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Road
一条路

生而为人  作者:毕啸南

无可奈何

花落去

似曾相识

燕归来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晏殊


那天傍晚,落日抱着荒山沉落,大佛寺前火烧云翻涌滚动,

红缎织锦、金丝游线,苏兆和望着天空痴痴地想,何时才能娶佩秋做他的新娘,

这漫天的云朵也是她的千里裙摆、万里红装。


1

生安安的那天,地狱向这对母子张开了血口。

佩秋躺在产床上,她张开双腿,觉得世界空荡荡的。昨天下午,她的身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红疹,瘙痒难耐,全身像被刀子刮过一般,一刀又一刀,刀刀刺骨。医生说是胆汁淤积,让她留院观察。到了夜里,佩秋才意识到,白天的疼不过是伏笔。宫缩,是女人体内的五马分尸,活生生地要把她撕裂。间歇性地,她死了过去,又恍惚着活了回来。苏兆和的胳膊被她咬出一排排血红的牙印,吞噬着哭泣的玫瑰。佩秋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她连喘气都能嗅到血的味道。

一个年轻些的大夫说:“你怕是要早产了,胎位不正,最好剖腹产。”另一个大夫从佩秋身边走过,好似在和那个年轻的大夫争论,又好似在自言自语,他嘴唇微微嚅动,细声嘀咕着:“看胎位最好还是顺产,要不对孩子影响不好。”佩秋已经痛得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了,她只听得见“对孩子影响不好”几个字,整个人就崩溃了。

佩秋坚持要顺产。

医生自她的胸部下部、肚脐上部,宫底的位置,一路推按。另一名医生将手指伸到她的体内,再次做了内检,说宫口已经开了八指。他们在她最羞耻之地——女性的伊甸园——切开了两个大口子,又缝补了回来……

佩秋的身体承受着这一切,脑子里飘荡的却全都是那些女人的模样:她的妈妈、她的婆婆、她的姑姑……她认识的所有已经成为母亲的女人。女人因为诞育生命,更能体味生命的伟大。这样的想法飘荡着,在这要了命的疼痛间,佩秋竟然思绪神游了片刻,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地里,许多母亲环绕在她身边,满目含情地注视着她。她走上前去,一一拥抱这些女人,她们的身体沐浴在橘红色的神光里,神圣得让人感动。

产房里另一个女人呼号的声音像驴子发怒时的尖叫,“嗯啊嗯啊”地循环,尾调上扬,中气十足,她叫得不管不顾,整个房间都回荡着她略显滑稽的喊声。有那么几次,佩秋疼得已经快要昏过去了,又被这女人杀驴子般的叫声惊醒。佩秋九岁那年,爸爸牵着她的小手,去一家熟肉店置办年货,听到内堂一头驴子在凄厉地哀号。佩秋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爸爸摸摸佩秋的头,叹气说:“那是它的命。”他用一双厚大的手掌捂住佩秋的耳朵,企图护佑她逃离命运的悲鸣。

早产加难产,佩秋生得艰辛。医生鼓励她,疼就使劲儿叫唤出来,可她铆足了劲儿,却仍只是踩在一团棉花上。突然间,她听见产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轰天巨响,“哇哇哇”地唤个不停,比驴子被杀的叫声还新鲜激烈——隔壁的女人生了。佩秋多想瞧一眼那新生命的可爱模样,可她实在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又过了几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安安,佩秋的儿子,从他母亲的肚子里伸出了一只奇怪的左脚,像鸡爪一样瘦骨嶙峋的左脚。

佩秋是清醒的。她先是听到医生惊慌地喊:“哎呀,糟了!先出来的是左脚,头被卡住了。”一会儿,她又看到孩子被医生抱去了一个台桌上。苏兆和被叫了进来,医生对他说:“小孩生成这样,不是医院的问题。”苏兆和好像并没有听懂医生在讲什么,傻傻地一直点着头,眼睛却盯着佩秋,这个两腿劈开、奄奄一息的女人。

佩秋是糊涂的。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畸形的、恐怖的婴孩死死地缠绕着她,那婴孩眼睛凸鼓鼓的,像一条硕大的死鱼;他的脑袋肿成了一个巨大的球,耳朵粘在脑袋上,皱成一团;他的四肢好似鸡爪,又像没成形的青蛙。

