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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卡莱斯

一只苍蝇撞击着玻璃窗。我的目光透过玻璃望向了无生气的山丘。风怨怨哀哀地拖着厚重的云,云影在草木间缓缓游弋。这死一般的沉寂,可见万物都在等待着第一声惊雷。“葡萄园害怕了……”玛丽曾这么说过,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凄怆的夏日,同今日一般无二。我又打开了这本笔记,上面确实是我的字迹。我凑近文字,细细地看着,字里行间还留有我小拇指指甲的刮痕。我会写完的。现在我知道该写给谁了。这番剖白势在必行,但我得删除几页他们理解不了的文字。就算是我,也做不到一口气全篇通读。每隔片刻,我就要歇下来,双手掩面。这样的一个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就是我。你们可以唾弃我,但我依然这样存在着。

7月13日至7月14日的那个夜里,与罗贝尔分别后,我已无力宽衣,直接躺倒在床上。一阵灭顶的重压令我喘不过气来。虽然窒息难挨,却还死不了。窗户敞着:要是我住在六楼……但这是二楼,未必能死成。这是我放弃的唯一缘由。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刚好够让我伸手拿到平时缓解病症的药剂。

破晓时分,有人听到了我按铃的声响。街区的医生给我打了一针。我缓过气来。医生叮嘱我绝对静养。入骨的疼痛让人变得比稚童还要温顺,我丝毫不敢乱动。痛感缓解之后,无论是房间和家具的粗鄙与异味,还是7月14日骤雨般的喧嚣,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了。罗贝尔夜里来过一次,之后便再没现身。但他母亲下班后会来看我,待上两个小时,替我处理些琐事,还会帮我去邮局把需要自取的信件拿回来(并没有我家人寄来的信)。

我没有满腹牢骚,反而格外温和,医生开的药我都照吃不误。但我一提及计划,她便会转移话题。她总说“不急”。我很诧异:“有证据表明这事很急……”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母亲活到了八十岁呢,她发病的时候可比您严重多了。”

一天早上,我感到久违的松快。我很饿,但家庭公寓提供的饭菜属实难以下咽。我生出了一股冲动,打算去日耳曼大道找间小餐馆进食,那里有许多我喜爱的餐食。在常光顾的其他馆子里,我屡屡会因其高昂的价格而惊异气恼,相较而言,那一带餐馆的费用要合理得多。

出租车停在雷恩街的街角。为了查看体力的恢复情况,我走了几步路。安然如故。时值正午,我打算先去双叟咖啡馆喝上一夸脱维希矿泉水。我坐在室内的软垫长椅上,失神地望着马路。

倏而,我心中一悸:一窗之隔,我看到了露台上的身影,一个窄肩又秃顶的男子。他的后颈早已灰白黯淡,还有一双扁平的招风耳……这是于贝尔。他在看报纸。近视的缘故,他的鼻子几乎挨到了纸上。显然,他没发觉我已走进来。躁动的心跳逐渐平复,我还滋生了一丝恶趣味:我暗中窥视,他却浑然不知。

我无法想象于贝尔会出现在林荫大道[巴黎右岸的漫步大道。从19世纪起便是巴黎最繁华的街区。]以外的露台上。他在这一带做什么?他不可能无的放矢。我已结账,只要静待发展即可。若有必要,我随时可以抽身。

他看了下表,分明是在等人。我似乎已预感到那个即将悄然越过一张张餐桌、落座在他身边的人会是谁。因此,当我看到热娜维耶芙的丈夫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些失望。阿尔弗雷德戴着平顶草帽,这个已逾不惑的小男人大腹便便,妻子不在身边,他看起来重拾了容光。可是他的西装过于鲜亮,皮鞋过于艳黄。这种外省人特有的考究同于贝尔低调内敛的穿搭形成了鲜明对比。伊莎曾说,于贝尔“穿得一看就是封多黛热家的人”。

阿尔弗雷德摘下帽子,擦了擦油光锃亮的额头。刚上来的开胃酒,被他一口气喝个精光。他的内兄早已起身,正看着手表。我打算跟着。他们很可能乘坐出租车,我也准备搭车尾随,想要达成属实不易。说到底,能在这里偶遇已经够幸运了。待他们走上人行道后,我也起身离开。可他们谁都没有扬手招车,而是穿过了广场。他们边聊边走向圣日尔曼德佩。多么激动人心的惊喜啊!他们走进了教堂。就算警察看到自投罗网的窃贼时,也不会比我更雀跃了。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我慎之又慎,他们有可能回头,虽然我儿子有近视,我女婿却视力极佳。我心急如焚,可还是在人行道上缓了两分钟才跨入了教堂门廊。

