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之下，银灰色的瓦片屋顶画出一条规律的波浪线。

矮脚篱笆上遍布着爬山虎。院子里开满了前两天在轨道旁见到的黄色花朵，圆鼓鼓的，像是一朵朵棉花糖。

雅也独自站在老家门前。

车棚空着，父亲的丰田汽车不见踪影，已经过去六年，估计也早就换了吧。

——还真是一点家的感觉也没有。

雅也感叹。

十五岁的春天过后，他再也没在这里住过。他先是住在学校宿舍，后来逃到短租公寓，还住过姑妈家，最后到现在的住处，其间一次也没有回过老家。这里有的回忆，不过仅此而已了。

路过的女人狐疑地扭头看向望着房子出神的雅也。他终于回过神来，躲开女人的视线，快步从门口离开。

径直走到车站后，雅也立即买了回学校的票。今天有组会，他已经做好找不到工作的准备，但是还不想留级。

回去的电车空荡荡的。

雅也沉入座椅，立即打开一本精装书，是从网上买的榛村织子的随笔集。

看了几页之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嗯？好像之前看过，上当了。雅也咂舌。文库本书名不一样，被骗了。

他看了看目录，发现几个陌生的标题。看来是做成文库本的时候删除了部分篇幅。可能是去掉了一些质量不高、读者不喜欢的内容。

这是？！

他迅速翻到对应页数。

正是关于养子们的随笔，她开篇介绍了1874年在纽约发生的虐待案。

玛丽·艾伦时年八岁。自两岁起，她不断受到养母的虐待，被发现时浑身是鞭打的伤痕，差点被饿死。可当时美国还没有儿童保护法。没办法，市民只好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起诉，主张女孩也是广义上的动物，应该对她施以保护。这就是推动了美国第一部儿童保护法的著名的玛丽·艾伦·威尔逊案……

后面的篇幅中，榛村织子逐一介绍了她的养子们。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受过虐待的儿童。

她一共介绍了七个人，“养子Y”也在其中。

私生子，从小在生活能力低下的母亲身边长大。长期遭到数位继父身体、性以及精神上的虐待。长大后自身也有了暴力倾向，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

没错。Y就是大和——榛村大和。

养子Y后面隔了一个人是“养子E”。

——E，衿子。

雅也缓缓翻动书页。耳膜传来咚咚的心跳声，甚是恼人，他的后背寒毛直竖。

和“养子Y”一样，榛村织子对“养子E”的亲生父母下笔也毫不留情。

她首先提到了E的父亲：

素质很好，可意志薄弱，内向，总是低声细语。在妻子面前也唯唯诺诺，总是沉默不语，心智不成熟。

全是否定。

对于E的母亲则着墨更多，言词辛辣。

据榛村织子所述，E的母亲F，在其疑病性神经症的母亲与酒精依赖症的父亲的抚养下，“成长为典型的小大人”。明明是个孩子，却不能像个孩子，她被母亲反向依赖，还要照顾父亲。

“不乖乖听话就得不到父母的爱。”

在这种环境下，F压抑自我，代替病弱无力的母亲料理家务。父亲没有固定工作，一家人有时甚至只能靠救济生活。而F从未责怪过父亲，一直用心照顾，直到他因肝硬化去世。

父亲死后，F的状况也有所好转，后与同事再婚，两年后生下独生女E。

E是公婆的第一个孙女，而F与分居的婆婆关系怎么也算不上融洽。

女儿E是F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应该保护的人。本应保护F的父母却一味依赖她，凡事都靠她。生下女儿E后，她终于有了真正应该守护的人。

可她却在育儿上受挫。

女儿E爱哭闹，不管是换尿布还是喂奶，总是哭个不停。不乖又听不懂话的女儿将母亲逼入了绝境。

“我小时候明明那么懂事，一直一直忍耐。”——她最终把愤恨与委屈的矛头对准了不停哭闹、磨人的孩子E。公婆疼爱大孙女E，给她买了各种礼物，这也成了F愤怒的导火索。

“我那么忍耐，那么乖。”

“凭什么她一点也不懂事总是哭？凭什么没人怪她？我从未得到过的特权，为什么她却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

“太可恨了！被人疼、被人爱，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任性胡闹。啊！太气了！不可原谅！”

F于是开始背着婆婆和丈夫斥骂孩子。她没有使用暴力，但不时对孩子冷眼相向，言语冷漠。

“你干吗呢？蠢货！傻子！磨人精！”

“长得丑死了，我都不好意思带你出去。滚远点！走开！”

“你在那儿干吗呢！不是说了别出现在我面前吗？！”

“你还真是一无是处啊。”

“文具？用隔壁姐姐剩下的不就好了吗？反正到你手里也是没两天就坏了。去隔壁求人家给你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不会笑吗？别人家孩子都会，就你不会吗？”

“真不该生下你。”

“走开！看见你这张脸就晦气。”

“你可真是什么也不会啊。”

“你为什么要活着呀？”

还不到五岁的E，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上小学后，家庭环境也毫无改善。E成了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孩子，脸上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升入四年级后，E出现了自残行为。她开始用头撞墙，用美工刀划开皮肤……

老师出于担心上门家访，想找母亲F了解情况。

没想到，这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竟然敢告状！”F大发雷霆，“胆小鬼！大嘴巴！”进一步加重了语言虐待。

上了中学，E的自残行为进一步恶化。她不停地拔头发与眉毛，用指甲在皮肤上狠命挠，挠得鲜血淋漓。不仅如此，还出现了厌食和异食的症状，正常的饭菜一口也不吃，总是吃一些冰块、土以及自己的毛发等。

E骨瘦如柴，脸颊消瘦，脸色青紫，肋骨凸出。

父亲和祖父母都很担心，母亲F却谎称：“青春期嘛，在减肥呢。”

十三岁的时候，E的生活迎来了转机。她半夜腹痛难忍，被救护车送入医院。

负责诊疗的医生吓了一大跳，E的肠道塞满了墙泥。她从几天前就没有正常进食，剥下房间的墙泥吃，无法消化的墙泥塞满了她的整个肠道。

恢复后，少女转入儿童青春期精神科。

一开始的时候，E什么也不肯说。经过半年的问诊，她才终于愿意吐露少量学校与家庭的事情。

老师、同学、祖父母、父亲，母亲是最后一个。至此，虐待行为才终于被发现。

祖父母大惊失色，强迫儿子离婚。“这种恶毒媳妇，赶紧离了！”可他没有选择和妻子离婚，而是选择了放弃女儿。

榛村织子领走E的时候，F若无其事地说：“你不要了也千万别送回来哦。”

雅也呆呆地望着书页，无法动弹。好一会儿过去，他终于轻轻叹一口气，沉默着合上书。

车窗外，阴沉的乌云已布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