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会唱那首歌谣

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谁都会唱那首歌谣

那是五月的歌谣

那是一首我亦未知 属于你我

灿烂阳光时节的歌谣

邮差赏遍了

从不诉说爱情的花朵

而我的青春曾经追逐

曼妙无常的云朵的脚步

啊我的心上掠过一片世界

在一切迷茫之间

少女的你 便是我所能选择的唯一

我无限地 将你推开

只是为了 将你无限地拥入怀里

1

日本诗人寺山修司常写“少女”,笔法感性细腻,以爱为名。2018年,我读到他的这首《致少女》,被诗歌里面一句“而我的青春曾经追逐/曼妙无常的云朵的脚步”所击中,后来便有了旋律。

其实,我是借寺山修司的诗句,与自己以往的岁月作别。而作别,也是收藏。

常听到那句歌词“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可是似乎换一下性别,若大声唱出“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女”,就未免显得可笑。这一点,确实是有点苛刻。少年感常被珍惜,而很多人的少女感常被嘲笑。尤其在做了母亲之后。

什么样的年纪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态,这句话没错。不过,别把自己一刀切。人无论到哪个年纪,心里的那个孩子都在。天真快乐的孩童期,懵懂青涩的青春时代,那些都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树木的年轮。

在某个温柔的夜,悄悄把它们放出来,一起与往事共舞吧。

《致少女》,寺山修司写给他心中的永恒的“少女”,我却在里面读到了曾经自己的心事。就像以往我读的那些立马会有旋律冲动的诗歌一样,都是因为在那个瞬间,那句诗行,映照到了我自己。

比如,“而我的青春曾经追逐/曼妙无常的云朵的脚步”这句,似乎也是对我自己青春的回顾。那些无常的世事和人,我也毫无保留地,就像追逐云朵的脚步那样,热情地追逐过。后悔吗?现在看起来大概都释然了吧。青春无悔,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要不然,怎么尽兴。

还有这句,“在一切迷茫之间/少女的你/便是我能选择的唯一”,也好像是自己对曾经的自己说。在那些混沌的岁月,那迟迟到来的悸动,那二十岁开始对世界所有的好奇和迷惘……最终的解答,不过也是,就做自己。

在朦胧之间刚刚懂得男女之情的年纪,我曾经有过漫长的暗恋期。遇到喜欢的人,完全不会表达。是羞涩的个性,也是读书的压力使然。几乎没有与异性交往的经验。男生写来的情书,都被父亲拦截住了。

到了大学三年级,才开始真正的初恋。他是个钢琴系的男孩,我们在学校的社团活动遇见,他说话温柔,目光清澈。那时候的我,已经藏不住文艺的内心,对这样的男孩毫无抵抗力。好像还是我先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一天的功课结束后,就去琴房听他练琴。一起去操场散步。写两个人的日记。纯情又幼稚,完全是个恋爱学校刚进校门的小学生。

可是也许我还是慢了太多拍,恋爱方式过于笨拙,和他的恋爱经历处在完全不同的阶段。最后他说了再见,给了我大大的拥抱,像是祝福着一个等待成长的小女孩。温柔的人,就连最后的告别都很温暖。

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校园恋爱。如今再回忆这段往事,已经没有伤心难过,只会莞尔一笑。是青春啊。

2

真的有人可以那么准时地按照自己年龄的数字来活吗?我反正总是慢很多。年龄的问题,值得讨论,但也没有那么值得。

遇到这首诗,正好是在三十岁的分水岭上。我们几个女生相约,有纪录片导演胡弦子、画家墨白、美食达人晴小超,还有年轻的建筑师张唐,那年一起去日本伊豆短旅。

和她们偶然相识,大部分是在豆瓣相机生活小组。交往久了,已经忘记了当初怎么遇到的。回想一下,原来我们都是胶片爱好者,喜欢记录生活里细微不起眼的瞬间。这么说起来,在豆瓣相机生活小组认识的胶片朋友,除了她们,还有几位,真的都是可以一直陪伴走下去的人。

也难怪,在数码科技这么发达的时代,还执着于胶片的粗糙颗粒质感的人,是有些不一样的执拗在身上的。

简单地说,是一群骨子里热爱文艺热爱生活的人。但是她们都把文艺发展成了自己的职业,可以以此为生,就不仅仅是热爱那么简单了。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闪闪发光的东西。

胡弦子总是有着无限精力,古灵精怪,带着女主角的光环。她随身携带相机,走到哪就拍到哪。墨白看似柔弱的身板,内核却极为坚定,喜欢滑雪射箭。从细腻的工笔画,到后面融入西方技法,渐渐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画作被越来越多人收藏。

