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京  作者:李唐

我回到曾经自家的宅院,那里已成废墟。我在焦黑的瓦砾中,找到了父亲的褡裢表。指针停留在那一天的酉时三刻。我想起父亲生前说过,洋人凡是遇到不可解释之事,都会说一句同样的话:

“这都是神的旨意!”


融雪的夜晚,寒风刺骨。除夕夜,天空中看不到月亮,星辰也如同固定着夜幕的铁钉,发出冷幽幽的光。大街上的商铺几乎家家闭户,见不到行人。人们穿上新衣新帽,点燃春灯,孩子们将芝麻秸撒在庭院中,脚踏其上发出吱吱响声,名为“踩岁”。胡同里皆是剁馅包饺子、搓麻将和扫雪的声音。

梦生疾步在黑夜中穿行。这次他改换路线,一头扎进砖塔胡同。翻过万松老人塔的墙头,再走一小段路,能直接找到山内的院子。毛瑟手枪紧紧攥在手中,此外,他还准备了匕首。胡同里一片漆黑,风像是猫爪子一样挠过脸颊。

从胡同里传出三四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来了,梦生心想。他放缓步子,闪身躲入门廊下的暗角。那几个人迎面而来,脚步杂沓。正当快要逼近梦生时,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住,开始气势汹汹地叫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那几个人闯进去,嘴里夹杂粗口,原来是讨债的。午夜前,也正是索账最要紧之时,许多穷人还不上账,便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跑到城外,找处犄角旮旯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门里的叫骂声、哀求声和孩童的啼哭混杂在凛冽风中,使严寒似乎又重了一层。梦生走出门廊,万松老人塔黑黢黢的塔身高高耸立,仿佛在无言中见证着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正当梦生准备攀向墙头时,背后忽然有异动。他吓得一激灵,回身就刺向那人。身后的人避开匕首,连忙说道:“是我。”

浓稠的黑暗,看不清面庞,可声音分明是熟悉的。

“你怎么来了?”梦生有些恼火。

“家家户户都在过年,你要撇下我一个不成?”于一郎回道。

“不是闹着玩的……”

“我才要说这话,”于一郎抢白道,“你旧伤未愈,就要去拼命?”

“我等不了。”梦生低声说。

“好。”于一郎郑重地说,“那我也去,别忘了,我救过你的命。”

梦生还要说什么,被于一郎打断:

“快点儿吧,说不定那山内都吃完饺子了。”

于是梦生不再多话,跃上墙头,又握住于一郎的手腕,轻轻将她拽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着湿滑的瓦垄,在屋脊上走了一段。呼号的北风掩盖了屋顶上的响动。到了一处,梦生示意停下,说道:“就这儿。”然后翻身跃下。于一郎也随后而至。

院子里还是原先的萧索模样,没有半点生活气息。梦生走到那晚宗社党人倒下的位置,蹲下身,扒开雪,仔细瞧看。石砖上的血迹已悄然被洗刷干净。

梦生站起身,回头望了望于一郎。

“我有预感,”他说,“他一定就在这里。”

他慢慢走向那间阴森的屋子。走上台阶,他先趴在窗前听了听,接着推开了屋门。鹿和熊的头颅仍挂在墙上,无声地注视梦生。鹿头很高,梦生搬过一只矮凳,站在上面,握住两只鹿角使力。鹿角纹丝不动。他又握住鹿的下颚,尝试着转动。还是没有反应。

“冉公子可能在诓我,”梦生痛恨道,“兴许是个圈套……”

“少安毋躁,我看看。”换上于一郎登上矮凳。她查看鹿头,用手左右掰动。鹿和蔼而宽厚地望着她。于一郎停下,思考片刻,又细瞅了鹿的脖颈处。接着,她扶住鹿角,使劲推动。这回,鹿头开始往墙内收缩,同时在他们身后发出闷响。

梦生循声来到一只立柜前,只见地板上打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通道,大小可容一人通过。往里瞧,能看见两级石阶,再往里便没入黑暗。他回过头,笑着冲于一郎道:“嘿,我怎么没想到推呢。”

