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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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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发病,让我受制于你们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今天得以重新提笔。病魔打得我无力反击,全家人将我围困在病榻之中,就在那里,打量着我。 某个周日,菲力前来侍疾。那日天气炎热,我只能零碎地回他几个字,便失去了意识……我也不知过了多久,说话的声音把我吵醒了。他的身形隐在一片晦暗之中,直挺挺地竖着耳朵,一双狼崽似的眼熠熠发光。他腕间的手表上方,戴着一条金链子;衬衫微敞着,露出年轻的胸膛。我再次昏睡过去,可他的皮鞋发出的动静又把我吵醒了。我眯着眼,观察他。他的手摸索着我的西服,就悬在我放着钱包的内侧口袋上方。我的心狂跳不已,但还是强迫自己保持了镇定。难道他发现我醒了?只见他又坐回了原位。 我装出刚睡醒的样子,问他我是否睡了很久。 “外公,才几分钟而已。” 我心下惶然,是那种孤寡老人被年轻人盯上的惶恐。我是疯了不成?竟觉得他可能会杀了我。有一日,于贝尔也曾承认,菲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伊莎,你看,我也曾如履薄冰。就算你读到这里时,对我心生怜悯,也太迟了。但我仍希冀你能对我施以同情,抱着这样的期待我的心也能稍稍熨帖。我不信你所谓的永恒地狱……但我知晓一个在人间苦苦挣扎的人是怎样的感受。他是一个被弃绝的人,一个徘徊于歧路的人,一个无论走哪条路都无法抵达彼岸的人。他不知该如何活着,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种考究生活,而是在绝对意义上缺乏活下去的能力。伊莎,我痛不欲生。南风炙灼着空气,我焦渴难耐,身边却只有盥洗室的温水,它没有穷尽地流淌,却没有一杯是可饮的清水。 菲力确实令人不寒而栗,我之所以还能忍受,也许是因为他令我想起了另一个孩子。那便是咱们的小外甥吕克,若是他还活着,如今也要三十出头了吧。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品行,这个孩子给了你施德的机会。你并不爱他,玛丽奈特的这个儿子一点都不像封多黛热家的人。他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发际线压得很低,发丝延伸到太阳穴,于贝尔称它为“鬓发”。他在巴约纳的那所寄宿中学里学习,成绩很差。但你说,这事与你无关,在假期时照顾他,你已仁至义尽。 不,他对书本没有兴趣。在这个没什么野味可猎的地方,他几乎日日都有法子找到猎物。每年栖身于垄间的唯一一只野兔也总能被他逮回来。我依然记得他兴高采烈地走在葡萄园的小径上,手里紧紧攥着兔子的耳朵,兔子的口鼻处还染着血。破晓时分,我听到他出门的声音,于是打开了窗。薄雾中,他朝我大喊:“我去把沉网收起来。”嗓音沁人心脾。 他面对我,敢与我对视。他不惧我,甚至从未起过怕我的念头。 有时,我外出几日,又毫无预兆地归来时,闻到家里有雪茄味,或是恰巧看到客厅的地毯被撤走了。种种迹象表明这里举办过一场因我而中断的聚会(尽管我明令禁止,但我一走,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仍会邀请朋友前来“及时行乐”。你跟他们串通一气,也与我作对,你说:“因为得有些人情往来……”)。若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总是派吕克来跟我求情。看着别人对我噤若寒蝉的样子,他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我走进客厅时,他们还在跳舞呢。我大喊一声‘姨父来了!他抄近路来的……’你是没看到他们抱头鼠窜的样子!伊莎姨母和热娜维耶芙把三明治搬回了配餐室,简直人仰马翻!” 在这世上,唯有这个孩子不把我当怪物看。有时,他去钓鱼,我就跟他走到河边。这个平时动如脱兔的孩子,静下来也可以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全神贯注,仿若一株杨柳,连手臂的动作也宛如柳条一般从容而安然。热娜维耶芙说得没错,他成不了“文人墨客”。