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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ver Kne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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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刘禹锡 命运不仅要他弯下腰,还得让他学会往下跪。 1 到了八月末,立秋过后,小城的天气忽地就不一样了。连着下了十几日的缠绵不断的雨,说停也就停了。湿热的空气变得干燥清爽,上午十点多钟,日头像煮透了的蛋黄,焦艳艳、香喷喷的,满院子匆忙奔波的人们脸上刚起了一层细细的汗水,转瞬就被一丝丝冰凉的风吻散了。 宋远斜倚在院子里的墙垣一角,双手十指相扣,交叠在小腹前,指尖不自觉地彼此摩挲。他的眼神飘忽着,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又瞥一眼那几株已开得快要落幕的月季花,十六岁的他在这喧闹里更显得孤独寂寞。 十六岁这个年纪,着实有些尴尬。他的胡青已冒得密密绒绒,可眉眼依旧是孩子的柔软轮廓,男人那些桌他是上不去的,可随奶奶坐在女人堆里,他又实在憋闷得慌。喜宴还没正式开始,他趁奶奶和一旁马婶唠嗑的闲当,赶紧逃了出来,他大口呼吸着初秋的空气,才又稍微自在了一些。 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忽然停了,孩子们也不哭闹了,人们仰起脸,看着一对男女从堂屋走了出来。男人身着一套深紫色绸缎料子的中式唐装,前后各绣着四团福字暗纹,他的头发应是刚刚染了色,黑得整齐古板,眉毛却仍是花白两道,嵌在褐色的脸面里,好似两弯混浊的月牙儿挂在了秋收后千沟万壑的土地上。女人穿了一件绣金丝多瓣牡丹花纹的哑红色旗袍,细小的脖颈上挂了一串亮白的珍珠项链,鸡脚似的右手腕上晃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她干瘦的身子藏在旗袍里,秋风那么一吹,旗袍就成了道袍,在她身上摇摇晃晃。宋远觉得二妈像一只骨瘦如柴的风筝,母鸡形状的风筝,鸡架子又薄又小,穿戴的羽毛却光彩浓密。宋远正思忖着,这时酒席里一个孩童扯着稚嫩的尖嗓子叫唤了一声:“快看,好漂亮的新娘子!” 人群“哄”地大笑了起来。一个爷们儿在另一桌上回喊:“傻小子,论辈儿你得叫她大姨姥姥。你可得擦亮了眼,长大了可别被女人拐了去!” “你还要点儿老脸不?当着孩子的面净瞎说。”另一桌上,一个女人拔着她那浑厚的女中音㨃了回去。众人又嘻嘻哈哈着欢快起来,粗俗的玩笑把这些大大小小的日子添置得格外热闹。 席开十二桌,宋远与奶奶坐在第二桌。凉菜开始起菜了,人们却都不下筷,纷纷仰着头,像待哺的幼鸟,等待着新娘的出场。 “你说老宋也真够可以的了,”酒席上,邻座的马婶把脑袋凑到宋远奶奶眼前,小声嘀咕着,“慧珍在外面打工,才二十岁就领过一个男人回来,眼见着马上就要结婚了,老宋给她把车子也买了,房子也装了,我们连喜帖都收到了,结果那孩子干的是啥事?结婚前一周,愣是不肯结了。人家小子那边直接翻脸了,车子、房子,一分钱都不退!”马婶说得偷偷摸摸、轻声细语,跟打情报战似的,整个脑袋差点儿趴在桌面上,眼珠子都不肯往上抬。才不过几句,她又兀自兴奋起来,脸一斜、嘴一歪,把嘴角歪到耳根子底下,她说到关键处,故意停下来,等着宋远奶奶给个反应,可老太太只是嘴角扯着几道皱纹干巴巴地笑笑。一碟子老醋花生摆了上来,宋远奶奶夹了两颗到马婶碗里,用胳膊肘轻轻拐了拐她的肩膀,“啊啊啊”地示意着,让她先吃口菜。 马婶麻利地把花生放到嘴里,她一边吧唧着嘴,一边又接着说:“你说老宋,一辈子在工地上打小工,和水泥,推沙子,给人家瓦子[瓦子:胶东方言,瓦工。]打下手,真是最不值钱。老鞠这个样儿,一年光吃药就得花多少?他们节省了一辈子,买车子装房子,得十几万块啊!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我们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慧珍这丫头到底是咋想的,这不败家吗?