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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点心[著名的点心名。将点心做成落叶形状,或在点心上用颜色做出一些落叶,好像秋风将落叶都吹到一起一样。]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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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朝井在京都站买了两三份卖剩下的报纸,然后坐上了特快列车“鸽子号”。 时已过午,早报在旅馆看过了,旅馆里没有的报纸车站小卖店都有。 天皇临幸京都大学时,学生们发生了骚乱。那是十一月十二日,朝井带女儿到京都的前一天。十三日,朝井一行从光悦会回到旅馆看到当天晚报之前,他们还不知道京都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昨天,甚至还出了号外。”旅馆的女佣说。 “号外发行了?” 朝井故意用了奇怪的京都方言中的敬语表现,将“号外”作为主语。如说成“发行了号外吗?”还差不多。 在京都大阪地区,什么都爱用敬语。就说刚才的阵雨吧,朝井听到人们说:“尚未降下呀!”颇感温柔可亲,所以,说到号外自己也试了试关西敬语。 不过,报纸上报道的“扰乱恭迎天皇陛下”用了“前所未有的恶性事件”的大标题,这让朝井很受冲击,为了缓解那种震惊,也就用了那种奇怪的说法。 大学生们在正门排队夹道欢迎天皇的御辇,但他们既不山呼万岁,也不唱国歌《君之代》,却在天皇一行通过后唱起了《和平之歌》。俄而,又形成包围天皇空车的态势,并继续大唱《和平之歌》。警官队开进了大学校园,学生和警官们互相推搡,其间响起了《国际歌》的大合唱。天皇御辇起驾回宫,是在警官队人墙的护卫下奋力快速通过的。 同时,学生的统一自治组织京都大学学生会曾试图向天皇递交“致天皇公开质问书”,但没被允许。无论是“公开质问书”的提法,还是“天皇裕仁阁下”[裕仁(1926—1989),即昭和天皇。这里学生故意不称“陛下”,而称“阁下”,反映了学生们一种要求民主的思潮。]的称谓,尽管都让朝井不能适应,不过,也像结束战争时的诏书以及战后宪法所宣言的那样,天皇“为了世界和平,希望作为拥有见解的个人而努力。一国的象征对民众的幸福和世界和平倘若没有任何见解,不能不说那将是日本的悲剧”,上述文句似乎倾诉了学生们期冀和平的愿望。“为了太平洋战争,当了军国主义的支柱”,在天皇的名义下,“很多青年发出海神的嚎叫含恨死去……”—质问书中这句话,让朝井想起两个儿子的战死。正因为两个儿子战死,才只剩下女儿松子一人。小儿子也是以学生之身被征去打仗的。 学生们担心如今天皇再次作为“战争意识形态的一个支柱”重复同样的历史错误,这对曾经有过两个儿子的朝井来说,不能认为与己无关。 并且,京大事件和光悦会的茶会都是同一天在同一个京都发生,次日他们来参加茶会才知晓。 “不算什么,哪个朝代都是如此。” 尽管朝井对自己这样自言自语,但还是感觉有些异乎寻常。 即便想想几百年前战国时代武将们所热衷的茶道,也是与如今的时代根本不合拍。 朝井坐上火车后仍然在报纸上专找那个事件的后续报道阅读,同时,他也试想了一下:如果松子是个男孩,而且是个学生的话会怎么样呢,然而,松子在沉默。 “爸爸,今天好像是七五三[七五三,日本人祝福孩子健康成长的节日。每年十一月十五日,三岁或七岁的女孩,五岁的男孩要去参拜神社求福免灾。]啊!”松子说。 看看车窗外,有三伙出来祝贺七五三的母子母女相跟着走在村里的小河旁。 松子一直回头望着,直到火车跑出相当远。 