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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读完感到时间过了很久的诗 四岁开始,我和奶奶住在乡下一个普通的北方小院儿,日子很安静,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葡萄和豆角,不知不觉就熟了。奶奶会唱歌,时常哼一首小曲;会古诗,教我念“白鹅曲项向天歌”。那时的我,还不懂诗歌里的意味,只是觉得这些字连起来读,很好听。一遍一遍跟着读,直到把这些句子不知不觉记住。 到了年末,她会带我去集市买些薄纸,挑选不同的颜色,剪几朵窗花。她教我将纸折叠,然后简单几剪,展开后就是一朵六瓣小花。于是我学她的样子,很快便剪了三两朵,觉得好有趣,还央求她教我新的花样。 后来开始读书,学习诗词格律。我想象着那时的日常样貌,也试着写出几行:“庭前花木满,院外小径芳,四时常相往,晴日共剪窗。”庭院花开,小院芬芳,与亲邻好友睦然往来,闲来剪几朵窗花。 后来奶奶去世,翻旧物,找到她当时的日记,写:“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和小孙女坐在院子里摘棉桃。小孙女很灵巧,可爱。教她一遍,就学会了。”还有一页,写:“小孙女绕着石榴树一圈一圈地跑。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栽下的这棵树苗,如今已经和她长得一样高了。”这些我记忆里已经淡薄的生活场景,被她用温柔而平常的笔触记录了下来。 奶奶生于1924年,幼年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后来又接受了完整的大学教育。 我很好奇,像她这样一位既是传统的“大家闺秀”,又是有知识有文化的现代女性,在周围无人识字的农村环境生活下来,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境。 她的父亲,是民国时期家乡的状元,被当时的燕京大学(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大学前身,后来我也有幸成了校友)法律系录取。毕业后跟随部队入关,于是举家南下。 奶奶是在大学期间,认识了她的爱人,我的爷爷。爷爷祖籍山东,二人从相识到相许,打算一起回到爷爷的家乡山东,从事教育事业。然而时代的洪流终不会放过他们,奶奶这边的家庭背景,以及爷爷家族的地主成分,让他们在后来的日子吃尽了苦。 在我的父亲只有十二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奶奶独自一人,寄身乡下,默默承受着命运的捉弄,把年幼的三个孩子拉扯大。 这样的她,却可以在那么多年以后,栽种下一棵小树苗,看着四岁的我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跑,教我读唐诗宋词,以及在夜晚昏黄的台灯下拿出日记本,悄悄地用笔记录下这些。 这样的她,度过了无数苦难长夜,却仍然用最柔软的心和善意去对待这个世界。 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些,只觉得祖母是世界上最温和、典雅的人。她的仪态永远那么周正,即使无外人在场,她在家里也永远端坐着,不倚不靠。 后来我想,大概这是她的幼时习惯吧。言传身教下的熏陶,让她在后来遇到种种不堪、足以心灰意冷的日子里,依然保持了一份体面和尊严,依然可以有诗心。无论生活如何涂抹,如何使人蓬头垢面,也阻挡不住一颗继续用温柔和诗意来对待生活的心。祖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留意季节变化的每一个信号,春分谷雨,细腻地感受着、记录着生活。 这样的性格色彩也潜移默化地出现在我身上,让我往后的日子都离不开这份诗意的滋养。从十几岁开始到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我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远离故土的他乡度过的。求学生活里,远方对我来说成为日常。我用笔写诗,记录下这司空见惯的离别。 我在那首《早春的诗》里面,写道: 当我又一次转身/告别站台那边张望的目光/又要说再见了/故乡/我用手抚摸父亲温热的脸颊/没有掉下一滴泪。 也许那时的我已经对于这样一次次远赴他乡的生活,感到一种无奈,却也深知,鸟儿总有离巢的那一天。在“告别”成为生活主题的日子里,二十五岁那一年,我离开北大燕园,带着一把古典吉他,只身一人去了东京。