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四 现象所有人都死了的天国 作者:五条纪夫 |
||||
|
凌晨五点半,丁零零的闹钟铃声响起。 昨晚找到的闹钟有两个大大的铃铛,是最常见的那种闹钟。要给孩子买闹钟的话,选这种准没错。 胡子男缩在被窝里按停了枕边的闹钟。 他慢吞吞地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出门。 宅邸大门旁立着一个信箱,小小的,像个鸟巢。信箱是薄薄的金属材质,正面刻有精致的花纹。胡子男先看了看信箱,报纸还没送来。 他环顾周边,想找个藏身的地方。宅邸的阴影里、松林中,或是庭园的花丛间,都是不错的备选地点。但考虑到要抓嫌疑人,还是尽量离信箱近一点吧。 胡子男靠近花丛。他不了解植物,但认得那种花。 那是玫瑰。一朵白色的玫瑰缠绕在塔形支架上,花叶繁茂,有将近一人高,似乎还是花棘较少的品种。他从不知道玫瑰会在夏天盛开,可这里的确很适合躲藏。 胡子男躲进玫瑰花丛,屏住了呼吸。 很快,他听到了目标发出的声音——隐约的引擎声。可以想象,林中穿行着一辆轻便摩托车。那辆摩托车应该是送报纸时常用的半自动挡车型,独特的换挡声嘎嘎作响。 他昨天早上就觉得很可疑。在这个世界里,冰箱里的食物和消耗品等都会自动补充,只有报纸送来时会有摩托车的声音。此外,从报道内容可以明显察觉到笔者的存在。因此,应该是有知道现世情况的人将报纸送了过来——虽说不知道这是在耍什么把戏,但这种猜测比所谓的自然现象更合理。是那个人杀了混混。暂且不谈现世的谋杀案,之前混混被杀不可能是宅邸里的人干的。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虽然他还看不到车,但从声音的强弱来看,应该已经靠近宅邸了。应该快到信箱前了。引擎声越来越大,应该已经到了,他却什么都没看见。 声音在信箱前停止,变为引擎空转的声音,信箱前空无一物。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听到了物品被投进信箱的声音。接着声音又开始移动,没过多久就消失在树林里。 胡子男一时间目瞪口呆。发生了什么?不,什么都没发生。他只听到声音。 胡子男花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跑向信箱。他打开信箱,里面有一份报纸。也就是说,伴随着摩托车的声音这一信号,报纸出现了。 “……之前也说过,这是自然现象。”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胡子男肩膀一抖。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女仆。 “女……女仆,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我看见您往外走,就在宅子阴影处看看您在做什么。” 女佣笑容有些冷,是在嘲笑他吧。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不,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请不要走进庭园的花丛中,会压伤花苗的。” 说完,她转过脸去。胡子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之前踩过的地方泥土翻了起来,像是刚松过土一般。那里原本种着植物幼苗。 “啊,对不起。” “以后请注意,千金小姐和混混先生会很伤心的。” “怎么突然提到他们?” “那两位似乎很喜欢这里的花。” “这样啊,花的确开得很美……” 他再次看向庭园里的花。都是些娇艳的鲜花,的确惹人喜爱。但他还是觉得大多数花本该在春天绽放。 “原来玫瑰是在夏天开花啊。” “如果是四季开花的品种,那么除了冬天都会开花。” “原来如此,那朵白玫瑰是四季开花的吗?” “不,那是只开一季的玫瑰,原本只在春天开放,今年又开了一季。花谢了一次后在夏、秋再次开花的情况的确很少见。” “再次开花,就像我们一样……” 胡子男嘟囔了一声。女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胡子男有些难为情,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我们也是在生命凋零后,在天国绽放了第二次生机。” 女仆表情缓和,盯着白玫瑰说:“说起来,混混先生也对着玫瑰说过同样的话。” “是吗?跟他想法一样,让人有些不情愿。” “我倒是觉得这个想法很棒,让我深有同感……好了,我们去餐厅吧。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大家吗?” 