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过去两天，雅也才终于能再次拿起手机。为了回短信，金山一辉的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

“想见面聊。”

金山选择了一家距丸正商事不远的咖啡店。

店面小巧，内装和外装都很简约，此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柜台里，穿着围裙的男店员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抱歉，放假时间还劳烦你过来。”

金山摇摇头。

“没事。上次跟你说完离我远点后，我一直在后悔，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想见面，真是太好了。”

雅也瞄了一眼窗外。

灰蒙蒙的玻璃窗外，行人往来交织。那条街他前几天刚走过。咖啡店这一侧商务楼林立，大型天桥对面则是一片餐馆与快餐店集中的餐饮区。

金山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

“说实话，好几次我都犹豫要不要主动约你出来。不过我觉得要是人不愿意听，说什么都没用。”他苦笑道，“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毕竟你，嗯……感觉像是……”

“被榛村蛊惑了？”雅也接道。

“对。”

金山点点头，随后低头看向桌子上自己紧握着的双拳。

“要是我想说的话恰好是你想问的就好了。”

“应该是，我觉得。”雅也回答。

“……五年前的事情，能说一说吗？”

“嗯。”

金山微微收紧下巴，指着窗外那座天桥的出口。

“那天我就在那儿，和榛村大和一起。”

“和榛村？”

“没错，是他叫我出来的。”金山扯动脸颊，笑了笑，“他突然打我电话，说‘公司五点下班对吧？六点见吧，找个地方一起吃饭。要不了多久，到外面吃饭这种奢侈的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看来榛村预料到了自己会被逮捕。”雅也说。

“应该是。”金山点点头。

“他喜欢掌握清楚情况后进行支配、控制的感觉。不管发生多么不利的情况，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逃避现实导致失去对事态的掌握权对他而言更加‘可怕’。”

“你认识榛村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了。”金山当即回答。

见雅也睁大眼，他苦涩地笑了笑。

“吓了一跳是吧？我当时十岁，弟弟八岁，榛村也才十七岁。对二十五年前逃走的猎物，仍旧紧盯不舍，谁能想到啊？我的电话号码、公司名、工作时间、住址，榛村全都了如指掌。我也根本没想到啊！”

“他跟我说他对成年女性和男性没有兴趣……”

“假的。”金山把话挑明，“嗯……也不能说是完全假吧。第一次遇到时就已经成年的话，榛村确实没兴趣。可如果是以前的猎物，那就不一样了。已经承认的以前的猎物，对于他而言仍然具备监禁起来长时间玩弄、杀害的价值，虽然不再‘诱人’，可他的执念也没有完全放下。”

他短暂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雅也：

“你听说过大正时代的一个叫吹上佐太郎的杀人犯吗？”

雅也点点头。

“专门瞄准少女实施强奸并杀害的那家伙是吧？”

“没错。吹上至少强奸了三十人，杀害了六人。他将仅实施过强奸的少女称为‘生离’，已杀害的少女则是‘死别’。法官对他说：‘只要你招，我们可以满足你任何愿望。’他却厚颜无耻地说：‘我还想着那些‘生离’的孩子呢。能不能带一个过来，今晚陪陪我？’

“或许就是这样吧……他们远比常人执着，一旦得到过的东西就永远将其视为所有品。不过我也完全无法否定，谁叫我还是顺从地听从了他呢？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我还是怕他。”

金山叹了口气，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雅也垂下眼帘，端起杯子。咖啡已半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我没有父亲。”金山毫无预兆地说，“有，也没有。在父亲眼中，我不是理想的儿子；对我而言，父亲也和我理想的父亲形象相去甚远。榛村，怎么说呢……非常狡猾。他完美地扮演了我渴望的‘父亲’的角色。我被误解了，其实我对他并没有同性间的感情，我当时希望能在他身上得到的完全是纯粹的父爱。”

“我理解。”雅也说。

父亲明明在家里，却始终缺位。无法成为理想的儿子，无法满足期待的痛苦……榛村巧妙地乘虚而入。

“可你弟弟不是很受父亲疼爱吗？”

“比我好一点，不过那也是有条件的，无时无刻不伴随着‘达不到要求，爸爸就不爱你了’的威胁。孩子总能敏感地捕捉到父母的意思。当时弟弟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而不是我们的父亲。”

“你们关系很好啊。”

“嗯……不过那终究成了隐患。”金山说，“如果弟弟不跟着我，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先是我被蛊惑，后来连累了弟弟。榛村逐渐现出原形，成了暴君。可我们离不开他，害怕得到的爱突然间失去。只要我们乖乖听话，榛村就会特别温柔，给我们很多糖。掉进糖罐子里的我们，已经没有勇气面对皮鞭了。”

——不想让我动手的话，你们就互相折磨吧。

——谁做得好就算谁赢，赢了的那一个，我就放过他。

“警察和父母都觉得我们是受到了榛村的威胁，害怕被榛村折磨，所以才互相伤害，弄得对方遍体鳞伤。

“不是的。真相是这样——”

“痛痛的游戏，喜欢吗？”榛村问。

金山摇头。弟弟也是。

“那是……讨厌咯？”

兄弟二人点头。

榛村浮夸地做出为难的样子。

“这可怎么办，那今天是谁来和我玩呢？”

“玩”也就是被他弄疼——当时十岁的金山心里已经很清楚。因为这种事之前已经发生过多次。

“那……你们选吧。”

