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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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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阑珊,我穿戴好,来到了街上。我得在这群舞动的男女中挤出一条路,才能抵达蒙巴纳斯大道。即便如我这般积极拥护共和政体的人,也会避着7月14日[法国国庆节。]的各种庆典。任何正经人都不会想在大街上找乐子。今夜,在圆亭咖啡馆门前的布雷亚路上,这群跳舞的人倒并非市井泼皮,也无甚伤风败俗的画面。小伙们朝气蓬勃的,没戴帽子,还有几位穿着开领的短袖衬衫。来跳舞的年轻女孩更是见不到几个。若是往来的出租车妨碍了舞步,他们便索性蹭在车轮上阻挡。由于兴致颇高,他们的态度还算和善。有个年轻人不小心撞到了我,随即叫道:“给您老让个路!”我从两列欢欣的面庞中穿过。一个发际线压得很低的棕发少年对我说道:“老爷爷,你不困吗?”吕克若还活着,也会同他们一道在街头嬉笑与漫舞。像我这么一个不知放松与消遣为何物的老古董,也会向那可怜的孩子讨教一二吧。吕克本可以成为这里最志得意满的人,他衣食无忧……可最终得到的却是满嘴黄土……我一时思绪万千,这时一阵熟悉的疼痛袭向心脏,令我胸口一紧。我在咖啡馆沸腾的露台上坐了下来。 在人行道往来的人群中,我蓦然发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罗贝尔,边上还有个一脸穷酸的同伴。罗贝尔像我,双腿健壮,上身矮短,脑袋埋在耸起的双肩之间,正是我厌恶的模样。在他身上,我所有的缺陷都显得更为触目。我的面庞偏长,到他那里就直接成了马脸,这是一张驼子特有的脸,连声线都与佝偻之人一般无二。我叫住了他。他撇下友人,一脸忐忑地四下张望。 “别在这里。”他对我说,“去右边首战街的人行道找我。” 我告诉他,没有什么比隐于闹市更适于避人耳目了。他被我说服了,告别友人后就在我的桌边落座。 他手里拿着一份体育报纸。为了破冰,我聊起了赛马。以前,我同封多黛热家的老爷子也常闲侃这个话题。我告诉罗贝尔,我岳父在押注前,会考虑多方因素。不仅要追溯马匹的血统,还会考量它们的场地偏好……他打断了我。 “我的消息来源是德尔玛(这是他打工的一家布料店,位于小场街)。” 他只对赢钱感兴趣,对马本身兴致索然。 他补充道:“我更喜欢自行车。” 他的目光灼灼。 “以后,”我对他说,“您喜欢的会是汽车……” “也就想想吧!” 他用唾液润湿了拇指,取出一张卷烟纸,卷起了烟丝。又是一阵无言。我接着问他经济危机对他做工的店铺是否有影响。他说店里解雇了一批人,但他没什么事。他的思维永远无法跳出与自己利害相关的狭隘圈子。没想到,我的百万资产就要砸到这样一个蠢材的头上。要是我把这些钱都捐给慈善机构呢?我心下思量,若是亲手将其散尽呢?不可能的,他们会阻挠我……若是立下遗嘱呢?可捐赠额度不允许超过法定限制。哎!吕克,你要是活着该多好……他固然不会接受……但我也有法子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发迹且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譬如给他心悦的女子置备嫁妆…… “先生,咱们说说看吧……” 罗贝尔用发红粗短的手指揉搓着脸颊。 “我想过了,要是这个诉讼代理人布吕在烧毁文件前就死了呢……” “那他儿子就会继承这份文件。我留给你们对付布吕的‘武器’,必要时也可以用来对付他儿子。” 罗贝尔还在揉搓着脸颊。我不再多言。胸口一阵滞涩,这种难耐的压迫让我自顾不暇。 “先生,咱们说说吧……假设,布吕确实烧毁了文件,我也把您提供的那份逼他就范的资料还给了他。但事后,谁还能阻止他去您家里知会您的子女呢?他可以去说‘我知道钱藏在哪里,我把秘密卖给你们。但得提前说好,我揭露出来你们可以给我多少钱,事成之后你们又能给我多少钱……’他可以要求匿名,届时便可高枕无忧了。通过调查,不难发现我就是您的儿子。自您死后,我和母亲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至此,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如实申报遗产税,要么就得隐匿财产,只能二选其一……” 他这番话说得有条不紊,思路也打开了。他的思维机器开始慢慢运作,且一发不可收拾。在这个小职员身上,仍汹涌着农民深谋远虑的本能。他疑神疑鬼,瞻前顾后,从不心存侥幸。或许,与藏匿这笔巨额的财富相比,他更想银货两讫,直接交割十万法郎。 