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岁岁年年  作者:川端康成

车从银座来到日比谷的十字路口,碰上红灯停住了。

“您说是皇居周围……”

“往哪边转呢?”

“讨厌日比谷!讨厌日比谷!”松子说走嘴发出声来。

当时,母亲在电话中只是说“日比谷公园的护城河边”,究竟指哪里不太清楚。再者,父亲车上的司机有段时间没有察觉父亲倒下。父亲被送到的医院地点是赤坂见附,司机可能是沿着护城河,按日比谷、樱田门、三宅坂的顺序开车过程中发觉父亲倒下的,便拐向国会议事堂方向,从那下坡到了赤坂见附的吧?

原来松子瞬间想到,要避讳父亲倒毙的赤坂见附。

“要去司令部那边吗?”

司机说着,拐向右边。占领军司令部大楼刚刚还给保险公司不久,所以司机仍然称其为“司令部”。

松子朝“司令部”那边一看,只见大铁门紧闭。石头造的建筑鸦雀无声地闭锁着,似乎里面藏着某种秘密,真是沉默的怪物,让松子很感恐惧。或许是因为父亲刚刚过世,才让松子有这种感觉。

“请开到护城河对面去!”松子说。

车从马场先门向二重桥行驶,进入皇居广场。

一片小松树的树影清晰地落在绿草地上,这片草坪很大,松树的树影在夕阳照射下拉得很长。这些影子全都伸向松子。夕阳的余晖将草坪照得一片晶莹翠绿,娇艳欲滴。

松子头脑冷静下来了,她清楚地回忆起母亲含泪回去的样子。

为什么那么在乎时间非要回去不可呢?这是父亲死后首次与母亲见面,但母亲却是惶恐不安的,似乎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松子不由得想道,如果母亲和绀野之间真有夫妇间应有的相亲相爱,真有人和人相互间的信任,那么,母亲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眼下的母亲不是什么幸福不幸福的问题,而是正生活在极度的担惊受怕之中。

松子又想,卷子和宗广的生活是不是与此雷同啊?母亲背叛了父亲,宗广抛弃了松子,都奔向了新的爱情。此二人把松子两度打入悲伤的深渊,甚至让她失去了世间的一切。然而,此二人眼下的情形又如何呢?母亲华发顿生,宗广眼眶乌黑。而新的爱情尚没过几个春秋……

松子不认为这是此二人受到了惩罚或报应,也不认为父亲和自己得以实现了报复。

父亲一死,松子在家里已无亲人,只有一个女佣,这种形影相吊的孤寂程度越深,对人的善意就越不掺假,也就越加不能不企望母亲幸福。所谓母亲的幸福,无非就是眼下和绀野好好过日子。尽管母亲舍弃了和松子父女的安生日子而私奔,松子呢,却只能希望母亲过上安生日子。

松子现在成了孑然一身,似乎该希望和母亲一起过,但是,她并没有那样考虑。眼下,母亲已是个和绀野一起度日的人,这一点从未离开过松子的脑际。松子也想了,是不是自己心肠过硬、不像女孩呢?抑或是打小算盘担心最后母亲成为自己的包袱呢?母女之间存在隔阂,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再者,母亲既然和绀野生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母亲和宗广的爱,都伤害了别人,不惜任何代价将爱抓到手,然而,曾几何时却早已幻想破灭,身心疲惫。松子眼见这一切,坚定了独自活下去的决心。

车从广场向左拐,来到日比谷公园背面的拐弯处,从樱田门向半藏门方向驶去。

护城河边的柳枝泛着嫩绿,对岸的绿草在水面映出倒影。

右面是千鸟渊公园,左面是英国大使馆。车开到大使馆前,司机问道:

“下面要去竹桥吗?”

“嗯。”

松子点点头。

父亲在车上倒毙而车子仍在行驶的那段路已经过了,松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到了竹桥,一看见《读者文摘》[该杂志英语原名为Reader’s Digest,中文译名《读者文摘》,一度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综合性月刊杂志,在很多国家有分部。]的白楼,松子突然说道:“请开到饭田桥!”她没想好要不要去母亲的公寓,但松子猛然想到那附近看看。

一到水道桥,就传来了后乐园自行车赛车的喧闹声。从饭田桥已开过了牛込见附,松子还在默默地让司机继续往前开。护城河边钓鱼的人们进入松子的眼帘。钓友们相互拥挤,摩肩接踵,在河边一字排开,钓鱼竿伸进浑浊的河水里。

“哎呀!”

