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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京 作者:李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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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总喜欢往山坡上跑。 当我克服了斜坡的压力来到坡顶,身子站直,眼前的景物便豁然开朗——从坡顶眺望,可以看到不远处团团簇簇的棉花地、枣树林,潺潺的溪流。然后再往东,则是我家的屋舍,我与父母就住在那里。那时,我躺在草丛中,任凭风吹低草茎,轻抚自己的皮肤。头顶的繁星闪烁不止,我可以从中看到许多事物,有时几颗星子连在一起,我就能看到父母的脸庞。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过丁字街,尔后在牌楼下面向东行驶,扬起一阵灰尘。北京的街道素有“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说法,阜成门到四牌楼一带的街道新近铺了碎石,但仍然整天价暴土扬长,只要有骆驼队或汽车经过,周围的人必吃一嘴土。京城的居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拍拍身上的土,毫不介意。而讲究干净的时髦太太、小姐们则在脸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纱布,用以隔绝尘土。街道上行人、人力车、独轮车和马车络绎不绝,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担子,一路大声吆喝着。街旁的店铺一家紧挨一家,挂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招牌和幌子。秋天的天空湛蓝而高远,不时有鸽群飞过。榆树和槐树的树叶已经泛黄、干瘪,零散着往下飘,落在胡同口晒太阳的老人和睡在墙根儿的乞丐身上,有时等到起身才发觉落叶已积满一身。卖茶汤的小贩熟练地用小拇指快速摘去飘入碗中的叶子,然后撇上红糖,端给客人。 在这条古老的大街上,汽车并不多见,不过也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看到汽车驶来,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远远儿地就开始用警棍轰人,腾出道路。自从汽车开始在京城普及,近来汽车轧死人的事件屡屡发生,巡警们都提高了警惕。直到去年,京师警察厅才发布通告,规定了汽车的限速,可是在很多情况下等同于一纸空文。 根据跟梢儿探来的情报,这辆车牌号242的福特汽车上午九点钟或下午四五点时,会从东交民巷日本使署出发,大约五十分钟后到达口袋胡同(砖塔胡同以南),然后停车下人,车主人进入一座宅院,汽车司机则把车停入附近的车库。之后,车主人时常会徒步去往不远的西安市场,在里面的茶馆和酒馆里泡上几个钟头,再返回口袋胡同,其余的时候便闭门不出。两三天后,汽车从胡同口驶出,回到东交民巷的日本使署区,再过两三日,汽车再次出现在口袋胡同,如此周而复始。 车主是个日本人,名叫山内丰成,身份为日本土佐商会的代表。据社首掌握的情报,这个山内丰成是日本的“华族”,祖先是江户时代四国岛上最大的领主山内一丰,江户幕府建立后,山内家族分封在四国岛的土佐,因此称为“土佐藩”。幕末时期,土佐藩领主山内容堂促成了幕府的“大政奉还”,结束日本七百多年的幕府统治,世人所谓“萨长土肥”四强藩,其中的“土”指的就是土佐藩。 这些东洋历史梦生自然不甚了解,他只是从社首口中得知,山内丰成是土佐藩的分支,在土佐境内拥有一小块领地,明治维新后山内丰成的家族加入了土佐商会。而他正是梦生此次的科点儿——刺杀目标。 “我要杀的是个日本贵族?”梦生接到任务后,曾特意探问过社首。这次的科点儿在梦生的经历中属于特殊,他不确定此人死后是否会造成政治纷争,从而给燕社带来麻烦。究竟是谁要杀掉他?出于何种目的?商业纠纷?爱国情怀?这里有无数种可能,然而梦生不能问。他只是在言语中暗示社首,这次的任务是否偏离了燕社不涉政治的宗旨?社首闪烁其词,并未正面回答。梦生没有再问下去。燕社社规森严,普通刺客绝不准打探任何关于雇主的问题,如果不是他与社首私交甚好,他早就应该受到惩戒了。 虽然明面上不好多问,可梦生还是忍不住私下揣度。他加入燕社多年,对于社里的情况也有些许了解。不可否认的是,被社首收留的这几年,是他被迫离开家乡后度过的最安稳的日子,他早已将自己与燕社的命运连为一体。他知道,社首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忧虑,并且由于年纪渐长而呈现得更为忧心忡忡。现今天下大乱,军阀混战,列强盘踞,南方革命党也对夺取政权虎视眈眈。燕社一直奉行的中立政策受到诸多挑战,甚至“中立”本身成了最大的凶险:一把利刃,却不为任何势力所用,那么也就意味着随时都有被对手利用的可能性,与其如此不如早日铲除,以绝后患。