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温暖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朝井家里用的是煤气取暖炉。

主人的起居室、饮茶室和客厅共有三个炉子,因每月的煤气费超过了四千五百日元,松子在去交之前来到父亲的起居室报告。

“原来这样,这不算什么。这样我们冬天就不挨冻了嘛。这是人工战胜大自然。”父亲说。

松子嗬的一声笑了:“人工胜了好啊!”

“说到交税,这还算便宜的。煤气费还不到税金的十分之一,而国家收了税是不是像煤气炉那样给我们送温暖,还是个问号啊!煤气呢,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温暖。”

因负责收费的人等着呢,松子正要站起来却被父亲叫住:

“松子,有话要对你说,你来一下!”

“好。马上就回……”

松子交完费回到父亲的起居室:

“我把爸爸关于国家和炉子的那番高论告诉了煤气公司的人,他们很高兴呀!”说着,她坐到炉子对面。

父亲把小桌拉到炉旁,没有火盆,炉子处于烘烤后背的位置。

这间能铺四张半榻榻米的小屋,朝井既不将其称为茶室,又不将其称为书房,而是叫作自己的起居室。炉子上面吊着铁壶式样带把手儿的锅。

“国家和炉子的那番话,确实是个疑问。炉子的温暖很容易感受到,而国家是温暖还是冷漠,是很难搞明白的。把两个儿子征去杀死—至少炉子不会干这种事吧?当然,煤气开关忘了关,你睡着时也会中毒而死的。”

“哎呀,爸爸您都说了些啥呀!”

“不过,火没有熄灭,火焰熊熊燃烧期间,倒是没什么危险。”

“水马上开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来?”

“唉,本来说好今冬要买个茶锅的,总是用这种铁壶有点……”

松子从父亲身后壁橱里拿出茶具,将开水倒入茶碗涮了一下,朝井说:

“你妈妈的炉火,最近烧得怎样呀?”

“啊?”

“那也和煤气一样,火一旦熄灭便成了毒,不是相当危险吗?”

松子虽然默默无语,但茶勺抖了一下,水溅了出来。

“松子,松子你最近见到你妈妈了?”

松子手一哆嗦,圆筒竹刷碰到茶碗边,发出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茶事要沉稳,”父亲柔声地嘲弄她一句,“注意别打坏了茶碗……”

松子的手腕却不能活动自如了。

“不过,或许是由于茶客有问题。《南坊录》[安土桃山时代的茶道书,全七卷,南坊宗启(生卒年不详)著,成于一五九三年前后。记载了师从千利休学茶的心得体会等,被称为茶道圣书。也有立花实山九卷本,但有一说认为立花所续部分为伪作。]里也有明文记载,草庵内外自古禁止坊间闲话。”

父亲把圆筒状茶碗捧在两个手掌中说道:

“可咱们这里既不是草庵,也不是茶室,有煤气炉的茶室恐怕是美国式的吧?美国人占领了日本,用冬天的室温来吓唬日本人。当然,寒冷茶室的文化也并非不高雅……”

松子松了口气,已经泪眼汪汪了。

“但是,茶室也是温暖为佳啊。《南坊录》里还说‘夏宜凉爽,冬宜温暖,炭须利沸,茶须香醇,此乃茶道之要谛也’。不过,所谓‘宜什么什么’,说不定指的并不是火炉加温的实际温度,而是指以待客之诚心和钻研精神让客人心中温暖如春呢。”

“爸爸,请趁热喝吧!”

“啊呀,对不起。”父亲喝了一口。

“现在,我要跟松子说说话,说有关你妈妈的话,我觉得这不算坊间闲话,而是涉及灵魂的话题。有关你妈妈的话题,我也是打算用‘冬宜温暖’的态度来谈的。”

“明白。”

“松子见到你妈妈了吧?”

