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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er and Se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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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离怀别苦 多少事欲说还休 ---《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李清照 一个一辈子都想抓住命运的女人,终于在死这件事上活了一把。 1 小城有条河,有了河的小城就有了生机,有了呼吸,任你随意在小城里穿梭游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片片白银似的波纹,它们在日头底下闪烁着,跳跃着,奔腾着,漂浮在深深的水面之上。有时河水路过浅滩,丰盛的水草绿萋萋的,绵延成大地的席子,展露出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柔,河水在它面前都变得安静下来,缓缓地流淌着,低吟呢喃。几只白鹭滑翔、盘旋,优雅地停落在一处芳草里,不见了身影,忽地,又鸣叫一声,飞向那更辽阔处。 十三岁的美娜路过这里,被那几只白鹭吸引住了,少女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刻,她把自己幻想成那只小个子的白鹭,它时而扑扇着翅膀跟在一只大鸟身后,时而独自卧在水草里惬意地啄着尾羽。美娜想,不几日前,自己也跟这白鹭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一下了学,就依偎在母亲床边写作业,有时也念几首诗或唱几句新学的歌给母亲听。母亲常年雪白的脸面,此刻就会涌出一丝丝血色,美娜便知道,母亲心下是高兴的,美娜因此能开心一整个晚上。 美娜偶尔也会用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略带审判和玩味的眼神盯着别人家的母亲。比如在麦田里割麦子的母亲,那些女人蹲下来,胸脯往下垂,屁股朝天翘。孩子们在地头儿撒野,打了起来,她们便一手拿着割麦子的镰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嘴上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顽童的屁股上。美娜远远看着,牙槽进了一股股凉风,仿佛自己的屁股也跟着开了花。她觉得这种母亲实在太凶猛,但隐隐又有一种对凶猛的渴望。她跑回家,趴在母亲床边写作业,却时不时地,偷偷抬着上眼皮细细地瞥一眼母亲的胸,替母亲翻身时,就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臀——母亲没有胸,也没有臀,薄薄的身体像一棵暮秋的枯草,一根发了白的火柴。 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美娜六岁时的一天清晨,母亲一把把美娜抱在怀里,跨着流星似的大步子急匆匆地往前走,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朵淡蓝绢花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白丝编边的遮阳帽,和那个早晨一样清爽。她粉嫩的小脚步步生风,散发出一缕缕体香,贵小姐逃难似的。父亲拖着美娜四个姐姐,他一手牵着三姐,一手牵着四姐,三姐的小手又牵着大姐,四姐的小手扯着二姐,也慌溜溜地跟在后面,像个憨厚的老仆带着一帮子小丫鬟。只有美娜不慌,她不懂他们怎么这么慌张,她趴在母亲的肩膀上,费力地把身子扭了过来,冲着自己的四个姐姐傻哈哈地笑着,颇有一副当家小姐的姿态。母亲走得又急又稳,美娜就跟坐小船似的,颠颠簸簸的,那叫一个美。四姐只比美娜大两岁,她愤恨地瞧着美娜,美娜就更开心了。 母亲回头冲父亲嚷嚷:“再快点儿呀,船要开走啦!我们要赶不上啦!” 父亲拖着姐姐们又加快了脚步。 “轰隆隆”的长鸣声此起彼伏,美娜被眼前的辽阔惊呆了,也被喧哗的嘈杂吓坏了,她老老实实转回了身子,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一动也不敢动。 