这非常简单的道理,就连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梦生也能够理解。他时常为燕社的前途担忧,但又十分乐观地认为社首有能力把握其中微妙的平衡。想多了这些事,梦生就觉得头痛,好在他自己有清晰的主张:无论燕社日后将去向何方,他都会紧紧跟随。想到此,他就可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抛到脑后了。 专注当下——这是梦生作为刺客的信则。社首也曾多次教导他,刺客脑子里装太多东西不是好事,只有头脑澄明、时刻专注才能做好一名职业刺客。“刺客之大境界,在于万物皆入眼耳,而能凝之于一瞬。”这是梦生记得最深的一句话。那“一瞬”究竟是什么?有时梦生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但有时又觉得还距之万里。 他把那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包裹的是一支俗称“马金钩”的日本造步枪,由于保险杆是黄铜钩形而得名。当年在战场上,这杆枪不曾离身,仿佛成了梦生身上的重要器官。他熟练地用它干掉了五名敌军和三个土匪的脑袋,对方都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丧了命,干脆利落。梦生因此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不过当时他还没想过日后会成为一名刺客。后来的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只要这杆枪在身边,梦生心里就像是有了着落。他用布轻拭枪身,之后还要清理枪膛和机匣。京城风沙大,而马金钩最大的弊病就是易入细沙。这种制式的步枪如今在军队中已逐步淘汰,可在梦生心目中,天下没有比它更称手的武器了。 当然,如果是近距离,马金钩就失去了用处。他随身还带着一支美利坚产的左轮手枪,是赵瞎子给他的,上一回的科点儿梦生就是用这把手枪解决掉的,但他觉得毕竟没有用马金钩爽利。那天他冲进一家郊外的酒馆,朝着对方连开三枪。近距离杀人未免太粗暴了,相较而言,梦生更享受躲在暗中,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然后在某个合适的瞬间突然扣下扳机。子弹出膛,精准地击穿他瞄准的部位(大部分情况下是太阳穴和心脏),对方往往连声都没吭就栽倒在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犹如一幅画工流畅的山水画,每个细节都鬼斧神工。梦生总是会细细品味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那让他感觉灵魂出窍的瞬间。 这一次,他决定用马金钩解决掉那个叫山内丰成的日本人。 清理工作完成后,梦生将窗子推开半扇,把枪架在窗沿上,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山内丰成的相貌梦生只在社首给他的一份日文报纸上看到过——大约三十岁,身材瘦弱,神情严肃,望向镜头的眼神有些迷离而忧郁,长脸,没留胡子,穿着西服,一副学者打扮。相片并未给梦生留下深刻印象。 梦生在人群中搜索那个人——他相信自己能够一眼就认出对方。即使他的体貌特征未有奇特之处,但毕竟不同于京城当地居民。如果他想要去马市大街北面的西安市场,必要经过旅店窗下。 一辆辆马车、驴车驶过,一头头驮煤的骆驼悠哉地走过。到了中午,大街上变得人头攒动,梦生不得不紧紧地盯着,生怕遗漏。旅店对面是一家玻璃庄,挂出的幌子是一只花纹玻璃盘。正午时分,日头当空,阳光照在玻璃盘上明晃晃的,刺得梦生睁不开眼。肚子又饿,搞得他异常烦躁,直想开枪把那只玻璃盘击碎。算了,他想,日本人指不定正在屋里睡大觉呢,不如先去吃点东西。 梦生重新把枪裹好,放回床下,然后出了旅店。经过东牌楼,走上马市大街,再往里走不到两百米,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汽车。 车子停在西安市场对面的汽车修理行门前。近些年随着汽车用度增加,汽车修理行也出现在京城各地。梦生记得最初经营修理行的都是洋人,服务对象也以洋人居多,鲜少与本地居民接触,而眼前这家修理行不论是外观还是雇员,全是一水儿的中式和中国人。 穿着西装的司机正倚靠在车身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抽烟。梦生走过去,问他能否借根洋火。司机上下打量梦生,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递给他。 “多谢。”梦生笑着说,转身离开。 不出几步,就到了西安市场的南门。这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走进去有个院子,占地六七亩。前清时,这里一度是个鹌鹑市场,当时宫里的太监喜好养鹌鹑,总会时常光顾这里,于是就慢慢地形成了一个类似天桥的市场。由于毗邻西安门,于是便被称为“西安市场”。梦生对此地自然有所耳闻,但此前从未来过。去年辫子军入京时,这里遭了一场火灾,许多店铺都被烧毁,而今又渐有复兴迹象。