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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上京 作者:李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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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同治年间举人,辞官后投入实业,做起了棉商。那些年,直隶棉花收益颇丰,销售到口外、山西、汉口和上海等地,甚至还远销朝鲜和南洋。当时,棉商和棉农关系紧张是为常态,但父亲为人谦和、公正,从不无故克扣利钱。他生活节俭,只娶一房太太,也从不光顾烟花柳巷。对此,一些棉农说他惧内,甚至私下议论他对男女之事不灵光。他得知了,也不恼,只是说西洋人时兴一夫一妻,没见什么不好,还受到神的祝福。父亲很会抓住商机,没几年,他盖起了新宅院,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祥和安定。 虽然世道一直不太平,直隶境内的庙会却有增无减。父亲经常带着我去河间府的各处庙会游玩,还带我去过天津和京城,因此多次被母亲斥责“玩物丧志”。每当这时,父亲总是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年幼的孩子本就应该玩的,等长大了才能有所收敛。 我还记得初秋时分,棉田里的棉花已经结出了洁白丰硕的棉桃。我爬上一处小山坡。一眼望过去,仿佛云朵落进了田地,棉田里涌动着云浪,这样的景象远比庙会更加吸引我。我喜欢闭上眼,想象着云缓缓下降在自己身边,将我团团围住。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我睁开眼,云朵消散,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稠密闪耀的星河。 之后的几日,山内都没有出现在大街上。梦生每天守着那个小小的窗口,从早到晚。因为上次的教训,梦生脑子里时刻紧绷着弦,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只需专注当下。“当下”是什么?是他紧握着枪的手,是他为猎物进入陷阱而准备的那一刻。 他一天吃两顿饭:中午和晚上。他不出门,吩咐伙计从附近的二荤铺买了来,送进房间里。伙计乐得如此,旅店和饭馆一向有默契,可以从中得到油水。为了不被伙计打扰,梦生总是让伙计把饭菜放在门口,他自己去取。饭菜清汤寡水,梦生并不在意,都是匆匆扒拉两口,继续守在窗前。 窗外的景物总是一成不变的:正对着的玻璃庄,旁边是成衣铺、馒首铺和油盐店。如果再往北一点——梦生得将半个身子探出去才行——能看到上书“大市街”的牌楼,过往的行人总是熙熙攘攘。往南,万松老人塔的塔身被挡住了,倒是能隐约望见斜对面偌大的朗贝勒府前的古枣树和银杏树。府邸的主人毓朗曾是前清的军机大臣、步军统领,一度成为宗社党的骨干。民国后他淡出政坛,坐吃山空,变卖家产,甚至还串通古玩铺,将一些假古董拿到王府中变卖,谎称王府家什,抽取利润。梦生推测,那几名宗社党说不定平日里就被豢养在府中。 流云变幻。一成不变的风景实际上每一刻都变化万千。从梦生的窗下,每天走过的人无以计数,他们的神态、穿着和行当迥异。小贩放下肩上的担子,休息片刻,擦掉额头的汗水,继续担着担子走街串巷;人们走进一家店铺,过一会儿又从店铺里走出来,手上多了几样东西;日光照在瓦片和枝头上,又慢慢挪开;一片云挡住了太阳,窗外顿时黯淡下去,店铺幌子上的字和画看不清了,墙上贴的告示也模模糊糊的,可没人在意,因为很快大地又明亮起来;一只鸟倏忽而过,像谁眨了一下眼睛……不知不觉间,华灯初上,拿着长长的竹竿的点灯人将一盏盏煤油灯挂在路边墙上的玻璃罩中。 一天的光阴变得格外短暂。日出,日落。窗口外的景物像是走马灯般快速地在梦生眼前更迭。梦生不自觉地渐渐沉溺在一种神游的状态。有时他的心思会附着在某个从窗外走过的人身上。那时,他就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长出了陌生的手、脚,变成了另外一副面孔。跟着他们的心思,去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成为除自己以外的人——这个事实令他迷惑,又有些悲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都得走自己的道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不过,在他做梦(或白日梦)的时候还是会有片刻工夫,他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拥有与现在毫无关联的生活。