朦朦胧胧中,船出发了。等她渐渐熟悉了这种躁动不安的情绪后,她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好大的河,乌蓝乌蓝的,根本看不到尽头。美娜喜欢河,往日,当太阳明亮的时候,母亲和家中的女佣常常带她去家附近的一条小河边浣衣,清洗家具。她在母亲铺好的一张毛茸茸的垫子上爬来爬去,感受着河畔吹来的湿润的风,小河奔腾着最原始的自由。六岁的美娜还不懂得什么叫自由,但她头一次见到这么深、这么阔的河,却产生了一些恐惧,一种对遥远的、庞大的、无限的自由的恐惧。她头一扭,把脑袋埋在了母亲的胸脯里。母亲笑着,细嫩的手拍打着美娜的臀,温柔地说:“美娜,快看,这是大海!” 六岁的美娜曾度过了一段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曾享受过一种独一无二的关爱与荣宠。这份独一份的感受,她的大姐也曾感受过,但随着二姐的出生,就瞬间消失了。美娜也是如此,不多久,美娜的六弟和七弟便纷纷来到了这个人世间,美娜就很少再能趴到母亲的怀里,亲一亲母亲的胸脯了。可即便如此,那段独一无二的时光,依然支撑着美娜度过了此后大半生的荒凉长夜。 一九五六年,受“三反”“五反”运动的余波影响,在大连同日本人做外贸生意的美娜父亲困境连连,不得已,变卖了房屋田产,举家迁回了胶东老家。第二年,第三年,美娜的两个弟弟接连出生,而生活并未眷顾美娜一家,美娜父亲的生意一败再败,先前攒下的一些家当赔了个精光。美娜的母亲从养尊处优的日子里走出来,她要学着习惯像一个女佣一样活下去,打扫卫生,种地,养猪,把豆子磨成豆腐沿街叫卖,去别的有钱人家做女工,骄傲与尊严变得越来越稀薄,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断地生养孩子,加之连年的动荡奔波,不多久,过惯了好日子的美娜母亲便病倒了,一病就是数年。起初,她勉勉强强还是能下地做饭的,到后来,便直接卧床不起了。到了三年大饥荒时,家里愈发困窘,美娜父亲被迫南下到船上做苦力赚钱谋生计,家里就只能靠十七岁的大姐来当家。又两年,美娜的母亲去了,她是躺在三姐的怀里去的,美娜没能看到母亲最后一眼。她下学回来,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三姐说,母亲走之前,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死劲儿地瞪着眼睛,眼球鼓鼓的,一直朝南看。大姐说,她是在等父亲。 父亲回来了,处理完母亲的丧事,父亲还是得走,他得设法活下去。父亲带走了两个弟弟,又叮嘱大姐、二姐照顾好较小的三姐、四姐。港口临别时,父亲蹲下身子来,抱着美娜说:“美娜啊,你怎么这么可怜,你娘怎么这么狠心,撇下你自己就走了。” 月桂在一旁站着,她凄楚的语气里含混着些许镇定,这镇定给慌乱的人带来一种无端的希望。她说:“姐夫,你放心走吧,有我一口就有美娜一口,从此美娜就是我的亲闺女。” 父亲走了,拖着两个弟弟,一步也不回头。 姐姐们哭成一片,美娜也流泪了。但她的哭声太小了,码头都是时代的哭声,分秒间淹没了她。 2 月桂是美娜的亲小姨,美娜母亲的亲妹妹。月桂的家门口便是那条护城河。隔着河上的桥,那头就是美娜原先的家。美娜想,她的四个姐姐,应该还像以前那样,每晚挤在一起胳膊压着胳膊睡觉,早晨起来大姐会煮上一锅白浓浓的大米粥,晚上二姐蒸的是黄灿灿的玉米饼。日日吃的都是这些,美娜得意着,准不会猜错。美娜自从来到月桂家,早上吃的是又酥又软的油条和又稠又鲜的豆腐脑儿,晚上吃的是粒粒浑圆的饺子和冒着金油的鸭蛋,美娜每天都是心满意足地吃饭,可吃完饭,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常常,她鬼使神差地偷偷溜到桥头,孤零零地隔着河望向桥那边,十几公里的路对十三岁的美娜来说就是他乡,美娜知道自己自此就成了无根的人。 美娜来月桂家的时候是空着手来的,什么也没有带。唯一随身挎着的,是一个亚麻料子的小包袱。赤红的颜色,上面绣着两棵青草,还有一团毛茸茸的白兔子。那还是母亲在大连时,闲来无事给美娜做的小礼物。母亲缝好了,兴冲冲地给美娜看,美娜噘着嘴嘟囔,这哪里像兔子。这天月桂清闲了,想起了包袱里有几件美娜的衣服,她打开衣柜,想趁日头热全都给她洗洗。她拆开了美娜的小包袱,却发现里面塞了几根油条、几个鸭蛋。油条干瘪瘪的,鸭蛋硬邦邦的,全都发了臭。月桂蹲下身子来,温柔地搂着美娜软软的腰:“是不是吃不饱?才要偷偷藏起来。” 