她妈也急了,说:‘你早干啥去了,事情临到头了才说不想结?’她说那男的动手打过她。她怕那男的,怕得天天晚上做噩梦,这婚要结了,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宋远低着头吃饭,趁着下筷子的工夫,偷偷瞥了马婶一眼。她长得又肥又矮,脖子一秃噜全掉到肩膀里,只剩下一个浑圆的脑袋,活脱脱一只聒噪的鹌鹑。他还不到明辨女人滋味的年纪,对女人却多少已有些模糊的轮廓。他打心底自然地厌烦马婶这样唠唠叨叨的女人,耳朵却又不受使唤似的侧向她那边。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乱糟糟的画面,要是妈妈没有走,还守在他们身边,要是奶奶不是个哑巴,是不是平日家里吃饭也会是这样叽里呱啦的一片?宋远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安安静静地,他暗自揣摩着这两种滋味,倒也觉得都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俺们也打心眼儿里佩服老宋,”马婶又夹了块拌黄瓜往那黑洞似的大嘴里送,“你说这事换成谁不得气个半死?嘿!人家老宋,愣跟没事人似的。亲戚们都问他打算怎么办,老宋光摇头,说:‘还能怎么办?感情的事,总不能糟践孩子。婚姻就得找个实心实意的,要是过着遭罪,这婚不如不结。’嘿!他这么一说,弄得来替他教训慧珍的亲戚们全都傻了眼。” 宋远的心思在马婶念经似的叨叨里早就不知神游去了哪儿,这时,各桌酒席中忽地传出了阵阵口哨声、尖叫声、欢呼声,一个男人牵着慧珍的手,款款亮相了。 她圆圆的大脸,粉白里掩着桃红,一笑起来眉眼都挤到了一处,像极了奶奶蒸的那一锅一锅的大花馍。十六岁的宋远看得羡慕,他转头趴在奶奶耳边说:“奶奶,将来我也要讨个慧珍姐姐这样的老婆。” 宋远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满脸的沧桑结成了一朵烈日下的菊。 2 一九九五年的初春,和往常并无不同。自惊蛰起,至清明左右,野菜在山坳里疯长。这些时日,全村的女人都会出动,一人挎一个篮子,拿一把铲子,在山涧旁、沟谷边、麦地里,哪儿哪儿都是她们色彩斑斓的影子。 这一年宋远八岁了,他扛着一把小锄头,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奶奶身后。路边新发的嫩芽纷纷冒出通明的色彩,羞答答地藏在乌棕色的老叶子里。村野人家种的桃树、杏树、樱树都已鼓出了小小的芽苞,等待盛放。田地里,去年农历九月种下的麦子在沉睡了一个冬天后又开始可着劲儿地发青。鸟鸣雀语,风涌溪流,一切周而复始,万物重又复苏。 今儿个一早,母亲说她昨夜受了凉,拉了一晚上肚子,不能和他与奶奶去山里挖野菜了。他懂事地摸了摸母亲的肚子,又小心地揉了揉,仰起小脸:“妈,你在家等着,俺和俺婆挖一大篮子回来,给你包饺子!” 母亲摸着他软软浓浓的头发,送他到了门口。宋远回头瞧了瞧倚在门框上的娘,她薄薄的嘴唇右上角有颗红豆似的痣,当母亲冲他淡淡一笑时,那颗红豆就飞了起来,好似一粒载满了相思的星。他又紧紧盯了一眼母亲飞舞起来的痣,欢快地蹦跶着,天真而满足地追奶奶去了。 荠菜是最鲜美的,辣荠菜看似肥硕,口感却欠佳,于是分辨它们的差别便成了他的头等大事。马扎菜可以包饺子,曲曲芽用来煮汤,苦菊消炎去火,茉莉子则只是能果腹罢了,这些常识,都是母亲教他的。母亲最爱吃荠菜馅的饺子,父亲则最爱喝苦菊蛋花汤,宋远蹲在地头儿一棵一棵仔细地挖着,等日头晒到了他脖子后面,那只奶奶亲手编的篮子里,已被这祖孙二人装下了一整个春天。 他一路小跑地赶回家,跑一会儿便会停下步子来,回头去拉着气喘吁吁的奶奶再走快点儿,奶奶气得弹了他两个脑瓜嘣儿,他就挤眉弄眼地做出个鬼脸逗奶奶。他多么想早点儿让母亲吃上用他带回来的荠菜包的饺子呀——这荠菜,在太阳底下流溢着绿玉似的鲜美!这么想着,他的口水都要从小嘴巴里流出来了。他跑呀跑呀,终于跑回了家,母亲不在院子里,他两只小手抓着篮子的把儿,又跑进里屋,母亲也不在屋子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个糊着旧挂历的土炕上。 宋远跑到父亲跟前,费力地举起双手,托着那只被野菜压得扎扎实实的菜篮子:“爹,你看,这些都是俺们挖的!”他把眼睛瞪得老大,瞧着这个躺在炕中央一动不动的男人。