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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俘虏们所有人都死了的天国 作者:五条纪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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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摩托声中醒来,看了看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六点。说起来,昨天他也是这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说不定除了他们六人,还有其他人在呢…… 想到这里,胡子男从床上爬起来,走向窗边。 他掀开红色天鹅绒提花窗帘,清晨耀眼的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这扇窗户好像是朝东开的,摩托车声则从南面玄关处传来。他打开双开的窗户,朝那边眺望,却发现这是个视野死角,什么都看不到。声音也渐渐隐入林中,消失无踪。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慌忙关上窗户,开口应答:“来了……是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早上好,胡子男先生,早餐准备好了。”是女仆的声音。 “啊,好,我马上就过去。” “好的。” 轻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胡子男坐在床上低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可能潜伏着杀人魔的宅邸也是寻找真相的世界。退一万步……不,就算退一百万步说,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女仆把他当作一个客人来对待。 昨天她给他准备饭菜,带他去洗澡,还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房。这简直让他觉得自己住在了高档酒店。可女仆也是嫌疑人之一。他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算了,纠结也没用……” 因为不管情况如何,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振作精神,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容。衣服和昨天的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只有一套衣服。好在这套衣服不会脏,就算沾上污垢也会在毫无察觉中恢复洁净。 不只是衣服,身体也是如此。就算是出汗、大小便这种生理活动,也不会让身体变得黏腻、发臭。再说得极端些,他们甚至不需要洗澡和刷牙。然而,大家还是按照生前的习惯保持着精神上的卫生。此外,胡子似乎也不会长长——明明他被称作胡子男。 冰箱里每天都会补充相同的食物;纸巾和肥皂等用品也会自动补充;垃圾桶会自动清空;打碎的餐具会恢复原状。他想,这个世界是拒绝变化的。或许他们也不会变老——尽管他无法立刻确认,也不想确认。这里就像是个永恒的牢房。 唯一的解脱方法就是找出凶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面映着烛台式样的壁灯。这一定是他被杀死的地方,是女仆把他领到这个房间的,但她应该并没有意识到这里就是杀人现场,只是碰巧这个房间空着。胡子男不疑有他,进了房间。可渐渐地,他觉得这便是命运,或者说是一种必然。 他是失忆了,但不可能是在前往天国的途中掉到这里的。或许是脑海中沉睡的记忆作为一种共识,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动向。 他原本没什么推理的头绪,但这种由必然导致的偶然,或许会为他指引方向。而且,穿衣镜里映出了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美男子:“我,好帅啊……” 位于宅邸中央的通风楼梯厅连接着好几扇门,其中正对玄关的一扇门内就是餐厅。 胡子男进入餐厅时,里面只有小包和千金。 “其他人呢?”他开口询问。 正在读着什么的小包抬起头来,说:“女仆和厨子在隔壁厨房,混混还没来呢。” “嗯……对了,座位是固定的吗?” 餐厅里放着一张铺着纯白桌布的椭圆形餐桌。餐桌里侧并排摆着三把椅子,千金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外侧也有三把椅子,中间坐着小包。也就是说,两旁的四个座位都是空着的。 “座位还没定,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听到千金这样说,胡子男坐在了她的左边。 “那就这里吧。” “哎呀,太高兴了,你居然选了我旁边的位子。”千金捧着脸颊冲他眨眼。 “我也不是想坐在你旁边。离厨房近的两个位子留给女仆和厨子比较好,离入口近的位子应该留给混混先生,那就只剩这个位子了。” 听他一口气说完,千金的脸色冷了下来,说:“胡子男,你还是别说话了。” “嗯?为什么?” “难得长了一张帅脸,结果是个死直男。” 他好像得罪人了。千金抱着胳膊,扭过脸去。胡子男没再开口解释,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小包,问:“小包,你看的是今天的报纸吗?” “嗯,对啊。