妹妹迎来了初潮。

“会痛经吗?”

“有时会很疼,基本上还好。”

如果不是一起出来旅行,我也没机会好好地和她聊妇科话题。

“这位客人,平日里无须勉强自己。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不妨跟老师讲,然后在家好好休息。不用为生理期感到害臊哟。”感觉自己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母亲。

我十分珍惜和QP妹妹共同度过的亲子时光,我们犹如母兽与幼兽,相互依偎、嬉闹。为此,我觉得在伊豆大岛额外留宿的一夜非常值得。

当我按摩QP妹妹的足底时,她开始大叫出声。

“痛痛痛痛痛痛痛!再轻一点嘛。”她用极度不悦的声音叫道。

“会痛就证明这里有问题。再忍一下,之后会很舒服哟。”

说着,我再次用力按着QP妹妹左脚大拇指旁的穴位。

这一回,QP妹妹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一瞧,她竟然满脸是泪。

“有那么痛吗?”我假装糊涂地问。

“真的要痛死了!好了,换我给妈妈按摩吧。”

QP妹妹说完,起身爬到我脚边。

“来吧,还请您手下留情。”我说。

然而,QP妹妹根本不是在进行反射疗法,而是单纯地“用刑”。我痛得浑身是汗,立刻投降,按摩时间到此结束。

出了一身汗,很想换衣服,然而手边根本没有可供换洗的衣物。于是,我只好问QP妹妹借了一件被她当睡衣穿的皱巴巴的长袖粉色T恤。虽然它一点也不适合我,但总比穿着被汗打湿的衣服强。我在外面罩了一件针织开衫,准备收拾收拾便出门。

当我和QP妹妹趴在床上玩按摩游戏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我们尽量裹得严严实实的走出民宿。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有两个选项哟。”路上黑黢黢的,我一边走一边问道。

尽管夜幕才刚降临,天空中却挂着闪烁的星星。果然只有在伊豆大岛,才能看到如此明亮的星辰。

“妈妈想去哪儿?”QP妹妹反问道。

我“嗯”了一声,陷入沉思:“拉面。”

我望着星空回答。白天时,咖啡店的店主告诉我,这一带夜间依旧正常营业的店铺,只有一两家拉面店或寿司店。

“您意下如何?”我开玩笑地问QP妹妹。

“我觉得寿司很好,想吃玳瑁寿司呢。”QP妹妹十分配合地回应我的玩笑。

“懂了,有点难办哪。不如猜拳决定如何?”我想了想道。吃寿司我当然没意见,不过如此一来,我们就得走下踊子坂,前往港口附近。

下坡容易上坡难。况且,我现在非常想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刚才起,我脑海中就不停回荡着拉面的铃声。

“猜几次?”QP妹妹问。

“三次决胜负。”我回答。

“不,一次就行。”QP妹妹说。

“好的,一次定江山。”

就这样,我们打算用猜拳决定今夜的晚餐。

“石头剪刀布!”

“平手再出!”

“平手再出!”

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母女俩神情严肃地猜着拳。

因为一直平手,所以一直出拳,终于在第四回合有了结果。我出了石头,QP妹妹出了剪刀。

“太好了,今晚吃拉面!”

我顶着夜色,像孩子一样振臂高呼,然后乘机挽住QP妹妹的胳膊,与她肩并肩朝附近的拉面店走去。这是一个令人珍惜的祥和夜晚。

拉面店看起来普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店,没想到出品非常不错,我和QP妹妹忘我地吃着,根本停不下筷子。

“太好吃了。”

穿过拉面店的红色暖帘,我们来到店外,QP妹妹叫道。店里的人一定也听见了她的感叹。

“真让人惊讶呢。”我意犹未尽地说,体内似乎还残留着拉面的香气,棉絮般飘来荡去。

QP妹妹点了盐味岛海苔拉面,我点了蛤蜊高汤怀旧中华拉面、饺子以及小份猪肉盖浇饭,每一道都有着令人安心的滋味,直到现在,我的胃仍在欢喜地跳舞。

“虽然很想吃寿司,但是今晚的拉面一点也不让人失望,对吧?”我瞥了一眼QP妹妹心满意足的侧脸,对她说。

“一般来说,那种情况下,做母亲的都会以女儿的意见为重,故意输给女儿呢。”QP妹妹噘着嘴道。

“如果是小梅和莲太朗,我可能会这么做。不过,QP妹妹已经长成了不起的大人了呢。”我若无其事地反驳道。

QP妹妹早已不是小孩。今天与她独处时,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我想让她明白,大人之间的猜拳必须认真对待,否则毫无意义。