原本因为鲜花而平静的内心又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这里只有他们六个人,不存在其他人。 两人走进餐厅,大家都已经来了。 众人的座位和昨天一样,厨子端来餐食后也坐了下来。但没人说话,混混则是抱着胳膊,一脸不悦。 胡子男坐在他对面,瞧着他的脸色,笑着搭话:“你今天倒是起得很早啊。” “我是被你房间的闹钟吵醒的。” “啊,实在对不起……” 胡子男微微低头道歉,混混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先别管这事,胡子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不是问这个,今天早上你去调查什么了吧?” 他前一天还信心满满,现在实在很难开口说什么都没查到。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女仆一边给大家倒水一边解释:“胡子男先生本来是想抓住送报员的,但现在确定了,这人并不存在。大家先趁热吃培根煎蛋吧。” 叹息声四起,不知道是因为胡子男的行为,还是因为那盘培根煎蛋。总之,早餐在沉重的气氛中开始了。 混混大口嚼着那焦黑的不明物体,举着叉子指向胡子男说:“现在你同意了吗?凶手就在你们五人之中。” 他是出于好心才早起抓凶手,现在却遭到了指责。 “等等,我们不可能犯案啊。案发现场是密室,而且听到你的尖叫后大家都立刻赶到了楼梯厅。” “肯定是用了什么把戏。” “又不是在拍悬疑电影。” “总之,这个世界只有我们六个人。你明白了吗?” 他再清楚不过,因为就是他去寻找第七人,最后还是会以失败告终。 餐厅里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叉子和盘子碰撞的轻微声响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混混发现大家都不反驳他,语气突然温和起来:“抱歉,我被杀了,所以情绪不太好。昨天我也说过,我没有要谴责凶手的意思。被杀后我的态度是差了些,但我的想法没变。凶手应该也有自己的原因……” “但杀人就是不对的。” “我知道,胡子男,你先让我说完。”混混说着,摊开了没有小指的左手。 “虽然我失忆了,但看我这副样子,想来生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也许就是个浑蛋,也许还做了很多遭人怨恨的事情……” “不,我觉得混混你是个好人。” “谢谢。但做错事和人品好坏无关,谁都可能因为遵循坚定的信念而走上歪路……” “是吗?我不太能理解。” “胡子男,你烦死了,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胡子男莫名其妙挨了骂。 混混看胡子男不说话了,扫视着大家的表情又开了口:“混在其中的凶手,你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可是我们已经死了,查出真相大家就能成佛了。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因留恋尘世而构筑起的世界吧,好吗?” 没人回答。 胡子男也不好泼冷水,于是继续沉默着。 吃完饭后,大多数人回了各自的房间,餐厅里只剩下了胡子男和小包。 胡子男正在沉思,小包挪到他旁边的座位上拍了拍手,问:“名侦探在想什么呢?” “什么名侦探?” “昨天我们不是一起玩了推理游戏吗?” “推理游戏,这话说的……” “别在意这些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他的提问,胡子男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起了事件的大致情况:“关于混混被杀一事,听到楼上的尖叫声后,我们来到楼梯厅,此时千金已经站在书房前了。很快,女仆和厨子从西边走廊跑过来。我们五个人一起赶到了混混的房间,发现门上锁了。不可能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杀了他……” 听完这话,小包像鸭子似的噘起了嘴,说:“可凶手肯定就在我们之中吧?虽然我不愿这样想。” “嗯……对了,小包,你不怀疑我吗?” “当时我们都在会客室里,我觉得凶手不可能是你。” “我也认为你不是凶手。” “我们还挺合得来的,那就是另外三个人之一了。” “三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人和两人组吧。当时女仆和厨子在一起。” “你是说可能有同谋?” “很有可能。” 