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京城的天气开始逐渐转暖。积雪消融，河流解冻。人们脱下皮袄、毛窝，换上棉袍和夹鞋，走在树木发芽的街道和胡同里，整个人都透着股轻松快意。兰花的香气弥漫在大街小巷。兜售芍药的小贩也显得那么整洁，将粉白相间的花束放在干净的蓝布筐里，沿街叫卖。院子里，家家户户的丁香、海棠、山桃都一齐绽放。榆树高大而茂盛。京城被包拢在春意盎然的植物的海洋里。

万牲园内，河水潺潺，绿树如荫，游人也多起来。长人席地而坐，靠在一棵柳树上，昏昏欲睡。在他面前是吵扰不休的鸟岛。无数禽鸟上下纷飞，发出彼此相异的鸣叫。这份熙攘反而让人感觉心绪平静，因此，闲暇时，长人几乎都坐在岸边，任由鸟儿落在他身上，好似变成了一棵供鸟类栖息的大树。总会有路过的孩子对他指指点点。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在自己旁侧坐下。他睁开眼，认出了这个已不能说很年轻的男子——因为他总是隔三岔五就会来万牲园找韩老板，渐渐的，两人也彼此相熟。

“刘老，歇着哪？”男子笑着打招呼。长人本姓刘，但自从有了长人名号，世人就忘记了他的本来姓名。

“是啊。”长人伸了个懒腰，打呵欠，泪水舒服地浸润眼角。

阳光充沛。水面上波光粼粼。

“您还在想银象呢？”男子问道。

二月的某个夜晚，银象从笼舍独自走到鸟岛的水波前，悄无声息，几乎连飞鸟都未惊动。那晚月色正好，没有云层遮蔽。它让自己庞大的身躯缓缓没入水中。

“是想，”长人的须发灰白杂乱，笑起来时，皱纹聚成鱼尾的形状，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岁数，“顺带也想想自个儿。”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望着清澈的水流。光芒晃人眼。不多时，长人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梦生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离开了鸟岛。

就在刚刚，他拜访了将要新一轮巡演的韩秉谦，以及正在恢复的唐盼。照韩秉谦的说法，塔季扬娜的催眠术除了精神上的控制，还外加了迷香和药物的作用，所以才会如此彻底。因此，唐盼被戕害颇重，要想恢复，只能慢慢调理。

“麻烦您了。”梦生很是感激。

“这倒没什么，”韩秉谦叹道，“只是觉得荒谬。医治催眠的方式，却只能是施加另一种催眠术，让她相信自己是唐盼而非旁人。”

梦生默然。韩秉谦接着问道：“一郎还没消息吗？”

“没有。”梦生摇头。于一郎消失了，没有告别，也没留下任何书信。只是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对他说：“还记得咱俩的约定？你欠我一个秘密。”

“想知道什么？”梦生笑着说，“一定不瞒你。”

于一郎望着梦生的眼睛。良久，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再未归来。

辞别韩秉谦，梦生来到河边，跳上一只苏州灯船。掀开帘子，双寒冰正坐在桌前，饭菜已然备好。

“让你久等了。”梦生一边说一边坐下。

双寒冰为梦生斟酒，问道：“今后如何打算？”

“不知。”梦生思索片刻，说道，“总之不想再做刺客。”

“金盆洗手？”双寒冰捂嘴，像是孩童般笑了一阵。梦生茫然，不知有何好笑。笑完，双寒冰又说：“我可能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再想找我喝酒，难喽！”

“去哪儿？”

“法兰西。”双寒冰道。

对此，梦生毫无概念。愣了一会儿，他问道：“为何突然要去那边？最近京城风云突变，应该够你忙了。”

“是，昨天学生刚放火烧了赵家楼。不过我已从日下新闻辞职，不日就会离国。”双寒冰拿起一颗新鲜的杏子，放入口中。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双寒冰只是笑笑，凝视河水。

“你去法兰西，也与此有关？”

“只是想去看看那边究竟在发生什么，说不定有新灵感。”双寒冰望着河岸被微风吹动的嫩绿的柳枝，感慨道：“你可否想过，一百年后，这里，这座北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子？科学小说里有‘时光机器’一说，只可惜，我们是见不到了……”

梦生端起酒杯，道：“一路顺风。”

双寒冰回过神来，“下次相见不知何年，还是趁今日一醉方休。”

走过护城河的石桥，抬眼便是高耸的阜成门箭楼。

进入瓮城，他抬起头，看到壁洞上雕刻着一枝梅花。“煤”“梅”同音，据说由此入内的煤商募捐用汉白玉雕刻了这朵梅花。每回入城，梦生都会下意识地瞅一眼，方才安心。

瓮城内很是热闹，卖粉皮的、卖樱桃的，还有卖小葱、小白菜的，满满密密。阳光和煦，照得行人都懒洋洋的。梦生原本走得很急，但忽然想到自己并不赶事，就慢下来了，左顾右看地闲逛起来。

他挑了些樱桃，慢腾腾往城门走。就在这时，一个跛脚汉子从后面撞了他一下。梦生一个趔趄，还不等他说话，那跛脚汉子的利刃已然亮出。

“还记得我吗？”那人厉声问道。

樱桃散落一地，梦生却忽然没来由地笑了——至于因何发笑，就连他自己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