父亲却一直盯着头顶的房梁,像没听见似的。宋远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上去,那木梁一半的柱子都已裸露在泥灰外,风要是大了,它还会轻轻抖几粒微尘下来,整个破旧的房顶好似都跟着一块摇摇欲坠。宋远拎着重重的菜篮子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好一会儿,他实在拎不动了,才把篮子轻轻放到炕沿上,伸出一只稚嫩的小手,碰了碰父亲干瘪的肩膀,父亲这才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儿子,两排混浊的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掉下来。 八岁的宋远还不知道,自那一日起,母亲便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3 宋远的父亲三年前从工地一座六层的楼上摔了下来,两条腿就那么废了,终身残疾。一向温和的父亲残疾后像被厉鬼附了身,动辄对着近身的人打骂。母亲忍耐了三年,还是抛下宋远,一个人走了。她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尼龙编织袋子和几件破旧衣裳,家里一共两万六千块的存款,一分没少地包在炕头的包袱里。 母亲走了,这样一件天大的事,父亲却只跟宋远说了一句话:“都是我造的孽,别怪你娘。” 八岁的宋远还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意思。夜里,他把脑袋埋在哑巴奶奶干瘪而柔软的肚子上,一只一只地数着羊。以前,母亲也离开过那么一两次,他就这么数着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醒了,一睁开眼,母亲还躺在这个漏风滴雨的土炕上。这天夜里,他卖力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他小小的头脑猜想着,数到多少只,母亲才会又回到他身边。他浑浑噩噩地睡着了,早晨四五点,又被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惊醒了。他摸着夜色下炕去院子里尿了个尿,天边的云已泛起了青光,他回到炕上,想和往常那样替父亲翻一翻身,父亲的胳膊却冰凉冰凉的。他扯着墙角那根吊着灯泡的红绳,“啪嗒”一声,油黄的灯亮了。父亲的嘴唇比锅灰还要黑,十根弓缩的手指跟死了的麻雀一样。一个敌敌畏的空瓶子,倒在他的右手旁。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对世界来说并无半分不同。但那一年的春天里,一个八岁的孩子,从此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宋远母亲走的那天下午,奶奶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杨树底下的板凳上,她静悄悄地坐着,盯着院子里那二十多只来回踱步吃食的母鸡。她从晌午盯到日落,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挺直那弯曲的腰板儿,走到院墙的角落,两只黑不溜秋的手抱起几根发着霉味的木头,又缓缓地坐回灶台前,生火做饭,一如往常。宋远父亲走的这个夜里,她说不了话,她盯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炕头的儿子,伸出一只只剩皮骨的手,突然几个大巴掌扇在他乌紫的脸上,又把整张身子扑到他青黄的光秃秃的脑袋上,抱着“啊啊啊”地哀号。 她一辈子只能发出这么个声音,悲喜都是。 宋远的奶奶,生下来就是个哑巴。在宋远的记忆里,哑巴奶奶总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永恒的动作:弯着腰生火,弯着腰捡垃圾,弯着腰摸摸孙子的头。八岁的宋远便也学会了弯着腰煮饭,弯着腰种花生,弯着腰割麦子,他揣摩出了一个道理,只要肯弯下腰,人就能活下去。村子里的乡亲们见着这一对总是弯着腰的祖孙,纷纷摇着干涸的头,他们同情这背负着枷锁的一老一小,却也再没有更多的叹息。