朝井想道:松子是不是回忆起自己的孩童时代、想起如今已经分离的母亲了呢? 二 暮秋到京城,似火红叶落满庭[出典《古今和歌集·秋下》,该和歌原文为:“秋は来ぬ、紅葉は宿に、降りしきぬ、道踏み分けて、とふ人はなし。”译为:暮秋到京城,似火红叶落满庭。万籁何寂静,安得访客踏红叶,拜访老夫至院中。]。 —正如松子在京都茶席上见到的和歌所示,三四天不在,位于镰仓的家院子里也落下了颇多的红叶,但镰仓红叶不像京都红叶那样美,泛红的时间也晚些。 不过,因为房屋地处山谷深处,所以门口邮箱上也散落着落叶。而松子母亲化名来的信就装在邮箱里。 “不知请谁给写的。”松子望着那封信上的收信人姓名地址。 即便用了化名,如果信封上的字仍然是母亲写的,也还是会被父亲发现。山垣绫子这个化名实际上借用了松子同学的真名,但信封并不是请绫子写的。万一真绫子写的信和假绫子写的信同时来了被父亲看到,因为信封上的字体不同,还是要被怀疑的。 松子将母亲来信从毛衣下摆塞进胸口处,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信里说,十一月十七日,镰仓的近代美术馆开馆纪念日举行招待观众活动,当天母亲要来镰仓;还写着希望十二点在八幡宫演奏神乐的殿堂附近见面。 “十七日?不就是今天吗?够烦的!” 母亲如果来镰仓,恐怕要碰到熟人的。松子仅仅设想了一下母亲的羞愧,自己的脸就红了。 而且,今天八幡宫有里千家的家元[家元,技能文化的掌门人。]淡淡斋师傅献茶,献茶恐怕要在演奏神乐的殿堂进行,所以松子可能要在那殿堂周围人海之中与母亲见面。 昨晚,松子就已把今天要穿的和服拿出来了,打算看了献茶后参观一下茶席的。可是,又想穿着花里胡哨的和服见母亲会引人注目,所以改穿了黑色西服套装。 家元的献茶从十点开始,而母亲信上说的时间是十二点,所以松子磨磨蹭蹭地漫步,估计好十一点半左右到达八幡宫。她不愿意碰上学茶道的同好们。 松子在入口的拱形桥头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四五个已过中年的妇女提着布料提袋正在走过来。其姿态一眼即可看出是茶道师傅们。 献茶似乎已经结束。在殿堂周围活动的人们大约是想看看茶具的善后工作吧。 松子也似乎受到吸引一样往前赶,却正好碰上淡淡斋师傅走上社务所的玄关。他那微微发胖的背影,没穿裙裤的裤脚配上雪白的布袜显得很漂亮。松子正在目送师傅过去时,旁边走过里千家的二公子。 “哎呀!”松子差点就要发出惊呼。 因为二公子是跟着家元来的,所以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松子在三四天前在光悦寺见过的这个人,今天又在镰仓见到了。而且,在京都目送这个人的时候,竟意外地碰上了高谷幸二。 松子想着幸二是不是又会出现?便朝周围扫视了一下。 然而,幸二和里千家毫无任何瓜葛,不可能有那种偶然的重复。松子只不过看到了幸二哥俩的身姿一直在她心中的证据而已。 殿堂上还残留着献茶使用的板架。松子拉开一段距离围绕殿堂周围转了一下,便开始在大银杏树下等待。母亲从右边高大的杉木林中走出来到参拜道上。她看看殿堂那边,没有发现松子。松子便小跑着来到母亲目光能及的地方。 母亲不动了,在等待松子走近。 “你爸爸……” “爸爸吗?” 松子好像上气不接下气,没法回答,而是重复母亲的问话。 母亲似乎要问父亲是否平安。恐怕不会问:父亲也一起来了吗? “妈妈您……”松子反问道。 “嗯。谢谢!” 母亲目不转睛地盯看着松子问道: “信是什么时候到的呀?” “今早。” “是吗?差点见不到你啊!我本想寄快件,但可能被发现便作罢了。如果我病了,就连个电话也不能给松子你打呀!” 母亲幽深的眼睛似乎湿润起来。松子的母亲并非是在无所谓场合和无所谓的人目光相遇便热泪盈眶的人,但眼下她的眼睛看起来确实泪眼婆娑了。