在那些梦里,他不再是刺客,也没有经历过那些令他痛苦难熬的过往。 荒唐的念头总是令他无法自拔。梦生告诫自己,枪膛需要时刻擦拭,否则就会侵入细沙——人心也应如此。 在连续一周都没有发现山内的踪迹后,梦生感觉受到了嘲弄。他决定主动出击,以熄灭心中逐渐繁盛的杂念。对刺客而言,这杂念是能要命的。 梦生在牌楼旁的小饭馆买了几只螃蟹,用细绳捆着,去口袋胡同找唐盼。 这次进大院,他比上一次熟悉得多。虽然还是有人带着,但哪里拐弯、哪里进门,也摸了个大概其。那次回去后,他就时常回忆跑厅带他走过的路线。那些房屋、凉亭、石阶和游廊一次次在他心中浮现,渐渐的就有了蓝图。这次,他更是仔细记住沿路上的景物,在那幅图上添砖加瓦。他希望尽快把整座宅院都放进脑子里。 再次相见,两个人都很高兴。唐盼吩咐跟妈把螃蟹蒸了,取来吃螃蟹的工具——小碟、小勺、木墩和小木槌,还有姜汁和醋。 唐盼先将一只螃蟹夹在梦生的碟子里,也拣了一只到自己碟中。她低着头,轻轻一揭——热气蒸腾,黄满流油。 “先生买的螃蟹真是不错。”唐盼笑着望了梦生一眼,然后用小勺挖出蟹黄,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姑娘爱吃蟹?”梦生看着唐盼享受的样子,心中也很是满足。 “我记起小时候,和老家儿还有小妹也是在这应景儿的时节,聚在一起吃螃蟹呢。”唐盼盯着手里的小勺,笑着说,“还记得父亲就着两只蟹,能喝一大壶花雕。妹妹还小,不爱剥螃蟹,说扎得手疼。父亲就给她剥,结果螃蟹的黄子就全归了那小妮子了。” “姑娘家人现在何处?” 唐盼似乎没听见梦生的话,把勺子在手中把玩着,依然沉浸在记忆中。笑容还未从脸上消退,眼圈却红了。梦生自知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便闭嘴不言。 “父亲原是内务府领催,因不满上头的佐领、参领平日里贪赃枉法、欺压下属,得罪了上面,反被诬革职。母亲早年间去世,为了筹办丧事,父亲曾在碓房借了笔款子。此前父亲还在职时,碓房掌柜从不催促还账,只是说有钱便还,无钱便罢。等父亲被革了职,就开始隔三岔五前来催款。父亲为人清廉,大部分花销全在我们两个女儿身上。那时节物价飞涨,朝廷的粮饷又总是拖欠,家无积蓄,父亲只好去借款还款。他在理财方面一窍不通,受人愚弄,拆东墙补西墙,结果亏空越闹越大。到最后,房产也被典当出去,我们一家没有了立锥之地。父亲气血攻心,不久就故去了。人去了,账还是要还。没法子,我把小妹送去南苑的寺观,自己来到这里。一展眼这么些年了,我总算是还完了欠款,也有了些积蓄。现在我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等我钱攒够了,就离开这儿,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死也瞑目了。” 唐盼将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趴在桌上啜泣起来。梦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曾听闻,京城的碓房原本是为旗人舂米的作坊,多是山东人经营,随着规模越来越大,渐渐就变成了放债的地方。许多旗人借了高利钱的账,无力偿还,沦落到典当家产甚至卖儿卖女的例子比比皆是。有人干脆将碓房放债呼为“掏钱粮”。 听着姑娘的哭声,梦生站起身,先将螃蟹的碎屑扫入簸箕中,然后收拾好桌上的碗碟。这时,唐盼抬起头,用手帕擦拭眼角,说:“好端端的我说这些干吗,扫了先生的兴。” “哪有的事!”梦生说,“要怪也该怪我买了螃蟹,勾起姑娘的心事。” 唐盼拭去残余的泪水,笑了笑,起身给梦生斟茶。 “你刚刚说,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梦生问。 “是,我平日里省吃俭用,从不跟其他姑娘攀比,就连出条子要穿的灰鼠斗篷我都不舍得买,总跟别人借的。这些年攒的钱已经有些眉目了。” 由于刚刚哭过,唐盼的嗓子有些嘶哑,不时咳嗽几声。她面容看来更加憔悴,也更显得弱不禁风。 “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不碍事。”唐盼说,“时候不早了,先生该休息了。”说完,站起身朝里屋走去。 梦生借口上茅厕,来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月光皎洁,如盐粒铺满地面。他愣愣地望着院中的石榴树站了好一会儿,才准备返身回屋。