刚进胡同口,梦生已然能听到里面的喧嚷。 院子东西两侧全是挤挤挨挨的棚铺,有各种小吃、山货、日用品,以及剃头棚、书摊、估衣铺、果子局、南货点心铺、给孩子玩的耍货铺等等简陋的棚面,还有四五家茶馆和酒肆。院子中央,有人打把式、变戏法和拉洋片。院子四周全是人,而南北两门的通道又极其逼仄,整个儿像是个纺锤,把所有的声音都交织在一起,结果便是什么也听不清楚,全融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在院子上空回旋。梦生站在院子中,被走来走去的人群不停推搡,差点撞在那个耍百丈旗的汉子身上。他说了句抱歉,但不知对方能否听见。他旁边还有个耍碗的,只见六七只瓷碗一齐被抛起,又依次摞到那人的秃头上。围观的人爆发出欢呼,耍碗的便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口中念着吉祥话,从头上拿下一只碗对着观众。有人往里面扔几枚铜板,有的人则转身离开。 梦生买了扒糕、酱肉,就着刚出炉的吊炉烧饼,算是解了饿,然后信步迈进一家叫“欣蚨来”的书茶馆。茶馆里面挺宽敞,有几张八仙桌,最里面还有个小台子。 此时台子空着,但是底下的客人还不少,叽叽喳喳彼此交谈。与别的书茶馆不同,欣蚨来的书座儿(听书的)并不全是长衫党,也有许多穿着短打工服的人,忙里偷闲来听几段书。书馆墙上贴着“莫谈国事”“衣帽自看”的标语。梦生刚找到角落里的位子坐下,就听到旁边一桌在讨论时局。 这两位看起来都已经上了些岁数,长衫、马褂、青缎小帽,桌子上还搁着烟袋,颇有些遗老的架势。他们在讨论中国是否需要皇帝的话题,音调响亮,不怕旁人听到,并且似乎还想要故意引起人们的注意。梦生平日不爱去茶馆,就是不想听到这类议论,没想到还是遇到,便动了离开的念头。 其中一人说道,中国当下乱局,就是因为没有皇帝,无人震慑天下,百姓茫然无措,如同散沙,国家怎可富强?又搬出杨度的《君宪救国论》,说“中国如不废共和,立君主,则强国无望,富国无望,立宪无望,终归于亡国而已……”袁项城虽无皇帝之德,但不代表中国就要循西洋人的制度,搞什么共和、三权分立,“那英、德、日、奥等列国不也都有自己的皇帝?你看那威廉皇帝横扫欧陆,多么威风!”云云。 另一人虽然连连点头,但也好心提醒,法、美诸国如今都是共和之国,也依然不落下风。 “长不了。”那人笑着连连摆手,“你想想看,西洋人讲究什么权力分散、互相制约,连听谁的都不知道,自己人到时都打起来了,长此以往还能不乱套?” 他们就这样一言一语胡扯着。梦生实在听得无趣,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台上走来一人。梦生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只见那人穿着说书人的长衫,却戴着白色的圆顶礼帽,手拿文明棍。人们立刻安静下来,那两位议论帝制的也息了声。就连端茶送水、卖瓜子的伙计也停下脚步,讶异地望向台前。 台上的说书先生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把帽子和文明棍放在一旁,然后一拍止语,说道:“话说巫来由西南海岸,有个部落,名叫松盖芙蓉。这松盖芙蓉自从同治十三年,便归英国保护……”原来他说的不是什么《列国》《西汉》《杨家将》《三侠五义》之类的传统书目,而是在说一部叫《月球殖民地小说》的小说,作者叫荒江钓叟,梦生没听说过。书中讲的是一个叫龙孟华的人,因为杀人被迫流亡,又与妻子失散,后来在南洋偶遇一个开飞艇的日本人,二人周游世界的故事。 梦生觉得有趣,打消了走的念头。过了一会儿,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接着便有人喝倒彩,故意打断说书先生的话。 “什么乱七八糟,荒诞不经。”梦生近桌那两位已经气得涨红了脸,拿起烟袋就走,还有其他几人也纷纷退场。 看着台上说书人的样貌,梦生忽然记起,他不就是自己进城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吗? 说书人面不改色,说完一章后,“且听下回分解”,戴上帽子,拿起文明棍,在观众的一片倒彩声中走下台去。 梦生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连忙跟着到了门口。 “您喜欢这部书?”说书先生用文明棍撩起帘子,身子顿了下,忽然转过身,问梦生。 “啊,”梦生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的后背上,“我以前没听过。” “看今儿的阵势我在这儿是说不了了,有兴趣你可以去书摊买本《绣像小说》来看。”他们俩并排走出茶馆。 “你今天说的书很稀奇。” “这叫‘科学小说’,我自个儿也在写一部,保不齐以后你能看到。”说书先生比梦生要高出半个头,他转过脸,对梦生笑了笑,“我叫双寒冰,敢问兄台大名?” 梦生正想搭话,突然感到人群中闪出一张他朝思暮想的面孔。他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什么也顾不得,连声说“抱歉、劳驾”,用手拨开挡路的人,追了上去。那个自称双寒冰的人看着梦生的背影,用文明棍轻触帽檐,露出微笑,“后会有期”。 从梦生面前一闪而过的面孔正是山内丰成。