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也第二个见的人非常熟悉小时候的榛村。

资料显示，那个相当于榛村母亲的表姐的人，在榛村三岁到六岁的时候，也就是还没上学的时候，经常照看他。

雅也提及这一点，她却拧巴着脸说：“我也不想啊，可她每次扔下孩子就走，什么也不管。”

女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说什么也不让雅也进到家里。没办法，雅也只好站在门口与她小声交谈。

“扔下孩子就走，您是指？”

“就字面意思呀。实叶子——我表妹，她每次想出去玩，把孩子往我家门口一扔就走了。”

新井实叶子，榛村亲生母亲的名字。

“事先连个电话也没有，按响门铃后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等我慌里慌张跑出来开门，就只看到大和含着手指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唉，简直就是个疯子，根本不管孩子死活。”

女人没好气地说。三十五年过去了，她似乎仍怒气未消。

“然后您每次都替她照顾孩子？”

雅也话音刚落，女人简直气急败坏。

“我也没办法呀！虽然是表妹的孩子，可是……坦白说，真的很麻烦。我们家女儿当时在上小学，又要去兴趣班，我哪有时间照顾别的孩子啊！”

“是啊，您一定很辛苦吧？”

“嗯，实叶子总是嬉皮笑脸地说什么‘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正好和你家女儿做伴，有困难要互相帮助’……开什么玩笑？十岁的女孩和三岁的男孩怎么能玩到一块去？还说什么‘互相帮助’，她可什么都没帮过我，再说我也不会找她帮忙。真是的，脑子不怎么好使，嘴皮子倒是挺溜。”

修剪整齐的院子里盛开着当季的花，玄关前停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估计是孙子的吧。车把手和座椅上贴着广受欢迎的动漫人物贴纸。

“当时的榛村是个怎样的孩子？”雅也问。

“很安静。应该说是不说话。放着不管的话，他好几个小时也不说一句话。这么说不太好，不过我最初以为他智力有点问题……”

她终究没有说出“像他妈”。

“是个省心的孩子吗？”

“怎么可能？”女人惊呼，“他确实不吵也不闹，可一旦没看住，根本想不到他会搞什么幺蛾子。比如把佛龛的火柴和线香弄得一团糟，把发卡插进插座里搞得火花四射，甚至还抓来邻居家的猫把它的尾巴点着了。”

“太过分了。”雅也故意迎合。

女人狠狠点头。

“是吧？一点教养也没有。当然，捣蚂蚁窝、揪蜻蜓翅膀什么的，一般男孩也会干，没什么稀奇的。可这跟虐待小猫小狗完全是两码事，而且他专门瞄准那种对人毫无戒备、只会喵喵叫撒娇的小家猫下手。”她继续说，“对待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咪，他竟然用美工刀划、用火烧，还把猫的胡子一根根扯下来，甚至还用打火机烧它们脚掌上的肉球，四只脚一只都不放过。你敢相信吗？”

女人身体一震，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你不要和别人说。听说大和被抓，我没有很意外。震惊是当然的，不过我总觉得他迟早会走上这条路。那样的孩子哪能长成什么像样的大人……”

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他呀，不管你怎么骂，他都完全无所谓。你看我家女儿和儿子，一旦大人动真格骂两句，他们马上就哭着道歉。大和完全不一样，总是低着头怪笑，从小就没把大人放在眼里。”

“可是……”雅也下意识地插嘴，“怎么说呢……他会不会是，缺少关爱？母亲靠不住，父亲也不知道是谁；弟弟妹妹倒是有，可出生没多久就死了；继父还虐待他。他是不是……太孤独了？”

“那也没关系吧？”女人尖着声音说，“出身不幸就可以杀人吗？不对吧？那些孤儿呀，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呀，活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大有人在，拿出身不好当犯罪的借口简直是对这些孩子的亵渎！不是吗？”

“啊……”

她说的没错。雅也无言以对，缩了缩脖子。

“呃……方便了解下榛村母亲的情况吗？”

雅也迅速转换话题。

“您母亲和新井实叶子母亲似乎是亲姐妹对吧？听说您母亲是姐姐。”

“对。”

女人点头。

“新井实叶子的母亲，也就是您的小姨，您见过吗？”

“那当然，她有时会来找我妈妈。不过长相和声音都几乎记不清了，我对她印象不深。”

她用手支住脸颊。

“她本人似乎是个还算踏实的劳动者。不过该说是戒备心不强还是意识太弱呢，她经常被人乘虚而入、任意摆布——又是被男人骗，背上一身债；又是被宗教和骗子骗钱，一辈子状况不断。”

“这样的话，给亲人也带来了不少麻烦吧？”

“对呀，我妈妈是她姐姐，对这个妹妹是恨铁不成钢。我隐约记得妈妈为了给小姨擦屁股总是四处奔走。所以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小姨。每次只要她一来，离开后，我家必定鸡飞狗跳，父母关系恶化。”

她语中带着刺。

雅也抓住时机，追根究底：“新井实叶子好像是由她母亲一手带大的，您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我不是很了解。不过记得那段时间我妈妈常抱怨什么‘竟然栽在那种臭老头身上’’被哄骗、玩弄’之类的。”

“抱歉，请问您母亲现在……”

“前年过世了。不过就算她还在，应该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她早就老糊涂了。”女人毫不掩饰地说。

雅也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呃……对了，您和新井实叶子好像只差一岁。虽然进入高中后没有了交集，但是小学、初中八年是一起上的。在您眼中，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

女人短短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后，看着雅也说：“要听实话吗？”

雅也眨眨眼睛：“当然，拜托您。”

女人又叹了一口气。

“……实叶子在中学的外号叫‘公交车’，或者是‘贱货’，懂了吧？她从小就这样。”

雅也无言以对。

女人皱紧眉头，道：

“就因为是她表姐，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都不想去回忆那时候的事情，也不想说什么。

“而且那个外号最开始可是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喊起来了啊。等到升初中时，邻市的男生都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颇具挑战意味地瞪了一眼雅也，仿佛在说“剩下的你去想吧”。数十年后仍未熄灭的怒火在她双眸深处摇曳。

“对了对了，好像还有过这么一件事儿。有一次实叶子过来找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然后打开超市的塑料袋给我看。我看了一眼，汗毛直立。你猜里面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呢？”

“竟然装着一大堆避孕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则一脸得意地怪笑，说：’怎么样？没见过吧？知道这是什么吗？嘿嘿，是不是从来没亲眼见过？’她近乎执拗地反复问我。当时我真的是吓坏了，极其恶心又欲哭无泪。”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来回摇头。

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愣愣地站着。

女人斜眼看了他一眼，突然两手一拍，说：“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刚说大和‘就算被大人骂也不会道歉，总是低着头怪笑’对吧？就是这个表情！和向我显摆避孕套时的实叶子一模一样！”

女人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这就对了，所以我对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啊不，就算没这回事儿，那孩子身上也没有任何招人喜欢的地方……我越来越觉得大和从小就令人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