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也出了车站，穿过站前大道，走向便利店，可他不是去买东西的。

在农村特有的超大停车场一角，他约见了下一位证人——曾和榛村大和持续交往过三个多月的女性。

她的年龄应该不到三十五岁，染成栗色的长发垂到肩部以下，穿得很随意，牛仔裤配宽松针织衫。浓艳的口红和斜挎在肩上的品牌包与穿着显得格格不入。

她似乎也是“Roshell”的常客。

“是我觉得他不错主动搭讪的。”

她大方承认。

她死缠烂打地打听到榛村的电话号码，在休息日的前一天晚上约他去看电影并把票强塞给他。他们就这么开始了约会。

“榛村一直很绅士。”女人说。

榛村从未反对过她想去哪里、想看什么、想吃什么的提议。

榛村从未拒绝过她，但也从不主动。电话和短信总是她主动，榛村只是简短回复。

“又不像是完全没感觉。约他他从不拒绝，每次见面也很温柔，接送也很积极。可他对我什么感觉我完全不知道……我很快就把他介绍给了家里人，虽然有点强人所难。”

她撩了撩肩上的头发说。

没有丝毫意外，女人的父母对榛村非常满意，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性格爽朗、彬彬有礼，是现在难得的好青年。

她的父母希望他入赘。因为她是长女，弟弟又还很小。对于两位老人时而委婉，时而毫不掩饰的反复询问，榛村总是极其礼貌地回应：

“入赘？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同居吗？太好了。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一直渴望能有家庭的温暖。”

“改建成两户？是不是没这个必要呢？现在的房子这么好，太可惜了。”

就连问他父母是什么时候死的这种不礼貌的问题，他也从不皱眉，只是垂下眼睛，露出长长的睫毛，说：

“父母在我上中学时发生了事故。遇到别人酒驾，发生了连环追尾。他们被夹在两辆车之间，被撞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好在有亲戚帮着忙前忙后，所以当时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嗯，后来我就跟亲戚一起生活了。”

得知榛村被逮捕后，女人和父母才发现这些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可当时两位老人对榛村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催促女儿：“榛村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榛村怎么还不来？”

榛村似乎也很满意她的父母。

“国道边上新开了一家餐厅，据说味道很好。我们下次一起去吧。”

面对女人如此邀请，榛村却说：“嗯，好啊。不过，能不能去你家呀？我觉得你妈妈烧的菜更好吃，而且你爸爸也肯定很高兴。”

于是每次都是去她家。回过神来，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急剧减少，和家人之间的感情倒越来越深。

这个人，好像不是那么喜欢我，女人想。

这才终于对他隐隐有了些厌恶。

不喜欢为什么还答应结婚？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对父母那么唯命是从？

不知不觉间，家里人都成了他的俘虏，张口闭口都是“榛村”。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奇怪。

这种念头产生后一发不可收拾，直觉在告诉她“不要”“不行”。

她瞒着父母，偷偷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Roshell”也不去了。面对父母的催促，她就以“他店里好像很忙”进行搪塞。

大约一年后，榛村被捕。

全家上下瞠目结舌，一片哗然。尤其是她母亲，因为过于震惊，好长一段时间卧床不起。

不可思议的是，父母至今对榛村也没有过“受到背叛”的愤怒，不时还嘟囔两句“是不是被冤枉了”“真是不敢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

雅也抬手推了推平光眼镜，问：“不过你应该和父母有不同意见吧？怎么样？已经完全从他的咒缚中解脱了吗？”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

“后来，最令我不寒而栗的，是知道我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和他走得很近。”她说，“我背着父母让弟弟给我看他的手机，发现他们俩有频繁的短信往来。他对我不闻不问，对弟弟却刨根问底——‘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下次带你去吧’‘哪儿都行啊’‘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女人双手抱肩，微微一颤。

“后来没有继续交往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们一家都会毁在他手里。”

雅也见的另一个人，也是自称和榛村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

女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手里不停盘着小石头。

年龄和身高与刚刚那位相近。不过她超短的发型和没有化妆痕迹的脸颊隐约给人一种少年感。

“你是律师？那应该是站在榛村先生这边的吧？”

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随后露出微笑。

“那我就直说了。我早就知道他在对小孩子做很过分的事，不过我没有告诉别人。主要是为了保护他。而且他也知道我知道。”

“为什么？”雅也问。

“嗯？”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女人浅浅一笑。

“他……好像有种引力，你不觉得吗？”她用大拇指摩挲小石头表面，说，“和所谓的魅力不太一样，是性方面的，是那种吸引力。抓住你，吸引你，不让你离开的感觉。凡是他身边的人都会被吸引。可以这么说，他的影响力很强。”

“我恐男。”女人冷不防说，“小时候有过不好的经历，所以有了心理阴影。但我不怕榛村先生。怎么说呢……他的眼神和态度不会给你不好的感觉。就算知道了他的那些事也不觉得他很可怕，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我确定了自己完全在他的性对象范围之外。”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榛村在作案的？怎么察觉到的？”雅也问。

女人缓缓摇头。

“不是察觉到，是我看见了。”

“看见了？”

“嗯。带我去他家时看见的。鸡舍后面有一个放农具的小仓库，在那里面……”

据她所说，只是一闪而过。

仓库里铺着一张满是黑色污渍的地毯，上面横躺着一位半裸的少年。可能是遭到过殴打，整张脸浮肿不堪，一只眼睛几乎完全张不开，他的嘴唇是暗紫色，远远看着像是被鼻血堵住呼吸，快要憋死了。

榛村迅速关上仓库的门，回头看着她，问道：“你要打电话吗？”

应该是指打给警察或是其他机关吧。但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打。”

“我就知道。”榛村微笑。笑容中没有丝毫担忧。

不知为何，女人也眯起眼睛笑了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报警。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她害怕警察，更不喜欢麻烦。最重要的是，报警会对榛村不利。

榛村继续微笑着说：“谢谢。你今天可以回去了，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女人最后一次和榛村对话，是在他被捕前不久。

接起那通电话，女人立马就意识到了。也许是因为榛村的语调，也许是听筒那边异样的空气，总之，她有一种直觉。

“要我收留你吗？”女人主动提议。

榛村还是以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说：“不用。”

他拒绝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他补充道，“你真的很善良。是个好人。像你这样的人，本该获得幸福才对……真是世事不如人意啊。”

这是女人亲耳听到的榛村最后的话。电话很快就挂断了，后来她回拨了很多次，一直没接通。

当天傍晚，榛村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