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教会了我温柔

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遇到诗歌让我有谱曲的灵感,很多都是偶然。

最早,旅日诗人田原,给了我一份诗单,在里面我遇到了谷川俊太郎的《春的临终》、北岛的《一切》和塔朗吉的《火车》。

再后来,我在诗歌公众号“读首诗再睡觉”,遇到了李元胜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张定浩的《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爱诗的朋友推荐我读金子美铃,我读到了《向着明亮那方》《船帆》《当我寂寞的时候》。

一位听友来现场听我的音乐会,之后塞给我张枣的诗集《春秋来信》,我带在巡演的路上,陆续读到了《镜中》《麓山的回忆》《穿上最美丽的衣裳》。

家里放着一本《北欧现代诗选》,没事我就翻开两页,遇到了索德格朗的《星星》《扮鬼脸艺人》《我不想听森林所传的流言蜚语》。

这些数不清的动人的诗,都给了我音乐的灵感,都变成了我的歌。

我常常遇到一些留言,怯怯地问,自己没学过音乐,也可以写歌吗?

当然可以。写歌这件事,无关学历。学会几个基础的和弦,就可以写歌。现在流行乐史上最伟大的乐队披头士,他们的很多经典歌曲就是两三个和弦构成。灵感来了,十分钟就能写完旋律。

约翰·列侬,鲍勃·迪伦,帕蒂·史密斯。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字,谁会在意他们是不是拿过音乐学院的毕业证呢?学院派也好,非学院派也好,只要有写旋律的天赋,悦耳动听,就是适合做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自己是否有写旋律的天赋呢?

这就要具体实践了。会弹几个简单的吉他和弦,跟着和弦开口唱,是最好的检验方式。唱你想要唱的旋律,然后把它录下来,自己听是不是好听。或者再完整一下,编上几句歌词,给信任的人听。看看他人的反馈。

写旋律就像写作文一样。一个人旋律线的风格,就像是作家的文风,画家的画风。也是你自己的画像。

写旋律需要某个触动,也就是人们说的灵感。我得到灵感的方式,一个是按着几个舒服的吉他和弦,不知不觉代入一种情绪和记忆,就开始有旋律可以哼出来。还有一个方式,就是读诗。诗歌本身带有节奏,带有画面,特别适合用来触发一段旋律的诞生。

这些诗歌,不一定是来自经典大诗人的作品。有时候,就来自身边的人。

比如近几年我遇到的,比较有感触的,谱曲唱成歌的三首,分别是《是深冬了》《爷爷》《异国》。

《是深冬了》的作者叫康若雪。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某个读诗群里我们加了微信。偶然会在微信里简单问候,聊一聊诗歌。然后他发来自己写的诗给我看。里面就有这首:

突然走到月亮底下

细细的月光

在细细的土地上发芽

是深冬了

在所有正常而又幸福的大街上

你是灯塔

你肌肤的白 冷成月光

细细的在我身上发芽

是深冬了

我把自己铺成文字

唐宋元明清

你都认识

古往今来的月亮

都好 你也好

是深冬了

总有人会为美好的事情感叹

是你教会了我温柔

我从此迷恋月光

夜夜花香

是呀 是深冬了

我喜欢他细腻的用词,又那么轻盈。2020年末,我对这首诗有些隐约的旋律感觉,便留下念想。到了2021年夏,我又想起这首,逐渐有了明确的谱曲灵感。然而等到旋律线完成,准备着手制作前再联系他时,却久久没有回音。之后骤然得知,斯人已逝。从确诊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被送到急诊室到死亡,中间不过短短三日。

自始至终我们都未曾谋面。最终歌曲可以顺利制作出来,还是得益于我们中间的朋友秋璎,她与若雪的家人帮忙联系授权。秋璎写了一本新书《自在独行》,是关于和很多音乐人的对话,其中有我们对谈的一篇。在这篇手记里,她写到了和若雪的交往故事,以及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读到之后也才得知关于若雪的一些人生细节。

她写,与若雪相识三年有余,是文友也是同乡。友谊始于阅读,若雪谈喜欢的波拉尼奥、村上春树、三岛由纪夫、金爱烂。相识前,若雪曾搬到岳麓山脚下,闭门不出,专心写作,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她钦佩这份勇气。

她写,若雪常讲,读书读多了,人就会爱幻想,内心不自觉地有些高傲,生出种种不合时宜来。这些不合时宜既是艺术的摇篮,也是生活中的痛苦之源。这之后,又一年,若雪去了事业单位求职,决定买个房子,把远在村子里的父母和姐姐接来同住,努力追求务实与务虚之间的平衡。同时,他有了一个稳定交往的恋人。