他穿着黑色大氅,头戴软呢帽,安静地朝西安市场南门走去,身边还跟着三个壮汉。那三个人都是短打扮,上身短褂,下身黑色灯笼裤、牛皮靴,神色警觉,最显眼的是三人腰间都系着红带子。梦生猜测他们都是“宗社党”的成员。 宗社党是由前清皇族中的强硬派人物建立的组织,宗旨是反对民国,复辟大清。成员按照皇族间的亲疏远近,腰间分别系黄带子或红带子,以示身份。宗社党势力曾一度十分强大,直到其领袖良弼被革命家彭家珍用炸弹暗杀,重伤身亡,宗社党受到重挫,濒临瓦解,但仍在暗中积蓄力量。去年七月,宗社党与张勋结盟,辫子军进京,溥仪复辟,可谓宗社党发展之顶峰。但没过几天,张勋便被段祺瑞的军队击败,逃入荷兰使馆,后又躲进天津租界。宗社党遭受了第二次重挫,骨干成员纷纷隐居或出国。 梦生不知道山内丰成与宗社党究竟有何关系,为何会有宗社余党伴之左右,但那三个人必是高手无疑。他曾听到传闻,宗社党内高手如云,善扑营出身的自不必说了,还有许多曾经的禁宫侍卫也加入其中。他们认为旗人入关后不思进取是大清灭亡的主因,因此一改八旗子弟骄奢淫逸的性子,变得勤勉精进,隐忍待发。 山内丰成与宗社党成员一行四人,出了南门,往口袋胡同去了。梦生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知道由于良弼正是被暗杀身亡,宗社党对刺客变得非常警惕和仇视,他甚至还听说宗社党内部有针对“反刺客”的专门训练——这在京城刺客行中早已秘密流传开来。民国以降,暗杀之风盛行,许多军政要人便雇用宗社党为自己保驾护航。梦生心想,这么说来,山内丰成身边的宗社党估摸着就是保镖性质。可是跟梢儿的反馈中并无这一情况,难道是山内最近才从哪儿得知了有人要暗杀自己的消息?梦生想到这儿不禁毛骨悚然:果真如此,只能说明燕社中有人走漏了风声,这还是他头一遭遇到。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梦生决定不再多想,先了解情况再说。他不敢大意,混在人群里,跟着他们到了口袋胡同口。胡同里人骤然变少,梦生没敢进去。他远远看着四个人都走进了胡同。 梦生回到附近的旅店,脑子里思索着新状况,也没理会伙计的问候,径自上了二楼。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关上房门和窗户。屋子里没点灯,浓重的阴影压迫在他的双肩。他喜欢在黑暗中想事情。遇到这种特别状况,燕社允许刺客向社首汇报,等候指示——地安门外皇城根有一城隍庙,乃顺天府宛平县所设,人称“北城隍庙”。庙内有泥质钟馗像,高数尺,腹内是空的,盛煤生火,火焰可从钟馗的七窍中钻出,十分骇人,俗称“火判”。庙后则常年设有小规模的鸽子市,赵瞎子每日混迹于此,凡是有要紧的事就可以去找他通报。 不过,梦生决定在通报前先自己去探探虚实。他从脖子上拿下那枚核桃大小的褡裢表,一动不动地在屋子里坐着,听着这犹如小小的心脏般嘀嘀嗒嗒的声响,直到时针指向了十二点钟,他才重新将褡裢表挂回脖子上。他把左轮手枪藏于袖中,迈出房门。旅店已经上板,梦生将长衫下摆塞进腰间,从走廊的窗口一跃而出,稳稳地站在下面民房的瓦垄上,然后跃下中间的夹道,来到大街上。 此时,西安市场内最晚的节目也已散场,牌楼下面挂着并不明亮的灯盏,大街上见不到行人,只有从远处胡同里传出的“硬面,饽饽——”的吆喝声,飘散在清冷的秋夜。梦生疾步而行,看四侧无人,钻进口袋胡同。 砖塔胡同与口袋胡同曾是京城有名的勾栏瓦舍,整日莺歌燕舞,出入的都是王公贵胄和豪商巨贾。庚子之后,此地逐渐没落,但仍有许多人在此置办房产,据说是很多国会议员的金屋藏娇之所。跟梢儿早已探明山内丰成所在的门牌号。梦生慢慢走着,然后在点着一只火光黯淡的灯笼的广亮大门前停下。梦生借着微暗的光辨认了门牌。就是这儿。 大门紧闭,梦生慢慢走上台阶,能听到里面隐约的人声。他走下台阶,又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翻上墙头,落入院中。院子里依然昏暗,见不到人影,但隔壁的说话声更近了些。可以听出是男女间的调笑与交谈。这时,有脚步声接近,梦生连忙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有个男人从一道垂花门中走出,摇摇晃晃,显然已不胜酒力。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女子,二人互相搀扶,说说笑笑,直至大门前。过了一会儿,女子从大门折返,重新走进垂花门。梦生待女子脚步消失,也走近垂花门前观瞧,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垂花门连接的是前院与内宅,中间隔着一道木影壁,上面画着一幅唐寅的《竞春图》。月色朦胧,梦生从右首转入内院。 院中灯火通明,全部是电灯照明。不知是灯罩颜色不同,还是由于映照的事物有分别,梦生觉得这里的灯光五颜六色。从两侧的厢房和二层小楼中传出靡靡的丝竹之声和叉麻雀的响动,房中有女子唱秦淮小曲,曼妙的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在通透的窗纸上,像是他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 梦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电灯。