“我看到鹿的脖颈处有划痕,就推下试试。”于一郎跳下矮凳,箭步上前,首先迈下台阶。

“小心埋伏!”梦生急忙拉住于一郎的胳膊。

“无妨,”于一郎并不在意,“有埋伏就不下去了?当心点就好。”她挣脱开梦生,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密道十分逼仄,他们只得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去。没有光,梦生觉得他俩如同沉入了漆黑的泥潭。很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吞没了他们。两旁的石壁阴冷、光滑,却并不很潮湿,砖缝间可以摸到干燥的细细的土渣。台阶修建得平整有序,当掌握了高度与节奏后,即使眼睛看不到,也不妨碍顺畅地走下去,不必担心跌跤。只是,他们每走一步都会在周遭发出极大的回音,隆隆嗡鸣,似乎能够一直贯穿到地底去。如果被发现怎么办?梦生额头冒了冷汗,在这等险恶环境中,一旦有人袭击,几乎避无可避。

也许是极度的忧虑使密道变得格外漫长,梦生觉得它永无尽头。他冒险喊了于一郎的名字,问她还在不在。

“我还能去哪儿?”于一郎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梦生这才稍稍心安。下一刻,他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动静。他停下来,努力分辨。

“怎么了?”由于梦生没了脚步声,于一郎也停住问道。

“你听见什么吗?”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而已。”于一郎说道,“没什么。”

没错,确实是滴水声,以相同的间隔一下下撞击着石板,在这密闭的暗道中异常清越,环绕耳畔。他们驻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异常,便继续前行。

“走了多久?”梦生忍不住问道。

“不是才走了几步?”

梦生有点惶惑。他感觉分明已经走了许久,他甚至担心这条密道是个陷阱,就是让他们困死其中。

这样想着,前方豁然开朗——朦胧的火光将二人身体照亮。台阶走完了,脚下成为平地。墙壁两侧每隔两三步就有一只黄铜外壳的马灯固定在墙上。火光微弱,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熄灭而终不曾熄灭。密道也变得宽阔许多,两人足够并肩,穿行在黯淡而颤抖的光晕中。梦生看着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一会儿向前伸长,一会儿又急速后退直至消失。影子在墙面上摇曳不定,仿佛也具有了独立的生命。

他扭头看于一郎,发现她眉头紧锁,似在苦苦思索什么。

“怎么了?”梦生问道。

“没事……”于一郎欲言又止,“这里让我很不自在,咱们快快走吧。”

于是,他们快步前进。刚才没有遭遇袭击,令梦生暂且松了口气,但仍丝毫不敢大意。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尖锐的转角。他又不禁想到此前做过的梦,只不过在梦中他是在攀爬无穷无尽的楼梯,而现在则是在地下,但两者的氛围显然没什么不同。他跌进了这场梦里,或者说,是什么冥冥中的事物将他引入其中。昏暗,寂静,还有密谋般的交谈声……他恍惚看见拐角处有个影子,正扒在墙边,露出黑乎乎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偷窥他和于一郎。

梦生愣住,揉了揉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他再次望向拐角时,那个人一闪就不见了。

“怎么了?”于一郎问。

梦生指向前方。于一郎望过去,他们长长的影子此时正贴服在尽头的壁面上,仿佛在模仿他们的动作般不停地晃动。周遭静悄悄的,马灯安静地燃烧,偶尔的滴水声已不觉间变得很遥远。

于一郎心事重重,紧紧盯视前方。

他们就这样谨慎地走过去,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令二人的脚步为之一顿。

数不清的毛皮和动物标本堆放在墙壁两侧——羚羊和虎纹马的头、金丝猴、蛇、小牛、猫、狗、一只剩半个身子的黑熊,还有更多数量的禽鸟标本。它们像是垃圾被随意堆积在这里,此外还有许多动物褪下的毛皮,像一件件大衣挂在钩子上。灯光变得更为明亮,把每个被制作成标本半成品的动物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穿过并不长的通道,正前方是一道石板门。