她生了一个怪物。


2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那年胶东塑料厂门前的桃枝刚吐花苞,佩秋就来了。

佩秋肌肤粉嫩、姿仪婀娜,眸子里总挂着清晨流转的露珠,塑料厂的男人们看见了,眼睛都随她去了。佩秋喜欢桃花,于是爱慕她的小伙子们,人手一株桃花枝,在拂晓、在日落、在佩秋走过的地方,他们热情地哼着小调儿,你争我夺,想送一朵,开在佩秋的笑颜里,开在她的心窝上。姑娘们挽着佩秋的胳膊,朝汉子们啐了一口,那群起群落的铃铛般的欢笑声就越走越远了。

苏兆和也喜欢佩秋,他们在同一个厂间,可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和她说。他个子不高不矮,样貌不丑不俊,右额角还因小时候的一场车祸留下了一处大疤。他性格木讷、寡言老实,和厂子里一众热情的逐花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兆和长这么大,在旁人眼里没有半分出挑的地方,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这条命是多么宝贵。他八岁那年,随父亲乘坐一辆大巴车回老家,路上遇到了车祸,等警察来的时候,父亲的整段下半身已全被埋在了车底,上半身却像麻花一般,扭成九十度角匍匐向前。苏兆和被父亲紧紧地护在怀里,全身无伤,只有额角留了个疤。警察把苏兆和交到他的母亲手里,说这是生命的奇迹。

再平凡的人,心里也种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伟大梦想。苏兆和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他父亲那样,做个好父亲。

都说爱情无迹可寻,其实爱情这东西是命数,都在补命里最缺的一块。佩秋心底最深的渴望,也是有一个家,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家。

佩秋十一岁那年,跟着姑姑从山东内陆来到了胶东,再往前数二十年,佩秋的姑姑跟着佩秋姑姑的姑姑也是这样迁徙而来的。她们世世代代住在大山里,与贫瘠的土地相依为命。姑姑说,这是她们家的习俗:谢家的女儿们,嫁出去或走出大山的姑娘,一旦能在城市里落地生根,就会想办法从老家的下一辈中带出一个姑娘来。佩秋的父亲算是个教书先生,他患有哮喘,边种着几亩薄地,边给附近五六个村子的孩子们当老师,既教数学,也教语文。姑姑带佩秋走的时候,父亲站在车窗前,双手托着一麻袋的花生递给她,他摇晃着一双根茎密布的手,喘息着说:“走吧,土地不养人。”

佩秋六岁可洗衣,八岁能放羊,九岁烧得一手好菜,到了十一岁,她已经可以白日上学,晚上照料姑姑家的两个弟弟吃饭、入睡了。佩秋懂事,到了姑姑家后,总会在姑姑一家起床前便把早饭做好,将屋子打扫干净,伺候完弟弟们穿衣洗脸后,才独自背着书包去学校念书。姑父与姑姑待佩秋都好,可寄人篱下,又逢少女多愁,许多个夜晚,佩秋总要趴在窗户上遥望星空,星星一闪一闪的,直把她的眼睛闪迷糊了,她才能悄悄入睡。她梦里想着,这样的星星和儿时躺在爸爸妈妈怀里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佩秋来胶东后第三年,她的父亲却因一场恶疾突然离世,车站一别,竟成了父女二人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佩秋念书好,但她读完高中,就放弃了考大学的念头。她没有了父亲,老实巴交的母亲一个人在山里守着几块农地,日子过得很辛苦。姑姑虽有心,却还有两个弟弟要供。佩秋没等姑姑张口,自己便报名参加了市里新成立的塑料厂的招工考试。一九八八年,十八岁的佩秋顺利地成了塑料厂的一名女工。佩秋没有什么怨言,她有着同龄人少见的独立与乐观,即使不读书,她也想闯出一番自己的造化来。那几年的塑料厂正如日中天,佩秋所在的车间就有两百多号人,不过三年,佩秋就在这个全是年轻人的工厂里当上了车间组长,她长得漂亮,待人又温和,极讨人喜欢。这个车间负责完成塑料编织袋成品的最后一道工序,由于主要依靠梭织机来工作,车间女工占了大多数,男工只有二三十人,苏兆和就是其中的一个。

