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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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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她没去骑马。我返回了波尔多(尽管法院休假,我每周还是会在波尔多待上两天,以免咨询业务被中断)。 我搭火车返回卡莱斯时,南方快车正好停在车站。我在一节写着“比亚里茨”的车厢玻璃后,惊讶地瞧见了玛丽奈特。她没戴面纱,穿着一身灰色的女士套装。我记得她的一位友人一早就催促她到圣让德吕兹与之会面。她在看画报,没发现我与她打招呼。夜里,我向你提及此事,你也并未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外出。你说,我刚走,玛丽奈特就收到了一位友人的电报。你似乎十分诧异我竟对此一无所知,或许你曾怀疑我们是到波尔多私会去了吧。更何况,此时小玛丽正因高热而缠绵病榻,几天来腹泻不止,你忧心如焚。只要有孩子病了,你就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了,这对你来说也无可厚非。 后面的事,我想一笔带过。三十多年了,我得拼命努力才能忆起那些往事。我知道你在怨我什么。你还敢当面控诉我不愿替玛丽寻医问药。当然,若是我们把阿诺赞教授请来,他便能诊出这是斑疹伤寒的症状,而不是所谓的感冒。可你好好想想,当时你只跟我提过一回:“把阿诺赞教授请来怎么样?”我回复道:“奥布医生让我们放心,他在村子里至少治过二十个这样的感冒病例……”你也就没再坚持。你声称第二天还曾哀求我发电报请阿诺赞过来。可你若真这么做了,我应当记得。事实上,那些记忆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被我反复地琢磨与思量,确实记不清了。就算我再吝啬……在关乎玛丽健康的问题上也不可能计较。何况,阿诺赞教授是出于对上帝和人类的大爱而行医的,所以更不可能是钱的问题。我没有向他问诊,只可能是因为我们当时都确信这不过是普通感冒引起的肠胃问题。那位奥布医生让玛丽不再衰弱下去的方法就是让她多进食。是他害死了玛丽,而不是我。是的,我们当时的意见一致,你并未坚持去请阿诺赞教授,你撒谎了。玛丽的死与我无关。把她的死怪在我头上,简直丧心病狂。但你却这么想了!而且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 那个无情的夏天!狂躁的炎节,喧嚣的蝉鸣……我们搞不到冰块。在那些漫长无尽的午后,苍蝇围着玛丽汗涔涔的小脸打转,我一遍遍替她擦拭。阿诺赞来得太迟了,他重做了调理,但玛丽的病已药石罔效。她频频呓语着:“为了爸爸!为了爸爸!”也许此时的她已神志不清,“上帝啊,我还只是个孩子……”她当时嘶喊的语调,你也绝不会忘记。她恢复了一丝清明,继续道:“不,我还能再忍忍。”阿尔杜安神甫喂她喝了点卢尔德的泉水[卢尔德是法国南部的一座小城。传说圣母玛利亚曾在此地显圣,多次出现用泉水治愈疾病的奇迹,因此世人慕名前去。]。我们守着她那力竭的身躯,紧握着彼此的手,两颗脑袋依偎在一起。然而在她走后,你却认为我麻木不仁。 你想知道我当时的想法吗?作为基督徒的你竟然无法放下对皮囊的执念,实在令我费解。大家求你吃点东西,再三告诉你还需保存体力,但最终还是只能强行将你拉出那间卧室。你无声地坐在床畔,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额头和冰冷的脸颊,亲吻她尚有生气的发丝,时而跪倒在地,但并非想祷告,而是为了将额头贴在那双僵冷的小手上。 阿尔杜安神甫将你搀扶起来。他说世人得像孩子一样,才能进入天国[引用《马太福音》第18章的内容。]:“她还活着,能看见您。她等着与您团聚。”你摇了摇头。这些话在你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此时此刻,信仰于你一无是处。你唯一的念头是自己的骨肉即将入土埋藏,即将凋零腐烂。而我,一个没有信仰之人,面对死去的玛丽,却真正体会到了“遗体”二字的含义。我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向我涌来,我知道她走了,消失了,她已不在。那具躯壳并不是她。“你们在寻找玛丽吗?她已不在这里[出自《马太福音》第28章。众人寻找耶稣,但天使说他不在这里,已经复活。]……” 后来,你怪我太快释怀。可我知道,在最后一次亲吻棺椁中的玛丽时,我的世界也随之土崩瓦解。然而,躺在那里的已不是玛丽。你几乎每日都去墓地,还鄙视我没有伴行左右。“他从未去过。”你一遍遍地对别人说,“玛丽还算是他唯一喜爱些的孩子呢……他是个没有心的人。” 玛丽奈特回来参加了葬礼,三天后又走了。悲恸麻痹了你的神经,你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威胁已初现端倪,反而因姐姐的离去而如释重负。两个月后,我们得知她在比亚里茨结识了一位记者,还跟这个文字工作者订婚了。此事已成定局。你翻脸无情,就像对玛丽奈特压抑已久的仇怨突然迸发了一样。你并不想认识这么一个人物——不过是个普通人,与世上林林总总的其他人无甚差别。他唯一的罪过是剥夺了咱们孩子的财富,且无法从中受益——大部分的遗产落入菲利波的那群侄子手中。 可你从不讲理,且寡廉鲜耻。我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像你一样,明明是无理取闹,还那么心安理得。只有上帝才知道你到底忏悔了些什么罪行吧!你一生中的所作所为,与“真福八端”[出自《马太福音》第5章。是耶稣在巴勒斯坦早期传福音时宣道的八种福气。]中的任何一项都背道而驰。