这时,他听到角落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响,像动物的喘息,又像有人在笑,但笑声格外刺耳。 “谁?”梦生循着笑声走过去,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蹲在屋子的窗沿下。他骨瘦嶙峋,从体形看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面孔分明已近中年了。他布满褶皱的大脑袋正冲梦生咧嘴大笑,活脱脱一只畸形的猴子。 “你是谁?”梦生怒不可遏,“笑什么?” “我笑你实在太傻,妓女的话也相信。”小厮往后退了退,目光闪烁,“她们最会编故事,叫你乖乖掏钱。她们才是‘掏钱粮’。” “关你屁事。”梦生一脚踢过去,被小厮躲过。他跳下台阶,笑着说道:“她离不开这儿,除非……死。”说罢,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梦生进入屋内,说:“刚才遇到个怪人。”然后将小厮偷听的事告诉唐盼。 “那人叫大闻,负责打杂,脑子不大灵光,不用理会。”唐盼说道。 床已铺好,不多时,唐盼熄灭了电灯。 黑暗重又降临屋内。梦生熟悉这黑暗。每当他置身于此,天底下就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得以细细地回想自己的过往还有未来。沉寂的黑暗中,他觉得安全,因为万事万物都显得不太真实,好像是乡野间搭建的戏台。他可以像个闲散的看客,从从容容地在小凳子上坐下,听两出二黄,或开怀大笑,或洒下两滴眼泪,但怎么说都是戏里的故事。然而到了白天,一切又都喧闹而酷烈起来,他必须得回到真实的人群里。 可是此时此刻,夜色不再使他舒心,仿佛有咬人的电流在周遭流窜。暖烘烘的被窝令他心惊胆战。月光还是那么明亮,总是那么明亮——唐盼的身形在他面前晃动,遮挡了透出光亮的窗子。他呼吸着她的气息。唐盼穿着一件绸缎肚兜,温热的身子紧贴着他,好像冻坏了似的要钻进他怀里取暖。梦生无法动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尔后,他竟开始轻轻发抖——年轻女子躺在自己怀里,在梦生来说还是头一遭。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个雏儿,觉得羞耻。行伍时,一些兵丁曾鼓动他去下处找乐子,他总是借故推托,因此被安上了“冰筒”的外号,即不解风情之意。其实,他是因为惧怕。瞧着那些涂脂抹粉、卖弄风情的女人,梦生没来由地害怕。他甚至不敢看她们,似乎她们一眼就能将他看穿,能看出连他也不曾了解的自身的隐秘与软弱。 现在,他完全受着她的摆布。这种感觉既使他欢悦,又让他有种自暴自弃似的沮丧。假如此时她忽然抽出枕头下的手枪(就像上次一样,她把手枪枕在头下),顶住他的脑门,他一定全无办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但手枪随即化为柔美的四肢,缠绕住他。她坐在他的身上,引领他进入某种节奏。 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像是重新生出了一层皮肉,娇嫩而敏感,无论是风还是她的手指轻触,都会引起一阵愉悦的战栗。他渐渐放松下来,被含混温润的源泉裹挟,听凭自己朝更远处漂流。房间里的每个物件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楚彻底,如同他第一次看清它们的原貌。她俯下身,那绸缎织物轻盈地覆盖在他的脸上。随即,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一股强烈的快意使他受辱般忍不住呻吟起来。他们紧紧相拥,不留下丝毫缝隙。接着,他长叹一声,仿佛终于从深潭中浮出水面。月光照得屋内明晃晃的,冷飕飕的秋风吹拂在他的脚心和小腿。 她也安静下来,靠在他的肩头。他有些困倦,意识朦胧,最初的惧怕、沮丧和愉悦悄然褪去。现在,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崭新的安宁。他感到自己恍惚中跨过了一道门槛,与身边这名几天前还陌生的女子有了关联。多么奇妙!他在心中叹慨。她已经进入了梦乡,鬓角还存有津津汗意。他想到了金台上的夕光、他们相识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以及那些死去的人。 他昏昏睡去。 他再一次来到那条永无尽头的乡间小路上。天是酷热的,地也酷热,热来自火,火燃烧在四周。他懵懵懂懂地走着,烟雾弥漫,大地寂静无声。只有屋舍、田地和树木在静静燃烧着,融化在一股股的热浪中,变成灰烬,飘洒盘旋,像是离得很远的鸟群。