白天像所有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穿着正式的衣装,匆匆跑过地铁和人行横道。而夜晚,我带着我的古典吉他,在东京的某个角落开始歌唱。那时候的歌唱,那些自己写下的旋律片段,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内心。如果每天没有这样一段时光,真的觉得日子就只剩下循规蹈矩的麻木和重复了。 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位旅日诗人田原,他用中日双语写作,翻译过日本国民诗人谷川俊太郎的作品。他带我去谷川家里拜访,一边包饺子一边读诗。还介绍我认识了中国诗人北岛和西川,在这个时期我开始阅读大量的现代诗作,并且开始尝试用古典吉他为这些诗歌谱曲。 律动和旋律不断积累着,直到一天午后,我和诗人朋友们一拍即合,决定就这样做一张为诗歌谱曲的音乐专辑。于是有了《诗遇上歌》,收录了谷川俊太郎的《春的临终》,北岛的《一切》和西川的《夜鸟》,以及旅日诗人田原的日文诗作《枯木》和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火车》。 《诗遇上歌》这张音乐专辑如今有很多人听到。我也带着这些歌从东京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和那些喜欢诗歌的人一起,边走边唱。虾米音乐做了一期“当诗遇上歌”的音乐专题,里面写道:“有人说,诗歌是上个世纪的礼物了。而歌,从一开始,就是一首首诗的模样,谱了曲才成了歌。诗歌也因此永远不会沉沉睡去。”里面列了一份歌单,有莫西子诗为诗人俞心樵谱曲的《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有周云蓬为诗人海子谱曲的《九月》,有齐豫为三毛谱曲的《橄榄树》,还有我为诗人北岛谱曲的《一切》。 为诗歌谱曲,这样做的歌者从来不止我一个。生活里有诗和远方的人,也从来不止我一个。我想,诗始终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诗人西川说,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习惯了,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不轻易展露自己的情感给别人看。可是总是在某个时刻,毫无预料地,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就会被一下击中。 这是他在我的专辑发布会上,听到我为北岛谱曲的《一切》时说的话。他说拿到专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听到这一首响起,那些沉重的记忆落在干净的声音上,他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始终觉得,诗人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种存在。他们思索人生,但比起哲学家的思索,少了些严密和干枯,多了些情感和生动。他们有那么多人类的缺憾,种种的不完美,却又那么可爱。他们会说出那些让人一读就不会再忘记的句子,落成了诗篇,就成了永远。从古到今,从李白、杜甫,到海子、顾城。 我喜欢那些浓度不过高的词语组合。我喜欢那些生活中稀松平常的意象。我喜欢在那些稀松平常的意象里,突然出现一些平常读不到的字眼。我喜欢那些让我有画面感的句子,喜欢看它们一行一行有节奏地展开,跳跃着,不管是波萨诺瓦还是圆舞曲,只要有自己的步伐。 我喜欢读完后仿佛时间过了很久的诗。 有多少人,来到这个世界,收起自己的任性和天真,投身到无边的生活里,为人世间的细琐而忙碌。可他们甘愿。 而又有多少人,为了那自由和想象,从不甘寂寞,执意地寻找,出发,旁若无人地活。他们也甘愿。 没有哪一种是好,没有哪一种是坏。 记得谁说过,年轻时候做过很多错事,走了弯路,可是生命如果不这样浪费掉,也还会有其他的浪费方式。只要当时的你甘愿,就好。 而甘愿成了后者的那一类人,就是诗人。 我的童年:一半祖母的规范,一半乡野的奔放 我的童年是很有冲突感的。 一半是来自祖母的规范,一半是来自乡野的奔放。 祖母出生于20世纪20年代,是一位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传统、温柔、严于律己,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而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靠近黄河的北方小镇。