梦生踟蹰着,一种恐惧感令他完全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感到四肢发麻,好似有双强有力的手在往外拖拽,让他不要往门里去。

于一郎凝望梦生,并不作声,似若能够看透这份犹疑。她走到一只斑鸠的标本前,默默观瞧。它的毛发是深红色的,眼睛是用黑珠粒镶嵌进去的,被灯光照得很亮。这时,她听到动静,回过头。

石板门的右侧有一处凹陷。梦生将手指放进去,随着一阵石头与石头的摩擦声,门朝左侧被拉开了。

涌入他们眼中的是装饰精美的日式房屋的玄关。玄关的地板比密道的地面要高出一大截,再往里是纸质的隔扇,上面绘有硕大而火红的枫树林。隔扇左右两侧各悬挂一颗如成人头颅大小的鱼头标本,大张着嘴,火烛放置在已掏空的口腔内。原本是眼眶的部位成了两个大洞,微冥的光从中透出,映在隔扇上,呈现出黄昏般的色调。

梦生和于一郎踏上玄关的木质地板,拉开隔扇。

完整的枫树林从中间开启。他们走进去,置身于一间同样光线昏暗的屋内。地面铺着大小相等的草席,不多不少正好将屋子铺满,不余一丝罅隙。

屋的四角各站立一只孔雀标本,头顶烛台,燃着火苗,勉强将室内照亮。孔雀羽毛颜色华丽,尾屏含苞待放,灵动的神态与堆放在外面密道的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语,应是标本制作高手的杰作。幽暗的火光将梦生和于一郎的影子投射在通往更里间的房间的隔扇上。

隔扇画有一幅鲜艳的浮世绘——一个穿着上古初民模样衣服的男子,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赤鬼追杀,而在赤鬼之后,站着个表情漠然的长发女子,似在冷眼旁观这一幕。梦生凝视画中女子的面容,竟越看越与唐盼有几分相像。

梦生走上前去,一把拉开隔扇。

里面的房间要更小些,也更加幽暗。在房间角落,一个穿蓝色羽织的男子正背对梦生而坐,后背绣着呈“人”形排列的三枝柏枝。这图案梦生认得,是土佐藩的标志。

穿蓝色羽织的男人动也不动,一时间使梦生以为是一具人体标本。直到那男人咳嗽两声,说道:“请进。请脱鞋。”

梦生和于一郎对视一眼,脱下鞋子,站在榻榻米上。游目四瞩,这间房虽小但极为讲究——中间摆放茶几,上面搁着精美的茶具和一只小香炉,飘出阵阵幽香。山内丰成正对着壁龛,头顶挂有卷轴字画,下面摆放插花、陶碗与小烛台,以及先祖的灵牌。墙角处有一雕刻精巧的座钟。

“稍等我,不好意思。”山内丰成愧疚似的说道,手里在忙什么活计。

“他搞什么鬼?”于一郎悄声道,看向梦生。后者面无表情,紧盯山内丰成,一刻也不松懈。

灯火柔和,使三个人的影子微微摇颤着。座钟咔咔作响。除此之外,朦胧的光影与精致的器物将房间布置得十分宁静祥和。

“好了。”终于,山内丰成转过身,放下小剪刀,很愉快地向二人展示手中的物什——一只新做好的乌鸦标本。

“多美,”山内丰成旁若无人而又自怜般地爱抚乌鸦黑亮的羽毛,慢慢说道,“在我国,乌鸦代表祥瑞。这与中国不同。”

“知道我们要来?”梦生问道。

“阿初在外面玩,看到你们。但我知道,你们会来,早晚。”

“阿初?”她还活着?梦生心中疑惑,但很快恢复冰冷的语气:“不想兜圈子,唐盼在哪儿?”

山内丰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摇头。

“没有唐盼。”

“撒谎。”梦生怒不可遏,举起手枪,指向山内的面门,“她到底在哪儿?”