脚下的影子重重叠叠,朝四面八方延伸,好像自己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置身于这耀眼电光中,梦生觉得仿若戏文里的神仙幻境,又有些不真实。一个跑厅模样的小伙子忽然从前方一间房中闪出。梦生回过神来,自知闪躲不及,便整理了衣衫,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跑厅走过来。 “先生……”跑厅手里端着铜脸盆,毛巾搭在肩头,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梦生。 不等他继续盘问,梦生抢先解释说,自己跟朋友过来,却不留神与朋友走散,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间屋中。自己是头一回来,不知如何是好。 跑厅笑了起来,说:“巧了,前两天也有位先生是这种情况,这里太大了。不知是哪位先生带您来的?” “山内丰成。”梦生说。 “您是山内先生的朋友?”跑厅放下脸盆,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我也不知山内先生在哪间房中。” “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先生别急。”跑厅突然拉住梦生的袖子,“您来都来了,大晚上的还能扫了您的兴不成?请跟我来。” 跑厅冲梦生诡秘一笑,朝近旁的游廊走去。梦生不知他要把自己带向何处,心中略一思索,还是跟着去了。跑厅虽然年纪轻,但身体有些佝偻,从后面看像是个小老头。黑暗中,左轮手枪无声无息地从袖中滑落,被梦生紧紧攥在手中。 游廊曲曲折折,梦生如同穿行在迷宫中。他有些后悔跟着这个跑厅了,现在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短时间内找到出口。他听说过有些大户人家的府邸本身面积不大,却会故意制造许多曲折和遮挡以及迷惑性的假山假水,若不熟悉内部构造,很容易迷失方向。跑厅带着梦生穿过了一排排房屋、阁楼,绕过五六个影壁,好几次走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水缸和盆栽,又走进两道狭窄的如意门。终于,跑厅在一间厢房前停住,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就是这儿了,小的告退。”说罢毕恭毕敬地躬身离去。 房间里点着灯。梦生轻轻推了推,门开了。这是一间明亮的堂屋,屋子不大,布置得很朴素:一张八仙桌,两只圈儿椅,后面有条案,摆放着几件景泰蓝的瓷器,都整理得一尘不染。条案两端分别亮着戴有琉璃灯罩的台灯,头顶也悬挂着一盏灯泡。 梦生走过去,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台灯的灯泡,立刻被烫得缩回手。此前,他还没近距离接触过电灯。比起煤油灯,电灯的光更亮堂,也更均匀。盯着里面发亮的灯丝,梦生不觉间看得有些呆了。 “先生。” 梦生急忙转身,看见一名女子从里屋走出来,倚在门框上。他稍稍松了口气,用袖子遮住拿枪的手。 女子身材娇小,穿着时兴的改良旗袍,露出大半截手臂,梳着女学生式的齐耳短发,抹口红,高跟鞋——这样的打扮梦生只在广告画里见到过。她的面容由于口红的映衬显得更加白皙,甚至于有些苍白。一双明丽的眸子正盯着他看。 “没人告诉我先生来,也没准备。”见梦生不说话,女子有点慌张,“估计又是那跑厅的自作主张,好来讨赏……” “没关系。”梦生悄悄地将手枪别于身后,不知该做什么。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他没想到今晚事情会如此发展。 女子忙为梦生倒茶,又问了些累不累、饿不饿之类的话。可以看出,女子是强打着精神做事,似乎很是疲惫。梦生连说“不忙,不忙”,让女子也坐下休息。 “先生是好人。”女子坐下后,第一次绽出笑容,“很对不住先生,最近我守垫子[守垫子:指来例假。],只能委屈您睡干铺[睡干铺:指嫖客与妓女不行房事。]啦。” 女子说的话梦生一句也听不懂,但能听出女子话语中的愧疚,于是连连说:“无妨,无妨。” 梦生盘算着想离开,但怕引起怀疑;不走,又怕那个跑厅的通报给山内丰成,真是如坐针毡。女子觉察出了他的不自然,问道:“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 梦生告诉女子,他本来无意来此,是被朋友硬拉过来的,不承想与朋友走散。他只要借宿一宿便好,不会麻烦姑娘。 这席话说完,女子嗤嗤笑起来。梦生不知说错了什么,脸上发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打进门起,我就觉得先生与那些人不同。不知先生的朋友叫什么?” 梦生思忖,当时自己脱口而出山内丰成的名字,已经是棋走险招,毕竟他搞不清这个宅院和山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如果再大张旗鼓地报出山内的名字,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梦生支吾了一阵,想把话题遮掩过去。