“是。”

松子并不认为自己的话是被父亲巧妙地套出来的,然而,他还是有些不安。

“只是在八幡宫举行献茶仪式那天见了见面。”

“你说什么?道子来镰仓了?你俩在镰仓……”

闻听此言朝井吓一哆嗦,他皱起眉头:

“她竟然恬不知耻地来镰仓参加了茶席吗?”

“不是茶席,是在八幡宫石头阶梯下面见的面。”

“石头阶梯下面……事先商量好见面的吗?”

“这就是爸爸所说的涉及灵魂的话吗?”

镰仓又不是你朝井的“将军膝下”[此说法源于镰仓曾是“征夷大将军”源赖朝于一一九二年开辟镰仓幕府的大本营。这里是作家表现松子内心独白的调侃说法,将松子父亲比喻成“将军”,而对其所在之地不许一般人擅入之专断表示不满。],踏上镰仓的土地难道不是母亲的自由吗?松子产生一种抗拒,真想顶一句:父亲你才需要提醒一下“茶事要沉稳”呢!

母亲似乎更直率地问询了父亲的近况。

对母亲来镰仓一事,当时松子也感到没面子,但那是因为担心被别人看见嚼舌头。能说母亲因为在镰仓犯了罪就成了被禁止入内的人了吗?

而今的情人邀请她去近代美术馆参观塞尚和雷诺阿[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画派著名画家、雕刻家。早期作品记录真实生活,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从印象派中分裂出来,转向人像画及肖像画。代表作品有《煎饼磨坊的舞会》、《船上的午宴》等。]的画,只因为镰仓是前夫所在的城市,母亲就加以拒绝又如何呢?

“那次献茶仪式是我们从京都回来就马上有的啊。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吧?其后松子就一直没见你妈妈?”

“没见。”

朝井没有把茶碗送还松子,而是亲自续水静静地喝着。

朝井常常拿出这种赤乐茶碗喝开水,他就像喝淡茶时一样,将茶碗捧在手掌心喝着白开水。松子从父亲这个姿势里看到了父亲的衰老。

父亲所问的“你妈妈的炉火,最近烧得怎样呀?”当然一定是指母亲和绀野的恋爱,父亲恐怕是想问问母亲是否幸福。

或许父亲既不认为母亲和绀野是真实的恋爱,也不认为是正常的幸福。

火焰燃烧着期间尚好,而火一旦灭掉就会变成杀人的毒药。那么,母亲的狂热冷却了会不会自杀呀?松子想,说不定父亲正在担惊受怕这一点?父亲的这种担心似乎已传染给了松子自己。

“要是从去年十一月算,已经三个月了。松子怎么三个月没和你妈妈见面呀?”朝井问道。

“什么叫怎么……”

松子没法回答了,她感觉父亲好像有点反向质问。

“为什么问这样问题呢?”

朝井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是反击吗?”

“松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不许见呢,还是不见不行呢?”

“啊呀,就算两者兼有吧!不过,为了摸准我的心思来试探,不是太狡猾了吗?”

“哎哟!猜摸试探的,是爸爸您自己呀!”

“是这样吗?”父亲笑了,松子也笑了。

“不过,我没有见道子,道子也没有见我。但松子和我,和道子都见面。从这个处境来说,松子变得狡猾点不是自然而然的吗?那么我呢,要想了解现在道子的情况就只有向你松子刺探啦!”

松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后说:

“在八幡宫见妈妈时,妈妈劈头就问‘你爸爸……’,一时之间不好回答,就反问道:‘妈妈您怎样?’”

“是这样吗?你喜欢将计就计地反击呀!年纪不大,是个坏毛病。是不是父母分手,女儿都会这样啊?”

“哎呀呀!”