塑料厂的职工都是三班倒,吃饭都在厂里的食堂,凭两毛钱一张的饭票舀一大碗菜,配一个大馒头,就是一顿饭。一日大雨,佩秋忘了带伞,又赶上她来了那事,女伴们来唤她结伴去吃饭时,她摆摆手推托,说今儿个不饿,不吃了。坐在她旁边的苏兆和却听见她肚子“咕噜噜”地直叫,佩秋尴尬地转头冲苏兆和笑了笑。没几分钟,苏兆和便端着自己的饭盒,送到佩秋的桌面上,丢下一句“你吃”,转头便蹿进了哗啦啦的大雨中,一个人奔食堂去了。苏兆和从不去食堂吃饭,他总是自己带饭,他不是舍不得那两毛钱,他是喜欢自己做饭——给母亲做饭,也给自己做饭。自己做的饭,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事情就这样起了头,苏兆和第二天带了两份饭。佩秋也不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吃起了他带来的饭。苏兆和心照不宣地给佩秋送了三个月又七天的饭,日日暮鼓声响,风雨不曾断。“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在家对着镜子默默练习了三个月又七天,但始终还是紧张得未能张开口。

那天傍晚,落日抱着荒山沉落,大佛寺前火烧云翻涌滚动,红缎织锦、金丝游线,苏兆和望着天空痴痴地想,何时才能娶佩秋做他的新娘,这漫天的云朵也是她的千里裙摆、万里红装。这真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日见了佩秋,苏兆和依然是满脸痴痴地望,憨笑得如同个傻子。他折了一枝桃花递给佩秋,糊里糊涂的,两个人的手就悄悄牵在了一起。路过的男人们口哨声震天响,女人们把红透了的云霞都抹到了脸上做晚妆。


3

安安颅内出血、脑积水、全身真菌感染、黄疸、肺炎、心肌损害并发。医生说:“怕是活不了,你们得做好准备。”

苏兆和不肯相信,又托人去找大医院的医生。那位医生也说:“别救了,就这样让他离开吧。”

这样的话他们说了不下七八次,每一家医院都是这样说。不是医生无情,恰恰相反,佩秋遇到了一位好医生,他尽心尽力、事无巨细,但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是见了太多。他劝佩秋和苏兆和放弃:“大家都很痛苦,你们也不要太内疚,很多家长都选择了放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孩子救不回来,活着也是遭罪,没有希望,就是深渊。”

“救不救?”苏兆和的母亲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儿子与佩秋。

佩秋和苏兆和抱在一起痛哭。“怎么能放弃呢?那是我们的儿子,是一条命呀!”他们谁都不同意放弃。苏兆和不会放弃,他心里想,如果父亲活着,也不会放弃。医院让苏兆和和佩秋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准备接电话,佩秋心里明白“随时准备接电话”这几个字的含意,她心里想:安安,如果你死在了抢救的过程中,妈妈也是尽力了啊!

煎熬日复一日。

安安从一家医院转到另一家医院,一次手术接着下一次手术。

一家医院被这对夫妻对小生命的尊重所打动,自发成立了专家组。第十二次手术后,医生兴奋地说:“安安顽强得很,他就是一个小石头,想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佩秋已经记不清楚走过多少趟那条通往医院的路。起初她不敢一个人坐医院的手扶电梯,她不能下脚,好像只要她踩上那么一脚,就会踏空掉入十八层地狱,恐惧无法形容。只是今日去,明日去,天天去,佩秋竟也渐渐变得习惯了。时间最是无情,它让痛苦的人生出麻木;时间却也有情,它陪脆弱的心长出勇敢。

直到医院宣告安安被救活,佩秋的天空才重新有了气息,往日的灰尘在阳光普照下开始歌颂希望,升腾的经幡摆渡苦难的悲悯。佩秋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医院附近,每天都有十几个乞丐在沿街乞讨,有瞎了眼的婆婆、断了手脚的男孩、抱着女婴的母亲……他们每天都在,佩秋却是第一次如此庄重地看着他们。“他们比我可怜”,佩秋不敢往前看,她不再看那些过得比她好的人,她只往后看,看那些人生更凄惨的人。她生出一种信念:“他们都能活着,我也能。”

佩秋在医院里,碰见过另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褂子和长裤,衣服又宽又大,瘦小的骨架被衣服包裹着,走起路来空空荡荡。她抱着一个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过挂号室,走过问诊台,走过医院弥漫着酸腐味道的长廊。一群女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一群男人传来可怜的讥笑,她都视若无睹,好似这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往前走这一个方向。