好在女子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追问。 夜色已深,屋里的电灯依然明亮,大院里的灯光使得月亮也黯然无光。梦生不时瞥一眼女子,愈发觉得她光彩动人。隐隐的香气弥漫在堂屋里,令梦生坐立不安。不过,他也注意到女子面容透出的病态,那是发烧或得了痨病的人经常浮现于脸颊的红晕。 “天色不早了,先生要不要休息?”一段沉默之后,女子问道。她看起来真的有些累了。 “这里都称呼客人为‘先生’吗?”梦生站起身,勉强露出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是的。”女子轻声说,“掌班说这儿不同于普通的妓馆,这里来的都是体面人。” 女子站起身,走上前拉住梦生的手,领他走到里间。梦生觉得女子的手热乎乎的,而在她触碰他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起来。他感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变得有些冰凉。这种感受很不好——梦生不喜欢不受控的时刻,他总是希望将所有事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对这种安全感的渴望,他几乎到了上瘾的地步。但此时此刻,他似乎只能听任女子的摆布。 她拉了几下旁边的线绳,电灯就灭了。清幽的光重又从窗牖渗进来,寂静而轻柔地照在里间的木柜、铜脸盆和床头上,使梦生的心境稍安——他意识到还是这自然而熟悉的光才能安心。电灯光纵然美丽夺目,但让人紧张。 棉被中的香气更浓郁了。床铺早已铺得整齐,女子纤细的手指慢慢地为梦生褪去衣衫。这时,她摸到梦生别在腰后的手枪。 “这铁家伙还请先生自便。如果先生信得过我,也可交由我代为保管。睡觉带着它不舒服。”女子似乎已司空见惯,向梦生询问道。 梦生愣愣地点了点头。女子将手枪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枕下。 “床已经暖好了。”女子说道,让梦生先上床,然后解开旗袍的纽扣。梦生盖着清香的被褥,盯着昏暗的天棚,耳边是一阵衣服窸窸窣窣的响动,简直如坠梦中。片刻后,女子上床,躺在梦生身侧。他可以感到从女子身上散发的热气。 “对了,”梦生想到什么,扭过头问道,“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他收住声。女子安静地躺在他身边,温润的气息轻抚在他的肩头。 她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还算安稳,几乎没做梦,或者做了几个小梦也忘了。醒来时,听见窗外有一阵阵喜鹊叫,细小的身躯在几近光秃的枝丫间蹦来蹦去。树枝摇晃着最后几枚摇摇欲坠的叶子。梦生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又嗅了嗅屋子里的香味。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身旁的女子不知何时不见了。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核对事情的细节——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然后,梦生连忙起床,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又掀开女子的枕头——手枪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他拿起手枪,照样别在腰后,然后将压出了手枪形状的床单轻轻抚平。 这时,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铜脸盆。 “先生早起啦。”女子冲梦生笑着,气色看着比昨晚似乎稍好了些,“先生洗洗脸吧?” 梦生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接过女子手中的毛巾擦了把脸,接着蘸着牙粉漱了口。过后,又喝了一杯热茶。 “姑娘怎么称呼?” 走在院子里,阳光清澈,秋高气爽。大清早,每个人都不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声音说话。没了电灯照明,这里的重重院落也像是脱去了妆饰,恢复了古朴的原貌。有几个老妈子正用大扫帚清理地面的落叶,还有五六个男仆双手托着花盆,步伐轻盈,与他俩擦肩而过。 “先生就叫我唐盼吧。”女子答道,“该怎么称呼先生?” “孟衡。” 唐盼带着梦生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大门前。 梦生实在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告辞。” 唐盼点点头,没有说话。 重回口袋胡同,梦生的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便来到胡同口,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老豆腐,吃了猪肉包子。