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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死亡气息  作者:吉勒莫·阿里加

他们先去了哈辛多家。哈辛多拿了几条绳索和一个小背包。

“你拿了什么?”马塞多尼奥问他。

“一个惊喜。”哈辛多回答他,同时将背包挂到肩上,将绳索分给每个人。

他们前往艾伯纳山南侧的牧场。抵达之后,哈辛多要大家帮忙找一头额头雪白、尾巴只剩半截的赤色公牛。帕斯夸尔在远处山麓下、杂草最茂密的地方发现了那头公牛,它正在一棵牧豆树下吃草。

据哈辛多描述,这头公牛不仅脾气非常拗,性格也很粗暴,在田野间任意游荡已经好一段时间。

“它很凶猛喔,”他对大家说,“眼睛可要睁亮点。”

他们一行五人散开来,打算包围公牛。大伙儿蹑手蹑脚,以极慢的速度欺近它,以防把它吓跑。哈辛多躲入草丛,缓缓前进,顺利来到距公牛只有几步远的位置。他把身体压低,试着朝公牛抛出绳索,然而,绳索却甩在公牛的背脊上滑落了。公牛察觉有异,立刻翘起牛角,一副挑衅的神情,朝下坡的方向狂奔而去。托尔夸托试图要阻挡它的去路,公牛的头压得很低,似欲一头将他撞开。托尔夸托赶忙跳向一旁,公牛没有停下脚步,一路加速扬长而去。

“在那里把它给拦下来。”托尔夸托对拉蒙大喊。

拉蒙往对角线方向跑去,想追上公牛,但公牛速度加快,马上在草丛间消失了踪影,虽然还能依稀听到它将灌木丛枝干折断所发出的声响,但已经很难预测它会从哪个方向冲出来了。哈辛多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猜,公牛大概闯进了干涸的河道,往上坡的方向去了,于是连忙向帕斯夸尔吹口哨,要他赶紧离开那一带。

帕斯夸尔迅速穿越一片空地,整个人躲进仙人掌树丛后。他感觉,公牛在自己对面的方向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声,他非常紧张,随即在绳索上打了绳圈,准备套住公牛。公牛在茂密的草丛间现身,沿河谷岸边的上坡冲了出来。帕斯夸尔按兵不动,一见公牛奔过来便朝它抛出绳圈,套住它一只脚。公牛发觉自己给人捉住,发了狂地哞哞叫,狂奔得更快。帕斯夸尔站稳脚步,打算将公牛拦下,手上的绳索猛力一拉,公牛原地打转,然后直直朝他身上猛力撞去。帕斯夸尔连忙滚到地面,闪过公牛的犄角攻势。公牛冲撞的力道太强,自己在落叶堆上打滑,失足跌落河床上。帕斯夸尔一心想逮住它,不让它逃掉,便将绳索紧紧缠绕在双手上,让自己被公牛跌落的力道给拖走。

公牛从侧面重重摔落在一块大石头上,挣扎地翻着身,痛到四脚朝天。帕斯夸尔想将绳索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但公牛此时已被彻底激怒,朝遍布碎石子的干涸河床急速冲去,帕斯夸尔也一起被拖着走。

托尔夸托、哈辛多和拉蒙在山坡上看到帕斯夸尔和公牛从散乱的碎石之间滚落,赶紧往河床下冲过去。拉蒙赶上帕斯夸尔和公牛,成功将绳索套上公牛的颈部。

“拖住它。”托尔夸托向他大喊。

拉蒙拉紧绳索,公牛的速度慢了下来。托尔夸托跑向公牛,抓住它的尾巴。公牛转身,想用牛角攻击托尔夸托,但托尔夸托牢牢抓紧它的尾巴,整个人被公牛拖着打转。帕斯夸尔终于爬起身,将手上的绳索牢牢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随即拉蒙也有样学样,把绳索绑在树上。公牛此时体力耗尽,终于放弃战斗,乖乖停了下来。托尔夸托放开公牛的尾巴,然后尽可能远离它。哈辛多和马塞多尼奥也终于赶到,大伙儿合力将公牛翻面,把它的四只脚都绑起来。

“该死的牛,根本像妖怪。”帕斯夸尔说着,同时朝掌心吐了口水。刚才与这猛兽激烈拉扯,掌心都被绳索磨破,现在伤痕累累。

“不是跟你们说了这头牛很野的吗?”哈辛多大笑。

公牛倒在他们几米开外的地方,一边气喘吁吁地咆哮、一边不断甩头,想从地上站起来。

“我本想把它赶到畜栏边,”哈辛多接着说,“不过,我想还是就地解决它好了。”

“然后呢?难道之后得把它扛回去不成?”马塞多尼奥提出质疑。

“不,老兄,我会先肢解它,然后再牵一头骡回来载肉。”哈辛多回答。他把背包放在大腿上,然后补充道:“时候到了,拉蒙,现在我要教你如何下手杀吉卜赛人。”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支碎冰锥,又取出一支磨刀棒,在锥子刀尖上来回磨了三、四下,然后在自己右手拇指上试了试,以确认锋口够利。

“准备好了。”他说。

他走向瘫躺在一旁的公牛,摸摸它的肋骨,然后用食指在靠近肘关节处一个想象的点上作记号。

“心脏在这个位置。”他用指头按着。

公牛预见自己大难将临,仰天长啸。低沉的吼声在山壁间隆隆作响、回荡不已。公牛的颈上浮出一条又长又粗的血管,背上的毛皮微微颤动。

哈辛多右手挥舞碎冰锥,左手扯开拧皱的牛皮。

“得像我这样凿下去才行。”说完,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碎冰锥刺了进去,深及握柄。公牛微微咆哮了几声,双眼瞪得大大的。哈辛多又将刺入公牛体内的碎冰锥扭动了几圈,再慢慢拔出来,鲜血立刻自伤口激涌而出。

