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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号角  作者:杰夫里·迪弗

哪里不大对劲。

罗恩·普拉斯基没听说要给理查德·罗根举办追悼会。

但显然情况有变。

他去了位于百老汇大道和九十六街路口的博考维茨殡仪馆,按照指示找到这个房间,发现里面站着六个人。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走廊上朝房间里张望。他心想:作为一个生面孔,想要混进六个相互认识的人中间可不容易。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者所有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是个闯入者,然后开枪把你干掉。

还有这个地方的名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是八十年代来着,那个连环杀手“山姆之子”不就是姓博考维茨?

不是个好兆头。

尽管罗恩·普拉斯基尽量想要像林肯·莱姆那样,不去迷信什么征兆,但他很难做到。

他往前走去。停下脚步。

这两天,普拉斯基花了很大力气让自己适应现在这个卧底身份。他本是个街头巡警——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过去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的兄弟也是巡警。他回想着过去他们一起编出来的那首糟糕的即兴说唱曲:

街警,巡警,开罚单给你,就放你回去。

或者告知你,应有的权利,然后逮捕你……

送去莱克斯,岛上的监狱,就在东河里。

他对怎么掩人耳目一窍不通——弗雷德·德尔瑞那样的人才精于此道。他是个高高瘦瘦的非裔FBI探员,什么都能演:加勒比毒贩、查尔斯·泰勒那样的军阀、五百强企业的CEO。

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演员。嗓音、姿态、表情……什么都好。那个长得像吉尔古德的家伙也是(可能他跟德尔瑞共事过)。还有谢皮科。虽然他被开枪打死了。

巡警,街警,风里雨里向前进……

他脑海里又响起了这首歌,稍微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

你他妈干吗这么紧张?

他要面对的又不是毒贩和黑帮。不管这些人是谁,是理查德·罗根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看起来都是遵纪守法的曼哈顿普通市民。“钟表匠”的生活圈子确实不大一样,要比普通罪犯更高级一些。没错,他确实犯了谋杀罪。但你很难想象,“钟表匠”罗根这样老奸巨猾的人会出现在有人自制冰毒或是进行毒品交易的破房子里。相比之下,高档餐厅、象棋比赛、博物馆这类场所,才更像是他出没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普拉斯基还是忍不住想起上次见面时,“钟表匠”正想要干掉莱姆。也许他在遗嘱里留下指示,让他的杀手同伙来完成眼下普拉斯基正在做的事:到这个殡仪馆来,看看有没有疑神疑鬼的卧底警察,有的话就把他们拖到小巷子里干掉。

好啦。振作点。

这种事是有风险,他想,但也没那么生死攸关。你要是搞砸了,最多就是让林肯和阿米莉亚失望而已。

那该死的不确定性,该死的疑心病,就是这么如影随形,完全没法摆脱。

但至少,他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黑西装、白衬衣、窄领带。他差点要戴纽约市警察局配发的礼服领带,但还是回过神来:你他妈疯了吗?虽然这上面没有小警徽,但也难保那些人里有认识警察的。长点心吧。

他按照林肯·莱姆的要求,没把自己收拾得太干净。特意留了一天的胡子——但有点可悲的是,你得靠得很近才能看到他的金色胡楂。衬衫上有污渍,鞋子也是穿旧的。他还练习了一会儿那种冷冷的眼神。

难以捉摸的,危险的。

普拉斯基又往举行追悼仪式的房间里瞟了一眼。深绿色的墙面,成排的座椅,足够四五十人落座。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紫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式样简单的骨灰盒。在场的六个人里有四个男人;在他看来,有五十来岁的,也有七十多岁的。此外还有两个女人,看样子是其中两个男人的配偶或伴侣。他们的着装都很传统——深色的西装和套裙,保守的式样。

怪了,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是不会有告别仪式,只会有人来领骨灰。

这就很可疑了,这是个陷阱吗?

会血溅当场吗?

另一方面,如果没人在捣鬼,只是计划有变,这是临时给“钟表匠”办的一个追悼仪式,那可真是太棒了。这里面肯定有熟悉理查德·罗根的人,可以打听到有关这个头脑大师的消息。

好吧,只管进去吧,勇往直前。

街警,巡警,迎着冰雹去葬礼。

他走到其中一人身边,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穿着件深色西装。

“嗨。”他说,“我是斯坦·瓦尔西亚。”这句话他练习了好多次,也知道听见这个名字该如何反应(昨晚他一直让珍妮这么叫他),那样万一在卧底过程中有人叫他“斯坦”,他也不会毫无反应。或者也可能更糟,在别人叫他的时候看向身后,以为在叫别人。

那个人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他不是罗根家的人。他又把普拉斯基介绍给其中一个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他努力想要记住他们的名字,提醒自己待会儿记得用手机给访客名单拍张照。

“你怎么认识他的?”那人朝骨灰盒点了下头。

“我们是同事。”普拉斯基说。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好几年前了。”

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皱了下眉。那样子就像《黑道家族》里的演员。“你们是同事?”