胡子男说着打了个响指,指向小包。 小包用手指比了一个取景框,举在眼前。 “很棒,特别帅,像个名侦探。” “别闹了,我说的你明白了吗?” “嗯,当然听明白了。” “如果凶手有两个人,那密室就能轻松解释了,因为女仆手里有钥匙……嗯?不对……” 他回想着事件发生时的情景。当时,在混混的房间前,有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胡子男,你怎么了?” “同谋的事情先放一边,还有更可疑的人。” “更可疑的,那就只剩千金了。” “对,就是千金。她在混混的房前说要去取钥匙。太奇怪了,她要去哪里拿钥匙?” “备用钥匙在哪里……”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开了。胡子男和小包一齐噤声。 走进餐厅的是女仆,大概是收拾完餐具准备回佣人房间吧。她朝通往楼梯厅的门口走去。胡子男盯着她的动作,等她离开餐厅。但女仆停下脚步,开了口:“我给您泡杯茶吧?” 胡子男慌忙挥手拒绝:“谢谢,不用了……” “是吗?需要的话,尽管吩咐。”说着她抬步要走。 胡子男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她:“女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宅子里的钥匙,除了你随身带着的,还有其他备用的吗?” “各自房间的钥匙,我都交给大家了。” “我知道,我是问还有没有其他的。” “这个,为了防止钥匙丢失,还有一串备用钥匙。但是抱歉,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谢谢,知道这点就足够了。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女仆在门前朝这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但胡子男还是沉默了一阵。他竖起耳朵听着女仆的确走远了,这才小声对小包说:“备用钥匙大概在储藏室里。” “你怎么知道?” “首先,女仆同样是在失忆的情况下来到宅邸的,但她有钥匙,也就是说,钥匙放在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其次,钥匙不可能放在卧房,以防钥匙丢失时备用钥匙被锁在房内。那就只能放在公共区域了,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储藏室。” “如果你猜对了,我给你点赞。” “我们这就去找,说不定钥匙上还留有最近用过的痕迹。” 两人出了餐厅,走向储藏室。 一路上,胡子男哼小曲一般自言自语:“钥匙,钥匙,小钥匙,别害羞,快出来啊。” 小包蹦跶着跟在一旁。 到了储藏室,胡子男马上开门亮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在地板上映出光圈。 一串钥匙就躺在光圈中央。 “咦?怎么会在这里……”胡子男嘟囔了一句。小包却兴奋地笑了起来。 “你太厉害了,钥匙真的在这里,而且看来是最近才用过。” 胡子男走近那串钥匙,蹲了下来。 “不对,我昨晚也进来过,当时这里没有钥匙。” “这么说,是凶手在那之后主动归还了钥匙?” “主动归还是什么鬼?总之,现在很难判断为什么钥匙会在储藏室的正中央。这算是使用痕迹吗……” 胡子男捡起那串钥匙,面向站在门边的小包,然后指着他身后的墙壁缓缓向前。 “小包,那里有个挂钩。” 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黄铜挂钩,上面精致地刻着手写体的“KEY”。胡子男把钥匙串挂在了上面。 “这防范意识太弱了。”小包说。 “的确,谁都有可能发现这串钥匙。凶手在现世杀人时,兴许也用了这串钥匙。” “我们确定有备用钥匙,这也算是件好事。” “的确,虽然不清楚凶手有没有使用过,但至少知道密室是不成立的。”胡子男有些愕然地说,然后用大拇指指了指门口。 两人朝楼梯厅走去。 楼梯厅位于天国宅邸的中央,是宅子里最宽敞的地方。带天窗的通风口让阳光洒满室内。从玄关往右,也就是东侧,有一个坡度较缓的旋转楼梯,走上去就到了二楼的过道。二楼的过道连接着各个房间,四处还有通风口。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层的情况,总让人联想到歌剧院的构造。 到了楼梯厅,他们先走上了旋转楼梯,以便从二楼俯瞰整个大厅。接着,胡子男指着各个房间的房门,小声地向小包解释:“我们当时是从那个会客室的门口出来的,千金就站在对面的门前。假如她是凶手,那么她在杀死混混后,在我们来到楼梯厅之前就跑下了那个不好走的旋转楼梯。”说到这里,胡子男思前想后,又转向小包补充了一句,“这不可能吧?” 