美娜扑闪着鹦鹉似的小眼睛,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掉:“我想去送给四姐吃。” 月桂抱着美娜,美娜抱着油条,油条变软了。 姐姐病下后,月桂便时不时地从婆家私藏些麦子、鸡蛋、玉米面子,偷偷送到姐姐家。美娜因此爱极了小姨,月桂还没进家门,她就蹲在门口等,月桂都走了好远了,她还在门口望。月桂喜极了美娜,把她抱进怀里,只当自己做了母亲。 月桂与丈夫周炳森成婚六年,却一直没能要上孩子,姐姐走了,月桂和丈夫商量,要不要把美娜过继来。周炳森说:“美娜都十三岁了。”月桂说:“她和我最亲。”周炳森说:“那也行,她爸爸带走俩弟弟,美娜还小,怪可怜。” 美娜父亲把美娜送过来,让美娜给月桂和周炳森一人磕一个响头,美娜乖乖跪下来。父亲又让美娜改口,叫月桂一声娘,喊周炳森一声爹。美娜却哑巴了似的,一哑就是小半年。 美娜和月桂也不亲近了,她一夜间长大了,她模模糊糊地体会到自己已失去了孩子的身份。她需要和所有人之间都保留一些距离,唯有距离能给她带来一点儿安全和体面。她失去了一种庇佑,她朦胧而清醒地意识到,自此将要以一个独立的人格面对粮食与小姨、小河与大海、春天和冬天。偶尔,月桂逗她,她一阵风似的,快乐地跟去了,那个瞬间,她恍惚又回到了从前平常的一天:母亲还在床上躺着,小姨也只是她的小姨。 夜里,月桂问周炳森,美娜是不是太敏感。周炳森说,这心急不得,要给孩子一点儿时间。月桂悄悄下了地,蹑手蹑脚地掀开隔壁屋的帘子,美娜躺在月光里,好似睡得很香甜。 俘获美娜的,是傍晚的味道。 每日美娜下了学,还未到家门口,一股鲜美的、勾人的香气便随着缕缕炊烟飘进了美娜的鼻孔,美娜的口水一层又一层。做饭的是周炳森,他起得早、上班早,每天回来得也早,做饭便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乐趣。他总有一种在平常的日子里创造乐趣的本领。他在单位不争不抢,也毫无成绩,闹来闹去的政治运动都懒得注意到他;成婚六年了还没有孩子,当考过秀才的父亲数落他时,他不紧不慢地堆出一炕的西方名流嘲蔑父亲的俗浅,又暗自想着在这样的世道诞下一个生命,无异于一种犯罪;他饱读诗书,却从不卖弄,自甘在这样一个昏天暗地的时空里做一个糊涂逃避的凡夫俗子;他喜欢月桂,但也到不了爱的程度,爱是需要激情的,月桂寡淡的贤良却常常浇灭他升腾的欲望;他冷眼旁观着人们斗来斗去,生命的热情全都演变成了活着的恐惧、人性的懦弱和人间的苟且。他就这样活着,理想、爱情、亲情通通与他无关。 正当他以为这辈子就将这么无情地白白流逝时,美娜却来了。 周炳森见美娜瞪着滴溜溜的小眼睛,远远地、怯怯地看着自己做饭的模样,就更觉得做饭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了。他也不主动和美娜打招呼,就像小时候捕雀,把食饵放在那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慢慢鸟雀就失去了警觉,自己会跑过来。果然,这样观察了几日,美娜意识到周炳森并不想搭理她,这个不搭理,在美娜看来便是一份恰当的距离。这距离让她保有一种自由,一种尚可主动把握人生的自由。可自由总是让人孤独,美娜心底渴望亲近。美娜一寸一寸地靠近,一天比一天近,终于在某个夕阳落在树腰上的时候,美娜站在了周炳森背后,捏着嗓子问:“你今晚锅里做的是什么?” 周炳森笑得像往常一样和蔼:“今儿咱们煮肉丸子好不好?” 美娜笑了,她觉得“咱们”这个字眼藏着诸多亲切的秘密。“我娘以前也给我做过肉丸子。” 周炳森笑得更大声了:“那咱们打个赌,看看谁做得更好吃。” 美娜开心地鼓起了掌,大人似的头脑都没了,全回到了小孩子的心思。 周炳森第一次察觉到了一种热情,那是人类生命本能的、生生不息的、绵延了亿万年的热情。新的生命总能给人类带来某种希望,连他这样一个习惯了在荒诞的政治沙漠中做鸵鸟的人,在悲观虚无的人生旅途中自我幻灭的人,都萌发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活生生、热腾腾的力量——成为一名父亲,一名即使死挺着自己的翅膀,也要护雏鸟周全的好父亲。 这样的顿悟,让他与月桂在寡淡荒芜的人生路上重获了一个统一的精神目标,他们都把美娜视为自己的女儿、自我生命延续的支点、生活得以新鲜的理由。在这样的热切中,在他与月桂成婚的第七年,他们的儿子竟然诞生了。 美娜又多了一个弟弟,独一份的爱,又一次消逝了。尽管周炳森与月桂待美娜格外地好,但那“格外”便多少有些刻意的不自然。