都是身在泥土里,个个儿都活得力不从心。 可弯着腰的哑巴奶奶驮不起太多的负重。到宋远念初中时,村子里念书的孩子就要住在县城的学校里,吃穿用度都要钱。哑巴奶奶死也不肯动包袱里那两万六千块,那是她儿子拿命换下的,她暗自指望着,将来宋远能靠着这笔钱讨上一个好老婆,她到了地底下,也好对那短命的爷俩有个交代。她带着宋远一家一家地向远亲近邻们敲门借钱,好心的人们往宋远手里塞两个熟鸡蛋、几穗玉米或半篮子花生,哑巴奶奶使劲儿地扯着宋远的衣摆,他才一次次犹豫地张开嘴,可兹要[兹要:胶东方言,只要。]一提钱,甭管是大姑还是二姨,谁也不撒一个钢镚儿的口。 亲戚们脸上挂起刻意的热情,把这祖孙俩匆匆送出门口,哑巴奶奶“啊啊”地讨好回应着,用力地挥舞着那只苍老的手,在这一场场仓促的告别里隆重又滑稽。宋远默然地站在一旁看着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们酸苦做戏,他牵起奶奶的手往回走,可奶奶却与他僵持着,似乎有一头牛那么大的力气。“咕呱咕呱”的蛙鸣声越来越响,他们走到了村口的这条小河沟,小河沟旁是宋怀山家的门口,跨过这条沟,宋家沟也就到了头。 宋怀山听到有人“咚咚”地敲门,他一开门,哑巴奶奶就“啊啊啊”地呜咽着,“扑通”一声跪到他门口。 “大娘啊,你这是干么[么:胶东方言,“什么”的意思,有时也表示“没有”。],有么事咱不能好好说?”宋怀山伸出两只粗壮的手臂提着哑巴奶奶的腋窝把她拉起来,他又回过头扯起宋远的手,月光如注,三个人相互牵扯的影子摇晃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十三岁的宋远木然地跟在宋怀山的身后,他两只脚刚跨进门槛,余光瞥见了正凄凄哀鸣的奶奶,他感受到全身的鲜血都在倒流,笨拙地张开了口:“二爸,俺想跟你借两千块钱。” 这个傍晚,这句话他重复了九次。他一次次地体味着,那好像是一句魔法,只要他开口,便能换回几个鸡蛋、几穗玉米、几斤花生,几分怜悯、几分轻鄙、几分凉薄。他知道,到了村里的这条小河沟,宋家沟的地界就到了头,哑巴奶奶将失去她最后的希望。这么想着,他那孱弱瘦小的膝盖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命运不仅要他弯下腰,还得让他学会往下跪。 “个驴子劲的[个驴子劲的:胶东方言,一种口头语。],你想干啥?”宋怀山脸涨红了,他愤怒地一把扯起想要跪下的宋远,“你要跟你爹一样没出息吗?!跪么跪!” 宋远就这么被他粗犷的怒吼唬住了,他瘦小的脖子被他提在手心儿里,像只待宰的羊羔。 “你这是干啥啊,赶紧放下他!”一个瘦骨嶙峋、弱不胜衣的女人从里屋往院子里走。宋远侧过头,看着她缓缓递过来一双手,那两只慢慢伸出袖子外的手——十指粘成了两个球,个个都分不开,好似两团丑陋的肉瘤。就是这样一双奇幻的手面上,擎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子,她挪动着腿脚,走上前来,把袋子塞给了宋怀山。宋怀山放下宋远,接过袋子,转身又递给了哑巴奶奶。哑巴奶奶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她数了数,整整三千块。 大人的世界是没有钻心的笑的,十三岁的宋远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这样一件高兴的事,他终于略微动了动枯涸的嘴角,眼睛和眉毛却好似北方冬日的水面,在冰雪里被永久地封存。 “不要怕,以后二爸供你读书。”宋怀山蹲下身子,两只手搂过羸弱的宋远:“你记着,咱们永远都得挺直了腰板儿活着。” 4 昆嵛山北麓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庄叫宋家沟,宋家沟里住着的人十有八九都姓宋。宋怀山与宋远的父亲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又是一起参的军,两人年轻时在部队里起过誓,以后结了婚生了娃,要是一男一女,一定做个娃娃亲。 宋怀山婚结得早,宋远的父亲却先有了后,宋怀山笑哈哈地来喝孩子的百日酒,等宋远“咿咿呀呀”开口说了话,宋远父亲让他喊宋怀山叫“二爸”。宋怀山说:“你这是同情我啊,怕我没了种。”宋远的父亲眉飞色舞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叮嘱他夜里多加油。 