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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刑之病 作者:栉木理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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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她还好吗?” 榛村在透明隔板那边悠然地微笑着说。雅也点头。 “嗯。” “哦,真可惜。”榛村耸了耸肩,“看你的样子,是全部都听说了吧?” 雅也没有回答。 榛村放声大笑,说: “按照我的猜测,阿衿应该不会全都告诉你才对。就算说了,关键地方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觉得妈妈不会和我说?” “首先,我很了解她的性格。其次,我知道你们的关系肯定算不上亲密。她愿意和你说什么,不愿意和你说什么,我基本能预料到。” 他停下来,浅笑。 “你可能不想承认,不过你们母子两个都是同一类人,自我意识过剩、敏感,麻木不仁地伤害他人,却极度恐惧自己受伤。不过她……上了年纪后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厚脸皮了啊。真没意思。” 语气像是丝毫没有把旁边的管教放在眼里。 榛村继续问: “一辉也见了?” “嗯。”雅也吸了一口气,生硬地说,“我猜……在天桥下面,你一开始就是计划让金山一辉选她的,对吗?” 这下轮到榛村沉默了。 胜过千言万语的沉默。他含笑的双眼就是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根津薰的朋友说她“很认真,总是特别守时,有些同学甚至因此对她敬而远之”。她的考勤卡上记录着整整齐齐的数字,没有迟到,没有缺勤,严谨到近乎强迫地按照规定的时间活动。 榛村早就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于是找准根津薰路过的一瞬间强迫金山做出选择。在他的逼问下,被“教育”过要在三秒之内回答的金山,就这样给出了他设计好的答案。 “她也是吧?”雅也说,“和我还有金山一样,曾经是你的猎物。没错吧?” 根津薰不在同一时间做同一行动就会惴惴不安的充满仪式性的行为习惯、严重的洁癖、逐年恶化的挑食……完全就是受过严重心理创伤的人才会有的行为模式。给根津薰造成如此大心理阴影的,只有榛村大和。 榛村笑了笑。 “在法律上,给杀人者定杀人罪名时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是‘故意执行某行为致他人死亡’。也就是说,主要看意志。”他慢悠悠地说,“听好了。当时,在那个地方,做出决定的不是我,做出选择的也不是我。如果一切都以是否有杀人意志来判断,根本就不应该由我来承受吧?那个案子我没罪,所以我没有骗你哦。其他八个案子的罪我都认,但第九个我绝不承认。” 雅也无言地盯着榛村。 榛村笑了笑,脸上充满了挖苦与揶揄。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小学四年级以后,我开始有了这样的表情。眼神中出现了不屑与嘲笑。雅也心想。 ——在我年幼时,无意中给我植入优越感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那份优越感并非源于自然养成的自信,而是由榛村的眼神、态度以及无形的暗示所造就的。 在那之前,雅也的确也是优等生,可并不是“令人讨厌的家伙”,所以才会受到加纳灯里的仰慕。这么多年,原来自己一直被他人单方面植入的精英意识所折磨,真是自作自受。 榛村说:“受到父母的虐待,或者家庭的压抑,在强大的压力下长大的孩子,总的来说自尊心都很低。抓住这一点刺激下去,他们很快就会乖乖听话。就像你一样。” “榛村织子女士也是吗?”雅也说,“发行文库本的时候,是你让她把‘养子Y’相关的描述删除的吧?” “哦?这都被你发现了?”榛村惊叹不已,“当时我还不想太出名,而且还怀有面包师的梦想。我的话织子女士基本全都听了。” “把我妈妈怀孕的消息告诉她,并且谎称‘逼男人和她结婚未果被抛弃’加以煽动的也是你吧?” “嗯。” 榛村织子也被他蛊惑了。看来……在织子女士身边那段时间停止了杀人这一说法也非常可疑。 榛村继续说:“不过,希望你不要误解。关于我的第二个妈妈,给你写的信里我没有撒谎,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写上去而已。” 雅也稍作迟疑,问道: “新井实叶子,真的是……呃……那样吗?” 真的是药物过量,是意外吗? 榛村缓缓摇头。 “怎么说呢……不过,你猜的说不定是对的。”他继续说,“她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我做的那些事情里,这可能是唯一正确的。” 片刻时间里,会见室里只能听到管教用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雅也怀疑管教是否正确记录了他们的谈话,还是他只是机械性地记录字句。怎么想答案都是后者。 雅也开口:“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很讨厌自己。完全受不了自己,希望能成为除自己以外的别的什么。环境、周围的人,甚至是父母,我否定所有造就了我的东西。你纵容这样的我,把我捧起来,让我做了一个短暂的梦,甚至让我甘于被你同化。” 榛村微笑着说:“其实大家都这样,没有人对现状完全满意,总是向往着‘不是这里的,是别的地方’。