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发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成了独居生活者了—其实,历来就是和女佣两个人,但松子只能认为自己是独居,她急于卖掉镰仓的房子,便来到木崎老人家里相商。

“那样也好。”木崎并没有吃惊。

“可是,也不必那么急呀。起码要在你父亲走后的家里住上百日呀!”

“什么?”

“七七四十九天也还没有到吧!”

“嗯。”

“对于年轻的松子小姐来说,可能早些开始新生活为好,但独生女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出这个家的场景又有点可怜啊!而且,人死了马上就卖房子,就连你父亲也会被人说长道短的呀!”

松子点了点头。

“即便是那些另当别论,眼下已经入夏,就是现在上市,恐怕也要到秋天才能卖得出去啊。对了,镰仓的房源或许不会那么慢才能卖掉,也许有的公司要买了当做夏天的避暑度假村。不过眼下倒也无需担心房价会回落……”

“那就秋天再说。”松子顺从地说。父亲灵魂尚在,留住这房子的想法在松子内心重新浮现。

“那就这样办!我也留留心。买卖房子有点像结亲,有个碰运气的问题。有时能立马成交,而有时眼看就要成交最后还是没成。”

和木崎这样相对而坐,松子心中的块垒似乎正在消去。

“房子嘛能保值,放在手中也放心,要是有股票类我可以给你看一看。朝井先生近年来也有看破红尘的一面,马上就要破产的公司股票说不定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呢。或许因为身体衰弱,朝井先生办事嫌麻烦,懒于动手。以前对工作倒是从不含糊的……”

“这样啊?”

“脾气那么刚烈的人一下子变老实,那是要不得的。像我这样向来就马马虎虎的人还好……”

松子望着木崎那安详的面孔。稍稍有点发福,脖子很粗,但肤色却与父亲不同,面颊并不发红,耳下也白皙,显得年轻。

“木崎先生,那房子能求您买下吗?”

“卖给我?搬到你父亲的房子?那当然难得啦。”

木崎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如果您能买下,我想父亲一定高兴。”

如果木崎能买下这房子—对此松子不是没有想过。不过,因为难以说出口,所以她认为可能不会提吧。然而,一见到木崎,居然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虽然旧了点,但我觉得比您现在这房子好。这房子连房间里面都能被电车站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看见也没关系呀!家里又没人做坏事……”木崎无所谓地说,“一旦习惯了,家里人就忘了被电车上的人看见了,而电车乘客呢,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你想不到,他们才不看什么别人的家里呢,随车就开走啦!退一步说,就是看到了,如果没有什么异常,他们也不会留意呀!夏天,就是门窗大开地展览,我家连一件值得人家留意的家具都没有哇!”

松子低下了头。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个房子就好,怎么能和你家房子比呀!”

“家父说过,眼下这房子木崎先生住有些简陋,但不久老天爷一定会赐给您好房子的……”

“天官赐福?”

“既然你都说到天官赐福,那就不能不买啦!回头我和内人商量一下吧。”

“啊呀!我可不是为了让您买才这样说的呀!家父真的那样说的。说是天官赐给木崎先生年轻漂亮的夫人,不久一定还会赐给好房子的。家父是羡慕木崎先生的人品啊!”

“是吗?令尊真是那样说的吗?”

木崎用瞄远方的眼神从正面端详着松子的脸,突然传来电车的声音。

“电车来啦!咱们看看乘客看不看这个人家吧!”

星期天的电车连续两列拉的全是孩子,可能是小学生到江之岛郊游的吧。没有一个孩子抬头看车站上面的这个人家。

电车开走后,留下了孩子们喧闹声的尾音。

“怎么样?谁也没有看吧?”

“因为都是孩子嘛!我就从电车上往这个家里看过呀!”

“当时木崎先生在院子里拿着山茶花,在看信来着。”

“山茶花?记不清了。”

“春天的时节呀!”

想起当时是去探视宗广,松子感到几分羞愧。

决定急于要卖掉房子,也还是因为宗广。

看见木崎拿着山茶花那天,松子按说是去同宗广真正分手的,但宗广却来参加了父亲的葬礼。这倒也罢了,问题是松子去见母亲回来,宗广却一身酒气地不请自来。对这样的不速之客,眼下已没人替她挡驾了。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松子却为了赶走宗广而只能外逃。

宗广要追上并抓住松子的时候,松子赤脚跑到院子里。

“松子小姐!”宗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声,“我这老病号东倒西歪站不稳时,你就不能扶一把吗?”宗广迫近松子,松子在向后退。

“你说你在什么地方见到卷子的呀?”

松子没有回答。

“哼!卷子不是一个人吧?和谁在一起来着?”