山内丰成露出宽厚的微笑,拍了拍手,喊道:“阿初。”

他身后的门应声被拉开,从中走出一位穿红色丝绵和服的女子。女子脚步轻盈,挽着整齐端庄的发髻,露出修长光滑的颈背。在红色衣衫的衬托下,皮肤显得红润又白皙。她站在门口,使得房间似乎一下子明亮不少。

女子温柔地朝山内丰成微微点头,然后目光在梦生和于一郎脸上游弋。

看到女子的第一眼,梦生就被惊得说不出话——即使灯光晦暗,即使换上了完全不同的着装,但他确定自己一眼就能认出,站在那里的女子正是唐盼。

他慌忙朝唐盼走去,但她却茫然而惊惧地看着他,往门里退却。梦生愣在原地,虽然女子的面容与唐盼毫厘不差,但从她的神态和眼神中,他竟找不到以往任何熟悉之处。

女子求助般望向山内。山内站起身,来到女子身边,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怀中,好像在安抚她的情绪。女子平静下来,缩着身子,怯生生打量梦生。

“盼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梦生难以置信。

“她现在叫阿初。”山内丰成打断道。

“你把她怎么了?”

“我只是让她,得到了更好的自己。”山内说道。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梦生不解其意,“阿初十一岁时就死了。况且,我定不会认错,站在你旁边的就是唐盼。”

“没错。”山内丰成的目光黯淡下去。“阿初死了,落入四万十川的河水。但是,我可以再造一个阿初。”

“唐盼到底怎么了?”

山内丰成露出狡黠的笑,“从我见到她,就认定,她会是我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他扭过脸,怜爱地看着唐盼,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梦生再次举起枪。

“如果我没猜错,”这时候,于一郎插话道,“是催眠术?”

山内感到苦恼似的摇头,“我只是,赋予她更好的人生。”

“与韩老板相处多年,对催眠术我也领略过一二。”于一郎继续说道,“这几个月,你利用催眠术,让唐盼认为自己是本已死去的阿初。”

“她就是阿初。”山内丰成有些恼火。

“你明明知道阿初已经死了。”

山内丰成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我们很快就会回日本。幼时,我和阿初曾定下‘永不分离’的誓言,现在,谁也不能让我俩分开。”

梦生依然枪指山内,沉默不语。于一郎注意到,他的手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时,从那扇拉开的门后又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西洋女子。她身穿黑色皮大衣,头戴狐皮帽,脸颊苍白瘦削,一双湛蓝的眼睛炯炯有神。梦生认出,她就是那晚房间中的西洋女人。

“你是塔季扬娜。”梦生道。

她深蓝的眼睛紧盯着他,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秘密。他感觉浑身不舒服,并且有种异样的情绪,就像是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置身陌生的屋子,茫然而不知所措。塔季扬娜来到茶几前站定,几乎没有眨眼。随着她的走近,梦生则在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在做错事,却不自知。”塔季扬娜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她的中文比山内丰成还要流利许多。

“错事?”梦生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快速收缩了一下。

“你是在害她,让她重回地狱。”塔季扬娜不挪眼珠地盯着梦生,“她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获得尊贵的身份。你救她,其实是害了她,不是吗?”

“救她其实是……害她?”梦生声音飘忽,“得容我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清楚。”塔季扬娜亲切地微笑,“想想你的过去,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真的理解吗?”

“你知道我的过去?”

塔季扬娜又往前走了几步,而梦生已背靠墙壁,退无可退,“你真的确定自己的行为都是对的?”