不止是我们。” “你错了。”雅也打断他,“不是‘我们’。” 声音大得令自己都意外。管教微微抬起头。 雅也继续说:“我是在说我自己的事情。” 他不打算将事情告诉警察。金山的事情也好,其他什么事情也好,他想埋在心里。 ——这家伙迟早要被吊死。不管他是否认罪,都将在不久的将来作为杀人犯被送上绞刑台。这样的话,根本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榛村呼了一口气,摊开双手。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尽管问。” 雅也问道:“为什么要让我去调查你的身世?” 对于现在的榛村而言,他的过去应该是想要抹去的,是耻辱才对。 榛村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也对我‘不幸的身世’产生了同情吗?”他耸了耸肩,“要想拉拢别人,那是最轻松、最有效的办法。人嘛,都热衷于为不幸的孩子抹眼泪。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周围的家伙也总是喋喋不休。” 他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雅也继续说:“真的有人跟踪根津薰吗?” 她生前畏惧的男人究竟是谁? 榛村回答:“是她的上司,一个窝囊废,把她吓得很惨,让她成天担惊受怕。那种人渣真的不可原谅。同为男人,连我都愧疚。” 他语气强烈,似乎是认真的,雅也很意外。 雅也把包抱在胸前。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新井实叶子的手指和指甲好看吗?” 榛村利落地点头。 “以前很好看。临死的时候就不行了。被烟熏得发黄,还有几条脏兮兮的血管,特别丑。手指能反映一个人的素质,指甲则能体现活法。指甲不干净的家伙,干什么都不行。” 他伸出食指端详。 “我最后给你个建议。撒谎的秘诀在于,百分之九十的真话加百分之十的假话。” 榛村微笑着说。雅也点点头。 “知道了,只对最关键的部分撒谎是吧?” ——你给我写的信、说的话也是如此。 这一切,对于榛村而言,无非是漫长牢狱生活中的游戏而已。雅也信还是不信,会不会上当,对榛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榛村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死刑,所以发起了这场“游戏”。他想尽情享受,直到走上绞刑台的那一刻。 在安全的透明隔板对面,在精神上肆意玩弄、折磨曾经的猎物,确认自己仍旧对他们有支配能力。就像他在那个村庄眺望埋葬有尸体的庭木一样。 用眼睛和耳朵亲自确认自己死后仍将拥有对他们的支配权,这才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毫无疑问,榛村今后还会寄出几百封信,和几十个人会见,为了他的快乐和愉悦。失去对雅也的支配权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替代品还有很多。 不过事到如今,怎么都无所谓了,一切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了。雅也心想。 “再见。” 雅也起身。 榛村回应:“嗯,再见。” 会见室的大门安静地关上。 雅也走出看守所,头顶是刺眼的蔚蓝晴空。他眯起眼睛,礼品店门口站着一个倩影。 他抬起一只手招呼道:“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 加纳灯里微微一笑。她化了淡妆,穿着一双新靴子,挽起雅也的左手,将身体靠过来。 “我们快走吧,不抓紧点水族馆要关门了。” “嗯。” 这么好的天气,可不能浪费了。他点点头,和灯里并肩而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晴空。蔚蓝澄澈的天空上,柔软的絮状白云拖着长长的尾巴。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高架桥。 “加纳,你笑什么呢?”雅也望着窃笑的灯里问。 “因为很开心啊!笕井同学,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和你两个人像现在这样走在一起了。从小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可我没有自信,不敢主动和你说话,总是畏缩不前。”灯里眯着眼睛说,“不过在一个人的建议下,我意识到了,光等待是不行的。那个人说男人有时候需要刺激一下,女人不光要学会用糖,还要学会用鞭子。” “啊?” 雅也苦笑。 “现在想想,你好像受到了不少刺激呢。” 雅也并不觉得讨厌,只感到安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填满,满得恰到好处。解脱感让他发现世间万物熠熠生辉,就连炽热的阳光炙烤后脖颈的感觉都令人惬意。 “我说,’鞭子’以后还是算了吧。” “嘿嘿。” 灯里笑了,抱着他的左手依偎得更紧了。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和,充满生气的体温逐渐温热了雅也的胸口。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浓烈的桂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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