佩秋追上前去,她明明心里很疼,话到嘴边却有些刺耳,甚至像是质问:“你为什么不给孩子戴个帽子呢?为什么要让她受到这样的屈辱和嘲笑呢?”女人抬头看了佩秋一眼,呆滞的瞳孔慢慢散出了些疑惑的光,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女孩咬着手指,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是乖乖地在母亲怀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孩五官漂亮极了,除了头大一些。但如果看得仔细,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儿长了三个硕大的肿瘤。

佩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去眼泪对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来笑话你们的,我的儿子也是脑瘫。”那女人这才低下头,眼泪缓慢地、缓慢地落下来,落到那旧得发硬的衣服上:“我没有钱了,孩子他爸赌博欠债被人把腿打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买你说的那种帽子。”交谈后才知道,这个女人怀孕时常遭老公殴打,女儿才生成了这个模样。她是文盲,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即使知道老公和别的女人在外面乱搞,也不敢离婚。这个可怜的年轻妈妈,不过才二十五岁。

佩秋听得心里生疼,她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可怜的女人,她可怜她,就像可怜自己。她情难自抑地想要帮助她,她拿出了钱包,数了数,一共还有一千二百块钱,她犹豫了片刻,从中取出了五百块,又停顿了几秒,再抽出了一百块。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胜利的那个问自己:“这些钱还有什么用途能比给这对母女更有价值?”

她一股脑儿把六百块钱全都塞进了那个女人的口袋里:“我也没有什么钱,咱们一人一半。”女人听了,慌张地推辞,怎么都不肯要。佩秋把手挡在她破旧的衣兜上:“拿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那女人抱着孩子“咣当”一声跪在地上,给佩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佩秋心里想,这医院磕头的声响,怎么就比坟墓还要多。

看着她,再想想自己,想想苏兆和,佩秋决意一定要做个好母亲,护着安安好好活下去。

让儿子活下去,是母亲的本能,可恐惧、自私与懦弱,这些人性的真面相,也并未饶恕过她。

起初的几个月,佩秋没有奶水,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她一晚一晚地不睡,一直孱弱地哭。她似乎没有什么神经了,有时像疯了一样,明明眼前没有人,却嚷嚷着眼前站着人,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很多,有时那些人沉默不语,有时又吵得很热闹。苏兆和吓坏了,他带她去看精神科的医生,医生告诉佩秋,那些都是幻觉,她抑郁了。

精神科在十二楼,佩秋看到十二楼有个小小的窗户,她就想能不能从那里跳下去,那样死得会不会很难堪。死了会不会上当地的新闻,上了新闻苏兆和看见了会怎样。他们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河,一条清清的深深的河,佩秋就想带着儿子一起跳进去,但一想到儿子死时的那种惨状,她的心就凉了半截。她时常像个疯婆娘一样远远地、奇怪地看着安安,那种状态下的她已经没有什么母爱了。她病了。她恨安安吗?她怕他。她这些时候便想,是不是可以把儿子偷偷藏起来,慢慢地大家都找不到他了,他就静悄悄地饿死了。有一次佩秋把绳子都准备好了,她把脖子套在绳套里,闭上眼睛,准备踢掉椅子,苏兆和的脸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一想到自己死了,苏兆和该怎么办呢?妈妈会伤心吗?安安就没有妈妈了。她恍惚着,犹豫着,就被苏兆和抱了下来。

苏兆和哭着对佩秋说:“老婆,你要振作起来啊,你这样下去我和儿子该怎么办啊?”苏兆和天天安慰她,鼓励她。佩秋望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这个八岁就失去了父亲的男人:“人家都是有一个健康儿子的爸爸,我却给你生了一个怪物。”

苏兆和抹去她的眼泪:“儿子永远是我们的天使,他不是怪物。”

安安不是一般的残疾,他不会说话,不能走路,饭要一口一口地喂,水要一点儿一点儿地喝,智商永远停滞在几个月大的婴儿状态。小家伙脾气火暴,稍有不留意,就会咬自己的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尤其到了晚上,他夜哭得厉害,一整晚只会睡上两三个小时,佩秋和苏兆和只能日日夜夜轮流抱着安安。苏兆和连着几天抱着儿子睡觉,需要低着头,颈椎受不了了,去医院打了石膏;佩秋每天抱着儿子走来走去,膝盖生了病,要每天抹艾草。苏兆和跟佩秋开玩笑:“你瞧咱们两个笨蛋,儿子没照顾得多好,咱俩先都成了病号儿。”