刚过正午,我小心翼翼地踏进教堂中殿,里面几乎没什么人。我差点以为我要找的人并不在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或许发现我了,走进这里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他们已从侧殿的偏门溜走了。我原路折回,来到教堂右方的侧殿,把身体掩在巨型石柱的后面。在半圆形后殿中最幽暗的地方,我看到了逆光而坐的三个人。于贝尔与阿尔弗雷德坐在椅子上,将第三个人围在中间,这人谦卑地佝着背。我一点都不诧异他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刚才我预感会出现在我婚生子桌边的人,我的另一个儿子,那个可怜的窝囊废罗贝尔。

我早料到他会背叛我,但出于疲倦与惫懒,并未深想。初次会面,我就知道他是个软弱的人,一个被奴役的胆小鬼;而他的母亲,由于早年官司的缠磨,定会提议他与我的家人和解,并且尽量高价卖出这个秘密。我盯着这个蠢货的颈背:他被两个大资本家牢牢桎梏着,一位是阿尔弗雷德,人称老好人(他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利益,但也受益于此);另一位就是我那好儿子于贝尔,他野心勃勃,身上还有一股承袭自我的专横跋扈。对此,罗贝尔根本无力招架。我躲在柱子后面观察他们,如同看着一场蜘蛛诱捕苍蝇的好戏,其实心里早就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了。罗贝尔的脑袋越压越低。想必,他已跟他们提议“双方平分……”,还觉得自己是强势的一方。这个蠢货不知道的是,一旦让对手摸清虚实,便只能任人宰割、坐以待毙了。而我,见证了这场困斗,也只有我知道它既徒劳又无用。我就像天神一般,只消挥一挥神力无边的手,便可以捏死这些弱小的蜉蝣;蹍一蹍脚跟,便能踩死这团乱窜的蝰蛇。我笑了。

不过十分钟的工夫,罗贝尔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贝尔口若悬河,或许是在发号施令吧,罗贝尔则时不时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那被降服的肩背也越发弯曲。阿尔弗雷德则把蒲草椅当成了扶手椅,直接瘫倒在上面,他的右脚搁在左腿的膝盖上,不停晃荡着。他后仰着头,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倒转的脑袋,他肥硕而蜡黄的脸上压着黑沉沉的胡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他们终于起身。我东躲西藏地跟着他们。他们走得很慢,罗贝尔耷拉着头,站在中间,就像被人安上了镣铐一样。那双粗胖而发红的手,背在身后,揉搓着一顶脏污褪色的灰色软帽。我本以为再没有什么事能令我震惊了。可我错了:就在阿尔弗雷德和罗贝尔走到门口的时候,于贝尔把手浸入了圣水池,接着面朝主祭坛,画了一个大十字。

现在,我没什么可急的了,大可以优游不迫。还跟着他们做什么呢?我知道今晚或明日,罗贝尔必定会来催我落实计划。我该如何应对?还有时间可以想想。我开始感到疲惫,于是坐了下来,倏忽间,脑海中又闪过于贝尔看似虔诚的那个举动,一时怒火中烧,再也顾不上其他了。一个少女把装有帽子的纸盒放在身侧,跪拜在我前排的座位之下。她穿着朴素无华,容貌平平无奇,我只能看见一张侧脸,她颈项微曲,目光定定地落在主祭坛的那扇小小的门上。刚才,于贝尔履行完家庭义务后,也曾朝着这里庄严地致敬。少女一动不动,脸上浅浅地笑着。而后,又进来两个神学院修士。其中一位身形高挑瘦削,令我想起阿尔杜安神甫;另一位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他们并排向前鞠躬,同样纹丝不动。我看向他们所看的地方,试图找寻他们所见。“这里空空如也,”我对自己说,“只有一片静谧与沁凉,以及古老的石头在暗影中散逸的气味。”这个制帽少女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她闭上了双眼,羽扇似的睫毛挂在眼睑上,让我想起玛丽临终的模样。我发现,那个流动着善意的陌生之地,似乎触手可及,又仿若隔着万千山海。伊莎经常对我说:“你只看得到恶……在你眼里遍地生恶……”确实如此,但也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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