我已经看完了。你要看吗?” “要看,谢谢。” 他接过递来的报纸,立刻展开。报纸上只刊载了宅邸里连环杀人案的报道,其余部分都是空白。但版面布局和普通报纸一样,以小字号分段排版,右上角是《每时新闻》的标题,上方报道栏外标有“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日晚八时号”的日期和时间。 看报纸时,小包愣愣地问他:“胡子男,你看了所有的报纸吗?” 他一边快速阅读文字,一边回答:“嗯,之前的报纸我都看了,也就大概十天的量。” “太厉害了,我只看了来这里之后的。” “这也够了,需要的信息在最新的报纸上都有。” 昨天和大家见过面后,他先去宅邸附近散了步。正如其他人所说,这里曾是一座小小的无人岛。证实大家的说法后,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房间里看报纸。 《每时新闻》——正如标题所说,这是一份以小时为周期发行的报纸,但只会在每天清晨六点送到这个世界。报道都是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每期内容都差不多,只比上一期增加了些许信息。最早的“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日上午九时号”中只写到餐厅老板发现屋内有人倒在沙发上。而今天的最新一期中,写到警方发现了六具尸体。 “……果然是因为时间流速不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报纸扔到桌上。小包和千金开口询问:“什么意思?” 他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告诉两人他注意到的事情。 “报纸上的日期一直都是七月二十日。从发行时间来看,笔者是在跟踪报道这个案件。但天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猜,现世的一小时就相当于天国的一天。” 这个想法虽然离谱,但在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包和千金或许也是这么想的,边思索边频频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报纸上会刊登凶手的名字……”千金自言自语。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应该会,但凶杀案需要调查多久呢?快则数日,慢则数年。一想到这里的时间流速是现世的二十四分之一,我就感到心神不宁。再说我们连自己的真名都不记得,就算登出了凶手的名字,也找不出凶手,查不出真相吧?” 千金一脸不悦地沉默了。 胡子男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换了个话题:“对了,这篇文章不像是新闻报道,更像是报告文学。” 小包一脸认真地问:“新闻报道和报告文学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问,我也解释不清楚……” 胡子男原本只是想闲聊,没想到把气氛搞成了这样。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一尴尬局面。 “报告文学在法语里是现场报道的意思。”说话的是混混,他刚进餐厅,坐到了胡子男对面的座位上,然后继续说,“一般的新闻报道都包含着某种观点,大多是谴责权力和社会上的罪恶,报告文学则更注重客观性。而且,报纸上也常常刊登报告文学。” “原来如此。混混你居然还挺博学啊。” “把‘居然’去掉。” 他的语气蔫蔫的。小包察觉到了这一点,担忧地开口询问:“混混,你哪里不舒服吗?” “身体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窗外倾盆大雨,我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 大家等他继续往下说,但他一直没开口。于是胡子男问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 “啊?当然可怕啊!倾盆大雨!漆黑的房间!” 混混似乎胆子很小。当然,这话不能跟本人说。他正在想该怎么回答,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很抱歉打扰大家的兴致了,该吃饭了。” 女仆推着餐车进来了,身后跟着厨子。两人在餐桌上摆上餐盘。周围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面前的白色餐盘中盛着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厨子挺直腰板说:“今天的早餐是培根煎蛋。” 眼前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培根煎蛋,圆圆的,黑黑的,像是融化的塑料。 昨天他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昨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牛排,有些煳,也几乎没有调味,但因为牛肉的品质好,倒也不算难以下咽。不过,今天的早饭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那个,厨子,是不是煎得有些过头了?” “抱歉,煎蛋的火候很难把握。” “难把握?难吗?”他念叨着。 