填饱了肚子,梦生精神抖擞地回到旅店。 这日正是重阳节。大街上到处是卖花糕的摊子,彩色小旗猎猎飞扬,还有衣衫褴褛的孩子穿行于行人中叫卖脆枣和山里红。沿街商铺在门口摆出数盆菊花,皮货店则纷纷抖晒皮衣。街道上车马喧嚣比往日更甚,许多人提壶挈榼与家人前往北海、陶然亭、白塔寺、景山和西山八大处等地登高游乐。各处饭庄、酒楼亦是座无虚席。 这里的一切热闹与梦生无关。他回到旅店的小房间,一面擦拭马金钩,一面留神窗外。他断定山内丰成今日必定出门,而自己只需守株待兔,给予致命一击。 往日里,此时应是他最享受的时刻。他喜欢隐匿,喜欢看着猎物慢慢进入自己布置的陷阱。他们浑然无觉,脑子里思考着眼前的事物,丝毫不知晓下一刻的处境。他们早一秒,或是晚一秒,全都掌握在梦生手中。他甚至会故意延迟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极其安静从容地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他们的音容相貌。他不是为了记住他们(就像有些刺客那样,每刺杀完毕,都会拿走死者身上的某件东西作为怪异的收藏品),更不是由于心存怜悯,而是他享受将某个人的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的过程。只有老天爷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作为刺客,梦生也僭越般地掌握了决定生死的能力。 可是今日,梦生却无法集中精神。他眼前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唐盼的身影,还会不时闻到她那间被电灯照亮的房间里弥漫的芳香。他不得不几次闭眼,深呼吸,企图排除杂念。他口中默念社首的教导,脑中闪过从前死在他手中的人的面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好多了,念头不再像京城大街上干燥的尘土那般飞攘。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山内丰成和身边的三个宗社党人刚好从他的窗下走过。 梦生急忙将枪口对准山内的脑袋。来不及了,他心里明白,最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仓促应战,连手指都是颤抖的。孤注一掷固然也有一击毙命的可能性,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山内丰成的身影已然走远。他放下枪,气喘吁吁,朝地上啐了一口。如此狼狈的情形此前还未曾有过。他气急败坏地把枪藏好,冲出房间。下楼时,正好赶上旅店伙计上楼,梦生不打算让身,差点将伙计撞下楼梯。他听到伙计在他身后嘟囔:“忙里忙慌的您这是家里失火了?……” 到了大街上,梦生已看不到山内一行人的身影。他加快脚步,躲过几辆横冲直撞的人力车和马车,甩掉一个拉住他的袖子不放手的乞孩儿,终于找到了山内的背影。此时他们已经走到牌楼下面,往西而行。梦生放慢步子,跟在后面,保证他们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又不至于引起怀疑——主要得提防那三个不知底细的宗社党。 经过帝王庙,就是淤泥堆积的明沟,上面修有一座石拱桥,人称“马市桥”,早已因年久失修而布满裂缝。过了桥,道路两边的景象比往日更加繁盛。各种小吃铺子和游商都设了地摊,招揽过往的游人。不远处,白塔寺的鎏金塔刹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这里是京城最著名的庙会场所。正值重阳,加上登高赏游的人群,白塔寺附近的路段变得拥挤不堪。出城的和逛庙会的挤挤挨挨,几辆骡车拦在道路中央,更是加重了拥堵。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和推独轮车的水夫发生了摩擦,两人在甬道上破口大骂,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评论,同时抱怨着道路的拥堵。两个巡警一溜儿小跑过来,挥舞着手里的东洋刀,叫那两个吵架的别堵着道儿。 京城的地面儿就是这样,在白天,似乎没个安静的时候。水夫跟警察有两三句话不对付,竟开始推搡起来。围观的人更是兴奋,恨不得两个人痛快打一场,明天小报上又有的写了。 置身庙会的气氛中,梦生不禁想起母亲。自从生了他,母亲的身体便常年不好,每次去庙会玩都是父亲带着他。每一次,母亲都十分担忧,生怕他被拍花子的拐走。许多年前,河间府有一大户人家的孩子就是在庙会上被人抱走。十多年后,亲人无意中凭借胎记才在京城寻回——当年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已变得骨瘦如柴,眼眶成了两个洞,双腿被折断,舌头也被人割掉。没人知道那个孩子曾经历了什么。这件事流传很广,一度导致河间境内庙会萧条。 其实梦生并不喜欢逛庙会,人太多,他眼前净是走走停停的稠密的腿,不小心就会被人撞倒。不过,他喜欢父亲在摊铺前淘换来的小玩意儿,还有那不定期到来的马戏团,以及咿咿呀呀说不出完整话的黑人。 梦生跟着山内丰成来到白塔寺的山门前。