地处平原,有着大片的麦田和玉米地。 那里很安静。日子很慢。很多人都并不读书认字。家家住平房,四合院落,东西南北屋,围起来一个大大的院子。 我与她一起生活。她的一些文化修养以及审美,不知不觉渗透进了我的生活里。她会教我念唐诗宋词,会教我用正确的执笔姿势写毛笔字。小时候,邻居家小孩五颜六色的塑料发卡,我羡慕着,说想要。她却说,那不美。 慢慢地,在她的教育和引导下,我也开始变得近乎“知书达礼”。但又因为身在最靠近土地的乡野,文化气息淡薄,家家户户种地耕田。我那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的“野生本能”,也会偶然冒出来。 某一年秋天,庄稼成熟了,我和邻居家小朋友们路过玉米地看到,兴奋地摘了好多。那时候年纪还小,纯真到竟然没有“偷”的概念,还兴高采烈大张旗鼓地拿回家,说可以煮好吃的甜玉米了。 祖母看到,脸色一下就变了。在我记忆里,那是一次很严重的事件。她真的生气了。晚饭时间,我在外面罚站。并且,她命令我把那些“赃物”全部扔进垃圾堆。 那些新鲜的刚刚成熟的玉米,就这样被遗弃在肮脏的土坑里。让人心疼。那个画面,如今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一刻,我懂得了自己行为的愚蠢。我很懊悔,因为本能的贪念,让这么好的东西被糟蹋了。 这样的插曲,有过一次,就再也没发生过了。在她的悉心呵护下,我慢慢长大,去外地求学,离开了那个我长大的北方小院子,离开了她。大三的时候,她也离开了我,在八十四岁的年纪。 庭前花木满,院外小径芳,四时常相往,晴日共剪窗。 这首小诗,是后来我在回忆儿时的时候写下的,关于那个小院子里的日常生活。院里院外花草遍布,一年四季有邻居来串门,晴天的时候她会教我剪窗花。那么明亮、单纯、美好。 再后来,这首诗变成了我的一首歌。每次演出,总会唱起。每当我唱起,都会被拉回那段温柔的、乡野的、生机勃发的幼年时光。一半是祖母古典的诗情画意,一半是那片原始的庄稼土地。 后来,在我的性格、审美以及人生观、世界观里面,始终有着温柔文艺的她和朴实深厚的土地的滋养。看似截然不同的两者,竟然有了奇妙的融合。它们组成我精神的原点。 读书时候写了一首小诗,关于那片北方的土地。后来把这首诗当作独白,加进了《树啊树》这首歌。 麦浪 六七岁那年在故乡 走小径绕林间 与儿时友一路跌撞 如今他们的模样 都已经模糊 却忘不了 抚平北方土地的风 也落在脸上 平原无尽的绿 清冽的正午日光 纵情翻滚的麦浪 我的父母:当浪漫停驻于日常 1 我的父亲,出生于1948年。 在他一岁的时候,全家人准备一起乘船前往中国台湾。就在启程前夕,他得了一场中毒性痢疾,眼看就要性命不保。那时候的救命药是青霉素,但比金条还贵。于是家人把船票换了金条,买到了药救下了他,留在了大陆。 我父亲常说,是他的那一场病,影响了一家人的命运。我宽慰他说不要想太多了,就接受命运的安排吧。也许全家当时要乘坐的船,正是那艘沉没海底的太平轮。 和父亲一起看过《太平轮》这部电影,很宏大又很抒情的叙事,音乐也十分迷人,看着看着像是要被历史的旋涡吸进去。大历史背景下小人物的命运,那么令人唏嘘,不忍细细琢磨。 在父亲十二岁那年,爷爷去世。父亲作为长子,带着尚还年幼的弟弟妹妹,和奶奶一起撑起了这个家。 他记得小时候偷偷上街去卖地瓜,那时候还不太被允许。奶奶蒸好了一大锅地瓜,软软香香的。他背着出门刚到街上,就被大队里的巡查员发现。 他记得那个大人一把抢过他的包裹,一脚一脚把地瓜全部踩烂。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又红了。一个人在孩童时期所受的委屈,是会记一辈子的吧。 即使这样,他始终是一个不服输且诗情浪漫的人。 小时候他背着我出门走路,唐诗走一路背一路,从没停下,一首接一首。我都好奇他怎么会记得住那么多首。直到他七十岁了,一发感慨还是会引用古诗,开始吟诵。 现在我们在生活里听到谁念诗,仿佛都觉得难为情,觉得这个人好做作啊。但我知道父亲确实是真情流露,不是为了卖弄。记得和陈丹青先生在一次关于诗与歌的对谈中,我聊起过这段。他说,那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我知道他身上的文艺特质,离不开小时候跟着奶奶的耳濡目染。奶奶的一身文艺气质,就这样贯穿了我们三代人。 我问父亲,那么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父亲说,只记得他写一手极其好看的毛笔字,特别娟秀的小楷。其他印象都很模糊了。 他时常说羡慕我,生在这样的年代。回忆自己小时候,他都没有上学的资格。后来他自学过一点医,自学了法律,考取了律师从业资格证,在五十六岁正式执业。 他性格里是有傲气的。也许是小时候的那种不公平待遇,更加让他不甘人后。