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村大和——不，当时应该叫新井大和吧。听说他上小学时，儿童商谈所【儿童商谈所：日本设立的行政机关，旨在通过给家庭、学校等提供咨询和援助的方式，促进儿童健康发展。】共收到了十一次关于他的举报，并对他实施过四次保护。据说其中有几次是您举报的，请问是真的吗，江崎老师？”雅也十指交叉，双手放在桌上问道。

“是。”

眼前年迈的退休教师略微苦笑。

“是真的，大概匿名举报过三四次。”

雅也在江崎家，江崎和长子夫妇共同住在一套崭新的无障碍式住宅中。

雅也身穿一件全新西服，头发梳理整齐，戴着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整理发型和戴眼镜是为了尽量显得成熟。对着镜子，他自己都不免觉得滑稽，还好这位老教师没有笑话。

江崎手边放着雅也递过去的名片，上面写着：佐村律师事务所·调查助手。

名片是与榛村第二次会见后寄过来的，大概有三十张，用一个夹子夹着放在信封里。没有任何备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能用，都没有说。

雅也很清楚冒充律师是犯罪行为，所以他一开始就尽可能清楚地告知对方自己是助手。江崎没有过多怀疑就把他请入了家中。

“江崎老师，您当时选择匿名举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尽管已经事先调查到他已经退休离开了教岗，可雅也还是选择反复叫他老师。

“主要是学校那边，他们不想惹这种麻烦。”

江崎放低声音。

“最近电视上不是经常能看到小孩子被继父打死了之类的新闻吗？但当时小孩子的死和虐待并没有受到这样的关注，因为那时棍棒教育还是绝对的主流。”

他生气地用手敲了敲桌子。

“其实啊，孩子如果被人打了，周围的人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身边的人和老师多少都知道，他们只是不想惹麻烦，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镜片后柔和的眼睛迅速眨巴了两下，似乎在控诉什么。

“那孩子受到虐待，眼看着虚弱下去。可周围的大人已经见怪不怪，麻痹了。总以为以前一直没事，以后也肯定没事，总觉得死亡离自己身边的孩子很远。就这么拖着拖着，那一天突然就来了。”

江崎摘下老花镜，用纸巾小心擦拭镜片。他眨眨眼，眼睛通红。

“是的。”

雅也低声应和。

平时几乎无缘的西装和领带让他束手束脚的，身上这套还是为了找工作才买的低价成衣，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雅也伸手端起茶杯，喝下一口，润了润已经干巴的嘴唇。

他第一次穿上这身西装是去参加面试指导会，那一天丑态百出。此刻却莫名平静。

也许是借了律师事务所的威风，也可能是名片给了他一张助手的皮囊，无论如何，雅也似乎找回了还是优等生时的感觉，在老教师面前显得落落大方。

“您眼中的榛村大和是一位怎样的学生？”雅也问。

江崎说：“是个记忆力很好的孩子。他家里没有学习条件，成绩一团糟，不过底子很好。”

“听话吗？”

“嗯。喜欢看书，休息时经常去图书馆。他看书特别快，刚翻开一页，三十秒左右就两面都看完了。问他内容，发现他都记住了。可能是借回家会被继父撕掉，于是他养成了当场速读的习惯。”

“这么说，他智商应该很高吧？”

“我想是的。”

江崎表示同意。

“要不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他必定会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奈何继父不行。不对，主要责任应该在他母亲，竟然把这种男人往家里带。”

真是个健谈的老人，雅也心想。

是退休后没人说话太孤独，还是出于对曾经的学生的负罪感？可能都有吧，他判断。

“您知道他继父是什么情况吗？”雅也继续问。

江崎点点头，不过他率先强调：“我只知道我当他班主任时候的情况。

“嗯……就是那种司空见惯的窝囊废。寄生在女人家，什么也不干，成天要么泡在游戏厅，要么泡在酒缸里。是个小混混，勉强得个外号，叫‘没死成的诚一’。”

“作为外号……可不怎么响亮啊。”

江崎苦笑。

“听说他以前是个焊接工，自己接活儿干的那种，不属于任何公司，在各个施工现场来回转。轻松倒是轻松，可一旦行情不好，立马就揭不开锅。人又粗鲁，态度不好，最先丢饭碗的就是这种人。”

“后来果然丢了是吗？”

“嗯，本来就是日结，好像第二天就揭不开锅了。后来他走投无路，在临时工聚集区的公园上吊了。结果没死成，被送到医院了。”

“留下后遗症了吗？”

“身体上没有。不过出院后他变本加厉，更加暴躁，彻底无可救药了。我当新井班主任的时候，诚一见谁都嚷嚷：’老子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信不信老子把你也吊树上？’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可能是大脑长时间缺氧导致了部分功能受损。有很多凶恶的罪犯都是大脑受到重大打击后人就变了。”

“可能是吧。总之，新井大和继父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妈妈呢？”雅也继续问。

对话进行到这里，江崎第一次出现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

他眼神游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智力上和精神上都很难说正常。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她，嗯……生物学上的父亲是当地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知道有个政治家叫田中角荣吗？啊，你这个年纪可能不知道……”

“没事儿，我知道。”

雅也点点头。江崎结合着手势开始介绍：

“那个人类似于稍微普通一些的、缩小版的田中角荣先生，没什么学问，但聪明过人。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善于建立人脉，独断且能干。他晚年留了一个孩子，似乎就是新井的母亲。不过应该没有正式相认。”

“也就是说，榛村的外婆是他的情妇？”

“不是，算不上。在年轻人面前提这个也许不太好，其实就是对女仆下手了。得知对方怀孕后，那个人给了他外婆一大笔钱，把她赶了出去。她自己却把这件事当作风流韵事，一辈子到处吹嘘。”

江崎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可笑，那个人家里的孩子没有一个遗传到他的聪明和才干，稍微有点表露的只有外孙新井大和。可这个外孙却因为成长环境恶劣，一身才能完全没有用对地方。多么聪明的孩子啊……每次想起都无比心痛。”

老教师痛心地垂下头去。

“听说榛村大和有兄弟姐妹？”

“嗯，算是吧。”江崎低着头说，“大和的母亲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每个孩子都生父不明。应该说大体都明白，但是一个也没有相认，所以只能说是‘不明’。像他外婆那样至少拿点钱也好啊，可他妈妈……唉，该怎么说呢……没有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权利的智力。”

“被当作泄欲工具，忍气吞声？”

“就是这么回事。”

老教师一脸苦涩地点点头。

雅也探身向前：

“剩下的三个兄弟姐妹呢？”

“都死了。”

江崎直截了当地说。

“两个营养不良，死在了襁褓里。有人说是没人照顾导致衰弱而死。新井的哥哥好不容易长到四岁，却在母亲外出时冲到马路上被汽车轧死了。听说他母亲没有被追究监护责任，还得到了一大笔赔偿。”

“活下来的就只有榛村大和了，对吧？”

“嗯，可是……”

那最后一个孩子也在两个月前被一审判处了死刑——江崎实在说不出口，只是端起浓茶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