她就是有那种习性的人。 三 松子明白,母亲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她的年轻情人绀野一起来的。 绀野一定在近代美术馆等着呢。母亲和松子会面的时间会有多久呢? 松子一想到瞒着父亲、又背着绀野来和母亲会面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追赶她似的。 或许母亲察觉了自己盯看女儿面孔的时间过长。 “隔一段时间来看看,镰仓很好啊!”她说完仰望上空,上空被大银杏叶子染得一片金黄。 “我想起在家时从东京回来下车一到镰仓车站,深深吸一口气便感到心旷神怡。我对松子也这样说过吧。眼下秋末冬初是镰仓的好季节呀!” “嗯。”松子点头答应,接着说道,“可我倒是常劝爸爸搬到东京去住呢。” “那,你爸爸怎么说?” “爸爸说没钱买房子呀!” “是吗?我不在,松子也就很少到东京去了。你爸爸还是那么不省事吗?” “啊?不知怎么说才好。” “不像原来那样了吧?即便我不在,家里有松子料理,一切顺利吧?” “怎么可能一切顺利?妈妈不在……” 母亲后背朝着松子,从石头阶梯下向对面走。松子注意到母亲低垂着的颈项。秀发高高盘起,发际下短短的粉颈显得很细。但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 “不过呢,我想,我不在以后,你爸爸恐怕变了吧。两个儿子接连阵亡时,他就变了好多啊!这一点松子你也亲眼所见,是了解的吧?” “嗯。” “现在想来,我的话可能不中听,我原来过的是奴仆的生活呀!前一个太太也是一样的。我受前任太太调教,是一切向前任太太看齐的吧?可我觉得我的身份和你爸爸与前任太太不一样,而且我是前任太太的后任,还有两个继子,所以我反而成了更加忠实的奴仆啦!对你爸爸我敬重有加,年龄又相差悬殊,我只有百依百顺的份儿,连发发牢骚的工夫都没有啊!因此,结果就是大家相安无事。二十几年前的那种女人,如今的松子你是理解不了的吧?” “理解不了吗?” “恐怕还是不理解为好。我是担心要是我这态度影响到了松子,她也带着一种对哥哥们的自卑感长大那就糟啦!松子生下时我也曾想过,她是个女孩太好啦!但是,两个哥哥双双阵亡,我心里难受啊。现在的结果不是继子死了而亲生的孩子还活着吗?” “那种事不怪妈妈。不是战争造成的吗?” “不管怪谁,你爸爸都照样失去两个儿子。从此以后你爸爸变了。突然对我好起来,很疼我了,我曾经内心苦不堪言。我是把两个孩子视为己出,拼命操劳,为此都过早地变老了,但两个孩子一旦离去,在你爸爸心里,其悲伤程度说不定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一这样怀疑自己,便坐立不安了。因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健康地活着嘛!” “那么说是我也为哥哥殉死妈妈才满意?”松子半开玩笑地说着说着产生一股怒气,“哪有那么荒唐的事?难道妈妈一直是怀着这种心情吗?” “要对你爸爸忠实到底,就会那样的吧。” “妈妈很可怜啊!” “松子!”母亲叫了一声以后,犹犹豫豫地带着颤音说,“我在生下松子你以后,还是能生育的呀!不过,我没有生啊!” “啊?!” 松子似乎被阴冷的皮鞭抽打了一鞭,心口猛然一缩。 “那什么,你哥哥们一死,你爸爸曾经让我再生个孩子呢!” “咦?” “我那时心里很难受啊,让我生,我也不能生啊!” “那么离谱的要求妈妈您也乖乖地听取吗?” “我能理解你爸爸需要孩子,需要男孩。便是我,如果能生我也想生啊!不过,你妈妈当时太悲伤啦!” 由于激愤,松子对父亲感到几分恨意。在她想来,似乎父亲犯下了弥天大罪。