松子吃了一惊。人们这样扎堆,能钓到鱼吗?究竟能钓到什么呢?在东京的正中心,都营电车、中央线的电车从两边通过,在脏乎乎的护城河水里钓鱼,松子虽然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确实是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不仅孩子,大人也很多。而且,护城河被划为牛込见附、新见附和市谷三段,只有中段似乎是钓鱼场所,而前后两段水面则漂着租用小船,并没有钓鱼的人。水面很窄,而且在水中划船的一对对情侣明晃晃地被路人观看。

松子感到很可笑,在望着小船、并回望钓鱼者的时候,突然心底划过一丝惆怅。在这种地方消磨时光般地钓钓鱼,不也是人的一种活法吗?

想到这里,松子脑中浮现出母亲在廉价公寓房狭小厨房做饭的身影。和女儿见面并吃了便饭后回去正在陀螺般地忙着吧,是不是连这点事都不能和绀野说,唯恐耽误了准备晚饭呀?

松子决定不去母亲公寓了。

松子从新桥车站坐上了横须贺线电车。

正要坐到一位老太婆前面,却绊到一根手杖上。那根樱木手杖本来是老太婆拿在手中的。

“呀!对不起啦!”松子慌忙拾起手杖将它立在自己面前。其实老太婆并不是用那手杖支撑身体的,只是轻轻地拿在手中而已,所以对松子的动作似乎毫不在意。老太婆将脚垫在屁股下轻轻地坐着,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她有点驼背,而是因年老身体显得娇小。

松子想,老太婆年纪已经相当老了吧。坐在她身边、年龄和松子差不多的姑娘肯定是她孙女。两人面容长得很像,老太婆显得更漂亮些。姑娘戴着眼镜,眼镜是那种仅上部镶银边的玻璃镜片式样,她穿着黄色的棉布连衣裙,松子感觉那黄色似乎有点过于浓重。

窗外还没有天黑,但车内已亮起电灯。

姑娘的白色网眼手套有点脏,戴着的水晶耳坠比较古怪,不过耳坠使姑娘鬓角的长发更加显眼,长发已耷拉到耳垂下面水晶球耳坠处。

姑娘不停地在和祖母讲话,因为专心说话,似乎没有察觉坐在她们面前的松子。

祖母将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放在膝上,并不时用它来擦眼睛。眼窝深深凹陷,并不是有眼屎而像是自然流泪。面部也凹陷,嘴巴就像长在其间的一堆褶皱中的一个小结。嘴瘪且很小。无牙的嘴唇显得软不拉塌的,一说话下嘴唇就像舌头一样向前突出,成为很受看的兜齿。

祖母只是不时地答话,但对孙女没完没了的闲话并没显出听腻的样子。看起来孙女在天真地说,祖母天真地听,老太婆的耳朵好像听得见。即便老太婆耳朵有点背,两人之间也肯定能够交流。即便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互相意会的吧。从两人的样子可以推断,两人在家时心是相通的。

或许是因为姑娘戴着近视镜,看起来有点冷漠,姑娘假如到了祖母的年纪,也会变成和祖母一样与世无争的面容吗?

姑娘温顺地服侍着祖母,还担心祖母领口进风而把她的衣领合拢起来。

松子羡慕起来,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发现在这种细微处也有着女人的幸福。

这位孙女出生后,可能受到祖母无比疼爱的养育,如今的情形是倒了过来,祖母变成了老小孩,孙女反倒对祖母显出一种母性。

松子油然想道,如果一直和母亲一起过的话,那么,自己和母亲都会变得天真无邪,那会很幸福的吧!松子觉得,母亲私奔后,她为了父亲也多多少少代替母亲自然而然地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而父亲也代替母亲来疼爱松子。然而,母亲与女儿、祖母与孙女,这种女性之间的骨肉亲情自有一种天然的安心感。松子不禁有点想妈妈了。

松子在镰仓下车后没有再坐巴士,而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仲夏之夜的空气,边走边自言自语:

“之所以想独自生活下去,说不定就是因为和母亲分开了的缘故……”

松子一到家,发现玄关处摆着男鞋,她一眼就认出是宗广的鞋。从客厅传来电风扇的声音。父亲葬礼那天宗广穿的黑鞋并没有什么特别,可为什么松子记得这么清楚呢?

松子为了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进了自己的起居室。

“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啊,好像是五点钟左右,说是要等你……”

“给客人开饭了?”松子装作不经意的口气问道。

“没有。客人说是要喝酒,就给他喝了。”

“我父亲的白兰地?”

“嗯。可能是吧。”

“还剩着呀?”松子皱了皱眉头,“好了,你下去吧……对了,冰箱里还有麦茶的话,给我倒一点来!”

“好的。头七时候吃的白兰瓜还有四个,我放冰箱里一个,要不要切给客人吃啊?”