他绝不会为了欣赏露台的月色而中途离席。他感知不到大自然,因为他便是自然本身;他与自然融合无间,浑然一体;他是自然之力的一缕化身,是无数泉源中那一脉漾动的清泉。 我想起这个稚嫩生命的种种悲惨境遇:一出生母亲便不在了,他的父亲在这个家里更是讳莫如深的存在,他独自一人寄宿在学校,举目无亲。换作是我,就算没有经历那么多事,也早就满腹悲戚与怨怼了。他却总是乐乐呵呵的,大家都喜欢他。于我这样一个神憎鬼厌的人而言,着实不可思议!所有人都爱他,连我也一样。他对着谁都能笑起来,也包括我在内,但笑容也并不比对着别人时多上一分。 在成长的过程中,这个孩子让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与生俱来的纯真与洒脱,他天真未凿,不懂人心险恶。我们的几个孩子的确不俗,这也是我期待的。如你所言,于贝尔曾是模范青年。我得承认你在教育方面颇有成效。若是吕克有机会长大成人,也会一直这样单纯下去吗?他的纯真如同滑过石上的清泉、浸润草木的露水一般熠熠生辉,并非后天教育所得。我的笔触流连于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对我的影响邃然至极。无论你对我使出明枪还是暗箭,对我流露出厌恶还是鄙夷,我都无动于衷,这个孩子却让我在无形中明白了恶为何物,我也是很久以后才领悟的。在你看来,人类生来肋骨上都带着“原罪”[基督教教义认为任何人天生都有原罪,这罪来自其祖先亚当与夏娃。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了夏娃,他们却违背了与他的约定,偷食了伊甸园中的禁果。]的伤痕,可用凡俗的眼睛在吕克的身上却找不到丝毫痕迹。他出自造物主之手,无懈可击,至纯如水。而在他身旁的我,更显不堪入目。 我能说我把吕克当作亲生骨肉来疼爱吗?答案是否定的。他身上所有我喜爱之处,都是我自身并不具备的。我很清楚,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继承了我的衣钵:尖酸刻薄的性子,在生活中凡事利益至上,到处颐指气使(热娜维耶芙对她丈夫阿尔弗雷德的无情无义便承袭自我)。反观吕克,我确信不会在他身上窥见我的任何影子。 一年中,我也鲜少会想起他。新年和复活节,他父亲会去接他。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带他回来,到了10月,他再随候鸟一起迁离。 他虔诚信教吗?你是这样形容的:“即使在吕克这个野孩子身上,也能看到神甫的熏陶。周日领受圣餐时,他从不缺席……对了!他祷告时有些敷衍。可这种事每个人皆量力而行即可。”他从未与我分享过这些,连暗示都没有。他谈及的都是些具象的事。有时,他从口袋中掏出小刀、浮漂或是召唤云雀的鸟哨时,一小串黑色念珠被一起带了出来,落入草地,他会立刻捡起来。但周日早晨,他看上去确实比平时要稳重些,没那么无忧无虑,没那么捉摸不定,像是肩负着不为人知的物什。 在我喜爱吕克的所有缘由中,有一条或许令你诧异。在那些周日的时光里,当我发现这个孩子不同往日一般好动时,我不止一次感受到——他像玛丽的弟弟,是我们那长眠地下十二载的女儿的弟弟。但他们又是如此不同。你记得吗?玛丽看到别人踩死一条虫子都心有不忍,她还爱把青苔铺满树洞,再往里面摆上一尊圣母像。然而,玛丽奈特的儿子,这个被你称为野孩子的人,却总让我觉得咱们的玛丽起死回生了。更确切地说,曾在玛丽身上涌动又随她一起深埋地底的那一汪清泉,随着他的出现,再次于我脚下喷涌翻腾。 战争伊始,吕克还不到十五岁。于贝尔被动员去部队的后勤部门。面对征兵体格检查委员会的考察,你终日惶惶不安,于贝尔却安之若素。他那孱羸的体格放在过去一直是你的心病,如今却成了你的依仗所在。乏味的办公室生活和时不时遭受的欺凌,让于贝尔殷切盼望着参军。然而他几番奔走皆是徒劳。你公然曝出了一件从前讳莫如深的事,多次对外表示:“他有隔代遗传病……” 可怜的伊莎,别担心我会斥责你。你从不在意我,也从未关注我。但那段时间,你对我的漠然尤为显著。你断然不会想到,随着冬季战役的接连打响,我的忧思也与日俱增。吕克的父亲入伍了,这样一来,不仅暑假,新年和复活节的假期吕克也跟我们待在一起。战争令他血脉偾张。他担心自己还没到十八岁战火就停了。过去从不看书的他开始忘情地攻读那些军事专著,钻研各种舆图,还开始有条不紊地强健体魄。十六岁时,他已然是个男子汉,一个坚韧不拔的男子汉。伤病与牺牲都无法撼动他的决心!我让他读了许多极为阴森的战壕故事,他却把这看作一场骇人但壮阔的运动,且只限有能者才能参与:得抓紧时间了!他是多么担心错失良机啊!还随身携带那位蠢货父亲给的入伍同意书。