就这样结束今夜,似乎有些可惜。回民宿的路上,一家商店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走进店里,打算买些吃的作为消夜。QP妹妹热心选购粗点心时,我往购物篮里放了几瓶酒。

待她睡着后,一边欣赏她的睡颜,一边喝餐后酒也不错。眼下只缺甜点,我拿了一包番薯干放进购物篮。

收银台旁放着新鲜的明日叶。本想买一些作为纪念品,带回家做给蜜朗、莲太朗和小梅吃,可我不确定明天一整天它是否能够保鲜,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

怎么回事,我的内心有种在岛上待了一个星期的错觉。结完账,我们稍稍绕了一段路再回到民宿。夜里的大岛出人意料地安静,时间的流逝让人心满意足。

因为要与别的房客共用浴室和卫生间,所以QP妹妹决定先去洗澡。她说今天早晨下了渡轮,就在港口旁的天然温泉里泡了一个长长的澡,因此这会儿简单地冲冲凉就够了。

趁她洗澡时,我打开刚才在商店买的苹果起泡酒,倒了一些在杯子里,独自喝起来。

喝着喝着,醉意渐渐上来。我打开下酒用的番薯干的包装袋,一边吃番薯干一边继续喝。忽然想起昨晚邀我共进晚餐的冬马先生和十梦,也不知这对关系要好的恋人,此刻正在吃什么。

待我回过神,人已经跑到床上,钻进被窝。也许是因为苹果起泡酒喝得太快太急。我嘴里念念有词,不能就这么睡过去,还得刷牙,还得洗脸,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进入梦乡,根本不想动弹。

过了一会儿,我被QP妹妹回房的响动声吵醒。意识是清晰的,身体却起不来。

“妈妈,你睡了吗?”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不由得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妈妈。”QP妹妹轻声道。

或许QP妹妹以为我已睡着,什么也听不见,于是放心地说了这句话。

我猛地紧闭双眼,防止眼泪夺眶而出。感觉此刻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会破坏QP妹妹的这份体贴。我不是一位聪慧的母亲,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恰如其分地回应女儿。

我的确比QP妹妹先出生,就身份而言是她的母亲,但这绝不代表我在任何方面都比她优秀。

许多事情QP妹妹比我做得更好,有时我甚至需要向她学习。

此刻,我只能保持沉默。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黎明时,我做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梦。

在梦里,我与上代、QP妹妹一起泡澡。

水面满满地浮着一层颜色各异的山茶花瓣。浴池很小,三人被迫叠在一起,上代在最下面,我在中间,QP妹妹在最上面。三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拥抱着入浴。

心情格外舒畅,而且泡着泡着,上代竟然讲起了落语。真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梦。我和QP妹妹撇开双腿,咯咯直笑,只有最下面的上代仍旧认真地讲着落语。

因此,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面前的QP妹妹,意识有片刻的混乱。

某个瞬间,我不知身在何处。

按理说,我不可能和QP妹妹同床而眠,莫非刚才三人一起泡澡才是现实?

不过,我慢慢地回想起来。

犹如翻阅啪啦啪啦漫画一样,昨日的情景在脑海中回放:我偶然在岛上与QP妹妹会合,之后,我们坐进轻型卡车的车斗,搭了冬马先生的便车。

再往前,是我与冬马先生在砂之滨,焚烧了上代和美村氏寄给彼此的情书,为二人举行书信供养仪式。

在这座岛上,我过得异常充实。

QP妹妹睡得格外香甜,将脸完全转向我这边,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绒毛。

说不定QP妹妹也在梦中一边泡着山茶花瓣澡,一边听上代讲落语。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可爱极了。

后颈长出的细软毛发,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我想再次感受上代和QP妹妹的体温,于是闭上眼睛。

待我们重新回到镰仓站,已经是日落时分。幸亏这次有蜜朗灵活应对,我与QP妹妹在旅途中才没有遭遇难题,并且饱览了大岛风光,平安归来。

对我而言,这是非常充实的三天两夜,仿佛一趟环游世界之旅。

而我最大的收获,是能与长大成人的QP妹妹游遍大岛的每个角落。

QP妹妹就像树海之森一样,凭借自身的力量,让种子在熔岩上生根发芽,成长为一片独属于她的森林。

几天之后,QP妹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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