“那么,对松子你的将计就计,你妈妈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我再次问:妈妈,您现在……妈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原来这样。”

朝井举起手,慢慢地在后脑部抚摸。

可能是火炉从背后把他那大秃头烘烤得有点热了吧?虽然光滑的皮肤令松子不免想摸上一把,但尽管是自己的父亲,和头部连接的粗脖颈上那松弛的厚肉也有点烦人。

“我和道子的缘分已经尽了。对吧?”父亲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可是,你妈妈和松子你的血缘并没有断吧。就是道子做下错事当时我最痛恨她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没有强迫你和你妈妈断绝母女关系。因为一则母女关系并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二则道子对两个继子也确实疼爱有加呀!儿子呢,虽然两个都不是死在她身旁,但他俩一直到死,也肯定非常感谢这个继母。这是千真万确的。想到这些,我就没考虑因为自己的怨恨而让她的亲生女儿活生生离开她的生身母亲。”

松子一时没能理解父亲的话。

“虽说是继子,但把哥哥们从小拉扯到大,有整整十五年的母子亲情啊!”

在那些岁月,母亲付出多少牺牲,松子恐怕也是无从了解的。

“说的是呀!真的不像继子继母。”

“现如今说起这些话,是因为爸爸怨恨妈妈啊!”

“我感觉也不光是怨恨,不过,难道你妈妈没有干过招人怨恨的事儿吗?”父亲把手从头上拿开,然后,一边往茶碗里续水一边说:

“道子不是把松子丢下不管了吗?不过,现在来说这个没有意义。我想说的是松子你的位置,你既和我是有血缘的亲子关系,和道子也是有血缘的亲子关系,同时和死去的两个哥哥同样也是有血缘的亲兄妹关系。”

松子点了点头。

“即便两个哥哥活着道子也没有出走,和四个人都有血缘的也就只有你松子一个。即便是哥哥死去道子离家出走的现在,松子的位置也没有变化。原来的家庭四名成员即便消失了离去了,也还存在于松子的血液里。在松子心里,仍然紧密相关。也就是说,我是想请松子你为原来四位家人诵经念佛祈求冥福的呀!”

松子看了父亲一眼。

“便是我,这处的血管噗的一声爆裂了的话……”朝井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料理后事除了靠你松子难道还有别人吗?”

“这话我不爱听,爸爸……”

“开个玩笑啊!要我命的只有脑溢血。只是嘎巴一下死了就算交代,对死者,别人大可不必为他担忧,只是偶尔回忆一下也就是了。不过,你妈妈很快就要有种种危险,那种时候你妈妈如果想依靠松子,我是不打算阻拦的啊!松子你呢,也不必藏着掖着地去跟你妈妈见面。因为松子的人生就被放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了。”

松子感到父亲喝的温热的水似乎要从自己的胸中流过。

“这是因为,假设道子寻求救助或安慰,唯有你松子一人。我要是发生脑溢血,谁也救不了。不过你妈妈呢则不同,今后说不定会出现有人救她她就能得救的情况。”

“我明白了,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嗯?但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妈妈高兴,我也不想让你把这话传给你妈妈,只不过是不想让松子你作难,只是尊重松子你的人际关系,给松子你自由罢了。给了松子你恋爱自由,似乎也应该给你血缘关系上亲情的自由呀!”朝井接着说。

“不过,我可要有言在先,我也不想让你充当我和道子之间的调停者或侦探,仅此一点我要说死。听到了吗?你可不要用自己的伤感来约束老人呀!”

“是喽。”松子声音沙哑,无话可说。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于是便拿起装着茶根的水罐站起来一下,然后走出去了。

松子本来打算用半顶嘴的口气告诉父亲,说母亲诉苦说自己过的是奴仆的生活,还有对两个继子的死母亲是何等悲痛欲绝,但最后还是没说。

松子回到父亲的起居室,看到父亲头枕胳膊躺着,身上盖着围毯。

松子一边看着炉火一边说:

“要不要给您铺床?”