生活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部分,也补偿了另一些给他。一副天生抗压的好身体,一点基因里的聪明劲儿,还有一点点对艺术的审美力,可以让他在现实喘息。 他特别容易感动,一激动就热泪盈眶。 他时常说,自己是一个情感脆弱的人。我理解。对艺术、审美有所感知的人,哪一个又不是呢。敏感是天赋,却也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2 我的母亲比父亲大四岁,是个朴素的家庭妇女。 她的家庭经历不像父亲那么动荡和压抑。生活在农村,家里有三个姐妹和一个弟弟。姥爷是乡里的教书先生,一家人过着很简朴却体面的生活。 她是经历过大饥荒的人。偶尔还会跟我描述,那时候人们饿得把地里的野菜、树皮都吃光了。后来每个月领到一点地瓜干,每家妇女就想着办法掺和着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可以勉强维系一家人一个月的生计。有的人家一顿就全吃光了,剩下的时间只有等着饿肚子。那时候街上的小孩,因饥饿导致浮肿,躺着不敢动。因为一动就要消耗,就会饿。 她的生活习惯可以说是克制而节俭。即使我们都长大了,生活条件好了,她还是觉得粗茶淡饭最香,从不奢侈铺张。 她没有读过书,认识的字不多。可种地、干活一点不输给男人。极其勤劳,操持着所有家务。每当父亲在一边吟诗“卖弄”,她就皱眉翻个白眼,笑着在一旁默默做手里的活。 她和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只是在媒妁之言谈婚论嫁的年纪,遇到了,互相看着还算顺眼,就这么走到一起,磕磕绊绊大半生,互相扶持着,照顾着生活和我们。 像寻常夫妻一样,年轻时他们经常吵架,老了以后也时常拌嘴。母亲年轻时,和父亲吵起架来完全不输架势,撸袖子谁怕谁。上了年纪,开始变得小女人一点,委屈流泪数落父亲的不是。 父亲几乎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最多也就是自己煮一碗清水面。我跟母亲说,这还不都是你惯的。她就点点头,表示认栽。在山东那一辈人里,这样的家庭模式似乎很常见。母亲的一生,就是大部分传统女性的一生。度过了短暂的孩童期,嫁人后起早贪黑干活,忙里忙外,照顾着一家人的饮食起居。 作为现代女性,我理解不了,也过不了她的生活。如今提倡女性主义,女人也有自己的事业可以做,有自我实现的那部分。我自己也是这样。这种自由来源于时代的进步。而也许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教育和选择机会,只能服从于命运,并甘之如饴。 她不抱怨什么。她觉得父亲懂的比她多。她只是做事。让我们吃饱穿暖,冬天她亲手缝制的棉袄永远松软厚实。每天把家里清扫得一尘不染,守住她日常生活中的体面。 我偶尔会想,人的一生,女人的一生,应怎样度过才是正解?是否结婚、是否生子,不婚或者婚后又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没有标准答案。母亲过的生活不是我的理想,但又有一部分是我所认可的。包括对琐碎日常的恒久耐心,对生活的不厌其烦,还有对孩子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孩,懂得了这种照顾意味着怎样的付出。 人无论过哪一种生活,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并过得踏实安心、有所期待,不是每日消沉、焦虑、内耗,就是好的生活。 3 在这个世界上,父亲对女儿的爱常常是无须多言的。 我的父亲对我的爱是什么样的呢?就像他天天念叨的,“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这么肉麻兮兮的话都能理直气壮说出口的,毫不遮掩的,率真强烈的爱。 我有两个哥哥,都比我大十岁多。父亲一直对外人打趣地说,养了两个傻儿子。而我还是襁褓里小婴儿的时候,他就抱着我串门,逢人便说,快看我闺女,将来可是要读清华北大的。 那时候的亲戚朋友都笑他,后来等到我真的去了北大,亲戚朋友都笑着来跟我重念这段往事。 小时候,一到冬天,家里就买一麻袋苹果,储存着过冬。那时候在山东,冬天唯一的水果估计就是苹果吧,也可以说是中国北方普通家庭可以轻松吃到的水果。即使是这样,这一麻袋苹果哥哥们也没有机会吃。他说,这是给女儿的专属。 现在想起来确实很不好,对哥哥们实在不公平。可是小时候一点也不这么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恃宠而骄”的那一部分性格估计也是来源于此吧。