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木田介绍的男人却说：“金山？呃……他的话……去找和他在一个公司上班的家伙可比我合适多了。”

他一开口就让雅也吃了闭门羹。不过好在他继续说：

“金山后来换了工作，不过那家伙好像还在原来的公司。他和金山做了近十年同事，肯定知道不少。”

男人说完，将公司名和联系方式给了雅也。

是一个叫相马的男人，在系统开发公司做销售。

出现在咖啡店的相马与想象中不同，体格健硕，浑身被太阳晒得黝黑，只有左手还是白色，估计是打高尔夫晒的。雅也父亲三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和金山刚进公司的时候都是研发，不过我很快就被调去做了销售。谢天谢地，总算解脱了。”

相马表现得非常友好。

“我们公司啊，根本不拿研发当人看，就纯粹是‘消耗品’。销售得整天在外面跑，有时还要见客户那边的大佬，所以要求稍微打扮一下，还要做好个人健康管理。干我们这行的，搞垮身体后离职简直是家常便饭。公司文化也很彪悍——‘不行就赶紧滚，等着上的有的是’。简直让人无语，完全就是黑心工厂。”

“……这样啊。”雅也附和道。

他的笑容微微有些颤抖。虽然受到过教授的好心安慰，不过对于一个即将要找工作的大学生而言，这些话真的不是很想听。

相马啜了一口咖啡。

“一听系统开发，是不是觉得很高大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里面全是些打了鸡血的家伙。像金山这样的家伙估计受了不少苦。我换了部门以后，我们就聊得少了。不过他的脸色啊，一次比一次憔悴。当时他好像老是吐槽‘没有假期’‘本来就不善交际，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都走了’‘再这么干下去就要疯了’。”

“我听说他终究还是干了将近十年……”

“这个嘛，当你干得像个奴隶一样的时候，就很难去外面找工作了。”

相马耸了耸肩。

“一没时间，二没体力。一回到家就累瘫了，只能泡个澡后睡觉。什么食欲、性欲的，都无所谓了，首先是睡眠。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想找下一份工作？根本不可能。光是处理眼前的事情就累得你够呛。”

“不过金山最后还是离职了，对吧？”雅也把身体向前凑，问，“有什么契机吗？”

“有有有，可太有了。”

相马夸张地挥挥手。

“他的直属领导换了。之前的领导和女员工搞外遇，被发现后调走了。之前那位也不咋样，新来的就更过分了。是个打了鸡血的浑蛋，和公司风格倒挺契合的，动不动就说什么‘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都废了’‘给我打起精神来’‘老想着痛苦所以才痛苦！给我拿出努力和毅力来’，二话不说就拿出精神论那一套来。”

“像个体育老师。”

“没错没错，那家伙简直就是个斯巴达体育老师。那种人真的很讨厌啊。光靠努力和毅力就能按时交货的话，大家还费个啥劲呢。”

相马笑出了声。

“而且那个领导还喜欢喝酒，总是逼迫下面的人，甚至给人家灌酒，还说：‘我的酒也不喝吗？’典型的酒精骚扰。金山本来就不喝酒，所以没少被欺负，那个领导说他：‘你是个娘们儿吗？’‘看不起谁呢！’”

他继续回忆说：“金山小子不是天生皮肤比较白嘛，偶尔会被人说像个女人，他也一直有点在意别人这么说他。而且本来这工作压力就大，又遇上酒精骚扰、精神骚扰，还被骂是个娘们儿，于是就……”

相马叹了口气。

“金山那小子，动手打了那个领导。”

“啊？”

雅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相马降低声调：“不幸中的万幸是，事情没有发生在公司，而是在外面的酒桌上，所以没有被强制辞退，让他主动离职。不过话说回来，他勤勤恳恳干了近十年，拿到的离职补贴就那么一丁点，和被扫地出门根本没啥区别。下一个可能就到我咯。”他自嘲道。

“大概是六年前，对吧？二十岁入职，离职的时候他是二十九岁。”雅也问。

“对。”相马点点头，说“好像是没等拿到失业保险，他就入职了现在的公司。嗯……失业保险是不是失业六个月后就能领？这么说的话，他失业时间差不多是四个多月吧。应该能靠老本儿活下来。”

“他失业的时候，你们见过吗？”

“只见过一次。”

“他当时怎么样？”

“情绪上当然有点低落，甚至可以说被击垮了。不过他说不后悔动了手，说了好几次‘实在忍不了了’。”

看来是忍无可忍，然后爆发了，雅也分析着。

金山一辉性格稳重，有很强的自卑感，再加上因为工作强度太大，几乎没有朋友。换句话说，他憋屈、孤独，有随时爆发的可能性。

被金山殴打的领导明显和他父亲是同一类型，愤怒的导火索一定在这里。以前伤害过弟弟，后来又因殴打领导而被迫离职。应该可以这么说——他诉诸暴力的条件比常人更低。

据说在日本，容易进行跟踪犯罪的大致可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在过度保护的环境中长大后任意妄为的，一类是孤独但依赖心理很强经常耽于幻想的。

前者潜意识中认为只要闹一闹就什么都能得到，后者则容易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金山是否属于耽于幻想的那类现在还不好确定。不过，经历过挫折的人总是习惯逃避到幻想中。被克己奉公近十年的公司扫地出门似乎成了他的心病。

“你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吗？”

雅也拿出根津薰的照片，推到相马面前。

“不认识。”相马摇摇头，又说，“抱歉，我虽然干的是销售，但总是记不住别人的脸。客户那边的大叔们也是，靠一些明显的特征才勉强能记住，比如大光头啊，大黑痣什么的。”

他挠挠头。

“方便的话，这是我们公司的宣传册。”

他随后摸了摸身边的包，突然摆出销售的架势，将名片放在薄薄的宣传册上递过来。

“又是黑心工厂，又是打鸡血什么的，我没少骂，不过都是些内部的事情，对待客人我们是专业的，你完全可以放心。律师事务所的资料现在应该也都是保存在电脑里吧？请务必多多关照！”

“嗯。”

雅也脱口而出，随后翻开宣传手册。

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公司标志，按行业分别介绍了系统服务等的最佳实践。建筑、制造、餐饮、教育……似乎各行各业都有涉及。

嗯？雅也的手停了下来——倒数第二页上印着客户名单，小号的字体密密麻麻印了不少。雅也的注意力被其中一家吸引——丸正商事。

根津薰工作的公司。

雅也努力控制不让对方觉出声音异常，问：

“丸正商事也是你们的客户啊？”

“啊？”

相马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眼神飘忽，似乎在搜寻记忆：“丸正、丸正……”然后突然啪的一声击掌。

“啊！是做医疗用品租赁的吧？对对对，财务和薪资系统是我们公司做的。我们时不时还会去给他们家做维护呢，好像和我们合作有些年头了。”

雅也手心开始冒汗。

“去维护的一般是什么样的人？”

“研发啊，销售可搞不懂系统。”

雅也顿觉心跳加速，气血上涌，压抑住兴奋，说：“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据你所知，金山一辉的异性关系怎么样？”

相马一脸疑惑地说：“异性？哈哈，完全不可能，从来没听过他有女朋友什么的。那家伙……应该没办法和女生好好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