眼前的行刑令拉蒙看傻了眼,他还来不及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鞋被喷溅出来的鲜血染成红色,顿时一阵晕眩。他想象着阿德拉同样血流如注的画面。

“我在它的心脏上不偏不倚凿了一个洞。”哈辛多解释说,“不消多久,它的血就会全部流干。”

公牛惶恐地瞪视他们,双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它就这样静止不动,垂死的模样像极了一头温驯小犊,和不久前引发大乱斗的暴走野兽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涌出的鲜血随公牛的心跳忽高忽低,最后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血河。公牛猛力抽气,从鼻孔喷出凝结的血块,颈上的血管不断胀大,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它又突然抬起头,绷紧后腿,重重跌躺在地。

哈辛多见公牛咽下最后一口气,看也不看拉蒙、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学会了吗?”

拉蒙想象阿德拉一样是这种死法,想都没想就给了否定的答案。

“你看好了,”哈辛多接着说,“如果连这么大一头牛都能这样三两下就解决,把吉卜赛人刺死会有多快,你想想。”

托尔夸托非常清楚,要和小山羊或牛犊搏斗、再屠宰它们有多困难,因此对哈辛多的手法惊叹不已。以后,要杀山羊不必找它们颈动脉的位置割喉,也不用一斧劈断牛犊颈椎,现在只消一支锥,一个正确位置,利落一凿便能了事。

马塞多尼奥也表现出一副热血沸腾的模样——

“到时候,吉卜赛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坚信用碎冰锥进行这场复仇再适合不过。碎冰锥短小且致命。

拉蒙将阿德拉的死状抛诸脑后,将注意力转回哈辛多的解说。

“秘诀在于,”屠夫补充,“你要使劲捅进去,刺入他的骨头,锥尖才会往他体腔里滑进去,直达深处。所以你得把锥子磨得越锋利越好。”

哈辛多站到拉蒙身旁,将碎冰锥藏在他的衬衫袖口里。

“你得把它放在这里,藏好,”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拉蒙的左前臂,“这样才不会被吉卜赛人看到。时机成熟,你就用另外一只手把锥子抽出来,然后朝他胳肢窝下方的位置全力刺进去。”

他将碎冰锥交到拉蒙手上,对他说——

“好了,换你做一次,我看看。”

拉蒙接过碎冰锥,照哈辛多模拟的攻击方式演练了两三次。

“现在用那头牛试试。”帕斯夸尔建议。

拉蒙转过身,看看自己脚边已经僵硬的公牛身躯。

“有什么意义?”他问。

“为了让你熟能生巧。”哈辛多解释。

一行人抓住公牛牛角,将它吊上一根乌檀树的枝干。

“从它肋骨的地方刺进去,直接刺穿骨头。”哈辛多命令拉蒙。

帕斯夸尔推了公牛的尸体一把,尸体悬在半空前后摆荡起来。拉蒙用力捅了一下,但碎冰锥根本没刺进去。

“不、不、不,”哈辛多责备起来,“你的手臂得完全打直,全力刺进去才行。我示范一次,你看。”

哈辛多站到悬吊的公牛躯干边,帕斯夸尔再一次推动尸体。屠夫身体蹲屈,在尸体第一次摆荡回来时以猛烈强劲的力道刺去,锥子没入肉里,深及握柄。

“你得用上你的卵蛋,像个男人那样用力刺过去。你现在的手法不过是在替吉卜赛人搔痒。”

拉蒙重复试练了四次,第五次才顺利将铁器完全插入已经发青的公牛体内。他又重复了三次,向大家展示其技巧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哈辛多拍了拍公牛背脊,向拉蒙耳提面命,提醒他务必攻击吉卜赛人腋下下侧与左乳头齐高的位置。

“锥子一捅进去,就往里头四处乱钻,想办法扯破他的内脏。”他凶狠地说。

哈辛多指导拉蒙时的态度相当温和、坚定,甚至口吻还像拉蒙的父亲,让马塞多尼奥听得发慌。

“喂,哈辛多,到底有几个废物死在你手上?”马塞多尼奥问。

哈辛多并没有被他这番话惹毛,他说——

“我没杀过半个人,不过,教我用这种方式屠牛的家伙之前至少刺死过十个浑蛋吧。”

他们没人相信哈辛多的话,话题就此打住。

他们将公牛由上往下一刀劈成两半,把内脏全都掏出来。哈辛多收集可以食用的内脏:肝脏、肺脏、睾丸和肾脏,然后装入几只塑料袋,再将牛肚与牛鞭装进另一个袋子。他又向大家展示上头有六个锥孔的心脏,然后交给拉蒙。

“你刺得还真准,”他对拉蒙说,“拿去作纪念吧。”

一行人将公牛尸体的皮剥下来,又用金合欢树茂盛的枝叶覆盖它的残骸,免得被郊狼吃了。哈辛多将牛皮腌上一层盐巴,卷成一捆,用龙舌兰绳绑好。

“如果你把你爷爷的骡车借我,我就把牛皮送你。”他向帕斯夸尔提议,两人约好了晚上再回来将公牛尸肉载走。

大伙儿趁天色暗下来前返回镇上,一路上,拉蒙几度将手探入长裤口袋,想确定阿德拉的黑白大头照是不是仍旧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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