可与安安带来的幸福和快乐相比,这些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

医生和佩秋说:“万一你小孩有一点点小脑没有受损,也许将来长大了,到了八岁左右,就能有一两岁孩子的智力。”佩秋听了高兴坏了,安安才五岁多,已经如两岁孩子般聪慧了,她心满意足。不管安安听不听得懂,佩秋每天都会和他讲很多很多故事,说很多很多话。

每天下班回家,佩秋走到院子前,远远地就能听见安安“啊啊啊”在呼喊,那声音尖锐刺耳,只有佩秋能听出来,那是安安快乐的表达。

苏兆和也爱安安,他是一位好父亲。他日日给安安洗澡、喂奶、换尿布,街坊邻居们见了佩秋,都感叹她是不幸里的万幸,真真嫁对了人。

苏兆和的姐姐苏云霞和他们同在塑料厂上班,她常与佩秋结伴聊天。一日下班路上,苏云霞与佩秋讲:“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佩秋听过那么多虚无的安慰,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境遇下羡慕她。她苦笑着问苏云霞:“你羡慕我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生产那天,兆和从产房里出来,就一直用手狠劲儿地砸医院楼道的墙,血都溅了满墙。他根本没有在意小孩的残疾,嘴里一直念叨着说:‘佩秋太可怜了,我的佩秋太可怜了。’亲戚们都在默默抹泪,好一会儿舅舅们才去阻止他。”

苏云霞第一胎生了个女儿,被老公和婆婆嫌弃了一年又两个月,直到儿子出生。

佩秋还是第一次听说当时苏兆和的反应,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觉得愧对兆和,愧对苏家,他是那么想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康快乐的儿子,这样简单的愿望,却被她给毁掉了。

佩秋又想起自己的婆婆。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自公公走后,终身未嫁,日子贫困,她一个单亲妈妈,只能带着一双儿女重新住回娘家,一个人含辛茹苦默默把女儿、儿子拉扯大。苏兆和结婚那日,五十一岁的她从娘家再一次搬了出来,她听着十里爆竹声响,看着两路高头大马,漫天烟火红花,她对着卧室里亡夫的牌位洒了一盅酒,嘴里念了句:“我总算对得住你当年舍命护下儿子的情分啦。”

佩秋跟婆婆说:“安安生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你们苏家。”

“傻丫头,你不要总是看到安安的残疾,”婆婆摸着她的头发,“每个小孩都是带着自己的命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母亲的肚子只是生命轮回的壳。”


4

一九九九年,谢佩秋与苏兆和迎来了另一件人生大事:他们双双下岗了。

这一年春晚,有一个小品节目叫《打气儿》,一位男演员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戴着一顶粗布蓝帽子,在台上扯着嗓子喊出一句台词“我不下岗谁下岗”,一语既落,台下掌声雷鸣。苏兆和正在炕上吃饺子,他听了这句话,没有再看下去,闷着头从炕上起身下了地,一声不响地走到院子里,挽起袖子,哗啦啦地清扫着一地的烟火余灰。

佩秋明白苏兆和在担心什么。这两年,曾如日中天的胶东塑料厂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越发不景气。去年春天,厂子里突然约了一批工友谈话,说是谈话,其实就是下通知:你们下岗了。领导们说,这也不光是塑料厂一家的政策,全国各地都要进行国企改革,咱们工人要为国分忧,积极响应号召。

城里已陆陆续续传出来皮革厂、橡胶厂等老牌厂子职工下岗的消息,可这样的事轮到自己头上,人们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众人的眼神里全是惊恐、迷惑与质疑:端着铁饭碗的时代,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吗?

被谈话的人们奔走疾呼,相互商量着,到底是该停薪留职还是彻底买断工龄?还没被谈话的,也个个心中难安,生怕下一批名额砸着自己。可时代的浪来了,谁也不能幸免。次年春,苏兆和与谢佩秋先后接到通知:二人被迫下岗。

几个平日里胆子大的工友愤愤不平,对厂子开出的补偿条件也很不满意,他们私下相互串联,说是要去政府门口上访维权,有人来拉苏兆和一起:“你儿子这个情况,不去讨一个道理,将来你们家怎么生活?”苏兆和却总是闷着头,抽着烟,直到对面急了,他才闷闷地说一句:“国家也有难处。厂子真没钱,你们闹腾又有啥用?”气得那人啐一口唾沫在地上,急赤白脸地就往外走。