和她俩的交集,从一开始的纯文艺小伙伴,到后面她们找到人生另一半,结婚,孕期,然后女儿出生。再后来,我也陆续步入这些人生阶段,跟她们一起讨论到底选择怎样的生娃方式。

胡弦子崇尚自然,坚持毫无干预的自然分娩。墨白干脆利落,不想经历阵痛的折磨,直接选择剖腹产。胆小的我,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无痛计划分娩。几乎全仰仗着医生高超的现代技术手段,自己全程玩着手机,意识清醒,毫无痛觉,最后简单push几下,完成了生娃这神奇的事。

在决定要做妈妈之前,我还特意发了一条微博,来反驳那句“文艺青年这种病,生个孩子就治好了”。因为我看到身边的她们,有了女儿之后,几乎没变。真得了文艺青年这种病,生个孩子也治不好。她们文艺的秉性还和从前一样。只不过现在多了个可爱的小跟班,一起文艺。

在家里做节日礼物的手工,在外面参加露营集市,仍然有空就去旅行。小跟班们也不亦乐乎。

我们在伊豆的旅行,就是在她们已经生了女儿之后。那时我还未为人母。大家都约好不带家人,不带小跟班,就是我们自己的旅行。胡弦子仍然是手拿相机,边走边记录。有时候镜头也交给墨白、晴小超。于是,我和胡弦子一起在草地上奔跑的瞬间就这样记录下来。

那天,我们不约而同穿了白色的衣裙。映着伊豆大室山缓缓的山坡,青绿的草地,格外美好。

其实是无心插柳的旅行记录,后来再看那些镜头里的画面,也契合了《致少女》这首诗,以及我为这首诗谱写的歌。于是这些素材剪辑一下,就变成了这首歌的MV。

和文艺的朋友在一起,就是能够这样随时随地出作品。

3

我们在旅行的夜晚,促膝长谈,回顾曾经的岁月。几乎无话不谈,甚至包括人生最隐秘的那些部分,比如和家人之间的情感。我们分享最遗憾的事、最难忘的事、最快乐的事。时至今日,仍对那个夜晚印象深刻。

再之后,飞机停航,大家都守在原地。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短旅和对话了。有时候往事经过,当时不觉,之后才发现那些时光的珍贵。

再后来,寺山修司的诗集在国内出版,名字叫作《寺山修司少女诗集》。而这本书的译者,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叫彭永坚,又叫彼得猫。他曾留学日本,后就职于报社杂志社,现已独立,是彼得猫古本店店主,广州书墟的发起人。

他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到了该上大学的年纪。如果只是从年龄看我们可能不是一代人。但确实是可以一起拿相机散步的小伙伴。

那年我们一起去镰仓,他带我去圆觉寺,看夏日的紫阳花,也叫无尽夏。而在那座寺庙里,有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墓碑。墓碑上只有一个字:“無”。

墓碑前有刚刚来过的人留下的鲜花。他已经去扫墓过数回。然后我们去了“钵之木”,是明月川岸边的一家和食老铺。他说每次来都会去。镰仓这个地方,有“文学的理想乡”之称,川端康成在这里创作了《山音》;前田侯爵别墅,现为镰仓文学馆,是三岛由纪夫小说中的舞台;这里还有《海街日记》里的江之岛。

后来,他就我们的这次散步,做了一本独立杂志书Zine。里面有我们那天各自拿相机拍下的照片,以及他写的一段话:

从东京进入这个禅寺遍布的世界,都会在北镰仓车站下车。走出东口不远,就来到圆觉寺的山门前。圆觉寺,在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晚春》的开头就出现了。那一天的耀目日光,让所有风景都带着春天的明媚,淡泊的白杜鹃隐约可见。

我们都没有想到,这次小旅行之后,他翻译的《寺山修司少女诗集》中文版即将出版。而我也有了《致少女》这首诗的作曲灵感。

就像他说的,2017年的根津美术馆之旅,2018年的镰仓之旅,2019年的伊豆之旅,我们的旅行目的不在观光,而是思考和创作的行为。也是友好关系的延续。

时隔四年,我写信息给他,等夏天再一起去镰仓啊。他回,为什么夏天,春天不好吗?

“我无限地将你推开/只是为了/将你无限地拥入怀里。”

世间万物守恒,告别也是遇见。人与其他人相遇,人与不同年纪的自己相遇。我们无限地与往日的自己作别,其实也是为了温柔拥抱下一个自己。

上一章:我把活... 下一章:是你教...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