小包罕见地露出认真的神情,扬起了嘴角,说:“我可能知道手法是什么了。” “真的吗?是什么?” 小包将视线投向身后的客房,然后谨慎地说道:“杀死混混后,她锁上门,越过扶手垂直向下跳到了一楼,这样就可以缩短时间。” 胡子男低头看着楼下。 “小包,这里挺高的,跳下去搞不好就没命了,至少也会受伤的……” “重点就在这里。我们是不会死的,就算受了伤也会恢复。她早就发现了这点,所以加以利用,或许努努力就能让伤处好得快些。我觉得值得一试。” 小包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小包,你不是想让我跳下去吧?” “我看好你,名侦探。” “我不要。混混也说了,死的时候疼得要死。” “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 看他眉头紧锁,胡子男语气沉稳地解释:“小包,我觉得这也不太可能。我们听到尖叫声后就出了会客室,虽然说了几句话,但也就几秒钟,最多不过十几秒。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砍死混混、给他盖上被子、上锁、把凶器藏起来,然后逃离,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也来不及的。” 小包怄气似的噘起了嘴。 “果然不行啊。” “但我觉得利用这个世界特有的现象,这个想法挺好的。” 他说着,靠在扶手上。说起来,他刚来的时候,混混也是这个姿势。 想到这里,他突然灵光一闪:“混混,混混,混混他……” “你喊那么多次,是爱上他了吗?” “不,我是在调整思路。会不会是混混说了谎?” “什么?但混混的确死了。” “我的意思是,他是自杀的,虽然最终没能死成。” 混混外表看似粗鲁,其实很细腻。他会害怕做噩梦,也会体谅其他人的情绪。他还直言想尽快成佛。想到可能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选择自我了断也并不奇怪。 “可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在这个世界,或许有办法销毁凶器。” 小包一脸疑惑。 胡子男露出自信的笑容,说道:“我想先做个实验,我们午饭后再见。到时候我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他一个人朝厨房走去。他要挑选适合做实验的刀具。 厨房里只有厨子,他似乎正在准备午饭,对着意大利面机不知在鼓捣什么。 胡子男笑着道:“厨子,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你说。” “能不能把不用的刀具借给我?我想试试。” “刀?试什么?” 厨子明显有些害怕。这倒也正常,是胡子男询问的方式不对,但他也不想说得太详细。 “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试着处理一下。” “处……处理?处理谁?”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试试刀的锋利程度什么的。”越描越黑了,还是坦白好了,“其实,我正在思考如何让凶器从杀人现场消失。”他小声解释。 厨子严肃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 “我觉得应该会有好结果的,能把刀借给我吗?” “既然是这样,你就随意选吧。”他指向烹饪台。 胡子男立刻开始物色。他一下子注意到了墙上挂着一把类似砍刀的刀具。那把刀看着十分骇人,与厨房格格不入。厚实的长方形刀刃配上略微弯曲的刀柄。看着那把刀,胡子男的脑袋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厨子,这把刀是做什么用的?”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它一直挂在墙上。” “这样啊……” 胡子男抵着下巴自言自语。这时,背后传来了声音:“那是一把剁骨刀。” 他一回头,只见千金端着茶杯站在那里。 “剁骨刀?这是刀吗?” “没错。它虽然也被称为斩骨刀或切肉刀,但一般被称为剁骨刀,可以用来切带骨肉,或者处理体形较大的鱼。” “这样啊……可为什么只有这把刀挂在墙上?” “其他的刀具都放在烹饪台下面的收纳柜里。但剁骨刀比较大,放不下。所以,刀具厂家都会将剁骨刀设计成适合挂在墙上的样式。” “原来如此,所以才把它摆得这么显眼……” 这应该就是报纸上说的大刀吧。在现世的谋杀案中,这把剁骨刀应该就是凶器。 “对了,千金,你来厨房做什么?” “我想添杯茶,女仆不在吗?” “她已经回房间了。”厨子回答。 “这样啊,那我能自己来吗?”千金说完便径直从柜子里拿出茶叶,泡了一杯红茶。 胡子男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说出了心里的疑问:“千金,你是不是太了解这个宅子了?” “是吗?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自然就熟悉了。” “你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吗?” “备用钥匙?应该是在储藏室里……你……你难道是在怀疑我吗?” “我现在不怀疑你。” “现在……胡子男,你还是别说话了。回见。”她挥了挥手,离开了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厨子。厨子有些抱歉地开口说:“你需要哪把刀?我该准备午饭了……” 胡子男指着墙上的刀说:“麻烦借我那把刀吧,不过我可能还不了了。” 厨子痛快地点了点头,立刻取下剁骨刀,用厨房纸巾将刀尖裹了起来。胡子男将刀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房后,胡子男立刻着手做实验。 说是实验,其实就是把刀放进垃圾桶里而已。 在这个世界,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脏衣服会变干净,日常用品会补上,垃圾桶也会清空。 混混是自杀的。他或许是出于自尊心,隐瞒了这一事实。他划伤自己的手,钻进被子里,用小斧子或是剁骨刀那种形状的刀具砍伤了自己的脖子。就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把刀扔进了垃圾桶。如此一来,现场就会呈现出他们当时看到的情景。 胡子男将那把裹着厨房纸巾的剁骨刀扔进木制小垃圾桶里。剩下的就是等它消失了。按照经验,如果一直盯着看,垃圾桶就不会发生变化。垃圾桶会在不经意间变空,所以他想还是先离开房间吧。 这么想着,尽管时间有点早,胡子男还是去餐厅吃了午餐。 午餐是黏土状的物体。味道一如既往,但感觉挺养胃的。 吃完一言难尽的食物后,胡子男回到自己的房间查看垃圾桶,然后拿起垃圾桶去隔壁房间找小包。 刚一敲门,小包就从门内探出了头。胡子男朝他喊道:“没有消失!” 小包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胡……胡子男,你怎么随身带着个装着刀的垃圾桶?好吓人啊。” “说来话长了,你要听吗?” “我听……对了,你刚才说要给我看个有趣的东西,不会就是这个吧?这可没什么意思。” “你能让我先进屋吗?” 胡子男被请进了屋。小包给胡子男拿来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床边。胡子男很不客气地侧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他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小包,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抱着垃圾桶一脸悲壮地出现。小包认真地听完后,把视线转向了胡子男带来的垃圾桶,问:“会不会得过段时间才会消失?” “不对,我一起放进去的厨房纸巾已经不见了。” “或许质地坚硬的东西消失得比较慢?就像不好消化的食物。” “那么这个凶器消失的手法就不成立了,是我猜错了。仔细想想也对,刀具应该不会消失的。这个世界的变化是以恢复原状为前提的,所以扔进垃圾桶里的消耗品会消失,再补充新的,但是刀具不会消失,应该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混混先生不是自杀?” “现在看来,是的……”两人一时沉默。 胡子男似是要舒展身体一般,将双臂高高举起,冲着小包说道:“我投降!要是凶手自己不说,我还真猜不到真相。” “你要放弃了吗?” “对,我放弃了。虽然混混总是念叨这件事,但他也找不出真相来,你随便听听就是了。我去把结果告诉厨子,顺便把剁骨刀还给他。回头见。” 小包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没有开口,只是目送胡子男离开。 之后,时间一点点过去,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夕阳西下,到了晚饭时间。 当所有人都聚集到餐厅时,气氛又变得沉闷起来。单独交谈时大家都表现很自然,但六人齐聚就变得沉默起来。这不仅是因为混混露出一脸烦躁的表情,更重要的是众人都十分戒备。