不过美娜已经快十五岁了,她有自己的办法回应这份“格外”,她不再热衷于扮演这个家中讨长辈欢乐和烘托团圆气氛的女儿角色,转而变身成了一名协助月桂和周炳森照顾婴儿的好保姆、与弟弟相亲相爱的好姐姐。她多少庆幸自己下意识地把控着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距离替快十五岁的她挡住了些许伤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眼的伤害、被父亲在码头抛弃的伤害,与这些相比,眼下的这点儿伤害便微不足道了。 美娜仍只唤月桂作小姨,唤周炳森作姨父。 夜里,月桂又问周炳森,美娜会不会太敏感。周炳森说,这心急不得,要给孩子一点儿时间。月桂又悄悄下了地,蹑手蹑脚地掀开隔壁屋的帘子,美娜躺在月光里,好似依然睡得香甜。 3 美娜十九岁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她又要迁徙了,像候鸟一样,像父亲一样,像两个弟弟一样,往南方去。二是往南方去的路上,她病倒了,沿途的小医院也说不清美娜得了什么病,美娜自己想,也许是母亲想念美娜了,让美娜随她去。 一九六九年,小城的政治斗争白热化了起来,周炳森做不了鸵鸟了,工厂里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他表态,他想做个懦弱的好人的那点儿愿望,也成了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了。周炳森的叔父来信说,来南方吧,这里活得多少自在些。周炳森几夜未合眼,他望着月桂,望着美娜,望着儿子,他的肝胆生出一股豪气来。月亮正当空,他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跳起来,月桂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问他做什么。周炳森说:“走,收拾家当,咱们逃难去!” 命运是有轮回的,美娜信命。 她左右两只青葱的小手各拎一件行李箱,跟在月桂身后,步子慌慌。月桂白嫩嫩的圆脸渍着细细的汗,浑身的衣衫都湿透。弟弟被母亲抱在怀里,奋力地扭过身子冲美娜“咯咯”地笑,就如同当年的美娜一样。他不知大人们的人生为何如此慌张,只觉得母亲的怀抱又急又稳,颠颠簸簸的,像一只小船。 周炳森一人拎着三件大箱子,转过头冲她们喊:“走快点儿,走快点儿,船要赶不上了!” 美娜再一次看见大海,乌压压的,一片又一片。美娜不怕海了,她对这浩大的力量不再恐惧,反而生出一股亲切的熟悉和依赖感。她将永远地告别故土,永远也见不到四个姐姐,悲伤一再重复,离别循环上演。人性能承受的痛苦有一条脆弱的底线,为了不被击垮,人的心灵会渐渐变得麻木,进而对痛苦产生一种迎合、一种信仰、一种崇拜。命运能让她活下来,她便不胜感激。 可就在这路上,美娜却病倒了。 月桂带美娜去看医生,医生说美娜是血液病,凶得很。入院大半个月,月桂又问医生怎么样,医生摇摇头,说:“我们这是小地方,治不好。要活命,得去省会的大医院。”月桂急得哭,问周炳森怎么办,周炳森咬咬牙说:“走!咱们去省会大医院。” 美娜醒来时,见周炳森正对着她,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医生说:“醒了,醒了就好,小姑娘,你真是有个伟大的爹。”虚弱无力的美娜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周炳森,混混沌沌地叫了一声:“爹。”月桂听见了,抹着眼泪就笑,她问周炳森:“你听见了吗?闺女叫你爹嘞!” 周炳森也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全裂开了。 美娜被送来医院时,医生说:“这病花钱多,治了也保证不了一定能治好,你们治不治?”月桂看着周炳森,他向来温和的面容变得冷峻,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说:“肯定治,砸锅卖铁我们也治。”月桂看周炳森的眼神自此多了一分尊重,也多了一分感激。医生又说:“病人需要匹配的血,看看你们俩谁合适。”月桂想自己和美娜身上流着相似的血,却没料到最后是周炳森的血液更合适。周炳森歪着嘴,对月桂笑着说:“看来我和美娜上辈子也有父女的缘分。” 美娜的天空一下子亮堂了,她的血液里流着与母亲相似的血,如今也流着与父亲相同的血。她终于重获了一种可以依赖他们的理由,寻到了一处可以停靠心灵的港湾。一个久违的、叫作“家”的地方,回来了。 幸福来敲了门,美娜打开门,一屋子的灿烂时光。