榛村假装为难地说。他经常这么说话。

“一辉还是大地？是谁呢？”

金山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弟弟。过了一会儿，哥哥战战兢兢地再次指向弟弟。

榛村微微一笑。

“一辉先回答了。那……今天就和大地玩吧。”

说着他抓起大地的手腕。大地幼小的脸恐惧地扭曲着。

他们没有抗拒的权利。因为这是榛村所希望的，而他们只想乖乖听话，也只能乖乖听话。

不久后，弟弟也开始毫不犹豫地指向哥哥。就这样，兄弟两个互相把对方推上祭台，希望对方代替自己受罪，帮自己承受痛苦。出于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

这才是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可年幼的兄弟二人笨嘴拙舌，无法将事情正确地传达给大人们。于是他们被拆散，哥哥被送走。可即使他们分开，每晚梦魇仍在继续。

若是单纯被命令心里还好受一些，可他们是“主动选择”的，基于自己的意志，互相将对方作为祭品送上祭台。带着侥幸、期望，以及自己可以免受痛苦的解脱。

罪恶感每天都深深地折磨着他们。时间愈合了伤口，却无法消解伤痛。

二十五年过去了，噩梦再次出现。

“那天榛村说了，在天桥下……”金山喃喃道，“‘不久后我应该会被逮捕，这次应该免不了死刑，所以我想最后见你一面。’”

榛村轻声细语地反复向他确认：“痛痛的游戏，喜欢吗？”

金山只是摇头。他身体僵硬，浑身冰凉，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榛村微笑着。

“这样啊，那就放过你吧。不过你能选一个代替你的牺牲品吗？谁都行，你自己来选。”

金山被恐惧掌控，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只想赶紧逃脱。

“快点！你要不赶紧选的话……”榛村不停念叨。

“你选就好了。”

“快选吧！你有这个权利。”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听你的。”

金山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移动。

“……那个人。”

伴随干巴的嗓音，金山的手指已经指向了一位陌生女性。和弟弟有几分相似的女性，那个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的、长得像妈妈的弟弟。

榛村轻轻拍了拍金山的肩膀：“我知道了。”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约一个月以后，金山听到了他指向的那名女性——根津薰遇难的消息。

“我一直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金山抱头埋进桌子，哽咽着说，“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当时的随便一指害了她。而且是那么残忍的死法……这和我杀了她有什么区别？都怪我……”

可他无法如实向警方交代。

抱着赎罪的态度，金山联系警方，做证否定了榛村的不在场证明。可良心受到的谴责并未因此消失，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让榛村尽快归案。

金山没想到他会被要求出庭做证。他惊愕、狼狈，向检方说明原委后争取到了刑事诉讼法一百五十七条之三所规定的遮蔽措施。

榛村大和一审被判处死刑。

“我们总是被榛村‘训练’。”金山低声说，“他说：‘听好了，一定要三秒之内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无法违抗。每次他说‘你们自己选吧’，我们就对他充满感激。通过这种方式，他逼迫我们做出有违本意的选择，然后巧妙地将之嫁祸为我们的自主意识。”

“榛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用罪恶感将你牢牢绑死，从而永远控制从自己手中逃走的猎物。你是这么想的吗？”雅也问。

“对，我是这么想的。”金山回答，“那座天桥下面，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希望一切能重来，回到那一天的那个地方。可时间无法倒流。因为我的选择，她死了，这无可辩驳。我背弃了弟弟，杀了人。我将背负着这些罪行，永远活在悔恨当中。”

“你这么想，是不是正中榛村大和下怀？”

“是的。”

金山点点头，抬头看着雅也。

“你注意到没有，你也恰好是他理想的猎物。你是不是收到了他从看守所寄的信？”

“呃……没错。”

“我也收到了。我弟弟好像也收到了。估计是他稍微修改一下内容，给好几十个人都寄了。寄给那些他曾经盯上但还没有动手、没有彻底征服的孩子。”

雅也顿感浑身无力。

原来是这样。原来不只有我——出乎意料，又合乎道理。

对榛村而言，是谁都可以。

榛村肯定寄出了几十封信作为诱饵，引诱那些对现状不满，对理想求而不得，为了从过去寻找慰藉而来见他的，曾经的“他的”孩子。对于他而言，只要愿意咬钩，谁都无所谓。因为谁都一样。

原来如此，完全中招了。

雅也脸颊微微抽动。

他顿觉自己的浅薄简直令人发笑，可脸上却连苦笑的表情也挤不出来。

榛村以“冤案”为诱饵，拜托雅也开始调查，借此实现在看守所中依然能动摇金山一辉和吉川大地的目的。

他想再次确认自己即使身陷囹圄也仍然没有丧失支配权——对兄弟二人如此，对雅也亦是。

“能问一个问题吗？”雅也说，“你刚刚提到他经常说‘你们选吧’。他好像对我妈妈也经常这么说，但在我面前却一次也没有说过。他应该是针对不同的对象使用了不同的策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金山平静地说：“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他连说话习惯也是伪装的。全都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事到如今，这反而更容易接受。”金山说。

短短十几分钟时间里，他像是老了很多。应该说是正合乎他的年纪。也许，他终于不再是榛村大和的孩子了。雅也想。

金山突然抬起头，问：“话说，你名片上的名字是真名吗？”

雅也摇摇头。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自报姓名了吧？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是啊……没错。”

金山点点头，拿起小票，起身离开。

几乎原封未动的咖啡微微泛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