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津薰上过的小学最近可能刚涂过外墙，现在是漂亮的乳白色，没有一丝雨水的痕迹。学校很安静，可能是在上课。

雅也走进学校门口的小文具店。

文具店的外观与看守所门口的礼品店相似，是那种传统的私人商店。前排架子上摆满了自动铅笔、橡皮、量角器等熟悉的文具，后面则主要是零食。商品品种不多，不过最近流行的游戏卡以及人物手办也一应俱全。

最里面是一小块座席，一位像是店主的老妇人抛开了客人，正和差不多年纪的朋友喝茶聊天。

雅也拿了一盒口香糖，向座席走去。

“你好，请问这个多少钱？”

女人看见他，眨了眨眼睛：

“你可真有意思，干吗来这儿买东西呀，去超市不是更便宜嘛。”

——毫无商业精神……

雅也苦笑着付完钱，将名片拿给老妇们看，借口和刚才一样，“根津薰的妹妹在谈婚论嫁，是来做婚前调查的”。

“听说根津小姐以前也在这所小学上学，请问您记得吗？她有没有来过店里？”

“不记得不记得，也太久远了。”老妇人摇头，“这家店都开了四十年了，来过店里的孩子少说也有好几千人。除了那些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其他根本记不得。”

她对面的老妇人却拍了拍膝盖：“等等，街角那家自行车店，他家媳妇儿不是说是受害人的同学吗？”

“啊！”

老妇人也点点头，似乎想起来了。

“没错没错，这么说来他家媳妇好像还去参加了葬礼。我见她穿着丧服拿着佛珠上了出租车。她们关系好像还不错，她消沉了一段时间。”

雅也道谢后离开文具店。

老妇人们没有记错，五年前嫁给自行车店老板的女人确实是根津薰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她无意识地抚摸着即将临盆的肚子。

“根津同学非常规矩。她很认真，总是特别守时，有些同学甚至因此对她敬而远之。不过我俩比较投缘，关系很好。”她继续说，“我们不仅在书和电影上趣味相投，还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

“洁癖——脏乱恐惧症。”

女人腼腆地微微一笑。

“比如，回家后必须马上洗手洗脚，否则就无法放松；电车和公交的吊环、店里的门把手、电梯按钮、楼梯扶手等统统不敢碰；去超市也不用购物篮，因为不清楚这些东西都被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样的方式触碰过。

“酒精消毒湿巾是必需品，包里总是放着口罩、马桶清洁剂、消毒喷雾、清洁凝胶、塑料手套等等。

“喜欢看书，可图书馆和二手书店都不敢去。想去看医生，但因为没法穿公用拖鞋而束手无策。体育课上，但凡需要下泳池，她必定申请旁观。一想到要和其他同学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就寒毛直竖。

“比起我，根津同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这么说？”雅也追问。

“我最严重是十多岁的时候，后来随着长大成人，症状逐渐好转。可根津同学却完全相反，一直在恶化，到后来甚至觉得所有人类都是大块的霉菌。”女人难过地说，“这样的根津同学，竟然死在深山的泥沼里，那种脏兮兮、烂糊糊、长满霉菌的地方……她该多么痛苦啊！如果犯人知道她有洁癖，就更加不可饶恕了，因为他特意选择了一种最为残忍的谋杀方式。”

——如果犯人知道的话……

雅也思忖。

跟踪根津薰的人大概是知道的。

有洁癖的人，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经常洗手、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周围、绝不触碰扶手与吊环，到处跟踪她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雅也给她看榛村大和的照片，问：“这是被捕的犯人，你在她身边见过他吗？”

女人盯着照片看。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没有……应该没有。”

“这个人呢？”

雅也接着拿出印有金山一辉照片的纸。女人依旧表示“不认识，没见过”。

“根津小姐的家人和同事均表示她没有男朋友，身边没有男人，你也这么觉得吗？有听她提起过什么男人吗？”

女人一脸严峻：

“没有。根津同学真的是……洁癖非常严重。她好像觉得身边的男人都不干净。高中时经历过几次表白，无一例外，她全部都拒绝了。”

“她很受欢迎啊。”雅也附和道。

他其实非常意外。根津薰形象朴素，不属于令人眼前一亮的类型。

女人却肯定地说：“根津同学这样的女孩，对某些男人有特别的吸引力。”

她继续说：“尤其是那种女性最讨厌的男人。不愿意花心思从朋友开始慢慢增进感情，一厢情愿地认定‘你适合做我女朋友’，自信自己男子气概十足，觉得女人心里其实希望被男人牵着走的那种男人。”

她抚摸着大肚子的手不觉间加快了速度。

“就是那种有跟踪狂倾向的？”

“是的，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乖巧清纯的女孩，像根津同学这样的女孩身上的某种……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尤其吸引那种人。不过，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特质……”

“你们上学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有过不愉快的经历？”雅也试探地问道。

女人果然用力点头，说：“高二的时候，高三的棒球部副队长盯上了根津同学。被根津同学拒绝后，一直到毕业，那个人都不断地骚扰她，足足持续了半年多时间，他甚至不惜发动棒球部的低年级学生。什么‘有男子气概的运动员’，简直笑掉大牙。”

女人满脸鄙夷之色，似乎仍无法原谅。

“具体是怎么被骚扰的？”

“我不想说，不好意思。”女人毫不客气地说，“实在是太过分了，而且蠢到家了。表白被拒就对人家怀恨在心、不停骚扰，这种男的，人家凭什么喜欢你？还是说他们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喜欢，纯粹是自己得不到的索性就毁掉？这种心理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你的感觉是对的。”

雅也点点头。他已经完全被女人的气势压倒。

看来根津薰比想象中更容易被跟踪狂盯上，很容易激起对方的施虐心理。不管她本人是否愿意，她似乎很容易成为别人眼中恰到好处的猎物。

“所以根津同学绝对没有什么会影响妹妹婚姻的事情。以前的骚扰，还有……那件事，她都是纯粹的受害者。我可以保证。”

女人说完，闭紧双唇，嘴唇微微颤抖。

雅也道谢后，将照片放进包里，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根津小姐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案发两个月前。我刚好有事到她公司附近，就约了一起吃饭。”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

雅也问：“怎么了？”

“没事。”女人支吾道，“刚刚也说了，根津同学的洁癖逐年恶化。我们选了一家比较好的西餐厅吃午饭，坐下来之前，她用消毒湿巾把椅子擦了又擦。桌上的叉子和勺子也一一检查看有没有污渍。”

看来洁癖已经逐渐演化成了一种压迫性的神经障碍。应该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导致症状恶化的事情。

“挑食好像也特别严重。”

“挑食？”

“嗯。她本来就只吃蔬菜和水果，不过以前其他菜摆到桌上她好歹会吃一些，但是那天她说‘吃不了肉，刺身、鱼子也受不了，看见生的东西就想吐’……”

女人转过脸去，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真的很奇怪，要是当时再好好和她聊聊就好了。要是她不愿意说，我就一直问，直到她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