苏兆和也听人说过,一些城市相继出现了工人请愿、罢工的情况,甚至闹出了持刀伤人、自杀的新闻,可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跟命运折腾的人。领了单位发的最后一笔钱,苏兆和满脑子都在谋划着,下一步该干些什么才好。佩秋的头脑向来比他灵活,佩秋说:“俺看报纸,专家们说,国企就好比一艘大船,职工们在船上劳作生活,人人都是船的主人。可现在船上的人太多了,开得太慢,也不安全。国企改革就是把这些人都疏散到成千上万的小船上去,以前那张终身船票被废弃了,大家伙儿得靠自己的本事做生活的主人。”

苏兆和苦笑着问:“那报纸上写没写,那些没本事的乒乒乓乓掉进水里淹死了,该咋办?”

佩秋走过来朝苏兆和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嘣儿:“咋就淹死了?你的书读到驴肚子里啦?时代总得往前走。”

佩秋说得对,时代并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下岗潮第三年,胶东塑料厂就被几个外地商人以私人名义收购了。又过了两年,厂子效益每况愈下,这个曾风光一时,拥有数千名职工的大厂,竟悄无声息地倒闭了。

为了打拼生活,佩秋将母亲也从老家接来了胶东,与婆婆共同照料七岁的安安。佩秋和苏云霞等几个姐妹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地卖起了卫生纸,虽说比以前辛苦,可佩秋却很是珍惜,干得格外起劲儿。这活儿全靠体力和眼力见儿,但时间相对自由,佩秋可以常回家照看下安安,她也知足。苏兆和经人介绍,去了黑豹汽车厂送车队工作,到山西、陕西、东北等地去送小货车。根据对方所需的车子数量,他们两个人到十几人不等分成一组,各自开一辆车送到客户手里,再一起坐火车回来,常常一去就是十几天。

苏兆和起先很不适应这份工作,头一回送车,他跟着一位老师傅往陕西去,走到一条七拐八拐的山路前,老师傅叮嘱他,只盯着前面的车子走,切莫往两边看。苏兆和心里默念着:“往前走,往前走。”可还是忍不住地朝一旁瞥了一眼,这一瞥吓得他差点儿尿了出来,沙石遍地的扭曲小路边,全是嶙峋的悬崖峭壁,深不见底。他握紧了方向盘,汗渍渍的双手一动也不敢动,他心下想,这哪里是去送车,这是去送命。

第二趟送车,他们八个司机一起,把八辆小货车顺顺利利地送到了客户手中。正值深冬,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人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步履匆匆地往火车站里走。东北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车站里多少能暖和些。火车站门口全是一排排做小买卖的,其中一个戴着毡帽、脸上结了一道痂的苹果贩子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走过,忽地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句:“妈了个腿的,苹果不好吃吗?光走不买!”他们中一个才十九岁的小个子司机停下了脚步,瞅了瞅这小贩,没好气地问:“大哥,你骂谁呢?”那男人“噌”地站起身:“狗日的,我骂你呢!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正要和他理论,却看见对面三四十个商贩忽地一拥而起,全围了上来。两个有些经验的司机知道这是着了道儿了,他们一头一尾地把其他六个人护在中间,和对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娃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正说着,对面不知是谁抡着一根木头就直敲了过来,电光石火一刹那,两伙人瞬即厮打成一团。

苏兆和从小书念得好,可却从没打过架,没几下,他的脑袋就被人砸出了血。一些路过的本地人也看不下去了,进来拉扯劝架,一位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不知从哪儿抡出来一把菜刀,直指着那带头的苹果贩子:“你真他妈给我们丢脸,整天净会欺负外地人,你信不信老娘一刀再给你劈个大花脸儿!”也不知道二人是啥关系,那男人嘴上骂骂咧咧,却带着人全撤走了。

苏兆和回了家,佩秋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到那么远的地方送车了。苏兆和摸着自己的脑瓜子,淡淡地说:“我就是头驮货的驴,是你想上哪儿就去哪儿吗?”他的声音极小,佩秋都搞不清他是冲她讲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就这样,苏兆和在送车队里当了五年司机。第六年,厂里通知说,时代进步了,以后都要采用机械化操作,统一由大货车来送车。一辆货车能装下十四辆小车,人工送车队的生意渐渐也便无人问津,直至彻底消失在历史的迷烟中。