但这么一说又好像是责任推卸给了父亲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性格里自信的部分,毋庸置疑,离不开父亲的贡献。 在我感到伤心、受挫、心情灰暗的时候,跟他打个电话,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似的。读书时,电话里听到他最多的鼓励的话,就是“一定要有一个好的心态”。然后开始背诵那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古文,只为了让我得到宽慰。 母亲说,我还是个被布袋包裹着的小婴儿的时候,一听到音乐就开始蹬腿儿。父亲就兴奋雀跃到不行。后来我大了一些,读小学的时候,参加了学校舞蹈队,在家也一听到音乐就跟着节奏瞎跳,自编自演一些舞蹈。别人来家里做客了,他就打开录音机,那个年代还是用磁带,放一首杨钰莹的《茶山情歌》。 欢快的节奏让人心情很好,我也跟着跳,给客人表演。大人们都很开心,家里的氛围也很愉快。那也应该是我收到的最初的掌声吧。 我做音乐之后,写了一首歌给他,2019年收录在《然后,我拥抱你》这张专辑里,歌曲名字叫《父亲种下的花园》,歌词是这样的: 春天他告诉我/在院子里种下了花 把冬天沉睡的荒草/全都清除了 还新布置了/一块绿色的菜园 每天都会观察/植物的生长和变化 已经七十岁了/也不怕长途旅行 有喜欢做的事情/经历了岁月沉浮 偶尔却也困惑/还像个孩子一样 和我一起聊聊/那些人生谜题 在我还是襁褓里/一无所知小婴儿的时候 他就认定/女儿会是他一生的骄傲 电话里有时他会说/有时他不说 我也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回家” 父亲给我的爱,就如同是在我的心里种下的一座花园。这个花园永远充满阳光,温暖美好。每当遇到“刮风下雨”的时候,我就把自己想成花园里的小花小草,需要雨水的灌溉和滋润而已。就像后来我翻译的宫泽贤治那首诗《不畏风雨》,“不畏风,也不畏雨”。 还有那句我一直当作座右铭的句子:“你的心是一座花园,不要让它荒芜。” 在当时那么简陋的农村生活环境里,没有马桶,没有热水器冲澡,洗碗没有自来水。而这些一点也不影响童年时代我的心里充盈着对文艺的向往,以及某种美好的可能。这份美好,来自父亲的浪漫,来自母亲的踏实,也来自奶奶的温柔典雅,来自他们面对生活种种考验和不堪的时候,选择了“向着明亮那方”。 这就是我的童年,我的家人。 我的求学路:“做题家”的艺术 是否想成为艺术家,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问过自己呢? 从艺术家联想到的关键词,比如有灵感、浪漫、自由、洒脱……这个问题自然有更多现实层面的考虑,比如有没有天赋,能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但很多时候这部分基因如果真的存在,它会推着你往前走。 如果人身上有一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我想,艺术基因应该属于此列,但不一定是来自遗传。也许还需要外界的一点激发,才能萌芽显现。 1 在我小的时候,因为和一个文艺气质浓厚的人,也就是我的奶奶一起生活,还没等这部分基因觉醒,就被带领进入了一片审美的场域。一切稀松平常的事,都被她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文艺滤镜。 开始上学之后,我喜欢语文大于数学,喜欢画画课、音乐课、舞蹈课,喜欢各种各样的表达。学校里的每一个文艺活动我都不想错过,都是自己主动报名参加。 回想起在镇上,从小学读到初中的七年里,简直是活跃度一百分:进过舞蹈队,扎起麻花辫儿,跳各种民族舞;进过合唱团,当指挥,还吹过竖笛;进过军鼓队,跟着队列穿上帅气的制服打鼓,去市里参加汇演;报名演讲比赛,几乎每次都是冠军;出黑板报,教室后面的墙、教室侧面的墙,都被我一一上色;还在各种晚会担任主持人串场。 回想起来,精力怎么那么旺盛啊。还记得一位同窗,给我写的毕业留言上的一行字:“你总是那么兴致勃勃。” 那时候确实就是跟着感觉走,想尝试一切,也没想过什么未来的人生方向。只是觉得好有趣,学校里的生活原来可以这么好玩。几乎没请假过,因为生怕错过了什么好玩的事。 父亲说,大概我六岁的时候,有个舞蹈剧团经过我们这,看到我觉得是个好苗子,想带我去培养。想了想,他们感觉不放心,没舍得送我去。 虽然积极投身于各种课外文艺兴趣活动,但我确实也没耽误学习,考试各门功课都说得过去,作文还经常满分。到了初中后半阶段,开始准备考高中的时候,我把精力更多放在了学习上,遇到了很好的鼓励我奋发学习的班主任,不知不觉竟成了全校第一名。 初中那时候我个子依旧很矮,身体发育慢,走在路上特别像个小孩,去办公室老师们喊我“小程璧”,可能也是一种爱称。