梦生觉得身体在渐渐变薄,仿佛成了纸人,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刮走。塔季扬娜的话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某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从模糊逐渐清晰。是一首歌谣。他看到自己站在浓烟弥漫的土路上,屋在燃烧,树在烧,就连羊群也冒着火焰四处奔逃。他仿佛听到了父母、亲人,隐约还有大柳的呼救声。他想要跑过去,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黑影逼近,他只能转身逃走。星夜茫茫,空气里充斥着焦味。

“我什么也做不了。”梦生低语道。

塔季扬娜像是抓住了什么,语速加快,“你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于一郎迈步到梦生身旁,使劲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是催眠术!”她冲梦生喊道,“之前水滴、烛光还有这房间的钟表声,都是在引诱我们落入陷阱。你千万不要被她蛊惑。”

可是,梦生充耳不闻,神情迷惑地凝视于一郎,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因多年不见突然记不起姓名的旧友。

“我什么也做不了。”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同在认错。

“认清楚自己很重要。”塔季扬娜得意地仰起下巴,从皮大衣的口袋里亮出一把锃亮的银色手枪,指着于一郎:“让你多嘴。”

于一郎愤恨地看着塔季扬娜,扬手,飞刀从袖中蹿出。

塔季扬娜侧身躲过。刀子插入身后的隔扇。她啧啧道,“看你刀快,还是子弹快。”

枪声响起。火光霎时照亮了房间。

于一郎右腿灼烧,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俄国有句谚语,叫‘事事怕行家’。杀人这事,你不行。”塔季扬娜居高临下,漆黑的枪口对准于一郎,“给你痛快。”

蓦地,于一郎回手一挥,飞刀竟自动抽出,从背后朝塔季扬娜再次刺来。原来,飞刀连着细细的丝线,本是为了表演时增添的效果,在昏暗的光线中极易被忽视。

这是塔季扬娜万没料到的,她急忙朝一旁卧倒。飞刀贴着她的脸庞划过,在颚骨处留下血痕。一缕金色的发丝飘然落下。

塔季扬娜用俄语骂了几声,站起身,扶正歪斜的帽子,将枪口用力戳在于一郎的脑门上。

“看你还耍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房间再次被照亮。

塔季扬娜的右手血肉横飞,疼得她大叫起来。

梦生放下枪,冷漠地看着她。

塔季扬娜还在继续吼叫。

梦生扣动扳机。子弹不偏不倚从塔季扬娜右侧的太阳穴突入,穿过细密的头颅组织,毫无阻碍地从另一侧钻出。塔季扬娜一声不吭,双膝跪地,狐皮帽掉落,散落的头发遮住面部,再无声息。

“伤势怎样?”梦生忙跑到于一郎身旁,蹲下身瞧看,然后扯下袖子下摆,给伤口包扎。

“我真以为你被催眠了。”于一郎虚弱地笑道。

“枪声惊醒了我。她还是太得意忘形。”梦生道。

“不是我那记耳光抽醒了你?”

“你打我耳光了?”梦生愣住,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阵,山内丰成带着唐盼,已退入里间。梦生拉开隔扇,那上面还留着飞刀插入的破洞。只见山内拥着唐盼,正蜷缩在房间角落中。唐盼一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见到此情此景,梦生心中的悲哀大于愤怒。他对山内说道:“事到如今,交出盼姑娘,我可以考虑饶你性命。”

山内露出凄然的笑容。

“你们这样做,是毁了她。”

“她这样,与死了又有何分别?”于一郎道,“你固然可以剥夺她的自由,但你竟还要奴役她的精神。真是可怖。”

山内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应和她的说法。然后,他对梦生道:

“一个条件,可否答应我?”

梦生不语,只是定睛看着他。

“那年,阿初离开人世。我本应随她而去,但我懦弱,苟活至今,违背了‘不可分离’的誓言,便早想到会有今日。你可知日本神话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传说?”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是上古神明,本为兄妹,因彼此相爱,结为夫妻,并诞下诸神。生火神时,伊邪那美被火烧伤而亡。伊邪那岐思念妹妹,来到黄泉,却看到妹妹的惨状,心生恐惧,落荒而逃。伊邪那美大怒,派赤鬼追杀伊邪那岐。

“我想,冥冥之中,你就是阿初派来取我性命之人。”

“我不是什么赤鬼,”梦生道,“我只是要盼姑娘安然无恙。”

山内丰成再次点头,表示认同,继续说道:“我这条命,早该献给阿初。溺水的感受,我曾用某种方法体会,非常人能够忍受。阿初死前,想必遭受了巨大痛苦。每想到此,心如刀绞。所以,想请你答应我这件事。”