宗广后背对着客厅的灯光,所以松子看不见他的脸,但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无所谓啦!”宗广自嘲地说,“要是松子你真的看到了卷子,反倒好了呀!怎么样?彻底明白了我和卷子的婚姻是什么样了吧?”

“不明白。”

“不明白?花枝招展闲逛的卷子和生病的我,松子小姐你见到这两个人,难道不明白吗?”

“不明白。”

“在卷子背叛我的时间里,我在这里静静地等候你松子呢。我这病人硬撑着来的。”

“那不是我的责任。”

“责任……你是说责任?责任松子也有。只要爱过一次责任就不能消失。”宗广向前伸出双臂忽地一下靠过来试图拥抱松子,几乎要摔倒。松子想躲避而将一只脚踏进胡枝子树丛,摇摇晃晃之中被宗广抓住右臂。松子用力甩开宗广的手,宗广猛地倒下,被他的体重拖带,松子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宗广的右手抓住了松子的头发。松子一声不吭,猛地站起身来,感到一阵剧痛。

“啊呀!”宗广叫了一声。

“头发……松子小姐,头发扯断啦!”

这时,松子已经跑出七八米远,上到客厅的走廊上,看到宗广手中抓着自己的秀发,不禁毛骨悚然,恨意顿生。

“你走,你请回吧!”

宗广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秀发。

“被薅了头发也不叫疼啊,真变得坚强了嘛!”宗广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说,“可是,我申辩理由和谢罪都不行吗?毕竟你我有过肌肤之亲啊!”

而且,他一边凝视着松子,一边说了一句:“这个我带走了。”说着将毛发装入裤袋。这时松子浑身发冷,似乎失血过多一般,躲进了屋子的最里间。

自己的秀发究竟被拔掉了多少?松子也不愿对镜查看一下。

但又不能不看,她在镜前扒开自己的头发,但也看不出哪个地方掉头发了,只是到次日,疼痛处周围肿了一大片。

到木崎家去的次日,头皮的疼痛还没有消失。

木崎的安详态度,让宗广来的那天夜里高度亢奋起来的神经平静下来,松子得以轻松地坐下休息片刻了。

白衬衣配深蓝色裙子,松子一身简约的夏日装扮。衬衣无袖,浑圆的香肩外露,散发着年轻姑娘的青春靓丽。

“不必急着回去呀,碰上了天气大好的星期天,内人带孩子到海边去玩了,就该回来啦。”木崎说。

只要爱过一次,责任就不能消失。

那天夜里宗广这句话,像芒刺一样留在了松子心里。

事到如今,居然从宗广嘴里听到这句话,松子很感奇怪。这不正是松子应该抛给宗广的话吗?

如果说爱情破裂,爱的责任不能消失的话,那么,其责任难道不应该由破坏爱情的一方来负吗?

宗广抛弃松子结了婚,即便其婚姻并不美满,松子又有什么责任呢?即便抛弃松子的病人头重脚轻就要跌倒,松子怎么就非得去扶一把不可呢?

不过,宗广为什么甩了松子而和卷子结婚,至今松子也不能理解。松子去疗养所探视时,宗广突然来家时,松子并不认为宗广是推心置腹地说了真心话。

是因病,还是因结婚,宗广与以前判若两人。言谈刁钻乖戾,人格扭曲。

“不过,遭到抛弃的情人能理解被抛弃理由的,没有先例。”松子对自己说。

“不理解,就是不自量。”

有的是只因玩腻了,男人抛弃女人;也有的如宗广所说,因为女方总是哭泣而遭感到厌烦的男方抛弃;恐怕也有的是男方夺去女方的贞操目的达到了,而将女方抛弃。

再者,认为与松子分手后宗广崩溃了的想法,或许是出于松子的自尊心,而宗广和原来并无两样。

然而,宗广之所以使用“责任”这个词,是因为松子说过“责任”,而倘若把“责任”一词换为其他词汇,那么,说一度爱过的“某种东西”难以消失,松子对此是有切身体会的。

关于婚恋,假设松子想像一般年轻姑娘那样展开幻想的时候,当即会碰到自己失身这道障壁,从而使其幻想的翅膀无情地折断。

失身的姑娘就连幻想都不被允许吗?与其说不被允许,莫如说是自己须害怕幻想,难道是这样吗?

现在,松子痛切地知晓了父亲在世时,或许是因为依赖父亲,自己不曾排开所有外在因素来思考过自己的现在,也没有排开所有外在因素来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首先,父亲在世时松子并没有做过与宗广在一起的逼真的梦。

所谓逼真的梦,就是和宗广发生肌肤之亲的春梦。

睡醒的一瞬间,松子发出“啊”的一声呻吟,辗转反侧,抓住枕头恸哭。

一想起宗广将自己的秀发装进裤袋,她的眼泪也哭干,坐起身来,用恐惧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的黝黯。

“毕竟你我有过肌肤之亲啊!”她听到宗广的声音。

对失身这件事,松子发现自己惋惜,悲伤,懊悔,憎恨,诅咒,她觉得这是不行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确切地承认,那就一定不可救药了。一种认为自己仍然纯洁的感伤情绪留在心头。

然而,所谓确切地承认自己失身,又是怎么回事呢?松子还是不得而知。

难道唯有认为自己和宗广的爱是千真万确,才是从这种悔恨中逃遁的唯一出路吗?