人人都说是宋怀山娶的媳妇儿不争气,要不怎么两年也听不见肚子里闹动静。小夫妻俩远近医院跑了个遍,到底查了出来,病根儿是鞠香的宫寒。到了第四年,宋怀山实在不忍心再看着鞠香天天喝那些毒药似的汤汁,他与她商量着:“生恩不如养恩大,不如去孤儿院领一个娃娃回来养。”鞠香抹着眼泪点点头,他们领回来了一个五岁大的丫头,宋怀山把家里的《新华字典》都翻烂了,给女儿起了一个大名叫慧珍。 慧珍八岁左右,鞠香风湿的旧疾愈发严重,手脚逐渐萎缩,稍有些重量的东西都提不动。一日她早起给慧珍下馄饨,烧了沸水的大铁锅盖子直接从她手指缝里往下滑,砸到她薄薄的脚面上,烫出一层又一层海蜇皮一样的脓包。鞠香先是从工厂辞了职,最后连生活也难以自理。宋怀山日日天不亮就得起床给母女二人做好饭,中午休息时再骑着大梁自行车跑个往返,这么一天天折腾下来,没过两个月,宋怀山的脸颊便瘦得像一个被风抽干的蛤蜊皮。 鞠香的母亲知道了,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嘱咐宋怀山把慧珍送到她那里去,她多少能照应着些。宋怀山常常在半夜里偷偷去瞧一眼熟睡中的女儿,这丫头,饱尝了人间的苦,再让她颠沛流离,他是一万个不忍心。可宋怀山的工作时常三班倒,他实在被逼得没了办法,再怎么舍不得,也得抱着女儿送到她姥姥那里去。慧珍的姥姥在徐州,轰隆隆的绿皮火车要走上十来个钟头,一路上他的心都被慧珍给哭碎了,他搂着慧珍讲:“爹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早点儿治好你娘的病,早点儿把你接回来。” 宋怀山食了言。没钱的人从不缺小病,小病渐渐全熬成了大病,鞠香的病一日比一日重。慧珍月月跑去村口,月月不见来接她的人。 慧珍在姥姥家长到十七岁才回到了宋家沟。慧珍姥姥电话里说再也管不住她了,这么小的年纪竟然跟男人乱搞,还怀了孩子流了产,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了。宋怀山听得如被天雷轰了顶,他拉上鞠香说什么也要去把女儿接回来,可等见了面,慧珍却连眼珠子都没正经往上抬,她打心眼儿里怨恨他们。正是女孩子叛逆的年纪,她两耳打着耳洞,小臂上文了一条青蛇文身,几条蓝紫相间的彩辫子绑在乌黑浓密的头发上,在这个村庄里,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摘。宋怀山自觉有愧,左右也不知该如何劝导她。 慧珍念书不好,在家混了两年多,宋怀山安排她去了县里一家纺织厂上班。才不到一年,一日慧珍回来跟鞠香说,她又怀了孕,她爱上了厂子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两人爱得火热,慧珍死活都要嫁给他。不过两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宋怀山哪里能同意。可鞠香说,慧珍曾流过产,要是这个孩子再流掉,以后怕就不好怀了。宋怀山咬咬牙,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主动去替那男娃子盖的房子装了修,又额外添置了一辆小轿车。两家老人见面时,他总是拉着亲家的手反复摩挲:“闺女跟着俺受了苦,你们往后千万别亏待了她。” 可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慧珍却突然在拍婚纱照那天哭着跑回了家。她说孩子被她流掉了,那男的常打她,这婚结不了。宋怀山一听气得脑袋冒烟,拔腿就冲到男方家去理论,两家人你推我搡地缠在一起。事了,宋怀山对慧珍说:“你不想嫁就不嫁,天塌下来还有爹。” 慧珍这才呜呜嗷嗷地扑倒在宋怀山怀中。自打记事起,她就知道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爹娘,亲爹娘把她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一垛草料里,她又被人带回了一个叫宋家沟的陌生村子。她在宋家沟过过一段惴惴不安的日子,等她一颗心悄悄落下了,又在轰隆隆的火车声里被送去了远方。她生就是一朵浮萍,无根无影,只要有风给她送来那么一点儿怜爱,她就恨不得马上跟着它一起走,爱得任性又癫狂! 宋怀山从来不向生活低头,可老天哪在乎他这么颗破脑袋。