我成了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精力全部都用在了学习上,无暇顾及其他。 人设就这样从文艺积极分子,转身变成了“学霸”。 2 等待中考成绩的闷热夏天,一个午后接到电话,我得知了自己的分数,顺利考入了山东省重点高中。我从家乡小镇,第一次到了家乡附近的小城,也开始了离家的寄宿生活。 这里是全市最好的一所高中,而我的成绩居然还在全市前五十名,于是被分进了唯一的重点班。 而这却是我三年痛苦高中生活的开始。 为什么说痛苦?以前的我,虽然说喜欢文化课,但是那种没觉得很费力的喜欢,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名。而到了高中,我发现自己费尽了力气,在宿舍规定的熄灯时间后偷偷在被窝里拿手电筒夜读,曾经那么好的视力也熬成了近视眼,结果在班里也就是二三十名,偶尔还会掉进四五十名。 用现在流行的词,真的太“卷”了。 这个班里集合了全市最会学习最会考试的五十个人。把这样一群人集合在一起再互相竞争,虽然是一种激励机制,现在回想一下却觉得很残酷。 想要再考一次第一名的“惯性”在,但是发现做不到。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位置,就这样不属于自己。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天花板,同时失去了一些自信。尽管再挑灯夜读,再认真做题听课,也没办法考到理想的分数。 多年以后,我像个旁观者一样,更客观地回看那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傻。这个班里的第一名可是全市第一啊,和原来的小镇上的第一名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当时应该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吧。而那时的我完全意识不到这些,只是觉得没像过去一样考到班级前几名就是退步了,就不放过自己。 那时候班上有几个同学选择了离开这个班级,甚至转学了。而我,到了高二面对文理分科选择的时候,还是继续留在了这个归属理科的重点班。一是家里的观点:“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再有就是害怕:离开熟悉的班级和老师,去一个新的集体从头适应,总觉得是落败而逃。这可怕的自尊心。 然而数理化并没有选择我,继续留在理科班确实不是一条正确的赛道。高中后半阶段的课程越来越吃力,试卷上的题目越来越看不懂,整个人接近抑郁的边缘。人生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枯燥。在高强度的竞争和日日与人比较之下,身心俱疲。 曾经我喜欢的那些文艺之事,好像早已经忘记了。曾经那么热爱的事,一下跟我的人生没关系了。我不知道可以走艺考这条路,而且我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绘画或者音乐训练,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我必须要先过高考这一关才行。而我知道以自己的理科分数,在山东这个激烈的高考大省,已经无缘清华北大。最初被父亲种下的梦想和骄傲,就这样在现实前濒临破灭。 3 然而命运在关闭一扇门的时候,也会打开一扇窗透亮。这句话是真的。 当我备战高考、被数理化试卷习题百般蹂躏到接近绝望的时候,有一天班主任走进教室,说山东大学有一个小语种自主招生的机会,我们作为重点班有几个名额。可以去校园直接参加考试,只考语、数、外,合格了就会被山东大学录取。 不用参加高考,也就相当于提前保送了。 以我当时的情况,语数外的成绩总体确实还是不错的,尤其两大语言类,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语言这方面我从小都学起来不费力,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外语专业,挺适合自己。拖后腿的主要是物理化学,如果能够不用考这两门,负担瞬间小了很多。 我感觉有一点被吸引,但也有一点犹豫。就这样放弃参加高考了吗?对大学校园的幻想就这么定下来了吗?我的专业,我的人生方向也要就此确定了吗? 回去跟家里一商量,我爸立马说,当然去啊,离家又近,又是山东最好的大学,多好的机会。 我记得那是第一次去济南,小镇姑娘第一次来到省会,第一次走进山大校园。参加了三场考试,没有感觉到什么压力,回到学校很快就得知被录取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死磕一道怎么也不明白的物理题。