“不用了。”

“好的。”

说是五点,松子在新桥和母亲见面,卷子和美国兵二世走进松子母女吃饭的餐馆时,宗广就在松子家等松子了。

松子在电车里观察老太婆和小姑娘祖孙二人时那种平和的心境瞬时间荡然无存。

固然有女佣在,但一个男子在夜间进入单身姑娘家里—松子想到竟然有这种事情发生,身体不禁变得僵硬起来。

听卷子的口气,似乎宗广参加松子父亲葬礼后旧病复发已经躺倒在床,但看情形并非如此,松子内心有点发毛。

坐到镜子前,擦去外出沾染的灰尘,松子正为怎样重新化妆拿不定主意而注视镜中自己的眼睛时,电话铃响了。松子站了起来,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妈妈……怎么了?”松子小声问道,“您在哪里呀?”

“在公共浴室呀!”

“公共浴室?”

“对。吃过饭我说去洗澡就出来了,现在借公共浴室的电话给你打呢!”

公共浴室的电话在什么地方呢?是在收银台上?还是在最里面呀?再者说,宗广还在客厅,松子感到什么也不便说,不过居然借用公共浴室电话,松子再次不由得感到母亲的处境是何等凄惨。

“喂喂,上次见过面一回去,他就闹得厉害,所以我干脆就不加隐瞒地告诉他我见了你,并且那个事也说了呀!”

“您说那个事……”

“户籍的事。”

松子没有说话。

“这么一来,他就说要见你……”

“啊?”

“说不定他要到你家去,所以,我就想得先告诉你一声。”

松子猛然清晰地说:

“不要来!我不喜欢那样。他实在要来,那就我过去。”

“这样啊?”母亲低声说道,“那么,我就这么告诉他一下。”

绀野难道说需要母亲的户籍吗?抑或是正像木崎所担心的那样,盯着父亲的遗产吗?

松子想,自己一旦成了孤女,真不知什么厄运从天而降。

松子对宗广既不能说“欢迎”,也说不出“让你受等了”。

松子一进客厅,宗广便开口道:“你回来了!”说完微微端了一下右肩。松子不知道这个毛病他是什么时候有的。

“等了好半天,是因为病人不能常来的缘故啊!”

松子眼睛不看宗广说道:“家父在世时,宗广先生来我家等过我吗?”

“你说什么?”

“算啦!你要是能明白……”松子抬起了头。

“又喝酒了?”

“这样说我的是不是只有松子小姐啊!令尊葬礼上,你也是这样问我的吧,说:‘你喝酒了?’声音温婉动人,我忘不了。”

“你胡说些什么呀!我觉得你说得很下流,我很讨厌。”

“也许如此,不过,我还是觉得你那声音温婉动人。”

“那么悲伤的时刻,记不清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

宗广斜躺在榻榻米上,摆了三个松子母亲上布和服改作的坐垫,他自己坐在一个上。对此松子也感到很龌龊。坐垫忘了收起,难道是都堆在客厅角落来着?如果父亲在世,自己肯定要挨说。

松子想把不用的那两个坐垫收拾起来,但她没有挨近宗广去收拾。

“是悲伤的时候吗?”宗广自嘲似的自语,“悲伤时候怎么能发出那么温婉动人的声音?所谓悲伤时候,说得倒好,不过这恐怕也取决于人的品德啊!”

松子口气生硬地大声说道:

“今春,我去医院了吧?我决定自那以后不再见你。”

宗广装作没听见,继续说自己的:

“无怪乎你要说什么悲伤之类,那时候,松子你经常哭呀。我呢,女人一哭就受不了。日本的年轻姑娘喜欢给人看悲剧的场面,殊不知男人很讨厌这些,所以就疏远女方了—什么书上这样写着,我颇有同感。假设女人因嫉妒而动不动就哭鼻子,那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我都恕不奉陪。倒不如买一个不给你找事的女人为佳。只要你松子不哭,我恐怕就和你松子结婚了呢!卷子虽然毫无可取之处,但不会为一些小事吃醋向隅而泣的……”

松子不能忍受这种侮辱,怒从心头起:

“你这是在羞辱你自己啊!”

“也许吧!”想不到宗广却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这可能是我发病的征兆。精神焦躁,就忍受不了松子的哭泣了。失去耐性了呗!人也有时因病而身体衰弱,会变成极端任性的利己主义者呢。”

说完,宗广又端了一下右肩,难道这是胸口哪边病变的标示吗?不过看起来,宗广的身体并不像听卷子说后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虚弱。不过脸颊变瘪了,眼圈发青而已。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才等我来着?”

“不是。”

宗广眯起眼睛探问道:

“听说你要和幸二结婚?”

“听谁那样嚼舌头?”

“卷子说的。也许从幸二那听来的。卷子说是见到了你和幸二在日比谷公园出双入对地走着呢!”

“啊?”

松子大吃一惊。

“和幸二出双入对的不正是你太太吗?我刚才还看见你太太了呢!”

松子说着,轻快地站了起来。

“松子小姐!”

宗广想站起来追过去,但打了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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