门口聚集了不少卖糖葫芦、大挂山里红和心里美萝卜的小贩。半大的孩子将山里红用绳子串到一起,像是长长的辫子,缠绕在脖子和手臂上,嘴里喊着:“就这一挂来,山里红,大个儿的!”还有推着车卖花糕的老人,车子上插着几十面彩色花糕旗,也是格外惹眼。山内东瞧西看,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那三个宗社党人则不离左右地跟随着。 爱逛庙会的日本人,梦生倒是头一回见,不过天底下谁都有个癖好,谁规定日本人就不兴喜好庙会呢?梦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内,瞧着他们走进山门,也急忙跟了进去。 白塔寺内搭起的棚子鳞次栉比,前院东侧是卖绢花、礼帽、鸡毛掸子、梳头篦子等日杂用品,西侧则是一些风味小吃。山内从一个个铺子前经过,不时拿起一样东西摆弄几下,又放回去。院子中间,有卖木碗和花草的摊子,由于是重阳节,菊花犹盛,什么蜜连环、桃花扇、紫虎须、灰鹤翅……种类极繁,密密匝匝摆了数十层,如同五光十色的小山坡,整个前院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人们聚集在“花山”前,赞叹不已,面色也被鲜艳的花朵映得鲜明起来。奇怪的是,山内只是在那里短暂逗留了片刻,便匆匆离去,好像很是厌弃。 除了花草,白塔寺的木碗在京城最负盛名。山内在木碗的摊位前与商贩说了几句什么,梦生听不见,但由此可知山内与商贩沟通无碍。少顷,山内拿了两只木碗,朝白塔寺的第一大殿天王殿走去。 天王殿前聚集的是卖布匹与耍货的棚子,再往里走经过意珠心境殿月台前的汉白玉石碑,旁边有唱蹦蹦戏的,几个人打了个简易的棚子,拉着老胡琴,正唱着《夜宿花亭》:“谯楼以上打三更,鸡不叫犬不咬是无有人声。我伸我的手来不见掌,抬我的头来不见星……”唱的人声泪俱下,表演得十分卖力。 山内在一旁站立良久,听得入迷。梦生假装看戏,不时朝山内那边望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得以近距离打量山内。比起报纸上的照片,山内丰成本人要年轻许多。他的相貌清秀,皮肤白皙,不苟言笑。纤细的手指应和着戏词,起起落落在大腿上打着节拍——不知底细的人会把他看成前朝王府留学归来的贵公子。 凝视着专注于唱戏的山内丰成,梦生忽然心念一动。他想,如果就在此时此刻,用手枪解决了山内岂不一了百了?但是,山内身边那三个宗社党让他迅速打消了念头——就算得手,他也不能保证自己逃得掉。一命换一命是南方革命党干的事,他可不干。 于是,一曲唱罢,山内率先鼓掌,并且给了唱戏的两块银圆,后者千恩万谢,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继续往前走。 到了塔院的正门前,白塔显得更为高大宏伟。二十余丈高的白塔矗立在湛蓝的天空下。塔座最下方是红色方形护墙,塔座周围有108座铁灯龛,环绕着塔身。塔身之上的十三层相轮自下而上,层层收紧,达至三丈宽的华盖,雕有梵文的华鬘流苏倾泻而下。塔的最顶端是金光闪烁的塔刹。在京城,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望见这洁净清白的塔身和闪闪发亮的塔刹。 然而,站在塔座前,脖颈仰到极致,至多也只能看到半个华盖。 塔院里是民间艺人的地界儿。卖大力丸的举着幌子站在凳子上,敞开前胸,露出一撮胸毛,滔滔不绝,吐沫星子飞溅。人们围着他,既不买药也不散开,就等着他最后表演一把胸口碎大石。 场子里还有不少江湖老合[老合:旧时指江湖艺人。]在此卖艺。山内兴致盎然,流连其间。角落里一处地摊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糟老头子,蜷缩在墙根底下,穿着破烂的夹袍,袖口都开了线了。酒糟鼻子,胡子拉碴,一副没酒醒的样子。他的面前摆着几个泥制的建筑,什么四合院、亭台楼阁、牌坊之类,全都做得惟妙惟肖。是个模子匠。 只要是盖房子,都得用胶泥先堆个模子,打个样儿,模子匠就是做这行手艺的。山内丰成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个建筑模子,然后与老头攀谈起来。老头原本爱搭不理,也不知山内说了些什么,他突然两眼冒光,变得殷勤起来。没过一会儿,老头喊来自己的小徒弟,将模子全放进筐里,担着离开了。然后,山内连比画带说,又跟老头说了一阵。老模子匠面露疑惑,不过还是连连点头。 看样子,山内将那些模子一股脑全买下了。这一圈儿下来已近正午,山内一行人出了白塔寺,在附近的饭馆吃了午饭,回到口袋胡同,进入那座门前挂着灯笼、里面却安装电灯的宅院中。 梦生也回到旅店,继续守在窗前。他有一种预感,山内今日不会再出门了。果然,直到深夜,街上再无山内的身影。 他换上干净的长衫,来到宅院门前。这次,他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孟先生,盼姑娘今日出条子[出条子:指妓女外出陪嫖客饮酒。]去了。”门口的跑厅对他说。 梦生只好讪讪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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