有时松子长夜难眠,转转反侧,就整夜谛听淅淅沥沥的梅雨声。

由幸二打来的电话,松子知道了宗广和卷子分手的消息,这是进入七月不久的事情。

“而且,哥哥还说想见见松子小姐呢……”

“这样……”

“我去医院探视他的时候,他让我拜托你一下……”

“现在,在医院吗?”

“你问的是我吗?我在东京。”

“原来这样。”

电话来自东京,总机传话时说过了的,不过松子当时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她还是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我是不会见令兄的。”

“说得也对……我提到不过是因为家兄那么说了。他的病这段时间也……”虽在电话中也能明显感到有些吞吞吐吐的,“啊,那什么……也许姐姐会去府上打扰呢!”

“卷子夫人?为了什么事呀?”松子又吃一惊。

说是跟宗广分手了的卷子到松子家来做什么呢?

“她来了我也不会见她的呀!”

“嗯,是啊,我也想见见你呢!也有话要对你说。今天去拜访行吗?”

“不,我过去。”

不知为什么,松子瞬间就这样说道。

两人约定在普利司通美术馆见面后就挂了电话。

松子想起上次在那家美术馆见到幸二,两人一边欣赏画作一边谈话的情景。如果有不好说的事情,画可以帮忙。

上到二楼美术馆,松子站在门口,看见幸二正坐在展室里的椅子上欣赏对面的画。

幸二面前有塞尚的自画像。

松子本来打算招呼他,但却不禁屏住呼吸呆在门口了。并不是被某种东西打动而惊呆在那里,却是产生一种灵魂受洗的感觉,似乎一个意想不到的世界在她的眼前展开。

松子并没有专注地看某一幅画,而是众多的画进入她的眼帘,似乎一下子触发了布满室内的优美音乐的机关。

就连没穿外衣的幸二的白衬衣,看起来也似乎飘浮在流光溢彩的巨浪之中。

松子默默地走到幸二身后。

幸二回头一看,急忙站了起来。

“好快呀!我寻思你要准备准备才能从镰仓出发,估计我恐怕要等好半天呢!”

“没什么可准备的,让你受等了?”

“我也刚到,正在欣赏进门正面的塞尚。”

松子以前想过,幸二目光灼灼,大约是因为欣赏画的缘故,现在自己被那种眼神注视,似乎自己看起来还是很漂亮似的,松子不由得有点羞涩起来。

“塞尚的《自画像》是新展出的展品。”幸二说。

“屡屡来这里,会觉得塞尚的画一次更比一次好。欣赏一会《自画像》,然后再请看《圣维克多山》!”幸二说。

在《自画像》右边,挂着小幅素描《浴女们》,左边挂着《圣维克多山》和小幅作品《静物》。

“展览墙壁上的布局和上次不一样了吧?说不定是因为新增了《自画像》的原因啊。”

松子点点头。

幸二也沉默了一会后说:

“打了那通电话很对不起。我哥哥想见松子小姐,想见就自己去见好了,和我有什么相干?这样说或许对病中的哥哥有点薄情,但我不想被卷进哥哥与松子小姐的事情里去。不过,毕竟是病人呀……”下面的话有些含混不清了。

“你哥哥情况不好了?”

“怎么说呢,可能和与姐姐分手的打击也有关……”

幸二为避免和松子正面对视,便走到塞尚右边雷诺阿的作品前。

“拒绝给他传达,他就狠狠骂我,胡说什么是因为我想和松子小姐结婚……”

“竟说出那种话呀?”

“我哥哥也真该好好想想。”

“前些日子,你哥哥来镰仓我家时,也说了那种话。”

“我就是再想和松子小姐结婚,哥哥也该想一想,有没有可行性。”幸二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没有可能吧!哪怕是为了松子小姐的纯洁也……”

“纯洁?”

刹那间松子想反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想,对哥哥呢,也还是不见的好。这也是为了松子小姐的纯洁……”

松子眼中冒火,几乎要倒地,幸二将身子半转过来。

在相对的那面墙上,可能是西斯莱[西斯莱(Alfred Sisley,1839—1899),法国画家。主要画风景画,曾多次参加印象主义绘画展览。代表作《枫丹白露河边》等。]的画吧?初夏的河岸边,那街道树的新绿映入松子的眼帘。

上一章:不速之客 下一章:真实,摇铃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