父亲难道不是扼杀了母亲的灵魂吗? “爸爸至今也没有说过妈妈的坏话,他说妈妈你是灵魂丰润细腻的人。” “灵魂丰润细腻的人……” “是的。可是,父亲辱没了灵魂丰润细腻的人的灵魂啊!” “那倒也不至于。不过还有好多以前没跟你说过的事呢。” 松子点了点头,“妈妈,您现在……” 母亲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松子是打算问她现在是不是很幸福的。 六七位身穿华美和服的有钱人家小姐从松子母女身边走过。 “好像有茶会呀。”母亲说。 “刚才这里有里千家家元献茶呀。那些人可能是拜服席[拜服席,茶会之一种,指为向神佛供奉茶在神佛前点茶并将茶分赠客人享用的献茶,一般由家元点茶。]散场出来的吧。”松子目送着那几位小姐。 “除这里的拜服席外,街上还有四个茶席,那些会员们坐着包租的出租车来回转呢!” 四 献茶仪式的次日是星期天,在长谷[长谷为镰仓一地名,长谷大佛殿指净土宗寺院高德院大佛殿,其本尊俗称镰仓大佛、长谷大佛,系国宝,为铜造阿弥陀如来坐像。]的大佛殿有每月例行的镰仓茶话会。 这种茶会既没有抹茶[抹茶,采摘茶之嫩芽精制成茶叶,然后用臼碾成粉末状。有浓茶和薄茶之分,主要用于茶道。],也没有煎茶[煎茶,将叶茶加以煎熬制成的茶。],而是人们边品尝从各产地运来的驰名点心边轻松愉快聊天的聚会。会员约有三十余人,其中还包括居住在镰仓的作家、画家、音乐家、演员,另外还有美容师、西式裁缝师,也有松子父亲那样的实业家。 本月的点心是下谷的武隈[下谷的武隈,下谷为东京都台东区西半部,以前的城下町,点心铺较多,武隈是和式点心铺的老字号,现已不存在。]出产的“秋叶点心”。平冢的老字号“银座屋”编制的小竹篮一个个摆在客人面前,里面装着秋叶形状的点心。其叶子种类有枫叶、银杏叶、樱树叶、松针、常春藤叶、菊花叶等,五花八门的树叶还配上白果和松露。白果有带皮的和去皮的两种各一个。枫叶有红黄两色;松叶也两种:一种是发黄的,另一种是散落的红色叶。小篮子带有山野樵夫意趣,还系着背负所用的细绳子。 对点心内行的会员讲了“秋叶点心”的典故。对树叶形点心的制作方法和着色也做了详细的说明,感叹日本这种充满细致的人文关怀的传统美正面临失传。 踏上归途走到大门口,围墙外大佛的偌大侧脸高高耸立,松子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在苍茫暮色中,大佛显得黑黝黝的。 “这个会也是很久没参加了,隔了很久来参加,太好啦!”父亲对松子说。 “嗯。” 因为跟母亲见面,所以没有去茶会,这个是告诉父亲还是不告诉呢,松子有点迷茫。 “说是会员的票发出了七百张,恐怕就像高峰时段的满员电车一样吧。听说客人排了三排挤在一起喝的茶。” “拥挤程度比光悦会还厉害吗?” 松子话里话外暗示父亲自己没去参加茶会,但父亲似乎没有察觉。 父亲左手提着小竹篮的绳子,边走边欣赏里面的秋叶点心。细绳子是用很薄的竹皮搓成,做工精巧。 松子也跟父亲学样,把竹篮拎到齐胸那么高。因为有两个竹篮,就想着给母亲一个。她想,这是母亲般优雅的点心。 “我们在京都再多住两三天,看了红叶再回来就好了。看到这秋叶点心,我就这样想啦!没看到红叶先吃秋叶点心,我们搞反啦!”父亲微微一笑,又说: “用了幸二的车,连招呼也不打就回来了。心里牵挂着这件事,昨天给幸二君打电话道了谢。听说他是和嫂子一起去的,车里还放着女人的外套……” 松子低下了头。 “听说他哥哥的病还是不好。丈夫病卧在床,自己却和小叔子到京都玩乐,宗广君的媳妇也真够可以的呀!” 幸二的哥哥宗广甩了松子和卷子结了婚,但没过三天便吐了血,从此就一直卧床不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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