旁边的千金也咕哝了几句:“为什么不用煎蛋环呢?” “煎蛋环是什么?” “就是做菜时用的圆形模具,在煎荷包蛋时也会用到。” “哦,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还懂这个。” “对了,篮子里的法棍是现成的,很好吃。”女仆坐在了千金的右边,厨子则坐在了小包的左边。 就这样,严肃的早餐开始了。 正如千金所说,餐桌中央的法棍很好吃。胡子男用面包就着可能是培根煎蛋的东西咽入肚中,其他人也是如此。这时,混混语气僵硬地开口道:“真好吃,厨子,今天做得也很好吃。” “啊,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大家,加油吃吧。” 混混应该也在逼自己吃下去,面部抽搐不停,还让大家加油。昨天见面时,小包就说混混是心地善良的人,看来没错。 他对天国宅邸的几个住户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厨子是否真的是厨师——这个疑问也算一个收获。他也能将现状和报纸的内容对上号了。 胡子男这样想着,开了口:“那个,昨天我还不知道报纸的内容,所以没怎么和大家交流。要不趁现在交流吧?正好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 众人一脸严肃。这是因为胡子男的建议还是因为菜的味道,不得而知。但似乎话题还能继续下去。 胡子男深吸一口气,挥舞指挥棒似的挥动叉子说:“首先,这个宅子就是报纸上说的天国宅邸吧?被庭园包围的二层木结构宅邸,正宗的西式建筑——这和文章内容相符。其次,二楼还有多间客房,玄关左手边是发现两具男性尸体的会客室。沿着楼梯下的走廊向前,就是发现女性尸体的卧室。女仆,那个卧室应该就是你现在住的房间吧?” “对,应该是佣人房。” “嗯,这个宅子和天国宅邸在外观、布局上都是一致的,那么这里就是报纸上所说的案发地点。有人反对吗?” 没人开口。但厨子微微举起了手。 “厨子,你请说。” 胡子男用叉子指向厨子,厨子声音低沉地开口道:“倒也不算反对。报纸上说宅邸里没有厨子,可我在这里……” “的确,根据报纸,参加聚会的六名死者中只有房主的儿子和佣人住在这座宅邸。而且当天的餐食都是送来的,不需要厨子。第一发现人倒是个厨子,但他还活着。可能厨子也是聚会参加者,大家觉得有可能吗?” 其实他觉得厨子不像是位厨师。 “可是,会有人穿着厨师服参加聚会吗?” “先别管这些细节,我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出现在豪华宅邸里的人,又是胡子男,又是混混的。”尽管胡子男这么说,厨子看上去还是有些犹疑。 看他这样,混混插话:“厨子,这里应该就是天国宅邸吧?我不是质疑你的身份。这里和报纸上描述的一模一样。而且,和案件有关的报纸会被送到这里,不就更说明这里是天国宅邸吗?” 厨子微微点头,好像放弃挣扎了,说:“这样啊,我明白了。” 在混混的催促下,胡子男再次挥动指挥棒说道:“那我们就以这里是天国宅邸为前提进行讨论。刚才已经说过了,六名死者中基本已经确定身份的有两人——房主的儿子国泽春斗和佣人。佣人应该是女仆,那国泽春斗是我们当中的哪位呢?” 所有人都只默默思考。于是,胡子男提供了一些思考方向,说:“国泽春斗是什么样的人?首先,既然说了是儿子,那就是男性。年龄没有提及,但可以通过父亲国泽秋夫的相关内容推算出来吧。国泽秋夫在一九八七年时是三十九岁。因为不知道他的生日,所以会有一些偏差,他现在应该是七十一岁左右。二十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四十六岁的时候离的婚。他应该不是在学生时代结婚的,所以他儿子出生在他二十三岁到四十六岁之间。那么现在国泽春斗可能是几岁呢?来,混混请回答。” “算了吧,我不擅长这种计算。” 千金代替混混回答:“二十五岁到四十八岁之间吧。” 胡子男用叉子指向她说:“正确。其实我也没算过,但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包括我,在座的四位男性都有可能是国泽春斗。那么我来问一下,认为自己是国泽春斗的人,请举手。” 一片寂静,根本没人举手。 “嗯,我想也是。那我换个问题,有人认识国泽春斗的父亲国泽秋夫吗?” 听到他的提问,小包噘着嘴咕哝:“大家都失忆了,估计没人知道。” “是吗……”胡子男看了眼前的菜肴,继续说,“比如,我知道这道菜的名字是培根煎蛋。就算失忆了,语言能力和一般常识还是有的。” 千金打趣道:“我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叫培根煎蛋。” 胡子男没搭话,继续说道:“国泽秋夫是当地的名人。既然那么有名,这里有人认识他也不足为奇吧。” 混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胡子男疑惑地问:“怎么了,混混?” “其实,我认识国泽秋夫。国泽秋夫不只是有名,他还被当成独家新闻王,算是当地的英雄人物。我没想隐瞒这件事,只是以为这种事大家都知道。” “国泽秋夫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跟他接触的记忆,应该是从媒体上知道他的。他是位留着胡子的老大爷,听说他性格孤僻。” “案发时,国泽秋夫不在家。他去哪里了?” “我都说了我跟他不认识,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认识国泽春斗吗?” “抱歉,我记不得了。” 胡子男将视线转向其他人,大家都摇了摇头。 对新闻报道的详细调查就先到这里吧。其实他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但说了也没用,那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比如,他觉得国泽春斗很可疑,但这只是一种直觉。 