大家并不是在提防着凶手,而是在互相试探,看谁会开口谈及正题,然而大家还是聊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厨子,这个蒸红薯真好吃,口感脆脆的,让人欲罢不能。” “谢……谢谢。” 气氛还是越来越凝重。 可能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小包挤出不自然的笑容,拍了拍手说:“大家别再找什么凶手了,耐心等待记忆恢复吧。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多久,氛围总是这样,谁都不好受吧?大家好好相处吧!” 千金兴味索然地调侃:“小包先生真厉害啊。” “因为我是长辈……” 小包的话刚说到一半,混混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说:“小包先生,我也不希望气氛一直这么尴尬,但我认为要继续寻找凶手。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实现愿望。而你也知道,我们的愿望就是弄清真相。这个世界的意义就在于此,我们不能就此放弃。” 听到混混的想法,胡子男插嘴道:“但是我今天早上也说过了,杀你的凶手不可能是我们。今天一整天,我想了很多办法,但实在找不到凶手。” “不,其实我有怀疑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混混。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混混缓缓开口:“有一个人,我一直觉得他很可疑。或者应该说,我在等他认罪。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了……”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凶手的犯罪手法了?”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胡子男,你太过拘泥于发生在天国的杀人案了。你好好想想,现世的凶手和天国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你同意吧?那我们只要找到现世的凶手就行了。” “那起事件的线索不是更少吗?” “你听我说,这里是天国,俗话说就是来世。我们死后就会立刻来到这里,对吧?我一开始就认定某人是凶手。我们是按照死亡的顺序来到这个世界的。也就是说,最后一个来的就是凶手。”他看向胡子男,胡子男慌忙挥手否认。 “等等,真相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胡子男,现在不是在拍悬疑电影,现实的真相就是这么简单……”混混叹了口气,双肘抵着桌子继续说道,“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凶手啊,你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你的,自己站出来吧。” “你是在说我吗?” “别这么慌张,我不会生气的。” “你肯定会生气的,你脾气这么暴躁。” “我不是说了不生气吗!” “你看,你看。再说了,你被杀的时候,我和小包在会客室。” 胡子男看向小包,希望他替自己说句话。但还没等小包开口,混混就又开了口:“我猜,当时应该是胡子男邀请你去会客室的吧,对吗?” 被这么一问,小包眼神飘忽,结结巴巴地回答:“的确是胡子男邀请我一起去调查……” 混混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我说得没错吧,你被他利用了,替他做了不在场证明。胡子男,你设下了某种杀人诡计之后,故意邀请了小包。” “某种诡计,你倒是说清楚是什么诡计。” “比如用了闹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有闹钟。你可以用闹钟设定好时间,让凶器射出来杀人,或者播放尖叫声的录音。你是不是就是利用闹钟设下了诡计?” “你说什么呢!我是昨晚才拿到闹钟的,对吧,女仆?” 他向女仆求证,女仆却神情古怪地说:“昨晚我一直观察着胡子男的举动。他好像早就知道闹钟在哪里似的,径直从储藏室里取出了闹钟。” “等等,女仆,不是这样的。” 小包又突然开腔:“说起来,胡子男在储藏室里找到备用钥匙的过程也挺古怪的……” “小包,你怎么能这么说?” 混混越来越自信,挺直了身子继续问:“千金和厨子有没有看到胡子男有什么可疑行为?” 千金和厨子立马分别开口:“他想把罪责推给我。”“他说了些毛骨悚然的话,还来找我借刀。” “不是吧,你们怎么能这么说?!” 混混指着胡子男喊道:“放弃挣扎吧。