那真是美娜一生中最怀念的日子。父亲依旧每天起得很早,他天天带着美娜去镇上的早集买菜,美娜便知道了什么样的猪肉最新鲜,蚕豆和扁豆味道有何不同,哪只螃蟹是母的,什么样的母鸡买回来不会下蛋。待她与父亲一同回来,母亲端上热腾腾的早饭,美娜把弟弟勇岱抱在腿上,一家四口就着欢声和笑语迎接崭新的每一天。 快乐的时光经不起计算,不几年,勇岱就到了念小学的年纪,美娜也无须天天在家照顾他了。父亲说给美娜谋到了一份好工作。当初介绍他来南方的叔父的儿子,他的这位堂兄,去年因病过世了,无儿无女,只留下了一位遗孀张氏。这位堂兄生前是县里供销大厦的会计,那是一个带着编制的金饭碗,是所有人最艳羡的香饽饽。小地方人情通融便利,周炳森为了女儿堆上脸皮几番运作,美娜又念过几年书,能识字会记账,这金饭碗般的工作就落到美娜头上了。作为交换的条件,美娜要过继到周炳森堂兄的户头下,将来张氏老了,美娜有义务替她送终。 美娜本姓甄,户口本上写着的是甄美娜,如今要改姓周,叫作周美娜。父亲见美娜多少有些不情愿,他逗美娜说:“跟着我姓委屈了吗?”美娜说:“可这不是跟着你,是跟了一个不相识的去了的人。”周炳森说:“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只是走个过场,将来赚了钱,多少孝敬些张氏,大家都圆满。”年轻的美娜嘟着嘴,周炳森安慰地捏捏她的脸,父女两人笑一笑,这些纠缠在美娜心里的小乌云转瞬也就散去了。毕竟,那是一个闪着油光的金饭碗。 美娜上了班,勤快又伶俐,单位的人起初不待见她,不多久便都夸她好。供销大厦里有一位售货员叫赵启正,是个一米八五的高个头儿帅小伙,天天殷勤着往会计室里跑。单位的大姐见了笑美娜,提醒她可别被这风流的浪子勾了魂。美娜听了总是羞得嗔怪大姐满嘴胡诌,却也禁不住常常在背后偷偷瞧这男人的背,想这男人的脸。 赵启正生得风流,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就从没缺过漂亮的姑娘,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美娜这样的女人。他与她开玩笑,她却从来不理他。他算错了账,她就一板一眼地给他讲错在哪儿。她长得算不上漂亮,也从不像单位里其他的女孩子那样用脂粉、首饰和绸缎弥补不足或增添自己的美丽。她就像一棵小白杨树,挺挺拔拔、朴朴素素、利利落落地自顾自地生长着。他想到了自己病去的母亲,那个在他九岁时便离开了他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个干净的女人。他内心第一次涌上了满腔的冲动,他想有个家。 人人都说赵启正是个浪子,美娜看他那一身油头粉面的做派,也十足地坚信他是个浪子。赵启正就急赤白脸地围着她说:“我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宝儿可不好找。”美娜看他焦急中带着自信的模样,还真是有几分羡慕和喜欢。美娜说不喜欢他穿得像个女人似的那么招人眼,头梳得像少爷似的那么板正又明亮,赵启正便天天一身黑大褂,不几天胡碴儿就遍了脸。单位里的女人们笑他这是要从良,赵启正说:“你们懂什么,我这叫为爱明志、以身殉情。” 美娜早就喜欢上赵启正了,哪个姑娘能不喜欢赵启正呢?可这样一个赵启正,哪里是自己能勾得着、降得住的呢?美娜在恋爱里,又被打回到了那个向往小河、恐惧大海的小女孩,她精明地计算着一个恰如其分的空间和距离,只有这样冷静的距离,才能永远地保护自己,没有人再能伤害她。 可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美娜越是躲闪,赵启正就越是痴迷。二十多岁的美娜再清醒又能怎样呢?女人永远是爱情的俘虏。追了她大半年的赵启正有一天终于急了,他把美娜堵在了下班回家路上的一条巷子里。他问美娜:“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回应我?”美娜也急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喜欢你?”赵启正挺直身子,结实的胳膊将美娜环绕,厚厚的胸膛将美娜笼罩,美娜整个人全都沦陷在了他的身影里、目光里。赵启正吻了上来,将美娜的唇烧着了。 一个世纪的缠绵。 赵启正牵着美娜的手,两个人在月光下静悄悄地走,浑然不知走的路已不是美娜回家的方向。但没人在意他们将往哪里去,连他们自己也不计较。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手牵着手,哪里都是路,哪里都有远方。 