1918年1月,随着他那宿命生日的临近,我提心吊胆地关注着老克里孟梭[乔治·克里孟梭。“一战”期间法国内阁总理。]的动向,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心情就如囚徒的双亲渴盼罗伯斯庇尔[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雅各宾专政时期的实际最高领导人。“热月政变”时,被逮捕并送上断头台。]覆灭一样,巴望着他能在自己的孩子受审前就直接倒台。 吕克去苏日兵营受教和训练的时候,你给他寄去了一些毛衣和吃食,可你的话却令我怒从心起。你说:“不幸的孩子,惨是惨了些……幸好他死后也没人了……”可怜的伊莎,我明白你其实并无歹意。 位于法国巴黎北部的一条休闲步行道,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设计给他的女儿们做娱乐之用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使用的二十法郎金币,金币上有路易十三、路易十四等人的头像。 某日,我意识到期盼战争在吕克出发前落幕已是无望。“贵妇小径” 的前线被击溃后,他前来与我们辞行,这比他预想的早了半个月。唉!我提起莫大的勇气才敢回忆这段可怕的往事,它至今仍让我在午夜梦回时,惊惧到失声大喊。我到书房里找出了一只皮质腰袋,这是我特意到皮货商那里按照之前腰袋的样式定制的。我爬上矮凳,想把书架顶端的德摩斯梯尼石膏头像拉出来,但怎么扯都扯不动。战争动员令发布后,我就在里面藏满了金路易 。在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便是这堆金子。我伸手探入,抓了几把,把皮腰袋塞得鼓鼓囊囊。这条沉甸甸的“蟒蛇”啖足了金币,盘上我的脖子,压塌了我的颈椎。 我十分忐忑地把它递给吕克。起初他还没发现我给了他什么。 “姨父,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在营地里,会用上的。万一你被俘虏了……或者遇着其他一些情况,有了它就好办了。” “噢!”他笑了,“手头这些装备就让我够呛了,您怎么还指望我绑着这些钱呢?一入沙场,我就得把它丢入茅厕……” “孩子,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但凡有钱人都是带着黄金逃难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清楚即将面临什么境遇,姨父。” 他站在房间中央,把腰袋扔在沙发上。这个蓬勃的少年裹在稍显肥大的军装里,显得如此瘦弱!敞开的领口裁出稚嫩的颈项,像是军人子弟一般。推平的寸头抹去了他脸上所有的个人特征。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他严阵以待,与其他士兵毫无二致,难以区分。他已然是个无名氏,已然是个失踪者。他瞧了一眼那只腰袋,随后带着嘲弄与鄙夷的神色抬眼望向我。但他还是与我拥抱了。我们一起下楼,把他送到了门口。他转身朝我喊道:“把那些物什都放到法兰西银行去。”他的身影已消失。只听你笑着对他说: “这就别抱太大希望了!对他来说太强人所难了!” 门又关上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廊处。你对我说:“承认吧,你明知他不会要你的金子。你这步以退为进走得真是稳当。” 我记起被丢在沙发上的腰袋,说不定已被某个仆从发现了。谁说得准呢!我急忙跑上楼,再次用肩头扛起腰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回德摩斯梯尼的头像之中。 没过几天,我母亲就过世了,可我几乎没有察觉。她神志不清了好多年,也没跟我们住在一起。如今我倒是日日都念着她,念着我的韶华与我少时母亲的模样,她后来的模样我已记不清。纵然讨厌墓地,我也偶尔会去看她。自从发现有人在墓地偷花后,我去时便不再带花了。穷人会偷走富人的玫瑰来祭奠已故的亲人。应当花钱围一圈栅栏,但这年头干什么都很贵。而吕克,连座坟头都不曾有过。他不见了,成了一名失踪者。我看着钱包里仅有的一张明信片,是他抽空寄给我的:“一切安好。包裹已收。此致怀思。”他写了“怀思”,无论如何,我从自己不幸的孩子那里也曾收获过“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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