最后来到这个世界的家伙不就是凶手吗?” 胡子男拼命摇头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但混混根本不理会,故意长叹一声又说:“隐藏其中的凶手啊,你真的很恶趣味,用和现世相同的方法又杀了我一次。” 胡子男大脑飞速运转。他如果不能有力地反驳混混,就会被当成凶手。最坏的结局是,他会被屈打成招。 胡子男双手猛拍桌子,大喊道:“不可能!” 四周一片安静,他也一下子冷静下来。他虽然只是一时愤怒开口反驳,但仔细想想,混混的说法的确存在漏洞。 混混眼神挑衅,说:“什么不可能?” 胡子男竖起食指,语气坚定地说:“混混觉得我是凶手,因为他认为我们是按照死亡的顺序来到这个世界的,但这是不可能的。” “你是什么意思?”混混眯起了眼睛。其他人则保持沉默。 “我先整理一下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顺序。首先,女仆是十二天前来的,对吗?”胡子男说着看向女仆。 “是的,但我跟您说过吗?” “女仆你说你独自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并告诉了其他人。也就是说,你是第一个来的。最早的一份《每时新闻》是七月二十日上午九时号,而今天的是晚上九时号,所以我推测女仆是十二天前来的。那么下一个是谁呢?” 厨子畏缩地举手说:“我好像是两天后来的。” 女仆和厨子对视,确认般地互相点头示意。 “下一个是我,应该是厨子来的四天后。”千金说。 接着混混开口:“下一个是我吧。好像是在千金来的两天后。过了一天,小包来了……” 胡子男接过话头说:“再过一天,我就来了。我总结一下,来到这个世界的顺序是:女仆、厨子、千金、混混、小包,最后是我。混混认为这是我们死亡的顺序。那混混我问你,你说你被杀的方式和现世的一样。你在现世被杀时也抵抗过凶手吗?” “嗯,对,我用左手去挡刀。” “那你当时也尖叫了对吧?” 混混一时无言,疑惑地点了点头:“嗯,我应该是想吓住凶手,所以叫了一声。” 胡子男扬起了嘴角,说:“那就奇怪了。这栋宅子的隔音很差,我房间的闹钟声都能传到隔壁混混的房间。而且混混的叫声很大,响彻整个宅子。其他人怎么可能毫无知觉,在尖叫声中继续酣睡呢?” 终于明白他的意思的混混立即反驳:“说不定是被下了药,昏睡过去了呢?” “那也不可能。如果是被下了药,就不应该有被杀时的记忆。而且,混混你当时是醒着的吧?你可能不信,但我也是清醒时被袭击的。不可能只有小包一个人被下了药。总而言之,我们死亡的顺序和来到这个世界的顺序无关,至多只和大家的反抗程度有关。我同意凶手是最后死的,但如果按照混混的说法,最后被杀的不是小包,而是你。” 混混一时语塞,但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说道:“胡子男,小包是什么时候把他死时的情形告诉你的?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就是事实?小包可能是在说谎,又或者是他记错了呢?”混混死死地瞪着小包。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小包一时不知所措。 胡子男回应了他的质疑:“我是昨天从小包那里听说他死时的情形的。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和我十分相似,所以我判断他并未说谎。不过,的确不能排除记错的可能性。小包,你怎么想?” 小包的视线在胡子男和混混的脸上来回逡巡。 “什么?你……你们是在怪我吗?” 胡子男和混混同时指向小包,开口问道:“小包,你是怎么被杀的?” 小包恐惧地捂住耳朵,紧闭着双眼,说:“那天外面下着雨,室内阴沉沉的,我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想着早点上床睡觉。在睡梦中,我感觉胸口很沉。然后,我就醒了……”所有人都听得入神,小包继续说,“我看到眼前有个人影,真的只能看到是个人影,看不清对方的脸。我当时仰面躺着,那个影子整个压在我身上。左手压在我的胸前,右手……对了,右手拿着刀。然后他举起了右手,下一瞬间……” “咕噜……”一阵黏糊的声音传来。小包嘴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喉咙上还出现了笔直的裂口。裂口逐渐变粗、变深,脖子上的肉一点点翻了出来,血液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小包从椅子上滚下来,倒在了地板上。 千金尖叫起来,女仆和厨子浑身颤抖。胡子男和混混蹲在倒地的小包身旁喊道:“振作点!小包,坚持住!” 他们摇晃着小包的身体。