赵启正说:“我很小就没了母亲。” 美娜说:“我也是。” 赵启正说:“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恋爱。” 美娜说:“这也是我的第一次恋爱。” 赵启正说:“咱们结婚吧。” 美娜说:“好。” 赵启正一把抱起美娜,想要把她抱到天上去。 4 我初见美娜,是在南方某城的火车站出站口。 她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灰绿哑纹的真丝料子的衬衣,一条灰白色直筒的确良长裤,一双矮跟小圆头的黑色皮鞋。她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奋力地挥着右手,手里举着一个用纸箱子的底面做成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牌子时而从攒动的人头中向上跳跃几下,生怕我看不见它。 我走向她,她看见了我,喜悦难以遮掩地从她已布满皱纹的眼角倾斜直下,她的笑容透亮,并带有几分岁月留下的狡黠。“我的乐啊,都长这么大了!”她欢喜地摸着我的头,我得弯下腰,才能让她摸得酣畅。 我望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一身质朴却藏不住精明干练的女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或许是她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兴奋,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故土情分,当得知她特意从邻市为了我来到这座城市时,我虽然感到不解和惶恐,却也转瞬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美娜说,这可不是她第一次见我,她抱过我一年多。在我六岁那年,美娜曾回过家乡探亲,住在大姐家,美娜大姐正是我家邻居。美娜在故乡的日子,常常与我的母亲为伴,她极疼爱我,照料我成了她每日最快乐的时光。我已六岁了,到了男孩子最调皮、最贪玩的年纪,用家乡的俗语说,六岁七岁不当狗意,连狗都厌弃我。美娜却视我为珍宝,天天把我捧在怀里,母亲说可把我娇惯得不知姓什么了。 我哪里还能记得这些纷纷往事。晚上,我与母亲通电话,讲我是如何一个人坐着火车南下的,沿途看到了南方的村落是何等稀奇:它们大都是三两间小屋或层楼比邻,要隔着一池荷花、几亩油菜花,越过几条青草路,才能见着下一户人家。火车又开了一段路,风景又全变了,青砖小瓦马头墙,樱花浮上,绿柳骑房,一座座建筑影影绰绰,颇有宋词里中国江南的残韵。一路八个小时的火车咣当咣当,我却丝毫不觉疲惫,那还是我第一次到南方来,年轻的生命看什么都热烈新鲜。讲到最后,我才讲到了美娜,如何见到她,她是多么开心。母亲说:“美娜当年去南方也是如你一般的年纪,但她是逃难去的,哪有你如今的多情与幸运。” 说起来,我该叫美娜小姨。母亲说:“你小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关于小姨的“了不起”,母亲有着诸多证据。譬如,小姨在外数十年,每年都会给她的亲生父亲寄一笔钱,从未怨过他当年抛弃了她,有人夸赞她心胸大,她一脸的正气凛然:“爹不容易,他也尽力了。”又譬如,她的四个姐姐和两个弟弟成婚有了孩子后,每年春节,小姨都会从南方寄回来一个又一个包裹,里面有每个孩子的红包,五颜六色的饼干和糖果,捎带着给兄弟姊妹们的新衣裳。姐姐们心疼她,去信叮嘱她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不必再往家里寄东西,把钱省下来,有空多回来看一看。 母亲说美娜并没有什么钱,可她就是这样一个牺牲自己的人。她像紧抓着沙子一样紧抓着自己的亲人们,热情地燃烧着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小姨与母亲通电话,得知我要独自远行,她便数落母亲:“你可真是放心得下。”母亲性格大大咧咧,对我向来是散养,她笑我都这么大了,也该出去独立。小姨却说:“这地方湿气重,得吃辣,北方人刚来肯定习惯不了,再遇上什么小偷恶人的,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母亲取笑她杞人忧天,小姨说:“这样的苦我自己吃过。”母亲有片刻的沉默,小姨执意要来照顾我一段时间。