吃掉最后一块黑色不明物体,胡子男把叉子放在桌子上,两手张开说:“那我们来聊聊这个世界吧。”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台词。 大家都看了过来。胡子男竖起食指,得意地解释:“刚才我跟小包和千金说过了,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世的不一样。每小时发行一次的报纸,这里只能每天收到一次。大家怎么想?” “现世的一个小时应该相当于天国的一天。”开口的是女仆。 厨子和混混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啊?你们都知道?”胡子男一脸狼狈。 混混竖起食指,骄傲地解释道:“报纸是刊登新消息的地方,时效性是最重要的。这是报社老板的宅邸,不可能送来旧的报纸。从逻辑上推断,送来的肯定是刚印刷出来的新报纸。所以我马上就意识到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世的不一样。” 他的语气透露着说教和得意的意味,听着令人生气。胡子男耸耸肩,决定聊下一个话题,说道:“那时间流速的问题就到这里。下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真的只有我们六个人吗?” 女仆再次回答:“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根据报纸内容,死者有六人。” “或许还有其他人。” “虽然不能断定,但很显然参加聚会的人数是六人。在现世,案件曝光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搜查工作也在进行中。基本可以肯定,宅子里的死者就是我们六人。” “我明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六个人,那我有些疑惑。” “什么疑惑?” 胡子男将视线从一脸淡然的女仆身上移开,扫视其他人,说:“昨天和今天早上六点左右,我都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那是谁发出的?” 他提出疑问后,厨子和小包同时开口道:“那就像某种报时。”“那是一个信号,告诉你报纸送到了。” 胡子男一脸疑惑:“啊?什么意思?报时?” 于是,女仆又开口道:“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之后就会在信箱里看到报纸。大致就是这样。” “这种说法你们能接受吗?或许是有人来过呢?” “但没人看见过人影。” 再问下去也没意义了,没办法证明人不存在,这样下去也只是纸上谈兵。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明白了,原来轻便摩托车的声音在天国是常见的声音啊。那我没有问题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胡子男话音刚落,混混就问:“说完了吗?最重要的凶手还没说呢。” “我现在对凶手一无所知,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你还真是谨慎,”混混吐出一句,环视四周,压低声音,“喂,凶手是谁?” 小包立刻小声责备道:“混混,你别这么问。” 但混混没有生气,而是解释起来:“别误会,我没有要谴责凶手的意思,反正我都已经死了。我只是想赶紧知道真相,然后离开这里。不管有没有详细的记忆,自己有没有杀人应该还是知道的,对吧?”没有人回答。混混歪着头,继续说下去,“我搞不懂,为什么不承认呢?凶手自己也不想待在这里吧?人都杀完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警察,承认了也不会失去什么。自己承认反而还有好处。” 对于这种想法,千金反驳道:“自然是会失去的。会失去尊严。如果是我,我可不想被当成杀人犯。” “千金,你是不是忘了?真相查明后大家就能成佛[成佛:日本对人死后前往极乐世界的一种说法。——编者注]了。” “那我也不愿意。我想保持美丽,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气氛剑拔弩张,胡子男连忙打圆场:“凶手也不一定就在我们之中,先不聊这个了吧。小包好像有话要说。” “啊?我?我有吗?” “麻烦你总结一下吧。” “啊,好……” 小包接受了无厘头的要求,用力拍了拍手。 “那大家一起说‘谢谢款待’吧。来,一、二!”餐厅里响起了大家“谢谢款待”的声音。 胡子男从没听过这么阴沉的饭后致谢,虽然他只有两天的记忆。 吃完饭,混混就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睡觉了。昨晚,他做了一场不能称为噩梦的噩梦,所以没有睡好。千金沏了杯红茶,朝书房走去。女仆和厨子在厨房里收拾餐具。 胡子男本打算让女仆带他参观宅邸,但她看起来很忙,于是他便招呼看着很悠闲的小包:“小包,要一起在宅邸里探险吗?” “好啊,‘探险’这个词我喜欢。” 天国宅邸的房间是围绕着中间的楼梯厅分布的。 一楼南面是门厅,西面是会客室,东面是书房,北面是厨房、配餐间和餐厅。北面的房间前是东西向的走廊,西边走廊上有储藏室和小楼梯,东边走廊上是佣人房和浴室。大致的布局就是这样。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的相同,南边是大窗户,西边是会客厅和一间大卧室,应该是主人房。东边有两间大卧室,北边有四间小卧室。对了,胡子男住的就是四间小卧室中位于东北角的那一间。 胡子男和小包决定先到发现两具男性尸体的会客室进行探索。他们走进会客室,这是个明亮的房间。 天花板上的照明虽然不是很亮,但南面是一整面玻璃,阳光可以直射进来。