紧接着,小包就仿佛无事发生般坐了起来。 “我应该就是睡觉时被袭击的。” “先别说这个了。小包先生,你死了?” “应该是吧,我也吓了一跳。” 他那不痛不痒的表情,令人不禁失笑。胡子男站起身来捧腹大笑,笑完开口说道:“真是无聊的真相。” 女仆扭过头来问:“什么意思?” 胡子男冲小包伸出手,将他拉起来坐回椅子上,混混也回到了座位上。看到所有人都冷静地坐好,胡子男这才踱着步缓缓解释:“刚来这里的时候,为了恢复记忆,我闭着眼睛拼命回忆被杀的瞬间,结果脖子突然一疼,还流了些血。我当时以为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是现在想来,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伤口很快就会愈合。那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看看现在的小包,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 他扫过五人的脸,大家似乎都在沉思。他竖起食指继续说:“在这个世界,简单来说,我们的身体状态依赖于精神状态,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重新活过来;反之亦然。拼命思考死亡时,我们就会死去。” 胡子男看到大家似乎逐渐接受了他的说法,微微一笑,继续说:“回到混混死亡一事上。混混说他昨天早上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在倾盆大雨中独自待在阴暗的房间里。所谓的倾盆大雨,应该就是我们在现世中被杀时的情景。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混混有他细腻的一面。我猜他可能是被现状搞得精神疲惫,因此梦见了被杀时的情景。他吃完早饭回房后,又继续做了同样的梦,梦见了被杀的那一刻。于是,混混的脖子就被砍断了,而杀死混混的凶手就是那个噩梦。” 混混一脸狼狈地嘟囔:“噩梦?怎么可能……” 胡子男指着混混说:“那我问你,你在这里被杀时,房间里是明亮的还是昏暗的?” 混混睁着没有对焦的眼睛,不自觉地开口:“是……暗的……” 胡子男乘胜追击:“怎么可能呢?虽然你的房间在北边,但光线可以透过窗户照进去,屋内是明亮的。如果被杀时房间里是昏暗的,那就不是发生在天国的事,而是在噩梦中发生的。” 没有人开口反驳。胡子男看着所有人的表情,张开双手平静地问:“大家有异议吗?”餐厅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混混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虽然我还没完全搞懂,但我好像的确做了一个噩梦。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坐在他旁边的小包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没事,误会已经解开了。我觉得这里没人会杀人的。” 胡子男心情复杂。他把视线转向其他人时,发现众人脸色沉郁,或许心情跟他一样,但也没人开口聊什么闲话。 小包用力拍了拍手说:“好了,大家今后要好好相处。”然后用手指比着取景框,看向胡子男,“……不过,胡子男真的很像一位名侦探。” 胡子男耸耸肩,说:“我只是在扮演侦探的角色而已。对了,你经常摆出这个姿势,说不定你生前是一名摄影师……” “摄影师……你说这个?” 他做了个按快门的动作,思索着说道:“我觉得我不是摄影师,我更想拍摄影像……对了,我想拍电影来着,拍电影。” 混混声音温和地低声呢喃:“这里是能实现愿望的世界,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胡子男转向女仆问:“女仆,宅子里没有摄像机吗?” “没有,宅子里连电视都没有。” 听到回答的小包神色黯然,说:“好可惜啊,要是有摄像机就好了……” 就在这时,某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物品倒下的声音。六人都屏住了呼吸。还有其他人吗?这个想法在众人的心头升腾而起。 厨子弓着背低声说:“是从储藏室那边传来的。” 大家一齐点头,很有默契地前往查看。六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楼梯厅,来到储藏室前,然后轻轻地开门、开灯。 储藏室中央有一台摄像机和倒下的三脚架。 |
||||
| 上一章:三 | 下一章:五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