苏兆和又一次下岗了。

佩秋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好,她脑子活络,善于交际,不几年,她就用卖卫生纸攒下的钱在当地新兴起的商贸市场——“小猪圈”里包下了一个摊位,卖日化用品和女性内衣。女人们一开始都遮遮掩掩的,谁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来买这么浪荡的玩意儿。可人性对美的追求是阻挡不住的,凭着敏锐的判断和大胆的选择,佩秋的女性内衣店在“小猪圈”一炮而红。第三年,佩秋便撤了摊位,在城里最繁华的步行街开了一家单独的门面,取名“风尚内衣”。

苏兆和在家赋闲了大半年,他变得更为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或是坐在炕边上,远远地望着安安发呆。安安已经十几岁了,可言行却仍是个两三岁的稚子,他雪白浑圆的臂膀、大腿,撑着一大坨雪白堆积的肉,顶着一颗雪白硕大的脑袋。苏兆和看着,真觉得他是个怪物。他心里推算着,再过多少年,安安的姥姥和奶奶就会死掉,又过多少年,他和谢佩秋也会死掉,那时的安安就成了一个五六十岁的孤零零的傻子,这样活着,还不如让他早点儿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但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害死过父亲,他一辈子铆足了力气,也不过是想当个好爸爸,这么卑微的渴望,如今却混成了这番无能的模样。他这样想着,没日没夜地想,就好似被人用糨糊堵住了嘴角,越想挣扎,越是沉沦。

这年底,风尚内衣迎来了第一笔投资,投资人是他们以前塑料厂的一位工友,叫赵之兴。赵之兴下岗后,做起了服装买卖,他相貌堂堂,意识超前,思维谨慎,是把经商的好手,他一眼瞅准了谢佩秋的女性内衣市场,二人一拍即合,决定要把风尚内衣做成连锁品牌。同年底,苏兆和与谢佩秋商议,要与以前一起开车的两个司机兄弟合伙贩卖海鲜。佩秋拿出积蓄,替他买了一辆运货的大货车,可苏兆和性子耿直,也缺乏做生意的头脑,又没有经验,根本挤不进旧有市场。他每天半夜两点就要到海边去向渔船拿货,要少了人家不给,要多了卖不出去就得烂掉,这样算下来,他每日的利润还不够一天靠百块钱的油钱。这样坚持了近一年,苏兆和到底是没能做下去,他最后一日去港口,看着新买的货车被人折旧处理掉,轰隆隆的船舶鸣笛绕着海港高歌。他站在汹涌的人潮里,再也看不清来日的时光。

一日晚饭后,佩秋在卧室内挑选她与赵之兴一同从浙江新进回来的内衣样款。她拿着一件桃红色的文胸在胸前比画,苏兆和却不知何时一声不响地站到了卧室门口,他紧蹙着眉细细打量着她,干薄的嘴唇翻滚着,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骚货。”佩秋听傻了,她愣愣地待在原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苏兆和已重重地把门一甩,不知所终。


5

苏兆和竟然没有再回来。

他在远郊找了个给工厂看门的工作,一个人住在厂子安排的宿舍里。谢佩秋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次次去找他,他次次躲着不见面。她带着苏母一起去见他,苏母抹着眼泪问他:“我的儿呀,你这到底是咋啦?”苏兆和就从头到尾沉默着,愣是不说话。

谢佩秋四处打听,直到她找到曾与苏兆和一起贩卖海鲜的兄弟,那人才若有所思地说:“你们是不是该带他去看看精神科的医生?有两次我们喝多了酒,兆和总是自言自语,说自己得了什么怪病。”佩秋恍然一惊,既而满是自责,如果真是如此,这么多年,自己也真的太疏忽他了。

她急匆匆地去找他,到了工厂,他们却告知她,苏兆和已经辞职了。她想起生完安安时曾试图自杀的自己,一下子慌了心神,哭着给苏母打电话,全家族的人都疯了一样外出寻找。几个小时后,佩秋却接到了姐姐苏云霞的电话,电话里,云霞说,苏兆和给她寄了一笔钱和一封信,信里写,求她替他多照顾老母亲和安安。

苏兆和去了另一座城市。他偶尔与苏母和安安通个电话聊上几句,却从不接佩秋的电话。苏母劝慰她:“闺女啊,医生说兆和得的是抑郁症,这么多年,咱们全家人的心思都在安安身上,没有人关心他。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受了什么苦,你不要和他计较,不要埋怨他。”

佩秋听得恍惚,抑郁症这个泥潭,她也曾深陷过,那时她的世界一片灰暗,是苏兆和拯救了她。可他又是怎么了?她生下安安心中有愧,可苏兆和明明说过不怪她。他是怪她与赵之兴走得太近了?可他们一身清白,他怎么能这么误解她?安安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年弹指一挥间,往事幕幕浮现在她眼前,十六年,她没能关怀好苏兆和,可她又何尝关心过自己呢?