待我的心脏松快了些,心悸也略有缓解,我开口道: “您说的不无道理。好吧,我答应了。您不用签署任何文件。我信得过您。况且,若要证明这些钱是我的,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这不甚紧要。再过半年,至多一年,我就死了。” 听完,他没作任何表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客套几句,他却不发一言。倒不是说他比其他同龄人更为漠然,他只是单纯缺乏教养。 “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他斟酌片刻,又补充道,“在您生前,我也得时不时去看看保险箱……得在银行混个脸熟,以便我之后去给您取钱……” “其实,”我说,“我在国外有好几个保险箱。要是您乐意去的话,要是您觉得这样更安心的话……” “离开巴黎?哎!好吧!” 我告诉他,他还是能待在巴黎的,必要时再外出即可。他问我这笔财产是证券还是现金的形式,还进一步说道: “我还希望您能给我立个字据,表明自己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自愿把财产赠予我的……以免东窗事发后,我被那群人以盗窃的罪名起诉。有备无患吧。也是为了让我心安。” 他又沉默了,还买了花生,就像饿虎扑食一般大快朵颐,接着,冷不防地问道: “话说回来,那群人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给您的,您就拿着。”我冷然地说道,“旁的不要多问。” 他熟透的脸颊染了一丝血色,笑得有些勉强,露出一口健康而尖利的牙齿。这也算这张讨嫌的脸上唯一的可取之处了。他在应对老板训斥时也惯于露出这副神色吧。 他剥起了花生,不再言语,但看起来并无喜色,显然思绪还在翻飞。面对这么大一笔天降的横财,他却只关心那微乎其微的风险。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碰见。我得尽力让他兴奋起来。 “您有女朋友吗?”我问得很直接,“您可以娶她,可以像富人一样生活。” 他有些迷茫,颓然地摇了摇头。我继续道: “您想娶谁都可以。要是您身边恰好有一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女性……” 这是第一次他来了兴致。我发现了他眼里闪现的光彩。 “我可以娶布吕热尔小姐!” “布吕热尔小姐是谁?” “不,我开玩笑的。她是德尔玛的一位领班。白日做梦!这么出色的女人。她根本没有注意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做梦吧!” 我向他担保,那份遗产的二十分之一,就足够他迎娶巴黎的任何一位“领班”了。 “布吕热尔小姐!”他一遍遍地念叨,旋即又耸了耸肩,“不可能!您以为……” 我胸痛难耐,招呼侍者前来结账。罗贝尔却做了一个让我吃惊的举动。 “不,先生。您别管了。这点小意思我还请得起。” 我顺心了,把钱塞回了口袋。 我们起身时,乐手正在收乐器。灯串早已熄灭。罗贝尔再也不必担心被人撞见与我待在一起了。 “我送您回去。”他说。 出于心脏考虑,我让他走得慢些。他并未催我推进计划,这一点让我颇为熨帖。我告诉他,若我今晚就死,他的美梦就要化为泡影了。他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到底,是我搅扰了这个小伙子的生活。他与我身量相当。将来,他能成为一个体面的绅士吗?我的儿子,我的继承人,他看上去是如此庸常!我试图让我俩的交流更贴近些,说自己每次想到抛弃了他们母子,便十分内疚。他似乎很诧异,觉得我能定期给他们寄钱已“相当体面”。 “还有好多人连这一点都没做到呢。”他补充了一个惊人的信息,“反正您也并非头一个……” 显然,对于母亲,他也同样刻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道: “有没有可能……我去找一份可以时常出入证券交易所的工作呢……如此一来,这笔财富也就解释得通了……” “千万不要,”我说,“您会倾家荡产的。” 他担忧地看着人行道:“我是想着遗产税的问题。监察员若是调查……” “早就说了,都是现金,一笔匿名的财富。它们都存在保险箱里,除你之外,这世上无人可以打开。” “话是没错,但不管怎么说……” 我忍无可忍,话没说完就把他直接关在了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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