也许是想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庭园,所以窗帘敞开着。 房间中央有一张矮桌,一旁面对面放着两张沙发,一张背靠窗户,一张背靠墙壁。 胡子男坐在背靠墙的沙发上,刚一坐下来就感觉屁股陷了进去。 这是一张非常柔软的沙发。乍一看似乎是张三人沙发,但鉴于它是配置在这样的豪华宅邸里的大件家具,应该是两人座的吧。 “啊?你怎么坐下了?”小包问。 “嗯,怎么了?” “这张沙发就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死者躺着的地方吧。” “我现在没有躺,只是靠着。” 女仆说,这座宅邸是真实再现死者死亡的场所。 他大体上同意,但这个说法不太准确。这个宅邸是由共识产生的,而死者们是不可能知道死后的事情的。 “总之,这个地方保留了案发前的状态。” “啊,原来如此。胡子男,你真聪明,像个侦探。” “我生前可能就是个侦探。”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跷起二郎腿,将胳膊搭在扶手上,然后,指着院子嘟囔,“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庭园……” 第一发现人从外面看到了躺在这张沙发上的尸体,另一具尸体倒在地上看不见。的确,从外面看,地板是个死角。所以从发现第一具尸体到发现第二具尸体,中间间隔了两个小时。 胡子男正在思索,小包语气兴奋地开口说:“很有画面感。胡子男,你这个姿势很帅。你不像侦探,更像扮演侦探的演员。嗯,很好看。” 小包用手指比着取景框,朝胡子男看去。 小包没有恶意,但胡子男还是出言阻止:“小包先生,现在是推理时间。” “啊,对不起。你在想事情吗?” “嗯,我想知道死在这里的是谁。” “是啊,是谁呢?” 如果他是随口附和,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为了进一步求证,胡子男开口问道:“小包,你死在了哪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小包一脸无措,但还是缓缓开口说:“大概是我现在住的客房。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但待在房间里,我就渐渐想起来了——原来那里就是我被杀的地方。我在客房的床上睡觉的时候被凶手袭击了。” 他捂着喉咙,表情痛苦。 “我也是死在客房里的。这个会客室里有两具男尸,我和小包先生都是死在客房里,那么……” “嗯,死在这里的是混混和厨子。” “没错。” 当然,前提是小包说的是真话。 胡子男站起身来,对小包说:“待会儿我也会向混混和厨子确认死亡地点。” 这时,一阵尖叫声从楼上传来。 “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整个宅邸。 小包看向楼上,表情发愣,说:“这是混混的声音。” 胡子男深深地点点头,用手指指了指门口:“我们走。” 他们出了会客室,来到楼梯厅,千金站在对面的书房门前。她似乎和胡子男他们一样,是听到叫声后跑出来的。 “啊,胡子男。刚才的声音是……”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开门声传来,女仆和厨子从厨房穿过西边的走廊也赶过来了。现在除了混混,五个人齐聚在楼梯厅。胡子男和另外几人沉默着互相点头示意。 必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众人一起沿着阶梯上了二楼。北边的四个小房间被当成了客房,自西向东依次是千金、混混、小包、胡子男的房间。胡子男敲了敲混混的房门。 “混混?混混,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胡子男伸手转动把手,门被锁上了。 “我去拿钥匙。”千金说。 女仆阻止了千金,说:“我有钥匙。” 女仆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了朝里推开的房门。众人屏住了呼吸。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清晰地映出了室内的情况。 混混仰面躺在床上,脖子正流出汩汩鲜血。 最先上前的是胡子男。他走进房间,低头看着混混。 混混大睁着眼睛,眼神涣散。 小包随后跑过来,推了推混混的身体。 “混混!混混,你挺住啊!” “小包,没用的,他一看就是死了。瞳孔张开,呼吸也没了。最重要的是,这种伤怎么救得回来。” 混混的脖颈被深深割开,左侧颈部像是裂开一般大敞着。伤口看着不像刀伤,更像是用斧头一类的工具砍出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我也很慌,所以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不要慌,冷静,深呼吸。就是这样,开始你的表演吧,就当自己是个名侦探。 胡子男观察着混混的尸体,嘀咕了一句:“不对劲……” 蹲在尸体旁边的小包抬头看向他,问:“啊?怎么了?” “被砍的伤口在脖子侧面,他却是仰面躺着的,还盖着被子。如果是在睡觉的时候被袭击,脖子的正面怎么会没有伤口呢?” “可能是侧卧的时候被砍的,然后被力道带着成了仰卧的姿势?” “有可能。可他又是什么时候尖叫的呢?”胡子男自言自语,掀开了被子。 “左手小指受伤了。” “胡子男,混混本来就没有左手小指。” “不对,缺失的小指根部流血了。” “还真是……” 胡子男继续观察,但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胡子男拉起被子盖住混混的脸,然后转过身去。 千金、女仆和厨子都不安地看着他。胡子男看着他们,张开双臂提议:“先去餐厅吧。”