苏兆和与苏母说,他在另一个城市过得很好,让她们不要来找他。谢佩秋也真的没有再去找过苏兆和。生活把她捆成了一团乱麻,她每日睁开眼就是衰老的母亲、智障的儿子、苦苦经营的家。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她猜想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第二年夏,谢佩秋的母亲病逝,葬礼时,苏兆和依旧没有归来。谢佩秋的心被冰棍子凿了个口子,寒了半截,她终于忍不住委屈与愤怒,一个人开着车跑去质问他。

在一家餐厅的门口,时间尚早,没有一个客人。苏兆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弓着腰擦洗桌面。一个瘦弱的女人端出来一盆水,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替他轻轻拭去了溅在额头上的水花。

谢佩秋恍惚着瘫坐在车里,大脑停止了运转。她想象过几十种两人相见的场面,却独独没有料想过会有另一个女人。她盯着那个女人,整齐却干燥的头发、清秀而衰老的容颜,举止间尽是慈母般的平静。太阳明晃晃地刺向她的眼,她心生一种虚幻。她使劲儿掐了掐自己胳膊上的肉——生疼。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刻,她的世界彻底地坍塌了。

她这一生,有过很多痛苦。苦难这条永无止息的河,起初,她的父母、亲友、爱人,许多人支撑着她蹚过去。可悄无声息地走着走着,这些人就渐渐消失了。有人走散了,有人背叛了,走到最后,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她没有哭闹。她逼迫自己冷静。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她告诫自己,人就是如此,终归要靠一个人走到最后。

她没有走进那家餐厅,她一个人无声无息地默默驱车回家。苏母正在厨房给安安洗葡萄,她看见佩秋晃荡着无骨的身子走了进来,满脸苍白,她吓了一大跳。

“闺女,你这是怎么了?”苏母走上前,扶住她。

佩秋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的女人,她扑闪着那曾经满是秋露,而今却早已干涸的青黄的双眼,几粒滚烫的豆子在里面转了几个圈才“吧嗒”落下来:“娘,兆和在外面有人了。”

苏兆和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人却很少回来;谢佩秋每日早出早归,也没人看得懂她在想什么。二人甚少联系,也都只字不提离婚的事,只有在安安每年定期到医院复检时,彼此才说上一两句话。

安安快三十岁了,生活依旧不能自理,常常尿在裤子里。旁人见了,皆是摇头。

时代又进步了,互联网遍布在这座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商业街早就没落了,年轻的女孩子们都热衷于网购。谢佩秋始终没有被时代淘汰掉,她的风尚内衣店,又开到了互联网上。

苏母倒是老了,一辈子要强的她,这几年也常常发出些哀叹,动不动就掉出眼泪来。她苍老的手总喜欢抚摸着安安白净柔嫩的脸,嗟叹道:“奶奶要去了,你可咋办呀?”

佩秋听着她这样说,就在一旁浅浅地笑:“娘,还有我哩!”

苏母摇摇头:“可苦了你一个人!”

佩秋笑着说:“俺不苦——安安就是我活着的信念。”

苏母又说:“可总有一天你也会先走啊!”

“不会的,俺会死在他后头。”谢佩秋回头望了一眼正玩纸牌的安安,“医生说,他这样的病,大多也就只能活到五六十岁。我自己不能生病,坚强些,至少能活到八十岁。我能照顾他一辈子,他就能快乐一辈子。”

苏母的嘴唇嚅动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佩秋却扶着自己的腰起身拐进卧室了。她已经不想再听苏母那些絮絮叨叨、垂垂老矣的狐疑与哀叹。如今,她已靠不了任何人,她只想听她想听的、见她想见的、相信她所相信的。

她意识到,这就是命运——命运给你一条路走,你想拐弯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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