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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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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阵窒息之感将我惊醒。我起身,蹒跚地挪坐到扶手椅中。狂风声中,我重读了自己最近写下的文字,惊讶地发现它们竟驱散了心底的阴霾。我把胳膊倚在窗台上,继续写下去。风停了,漫天星河下,卡莱斯还在静静沉睡。可午夜三点,忽又狂风大作,奔雷走电,冰冷的雨点急急落了下来。滂霈之雨敲击于瓦上,我担心外面下起了冰雹,连心脏都要骤停了。 葡萄的花期已过,满坡皆是行将收成的果实,但我觉得此时的它们更像被猎人弃于暗夜里用以引诱猛兽的幼崽。雷云翻滚着,咆哮着,盘旋于在劫难逃的葡萄园上空。 如今,收不收成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世上我再也无法收获任何东西了。我能做的唯有加深对自己的了解。伊莎,听好了,在我死后,你会在文件堆里发现我的遗书。这份遗书是在玛丽去世的几个月后起草的,那段时间我也病了,担心孩子被我连累的你对此十分忧虑。你会在这封遗书中发现一段宗教信仰的声明,措辞大致如下:如果在我临终时,接受神甫前来祝祷,则趁本人清醒时事先声明,我反对在自己神志不清、身体衰竭之时,有人逼我做出与我本人理智相悖之事。 然而,我得向你坦言,这两个月,在我克服了反感情绪,心无旁骛地自我审视之时,也就是在我的意识最为清醒之时,纠缠我的恰恰正是来自基督教的诱惑。我再也无法否认,在我心里也存在一条道路可以抵达你的上帝。我若是个目空一切的人,自然可以抵挡这股欲望。我若是个将自己视若敝屣的人,自然不会去追根究底。然而,即便如我一般冷硬、漠然、生来惹人厌恶以致周遭一片死寂的人,也始终无法抵挡对希望的渴求……伊莎,你相信我吗?也许上帝并不是为你们这群正经的教徒而降临的,他若降临人间,应是为了像我这样的人。你不了解我,不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之前读完的种种,能否让我在你眼中少一些丑恶呢?至少你能看出在我身上存在一根隐秘的心弦。只消玛丽依偎在我怀中,便能令其颤动;每当小吕克周日弥撒归来,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凝望草地时,也能令其激荡。 唉!千万别把我当作妄自尊大之人。我了解我的这颗心,这颗如蛇结一般的心:它被无数蝰蛇压得难以喘息,被其毒液浸透至深;它在乱窜蠕动的蝰蛇之下,依旧跃动不息。这蛇结无法松解,只有尖刀与利刃才能将其斩断:“我并没有带来和平,而是带来了刀剑。”[《马太福音》第10章第34节。] 明日,我也许就会否认今日的这番剖白。就像这一夜,我推翻了三十年前的遗言一样。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反感你所主张的一切。直至今日,我仍排斥那些打着基督教名义行事的人。这难道不是对希望的玷污、对容颜的亵渎吗?他们亵渎的是上帝的容颜与面孔。你可能会说,像我这样的卑劣之人有何资格评价他人?伊莎,相较于那些人的德行,难道不是我的某些丑恶与你所崇敬的十字圣号更为相似吗?或许在你眼里,这番言论已是一种悖谬的渎神。那你应当证明给我看。为何不同我说话呢?为何你从不与我交流?说不定你的某句言语便能动我心弦呢?今夜,我发觉就算我们重新开始也还不算太晚。若是我在生前,就把这些文字拿给你看呢?若是我以上帝的名义恳求你读完呢?若是你甫一阅毕,我便候在你身旁呢?若是你热泪盈眶地回到我的房间,向我展开怀抱呢?若我乞求你的原谅,我们双双跪下祷告呢? 骤雨似已停歇。拂晓前,星河微漾。木叶上点滴霖霪,我误以为又落雨了。假如我上床睡觉,还会喘不过气吗?但我再也写不动了。我搁下笔,顺势把脑袋靠在硬实的椅背上。 野兽的嘶鸣吵醒了我。一道电光伴着惊雷踏破青冥、响遏行云。而后便是一片死寂。山坡上传来火箭弹爆破的声响,是葡萄园主为了驱散雹云或化云为雨而发射的。巴萨克与苏玳[法国波尔多南部的两个村庄,是“苏玳”这一葡萄品种的主要产区。]在等待灾祸的惊惧下瑟瑟发抖,弹雨从那片隐秘的角落逐云而去。为了驱雹,圣文森教堂的钟声气势熏灼,如同暗夜里为驱散怯意而放声高歌的人。耳畔忽而传来一阵响动,如一捧碎石砸落瓦上……是冰雹!换作不久前,我定会直冲窗台。好几个房间的百叶窗砰砰作响。你朝着一位匆匆穿过院子的人大喊:“严重吗?”他回道:“好在冰雹夹着雨点,但下得真够凶的。”一个受惊的孩子赤脚在走廊上奔跑。我习惯性地估算起来:“十万法郎就这么没了……”可我不动如山。若换作从前,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下楼。有天晚上,我还被人撞见踩着拖鞋站在葡萄园里,任凭冰雹砸在头上,手里的蜡烛早已熄灭。根深蒂固的农民本能逼着我奋不顾身。我恨不得躺下来,用身体替它们抵挡冰雹的侵袭。而今夜,我却仿佛成了旁观者,要知道,这些说到底都是我的财产。终于,我脱身了。我不清楚为何脱身,也不知道是谁帮我脱身的。伊莎,绳索已经断了。我随浪浮沉。是什么力量牵引着我?一种盲目的力量?一种爱的力量?也许是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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