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点头,但五个人还是朝餐厅走去了。 回到餐厅,所有人都坐在和今早一样的座位上。 当然,混混坐的靠近入口的座位是空着的。 女仆贴心地端来装有冰水的玻璃杯和水壶。胡子男一口气喝光了水,其他人也安静地小口喝水。 沉默中,千金凝视着桌子,用嘶哑的声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她的疑问,胡子男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表达想法:“从现场情况看,混混是清醒地躺在床上时被斧头一类的利器袭击,在防卫时左手受了伤,于是喊出了声,同时,颈部受到致命一击。凶手用被子将尸体盖上,带着凶器逃离现场。这样的推测是否合理?” “我没问你这个!” 自己好像又惹她不高兴了,胡子男决定暂时闭嘴。一时间,这里变成了一幅静态的画。 这时,餐厅里响起了嘟囔声:“到底是谁杀的……”说话的是小包。 “是谁干的……”这是厨子。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这是混混。 大家一齐看向餐厅门口。看到站在那里的人,五人不禁大喊出声:“混混!” 胡子男惊讶地问道:“你刚才没死吗?” “死了,但我努力活过来了。” “还有这种设定吗?” 混混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脖子上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可恶,是谁杀了我,还用和现世一样的杀人方法……”他抱怨道。 小包问:“你不记得是被谁袭击的吗?” “可能是睡迷糊了,记忆模模糊糊的。我只知道自己被袭击了。” “是吗……没事就好。要是死不了,以后大家也能放心了。” 小包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看着他的笑脸,混混语气阴沉地说:“真的能放心吗……” 听他的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胡子男连忙开口询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割喉真的痛得要死——虽说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要是一直重复被割喉,真的比死了还要痛苦,简直就是折磨。” “好像也没错。” “我们要尽快找到凶手。” “有什么线索吗?” 混混竖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说:“我记不起凶手的模样了,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三点:首先,为什么凶手没有主动承认?因为他想在这个天国继续杀戮。但凶手或许没料到,人会死而复生。总之,你们几个也有可能被盯上。”他放下了竖起的无名指,“其次,是凶手的动机。在现世杀人,就算想要大家一起死,也有利弊的考虑,例如为了某个人,但在天国就不用考虑利弊了。也就是说,凶手杀人是出于仇怨。或者说,凶手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痛苦。”他把中指也放下,然后像挥动指挥棒一样摇晃着食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里是封闭的天国,这次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是我们以外的人干的,因此凶手的确就在我们之中!” 混混眯着眼睛,逐一扫过围坐在餐桌旁的天国的居民。餐厅内气氛凝重。 就目前看来,混混的推测并无破绽。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吗?没有人提出反对。但考虑到刚才的情况,在场的人都不可能杀死混混。应该有办法解释这种矛盾才对。 他开始回顾今天发生的事,一点点往前回溯,然后,他找到了突破口。他在醒来时听到了声音,他还是很在意那个声音。胡子男对混混说道:“我们以外的人作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吃完晚饭后,胡子男决定去女仆的房间看看。敲开佣人房的门,女仆一脸困意地出现在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找你借个闹钟。” “闹钟?” “对,我看你比大家起得都早,以为你有闹钟。” “有倒是有……” 说着,她转身进屋。胡子男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女生的房间看。“有倒是有?”他重复着女仆的话。 她转过身来,微微低下头说:“抱歉,有倒是有,但是固定在桌子上的,好像没法借给你。” “哦,没事没事,那还有其他的吗?” “储藏室里可能有,我带你去找找吧。” “我知道储藏室在哪儿,我自己去就行。晚安。” 储藏室在西边的走廊上,胡子男穿过楼梯厅朝那边走去。 白天他瞄了一眼储藏室,发现里面很大。那里或许叫步入式衣柜更贴切。左边墙上挂着衣架,衣服整齐地挂在上面。其他墙壁上有架子,架子上叠放着几只箱子,像是用来装古董的。 他走到门前时想起储藏室里的样子,发出了一声叹息,看来想在里面找到一个闹钟应该很费劲。他不好意思让女仆喊他起床,可没有闹钟,他又没自信早上能醒来。 “保佑我能快点找到闹钟。” 胡子男幼稚地念叨着,打开门,开了灯。 好在闹钟就放在地板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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