“啊,铺了床叫一下按摩师。”

松子把院子里的红梅摘了来,换下了父亲起居室里的花。

父亲在按摩师的按摩中安然入睡了。

父亲在和松子进行了有关她母亲的“宜温暖”的谈话之前,也就是说在允许松子恢复正常的母女关系、允许其自由和母亲见面之前,恐怕也曾感到过痛苦和凄凉吧。

虽然母亲对松子两位哥哥的死也很悲伤,但由于并非自己亲生,其程度和父亲的悲伤毕竟不同吧。说不定正是随着连丧二子打击的加深,父亲才想到要让出走的母亲和她的孩子恢复亲情关系的吧。

父亲在家时,总是窝在仅仅四块榻榻米大的起居室,睡觉也是在那里睡。

如果母亲在家,这间四块榻榻米大的起居室是放不下两套被窝的。母亲在的时候,父母二人是在能铺十块榻榻米大的客厅休息的。

父亲把这个细长的小屋作为卧室,由此松子对父亲的孤寂也能感知一二。

松子油然忆起那个阴雨的冬日,她在有乐町等待高谷宗广三个小时被“放鸽子”的事情。报社的电子新闻不知读了几十遍。朝一个方向没完没了转来转去的电子文字和松子眼睛之间,下着纷纷扬扬的雨夹雪。当松子不再抱希望站起身来的时候,脚已经冻僵不能走路了。看来就不应该一直坐着的。如果等个把小时,可以在月台上来回走走,但要是等两三小时,那就只好坐等了。宗广就是再了不起,也没有道理让人白等三个小时。不过就是松子明知他不会来,却抱着万一能来的念头而一直呆呆地等待罢了。

小腹冰凉地回到家,母亲说:“这就是女人!”给女儿喝了葡萄酒。

就是那位母亲,如今和年轻的男子蜗居在廉价的公寓。

现在,母亲还是像忠于父亲那样,是绀野的“忠实奴仆”吗?母亲和父亲年龄相差悬殊,而和绀野也是相差悬殊。不过这个差距前后正好相反,这一点难道也是不走运的母亲的标记吗?

母亲是父亲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原本是因家道中落而被收养过来代替保姆的。

“我感觉我的身份也与你父亲以及前面的太太不一样”,“又受到前面太太的调教”,母亲对松子这样说的情况也是不假的。

绀野本是松子大哥敬助的同窗。

敬助战死时,作为“英灵的遗文集”,家里曾整理并自费出版了敬助的日记、信件及和歌等,担任编辑工作的即是绀野。而提出出版动议的,是松子母亲。

敬助的遗文中,表达得最强烈的是对继母的感谢和爱。

从战地寄来的信件大多是直接寄给母亲,对敬助的高调倾诉母亲使用慰问的文字回复,故而对敬助的真情并非不知。

但是,母亲在敬助死后阅读其日记,异乎寻常地感动,甚至可以说乱了方寸。从没有人对她表达过如此般的纯情,她甚至想,自己以前逆来顺受的灰色日子是不是将要大放异彩了呀?

看了敬助的遗文集,父亲也为继子对继母的敬慕感情惊诧不已,有了几分重新审视妻子、开始珍视妻子的意思,他对松子说自己的妻子是“灵魂丰润细腻的人”。

从那时起直到日本投降后,绀野一直是家里的常客,母亲似乎希望松子和绀野结婚。

但父亲以强烈的口气吐露一句自己的反感:“我讨厌那小子的眼神。”对父亲这句话,松子颇有同感。

另外,也因松子当时还爱着宗广。

在母亲为绀野离家出走时,松子不由自主地感到,其中母亲似乎有着某种令人心酸的对绀野的误判。

即便如今父亲已经松口,但对自己去不去绀野的公寓看望母亲,松子依然举棋不定。

不过,父亲给了松子见母亲的自由,解放了松子的心。似乎对宗广的爱的伤痛也变得有了自由似的。

她想去看看宗广。

宗广住在镰仓与江之岛之间的疗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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