母亲说:“你瞧,你小姨多伟大。” 次日一大早,我还熟睡着,听见屋外一阵丁零当啷的敲门声,小姨来了。我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小姨站在门口,左右两只手各提着一台小型的电风扇,右手的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编织条做的白色菜篮子,里面装满了猪肉、韭菜和大葱。我满是感激,昨夜一宿没睡,才不过七月,火炉似的房子烧得我呼吸难耐,出租屋并没有安装空调,我后悔了一晚上,为何没有提前买台风扇,小姨便送来了。她把两台风扇一台摆在窗台,一台摆在卧室的门口,说不要对着身子吹,会感冒。说完,她便拐进了那狭小的厨房,给我包起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厨房里一会儿就烟火四溢的,我吹着风扇,看着小姨,觉得她好似我的母亲。 当我要离开时,在那座南方火车站的站台,我紧紧地牵着小姨的手,十八岁的我已不愿再与人表达显露的亲昵,可我情难自已地在离别面前流露出了巨大的悲伤。小姨摸着我的头,眼泪也在她的眼眶里转:“好了好了,不要哭。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聚散呀。好好念书,下次见面,小姨再给你包饺子吃。” 可我却再也没有见到小姨。 5 甄珍六岁那年,偷偷趴在窗户玻璃上,小脸被玻璃烫得滚热。她的父亲赵启正跪在院子里,哭喊着求美娜原谅。美娜坐在客厅的一个板凳上,低着头,围观的人们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一句话都不肯说。 阳光穿林打叶,似烧烈了的老酒,烫得每个人的脸生疼,鼎沸的日头浇灭了人们看热闹的心,躲在树荫底下的最后一拨儿人也散了。美娜才慢慢地起了身,费劲儿地一步步往外走,虚弱地说了两个字:“离婚。” 任凭赵启正怎么求也没有用,不多久,赵启正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 赵启正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供销大厦的一名女采购。女人们安慰美娜说那女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男人们不免替赵启正辩驳,说美娜管赵启正太严,活脱脱一个老母亲。一段失败的婚姻总是两个人的过错,关于这段婚姻,美娜再也未提起过只言片语,日子久了,好似这座城市从未有过一个叫作赵启正的人。 美娜原叫甄美娜,后来改了名叫周美娜,美娜的女儿原叫赵珍珍,如今改了名叫甄珍。美娜有时想,自己究竟是姓甄还是姓周?甄珍有时也想,自己为何不姓周也不姓赵,反而姓了甄? 改革开放的春风先吹绿了南方的土地。人性被这春风温暖了,湿润了,寒冷中的困兽之斗让人疲惫,你撕我咬的斗争不再蛊惑人心。像周炳森一样深藏功名之心的人们都露出了热切的目光,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勤劳聪慧的中国人便能掀起挡不住的汹涌春潮。 周炳森辞职了,他与月桂开了一家纺织品加工厂。第二年,他又建了新厂。第三年,周炳森去上海考察,决定举家搬迁到上海,那里有更广袤的天地。 美娜也辞去了供销大厦的金饭碗,她带着甄珍,随周炳森与月桂一起去了上海。与这座城市一别数十年,时间久了,好似这座城市也从未出现过一个叫作周美娜的人。 日子就这样过啊过!过到美娜老了,甄珍长大了,甄珍结婚了,甄珍也怀了女儿。一切在看似平静美满的钟表里静静流淌着的时候,周炳森过世的堂兄遗孀张氏却来了电话,说她瘫倒了,要美娜回去伺候。美娜有些不情愿,几十年来,她年年给老太太寄钱,这一份接班的工作,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周炳森却劝她回去尽孝,说做人做事,不能道德有亏。美娜去了不到半月,便回来了。老太太寡居多年,脾性极坏,动辄对美娜撒泼打诨、恶语相向。美娜留了一大笔钱,再也不肯回去了。 是年春节,村长又来电话,说老太太让美娜回去一趟。正值甄珍临产,美娜毫无心思,未做应承。除夕当夜,村长再来电话,说老太太在家中放了一把大火,把自己烧死了。美娜惊恐,连夜坐火车返回。她不该回得那样及时,见到了老太太被烧死的惨烈模样——面目全非,尸骨狰狞,见者魂耗魄丧、骨寒毛竖。 美娜回来后便一病不起,常常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张氏的鬼魂来找她索命了。