为了否定仇视对象,你能信手臆造一堆理由。你从未见过你那姐夫,也不了解他,却说:“她在比亚里茨上了那个骗子的当,中了那个飞贼的圈套……” 这个命薄的玉人因难产而殁(唉!我不愿像玛丽死后,你评判我那样无情地评判你!),说你几乎没表现出半点哀伤也不为过。事实证明你没说错,结局不出所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你无愧于心,对她仁至义尽。这个倒霉的女人明知只要稍作示意,家里的大门总会为她敞开。大家都在等她幡然悔悟。至少你可以义正词严地表示:此事与你无关。你说,要做到铁石心肠谈何容易:“但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得不狠下心来。” 不,我不会指责你。我承认在你母亲走后,你对玛丽奈特的儿子小吕克还算友好。在你母亲去世前,一直是她在抚养这个孩子。假期时,则由你负责照顾他。每年冬天,你还会去一趟巴约纳周边的中学看望他。既然那位父亲不管不顾,便只能由你代劳了…… 我从未跟你提过我跟吕克的父亲是怎么在波尔多相识的。事情发生在1914年9月。我来到一家银行,试图弄个保险箱。逃难的巴黎人[时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把这里的保险箱都占满了。最后,里昂信贷的行长告诉我,他有个客户要回巴黎,或许此人会同意把保险箱让给我。他说起这个客户的名字时,我才发现是吕克的父亲。啊!不是的,他并非如你所想一般是个恶魔。彼时的他三十八岁,瘦骨嶙峋,看上去失魂落魄,被征兵体格检查委员会折磨得心力交瘁,与我十四年前在玛丽奈特的葬礼上见到的他相去甚远。当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他还对我开诚布公,表示自己正与一个女人同居,不希望她与吕克接触。正是为了儿子着想,他才把吕克丢给了封多黛热家的外祖母……可怜的伊莎,你和孩子们绝不会知道,那一天,我给这个男人提了个怎样的建议!现在,当然能告诉你了。我建议保险箱仍放在他名下,由我全权代理。我会把所有不动产都存在那个保险箱里,包括一份这里所有财产都归吕克所有的声明。只要我活着,吕克的父亲就不能动用这个保险箱。但我死后,一切就都是吕克的了,而你们不会有任何觉察…… 我确实把我和我的财产都托付给了这个人。那时的我对你们深恶痛绝!可惜他不愿与我同谋。他不敢这么做,说自己还在乎名声。 我何以如此荒唐?那时的孩子们年近而立,皆已婚嫁。他们旗帜鲜明地支持你,一逮着机会就与我作对。你们暗中行事,把我当作敌人。上帝知道,你们之间,尤其是你和热娜维耶芙之间也并不算融洽。你怪她总冷落你,万事都不征求你的意见。但在对付我的时候,你们又会统一战线。何况,除了一些要事,我们都在暗中较劲。例如,在孩子的婚姻大事上,我们就曾吵得天翻地覆。我不愿置备嫁妆,而是希望定期支付年金。我也不想让那些姻亲知晓我的财务状况。我寸步不让,且稳操胜券,是仇恨支持着我,有恨意的撑持,自然也有爱意的支承——对小吕克的爱。尽管如此,那些姻亲也没深究,他们对我的财力深信不疑。 我的沉默让你们不安。你们想打探消息。热娜维耶芙还时不时对我采取“怀柔战术”。这个可怜的呆子,我早就看穿了她的用意。我常对她说:“我死后,你们得感谢我。”无他,单纯为了逗乐,想瞧瞧她眼里闪动的贪念。她还向你们转述了这段动听的话,以致全家都心神恍惚。那段时间,我千方百计地思考,除却隐藏不了的资产,如何才能不给你们留下遗产。我心里的人选只有吕克。我甚至打算把土地也抵押出去。 话虽如此,我还是差点着了你们的道。玛丽走后的次年,我也病了,某些症状跟玛丽极为相似。我讨厌被照料,对医生和处方也十分排斥。你唠叨个没完,直到我答应卧床休息,也接受阿诺赞的诊治才罢休。 你确实无微不至、忧心如焚地照顾我,还时不时询问我的感受。从声音里,我能听出你的不安。你把我当成孩子,摸着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你还想宿在我房里,夜里我若睡不安稳,你也方便给我喂水。“她还在乎我,”我心想,“谁敢信呢?也许还想靠我养家糊口吧?”可也不对,你本身并不爱钱……难道是担心我死后,对孩子们的处境不利?还是这种可能性最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阿诺赞给我问诊结束后,你在门前的台阶上同他说话。那副大嗓门,常常让你无处遁形。 “医生,请您跟大家澄清一下,玛丽是死于伤寒。由于我那两个不幸的弟弟,现在有传言,玛丽也死于肺痨。人心险恶,他们不会就此打住。我担心这会给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带来无妄之灾。若是我丈夫的病情加剧,就进一步坐实了那些谣言。我惦记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您也知道,他婚前得过肺病。这件事不是秘密,可以说尽人皆知。世人都爱说三道四!即便他就是死于传染病,大家也会疑神疑鬼,就跟他们现在不相信玛丽死于伤寒一样。最后受罪的还是我那些可怜的孩子。看见他讳疾忌医,我就来气。他还不愿卧床休息!这是只关乎他个人的事吗!他的眼里看不到别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不,不,医生,像您这样的人绝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像他这样的人存在。您和阿尔杜安神甫一样,不相信这世上还存在恶人。” 我躺在床上,独自笑了起来。你回来后,问我笑什么。我答复你的还是那几个惯用的词。 “没什么”。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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