他越活能顾及的人就越少,光鞠香和慧珍这两个他最亲近的女人就活活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宋远的父亲从工地上摔下来后他还去看望过几次,可岁月无声之间就把人折腾得面目全非,年少的豪情和往昔的情谊都被埋在了记忆的墙角,直到哑巴奶奶带着宋远找上门来,他才战栗着惊醒,这可怜的孩子,也曾叫过他一声二爸。 宋怀山与鞠香商量着,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不怕苦,两人再勒勒裤腰带,把宋远培养成人。鞠香了解宋怀山,他重情重义,见着这一老一小,他于心不忍、良心难安。可她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她知道自己这寿命长不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以慧珍的性子将来也未必指望得上,她眼下过得苦一点儿,等她走了,或许老宋多少还能有个倚靠。二人各怀着心思,却一样地视宋远作珍宝。宋远自此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都和哑巴奶奶住到二爸二妈家,宋怀山和鞠香日日变着法儿地省出些好吃的给宋远补营养、长身体。 等宋远念了高中,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周末也不能回家。一日班主任在教室外喊他的名字,说是爸爸来找。习惯了低着头的宋远在教室最后一排抬起一双清明的眼,晃着高高的个子站起来,烈日闪耀着刺向他,刺得他迷离又清爽。多少年,他每一次听到教室外的老师喊着同学们的名字,喊着“某某某,你爸爸、妈妈来找”,他竖起了耳朵听着,却把头埋到更低的地方。 风越过他的发梢,阳光随着他的步子晕出飘移的剪影,他走出教室,宋怀山咧着一口满是黄渍的牙站在走廊里。他指着窗户外的一辆三轮车:“臭小子,你奶奶和二妈大半个月没见你,就想得不得了。她们偏要催我来看看,你瞧,做了一车好吃的,你下来帮我一起往上搬。” 宋远顺着二爸的手指头望过去,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斗儿里,红包袱包的发糕、炸麻花、豆饽饽,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里酱的豆腐乳、腌茄子和萝卜干,白花花刚长了霜的地瓜干堆成了一座小山包,宋远这样看着,他抬起手搓了搓眼角,眉眼被牵扯着全都生动了起来。站在一旁的班主任不免感慨:“宋远啊,你可得用心学,要不怎么对得起你这么好的老爸。” 宋远狠狠地点点头:“爸,你放心。” 5 宋远念高三那年,鞠香去世了。她就是那么轻轻地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从医院里走出来。 清醒时,鞠香在医院里用她那婴儿大小的手反复搓磨着慧珍的手,满脸的慈祥:“见着你成了家,俺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她又叮嘱宋怀山先不要通知宋远,正是高考关键的时候,千万莫扰了他的学习。宋怀山擎着土灰的脸,茫茫然直点头。 老天偏欺老实人,鞠香那点儿可怜的心愿到底是没实现。来年春日的一个傍晚,宋怀山如往日一样骑着电动车下班,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嗖”地从一侧的绿地里横冲出来,跑到马路上,宋怀山急转车把往右躲,整个人直接从车上蹿起来,一个跟头飞到了沿路护城河的河堤上。孩子的父母惊叫着跑进人来人往的车道里,聚集的人群熙熙攘攘,乱成一团。 慧珍来学校通知了宋远,宋远站在病房的门外不肯进。许多蛾子一样的飞影在他眼前嗡嗡作响,他隔着门上那一条窄窄的玻璃往里瞧,里头躺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好似他八岁时拉开灯绳后看见的那个死去的父亲。 宋远十八岁了,他已经领悟到,命运这东西,逃也无处可逃。 小男孩的父母来探望过宋怀山。第一次,他们一家来了十几口,个个哭得鼻涕满面,他们紧握着哑巴奶奶的手,小男孩的父亲往她手里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万块钱。