她整宿整宿地不睡,或哭或闹,搅得一家人不得安生。周炳森与月桂已经八十多岁了,他们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美娜,带她去看精神科的医生,带她日日散步,人们常在街上看到这样三个背影:两位白发苍苍的佝偻老人,牵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缓缓地走着。 没过多久,周炳森也病倒了。八十二岁的月桂实在照顾不了两个人,甄珍只能将母亲接回到自己的家中。她与丈夫原在上海近郊买下了一处房子作为结婚的新房,却不料赶上了百年一遇的疫情与经济危机,丈夫的创业公司倒闭了。他们只能卖了房子,搬迁到远郊一处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小房子,作为临时的住所。甄珍将卧室留给母亲和女儿睡,自己与丈夫睡在客厅的地铺上。一天傍晚,甄珍抱着女儿出门买菜,回来却不见了美娜,甄珍大惊,急忙给丈夫打了电话,两人遍寻无果,又向外婆外公求助,一家人找了一夜,准备第二天天明就报警。那个南方小城的公安局却先来电话了,说有人在供销大厦的家属院里见到了美娜,老街坊好奇去了美娜家一瞧,顿时吓瘫在地上——美娜用一根白绳上吊自杀了。 那个供销大厦的家属院里,有一处六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常年无人居住。涂着绿漆的窗户早已斑斑驳驳,两张蜘蛛网迎风招展着,上面挂满了蚊虫的残躯。那是美娜与赵启正结婚的婚房,是新的希望向她人生招手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一夜,忘记是在她离婚后的第几天,她仍然被噬骨的愤怒与疼痛侵蚀着,她的“父亲”、她的小姨父——周炳森来到了家里宽慰她。她悲伤自泣,匍匐在他的肩膀上放肆倾诉着自己的委屈,却没有留意,那夜的周炳森满身酒气。他忽地把她压倒,嘴里呢喃着美娜一句也听不懂的说辞,时而疯狂时而颤抖着解开了美娜的衣衫。 美娜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夕阳西下,那个给她做肉丸子的慈祥背影;又想起了十九岁那年,举家南迁的途中,替自己输血的苍白面庞。她身子里流着他的血,她的命是被他所恩赐的,她将如何面对这一切?她想推开他,那样是不是意味着也将失去他,也将失去月桂,失去弟弟,失去这个家,失去曾经的所有?月桂又犯了什么错,要面对这罪恶的一切? 她这样想着,整个人已如沉浮在乌压压的大海里。命运重复晃动,直至死亡,永不停歇。 美娜走了。在她曾新生的地方,在她曾毁灭的地方。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瞬,有时,她的灵魂在奋力地挣扎,肉身却一动也动不了;有时,她的双腿徒步行走着,眼神却空洞洞的。有那么一刻,她还活着,却不如死了;也有那么一刻,她快死了,却仍想活着。 她一生都是这么一个拧巴着的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独立,却一辈子打心底渴望有个依附;道德感极强,却偏偏在道德上做了魔鬼的俘虏;明明心理脆弱得要命,人们在提起她时,却又全摇着头做出一番惋惜的样子——这个女人活得实在太执拗、太刚强。到最后,在她时而疯狂时而糊涂的精神病晚期,竟又那样清醒明白地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美娜是坐船回去的。她买了一张摇摇晃晃的船票,又一次看见了大海。 她的一生,自六岁那年起,便是流浪的一生。她越走越远,从北向南,走遍了黄河、长江、湘江、珠江,她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精明能干的女人,靠着一双手和一双脚,流浪了大半片河流与土地,始终不肯回头。最后又走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魂归了故里。那是她这一生,唯一一处希望曾向她招过手的地方。 一个一辈子都想抓住命运的女人,终于在死这件事上活了一把。 为了女儿,也为着自己。为着自己,也为了女儿。 为了女儿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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