“什么事?”梦生问道。

“让阿初当我的介错人。”山内丰成道,“我要死在阿初刀下。”

介错人,是在切腹者最痛苦的时刻,快速斩下其头颅的助手,一般由最亲近之人担任。梦生看着惊慌的唐盼,犹豫不决。

“拜托了。”山内丰成深深躬身,恳求道。

房间内,摆放有刀架,上置一柄肋差(短刀)和一柄太刀(长刀)。山内走过去,取下肋差,盘腿而坐,以目光示意唐盼。唐盼脚步沉重,缓缓拿起太刀,面色苍白,好似失去了魂魄。

“阿初,不要怕,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山内丰成爱怜地望着唐盼,说道。

接着,他敞开衣衫,凝视赤裸的腹部,呼吸急促起来。由于过度的紧张,他像是喝醉酒的人,脸庞和脖颈的颜色都变深了。他刀刃朝内,对准小腹,悬置在那里,久久不动。唐盼举着太刀的手在不住地抖动。

“不要犹豫。”山内丰成扭过头,严肃地向唐盼嘱咐道。然后,他大喝一声,将刀刃刺入皮肉。刀尖刺入得并不深,但血还是一点点渗出来,染透了下面的衣摆和榻榻米。山内五官扭曲,顿时大汗淋漓,似乎想要继续使力而不得。他再次大吼一声,紧紧握着刀柄,手掌心已然失去了血色,如同在与刀柄较劲。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忽然垂下脑袋,双手也放松下来,自言自语般说了几句日本话。

“怎么了?”梦生走近瞧看。

“不行……”山内丰成摇着头,用几乎是哀号的语气说道,“太痛苦了,不行……”

不等梦生停止脚步,山内丰成一只手突然伸到身后,再次显现的手里已多了一把枪。电光石火,枪声大作。房间内硝烟弥漫。待烟尘散去,山内丰成依然保持着持枪的姿势,只是眉心处出现了一个黑洞。

唐盼扔下太刀,俯身抱住山内丰成已无生命的头颅。

梦生收起枪,朝唐盼走去。

“盼姑娘,”梦生迟疑道,“……可还记得我?我是孟衡。”

唐盼面无表情地注视梦生,然后,她拾起掉落在地上、浸透在红色液体里的肋差,猛地向梦生刺去。

刀刃穿过了梦生挡在面前的手掌。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掌劈砍在唐盼的侧颈。唐盼眼神涣散,身体前倾,倒在梦生肩上。

“咱们走。”梦生取下刺穿掌心的刀刃,肩膀扛着唐盼站起身。


重新回到院子,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残余的硫黄味。已是新的一年,天空还未破晓,京城依然笼罩在夜色里。梦生背着唐盼,搀扶于一郎,两人一瘸一拐走在冻得僵硬的雪地上。院中静得出奇,不闻人声,也听不见犬吠,只有无边的死寂。

梦生早就看到站在树下的黑影。那黑影默不作声,好像在安静等待他们走近。

“恭候多时。”黑影说道。

梦生并不理会。当他们准备走过他时,一柄细长的锋刃轻轻架在梦生的脖子上。

“怎么?”梦生站住,“是社首的意思?”

“是。”黑影说道,“社首嘱托我护你杀掉山内,但还有后半句,就是待山内死后,杀你灭口。”

“为了燕社存活。”梦生道。

“对不住。”

“只有一个请求,”梦生侧脸看了看唐盼,“帮我照看她。”

双寒冰没搭话,只是叹了口气,凝视这夜色中寒气逼人的利刃。

街灯下,积雪闪烁着微白的光。大街上空空荡荡,守岁的孩子们也已经睡去。只有几个送财神像的贫家子弟仍游荡在新年的夜晚。他们喝多了酒,步子歪斜,走几步就滑一跤。雪地里,点缀着斑斑红迹。他们都看见了,但没人在意。他们就这样哼唱着壮胆的曲子,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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