他忽而变得很大,大到可以俯视整个燃烧的村庄;忽而又变得很小,火柱冲天而起,如同鬼神故事里的阎府景象。他快步地往前走,后来就成了跑。有几个黑影在火光中闪动,又瘦又长,仿佛拖拽着沉重的身躯。他们在隐秘交谈着什么。火焰吞噬木头噼啪作响。某个瞬间,那几个黑影忽然停住了,一齐朝他望过来。他们看到我了!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他转头就跑,身后是嘈杂的脚步和喧嚷。 路永远绵延到灰色的尽头。烈火映照的天际红彤彤的,有种不真实的绚丽,仿佛炙烤后的锅底,要把天空烧出个大洞。他没命地跑,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的黑影霍然间膨胀数倍,伸出长长的手臂,要将他拽过来。他的双腿绵软无力,随时都会跌倒,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身子前倾,一头扎进迷雾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唐盼在跟着他一起跑。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感受不到重量。远方的山岗上,一对男女正逆着光走下山坡。他们来到半山腰,站住了,看起来很高兴,朝他挥舞着手臂。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没事儿,他们在等着我呢。他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再也不怕身后迫切的黑影。山岗之上,漫天星斗。他一点也不着急,每走一步,都知道自己与他们更近了。他终会来到他们身边。 “先生,先生?” 他醒来时,梦中的场景还未从他眼前消散。屋中到处闪烁着星子,恍若溟濛的萤火,忽明忽暗。火光已然凝固,变成一道渐渐消融的幕帘。他看到唐盼披了衣裳,正用手抚摸他的额头。星子沉沦,屋子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所有事物各归其位。 “怎么了?”梦生坐起身,晃了晃头。 “刚才先生在喊些什么‘快跑’,是不是做梦了?”唐盼关切地说,“瞧这一脑门子汗,我去给先生倒水。”说着,她穿好衣服,去了堂屋。 电灯亮起。梦生紧张起来,悄悄掀开被子。还好,没有尿床,他松了口气。喝完水,他舒服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唐盼。 “刚刚是做噩梦了?”唐盼笑着,拿出手帕擦去梦生额头和眉目间的汗,像是一位母亲在安慰自己的孩子。 “嗯。”梦生点点头,“经常做的。” “我认识个相士,精通《梦林玄解》,哪天请他来为先生解解梦。” “不用解,”梦生说,“我做的梦都是真实的。” “那一定是不好的回忆。”唐盼说,“我常听人说,有些事结郁心头,就会反复出现于梦中。如果先生乐意,不如说给我听,说不准就不会总梦见了。” 梦生盯着唐盼的双眸。自从离开家乡,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世间除了父母之外真的有人与自己息息相关。所谓“心意相通”就是如此吗?梦生也想不明。事实上,他既幸福又心乱如麻。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因为那场无妄之灾,他失去了双亲。之后的许多年,他认为自己与世人斩断了某种干系,他以为人们可以相互倚傍,却无法相通。因此他紧闭心门,从未跟人提起过往,即使是社首也是如此。他感激社首收留了自己并庇护在其羽翼之下,可谓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过,他认为做到这步就已足够。在社首面前,他从不流露出额外的情感,就像社首教导他的,对于一名刺客而言,有太多情感反是阻碍。这宗旨正合他意,他相信自己天生就是做刺客的料。 但是今日,面对着唐盼,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他不确定这是否明智,可他确实有了诉说的愿望。十八年前,他的父母死于一场大火。 “……那是庚子年间?”唐盼似乎明白了什么。 梦生点头。十八年前,庚子年,天下大乱,义和拳起,京城、天津、直隶尤甚。各地纷纷设坛,拜玉帝、关帝、二郎神等诸神仙,组织拳团,扶清灭洋,驱洋人,杀教民。 那年梦生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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