被班主任叫出去后回来,再看到这张物理试卷,就已经变成了废纸。 那时候学校还拉了横幅喜报,就在学校南侧院墙,面对着大马路,我们几个被录取的名字并排,红底白字。我心里一半是高兴的,看着还在积极奋战的高中同学,一半感觉自己仿佛是逃兵。 后来那一年高考成绩出来,山东大学的高考录取分数线,理科要670分。如果我参加高考,完全够不到这个分数。 这就是上天给我打开的那一扇小窗吧。压抑的高中生活,选错的理科赛道,但就是这个偶然的机会,如救命稻草般让我提前上了岸。 4 告别了高中生活,转身进入大学校园。山大的洪家楼校区,是很古典的。不是现代化的那种教学楼,是传统中式飞檐建筑,沉稳而优雅,树木环绕,学术气息浓厚,其中一座就是我们的外国语学院。 学院的小语种课程包括日语、法语、俄语、德语,我被日语专业录取。家人也觉得就选日语,他们的理由特别简单:日本离家最近。 虽然我父亲天天跟人家喊着女儿是清华北大的苗子,但落到实处、真正的考量里占第一位的还是希望女儿不要离家太远,包括学校、工作,差不多就好了。就像很多传统父母一样,比起儿女飞得高不高,离家近、安稳的生活,将来能时常回家,一家人其乐融融才是他们的理想愿景。这种传统观念给我的影响也是很大的。我后来的生活,就是在不断转身离开的过程中,满怀对家人的眷恋和离别的遗憾。 日语学起来,比英语更容易上手。第一节课老师就带着我们把五十音图背下来了。也就是日语的基础拼音吧。会了这五十个音,所有单词就都会读了。我感觉日语发音是所有语言里面相对简单的一种。但到了后面深入学习之后,发现语法会变得复杂。动词的变形特别多。 读大三的时候,考过了日语国际能力一级和全国专业能力八级,都是日语专业的最高等级。之后开始思考自己的就业和将来。这几年的大学本科生活,主要还是围绕课业考试,专心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其他的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未来如果只会语言这一项技能,进入外企做重复乏味的工作,隐约觉得这不是我的人生理想。 我还想继续在校园里深造,我要经历一次真正大的考试,我要考研。 有一天,在北京大学官网的硕士研究生课程里,我看到外国语学院日语专业有一位导师名叫滕军,她研究日本传统文化艺术,开设一门讲中日文化交流史的课程,我对与我们共通的东方审美十分感兴趣。因为我发现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重新接近我所喜爱的那些文化艺术。 像是没经历过高考的不甘心在作祟,我找来无数的专业学科资料钻研,挑灯夜读,全力以赴。在家人都对我这个选择抱着“试试看而已”的心态、不太相信我可以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我收到了北京大学的硕士录取通知书,还附带一份最高额度的奖学金。 5 回看自己的求学路程,说曲折也曲折,说顺利也顺利。 在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终于从考学这件事的重压与束缚里挣脱出来。迈过了这道门槛,“小镇做题家”一边好像是完成了对家人的交代,一边也达成了去往理想学府的愿望。曾经丢掉的那部分自信心似乎也回来了,接下来我终于可以自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而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当我叩问内心,还没有具体答案。 也许我想重新接近那些我曾为之着迷的东西,那些文艺和美的部分。但我并不是把艺术当作梦想的人。艺术给我带来纯粹而直接的愉悦,我只希望能够靠近就好,却不知道它接下来会与我的人生发生怎样的关联,我亦没有太多执念。 我偶尔会想,如果在六岁那年家人送我进了那个舞蹈剧团,如果当年我在初中没有过“学霸”的光环、没有进入那个全市高中重点班,如果我在文理分科的时候不那么执拗地选了理科,如果我知道高考外还有艺考这条道路,而且家里也能够有条件支持……可是这些都只能是如果而已了。 那时候能做出的选择,每一个都是人生中关键的岔路口。回头看,一切是好是坏,都写在剧本,都无法改变。可以期待的,只有明天的事。 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终于可以去到最向往的地方,开始寻找新的自己,开启下一段未知的人生了。这种充满期待、跃跃欲试的感觉,让人觉得日子鲜美而甘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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