这样热爱文字又努力踏实生活的一个人,谁曾想到命运就这样骤然地画上句号。生命短暂,生活无常。再读到他留下的这些诗行,字字句句更是细腻温柔,是动情生活过的痕迹。

“总有人会为美好的事情感叹。”2021年的冬至那天这首歌发行,也唱给他。不知不觉一年又要过去,在所有正常而又幸福的大街上,人们相拥,继续行走着。

读到游迎亚这首《爷爷》,其实是我受到邀请,担任一个由大学发起的短诗大赛评委。说来惭愧,评委这样的字眼,其实担不起。我也只是一个爱读诗歌的人罢了。在征集的稿件里面,我读到了还是大学生的她,写来的这首:

我在车站想念 一处远方

耳边吹过人潮的声响

枣树眺望长河

你不在故乡

我的眼睛飘过你的头发

那里有冬天的颜色

你喜欢到我的梦里

多数时候静默

我怀念听你说故事的时光

那时你爱喝点小酒

饮尽杯底的夕阳时

总会唤我再倒点月色

我想起奶奶的撇嘴

还有你微醺的笑

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就温暖到眼眶湿润了。让我想起了我的奶奶。我其实没有爷爷的记忆,爷爷在我父亲十二岁时就去世了。然而好的诗歌,是让人无限共情的。这种对亲情的温柔描写,很难让人不落泪。

“枣树眺望长河,你不在故乡。”这句最打动我。我是北方人,看到枣树就特别亲切。小时候家乡最常见的树木,除了杨树,还有枣树。我家的院子里就种着一棵。还记得正月十五,会和小伙伴穿着棉袄打着灯笼,围着枣树转三圈,嘴里念叨着多多结枣子的吉祥话。

树还在,人已不在。我的家乡在黄河南岸。每次我回到故乡,都会想起和奶奶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而她已经不在故乡。这种落寞的感觉,就像眺望着夕阳下长河的画面。

“我的眼睛飘过你的头发,那里有冬天的颜色”,把爷爷的白发含蓄地写成冬天的颜色,“饮尽杯底的夕阳时,总会唤我再倒点月色”,用夕阳和月色巧妙写出了时间的流动,从傍晚饮酒到夜里,一家人团聚的美好画面。

我们读书离开故乡,离开最亲的人,去到陌生的城市,甚至是陌生的国家。晃晃悠悠,青春就走过了。而亲人也陆续离场。我们都在时间的河流里,自始至终,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游迎亚写的是故乡,而当我读到作家朋友陶立夏所写的《异国》,就像是看到了另一面镜子。其实,《异国》原本不是一首诗歌,而是她某篇随笔的开头几句,收录在她所写的《此刻的温柔》这本书里:

“你那边,是秋天了吗”

想象着你在最后一班地铁上

给我传信息

窗外是睡意朦胧的城市

灯火明灭 楼宇参差

“你好像还是过去的样子”

大风吹走的浓云

如同距离从我身上带走的一切

在遥远的此处 在异国他乡

我只是我 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生活这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距离从来都是主题

我们遇见 我们分离

大家都在各自的戏里

无暇顾及别人的悲喜

虽然这是随笔里的一段话,但是读起来却有诗歌的节奏和美感,也给了我旋律的灵感。立夏去到很多国家旅行,在旅途中她写下很多温柔的文字,而且带着相机拍了很多照片,那些照片里面都带着情绪,很像是当年我在相机生活小组里面看到的那些照片,有着胶片的质感和时光的痕迹。

我们应该是同类人。敏感,念旧,又对世界好奇。随时想要出发,去看不一样的地方。又愿意随时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照顾好日常,温柔地生活。她喜欢收集中古碗碟,都是好看的像是油画里的样子。我也喜欢。

我们在上海的咖啡店第一次见面。其实都是比较慢热的人,但是却能敞开聊很久的天。在东京的转角咖啡店再次约见面,就像原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一样,一边悠闲地吃着甜甜圈,一边说着话。

她写:“昨日种种都只能留在昨日。关于诗歌与创作的美好,多晚领略都不算太迟。关于生活和抗争的艰难,多早明白都来不及了。当你明白无论身处何方做何决定皆有桎梏,才会懂得:不怨不悔,就是自由。”

我是多么喜欢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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