宋怀山第二次动手术时,是小男孩的母亲拎着两箱牛奶一个人来的,临走时,她拍了拍宋远的肩膀,留给了他一张字条,说那是他们家的地址,叮嘱他有任何困难尽管来找他们。到了第三次手术要交钱,这家人却迟迟不见踪影。宋远照着地址去找,却只看见远近千米,一片废墟残瓦,周遭大树孤影、雀鸟了无,几朵黄色的野菊覆于垒土之上,十八岁的宋远站在阵阵春风里,感受着好一个寂静的春天。 宋远牵着哑巴奶奶的手回了家,他掀开横放在炕头上的衣柜,从一层又一层的被褥底下掏出了那个大红的包袱,哑巴奶奶冲他“啊啊啊”地直点头。宋远数了一遍又一遍,这两万六千块,总算在这个土炕上走到了尽头。 宋怀山的手术算成功,一条腿虽然截掉了,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处熟了的年轻护士时常替他抱不平,总爱叹口气:“为了这家没良知的人,真是不值得。”宋怀山这时就朝着那护士咧着嘴笑,一边伸出手去摸一摸坐在一旁静静削着苹果的宋远那滑溜溜的头:“没啥值不值得,那一刻谁能想那么多。一条腿是没了,但咱做人的腰杆儿没有断。”他又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脊梁,打趣着说:“还是直的!” 慧珍很少到医院来。她婚后的生活依然充满不幸。生下女儿后的第二年,她的丈夫经人介绍去了柬埔寨打工,自此两年多就没有再回来过。第三年冬天,公安局来了人,通知慧珍,说她丈夫在菲律宾跟着蛇头干偷渡人口的活儿,一回国就被拘捕了。慧珍听得两眼一抹黑,她根本不知道,他何时又去了菲律宾,又在哪天回了国。她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着清苦的生活,宋怀山瘫痪在床的那大半年,她每隔一段时间回去看上一眼,也不愿再做得更多。 一向话不多的宋远有次见慧珍姐走后二爸多喝了几杯酒,他坐在炕的另一头陪着二爸,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二爸,慧珍姐过得苦,你可不要埋怨她。” 宋怀山黑里透着红的脸皮抖动着笑,他又饮尽了一杯酒,长吁了一口气,含糊着说:“傻小子,哪有当父母的会怨儿女的。”他摇摇杯中酒:“你姐打小儿和我没感情,其实她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宋怀山顿了顿,又指着宋远的鼻子接着说:“远啊,你爹妈是犯了错,他们不好,活得没有腰杆儿,怎么能这么软弱?可你也别怪他们,等你再大点儿就明白了,人这命啊,没法儿说——没法儿说。” 宋远见二爸喝醉了酒,他把二爸扶在炕里头,又帮奶奶一起收拾好饭桌。他反复回味着二爸刚刚的那句话:“人这命啊,没法儿说。” 宋怀山与宋远商定好,只要他能在半年内练习好拄着拐杖走路,宋远就回到学校复读,重新高考。宋远想在此之前赚钱给二爸安上一个假腿,他找到了一个给大排档兼职打工的工作,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奶奶一起照顾好二爸洗漱、吃饭、如厕,就去赶第一趟班车。他每天要在傍晚五点前把面筋、羊肉和火腿肠穿成几千个串串,宋远干得伶俐,一天下来能挣一百三十多块钱。 九月就要到了,那又是一个开学的时节,宋怀山终于能靠自己撑着拐杖走上几里路。这日宋远正蹲在饭店的后院里穿火腿肠,老板娘眉眼笑着在门口喊:“宋远,你爸和奶奶找你来喽!”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三个人默默地剥着火腿肠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红色的膜。宋远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奶奶和二爸,奶奶是个哑巴,二爸也沉默。他们齐齐地闷着头,拿出了吃奶的劲儿似的卖力干活儿,这满园秋色的院子里,只看见红色的火腿皮被剥落了一地,窸窸窣窣,婆婆娑娑。 立秋过后,小城的天气变得干燥清爽,上午十点多钟,日头像煮透了的蛋黄,焦艳艳、香喷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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