“没错。”

“你们很熟吗?”

强硬点。“是啊,挺熟的。”这关你什么事?他用眼神示意。

普拉斯基努力回忆“钟表匠”犯下那些罪行的细节。他的计划不是要明示自己是他的同伙,而是要暗示他们有些私底下的勾连——好挑起那些想要在“钟表匠”死后再分一杯羹的人的兴趣,也许“钟表匠”还有些没干完的活儿呢。

货运,船运,内线交易……

少就是多,多就是少。

人们沉默下来,普拉斯基意识到某个看不见的扩音器正在播放古典乐,他之前没听见。

为了把对话延续下去,普拉斯基说,“太叫人难过了。”

“但也是有福之人。”一个女人说。

有福之人,普拉斯基想到。也许是吧,总比在牢里待上好多年要强,迅速的、没有太大痛苦的死亡确实是有福的。

普拉斯基接着往下说:“几年前,我们共事的时候,他看起来身体很好。”他真的在回想那时的罗根,他确实看起来身体很好。

在场的人又相互交换起了眼神。

“还那么年轻。”普拉斯基又加了一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那些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靠了过来,碰了碰普拉斯基的胳膊。他笑了一下说:“是啊,跟我比起来,他还年轻。”

其他人开始散去。他注意到有一个人离开了房间。

去拿枪吗?

这可不行。他又朝那个老头儿转过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人就插话进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打扰一下,先生。”

普拉斯基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大块头男人,正仔细地打量着他。他一头银发,戴着深色边框的眼镜。“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

“你。”

那个男人伸过一只长茧的大手——但不是要和他握手。他指了指房间外面,示意普拉斯基到左边的走廊去。

“先生。”那个男人说,“你是哪位?”

“斯坦·瓦尔西亚。”他有一张不太过硬的身份证,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但那个人没要求看证件。他直视着普拉斯基的双眼,厉声说道:“瓦尔西亚先生,你知道偶尔会有些人混到追悼会上来,想要找点好处。”

“找点好处?”

“仪式之后的餐会,卖点保险或理财产品。还有律师。”

“是吗?”

“没错。”

普拉斯基想起来他是要扮演一个狠角色。他不该紧张兮兮的,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于是他打断了那个人的话:“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谁?”

“我叫杰森·波克罗维茨,这里的副经理,这家人认为你的行为有点可疑,你声称自己认识死者。”

“那有什么可疑的?我真的认识他。”

“你声称跟他共事过。”

“不是声称,是真的。”普拉斯基的心跳加快了,他肯定这个男人能听见。但他努力表现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你不像是会跟奥戴尔先生共事的人。”

“谁?”

“布莱克·奥戴尔。”

“那又是何方神圣?”

“不是什么何方神圣,你刚才就是闯到了他的追悼会上。”

“闯?你他妈什么意思?我是来悼念理查德·罗根的。”

副经理眨了下眼。“罗根先生?哦,老天,我太抱歉了,先生,那是在宁静厅。”

“宁静厅?”

“大厅对面的那个房间,这里是平静厅,奥戴尔先生的追悼会。”

见鬼,普拉斯基想到。门口的那个家伙叫他往右转的,他肯定是往左转了。

要命,要命,要命。该死的白痴。这要真是个陷阱,他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放聪明点。

但还是要把戏演完。“你们的一个员工,我不记得是谁了,给我指的那个房间。”

“我很抱歉,请接受我们的歉意,都怪我们。”

“还取名字呢?我从没听说过殡仪馆的房间还有名字的,你们该用数字。”

“是的,先生,确实不太常见。我很抱歉,我向您道歉。”

“哦,算啦。”普拉斯基皱了皱脸。他冲副经理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当时自己声称跟死者共事时,那些人脸上怪异的表情。

“问个问题,你说我不像是那种会跟奥戴尔共事的人,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成人电影明星。”博肯洛兹低声道,“同性的那种片子,家里人不太喜欢谈起这些。”

“我想也是。”

“那一间是存放罗根先生骨灰的房间。”他指向一条小走廊。

宁静厅……

普拉斯基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小房间——七米见方的四方形房间。里头放着几把椅子,一张咖啡桌,墙上挂着平平无奇的风景画。还有一束尚未开放的白花。一张铺了天鹅绒布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棕色纸盒,桌子看起来跟摆放成人影星骨灰盒的那张差不多。普拉斯基知道,这就是“钟表匠”的遗骸。桌旁站着一个身材圆滚滚的秃头男子,穿着件深色的商务正装,正在用手机打电话。他飞快地瞟了普拉斯基一眼,似乎有点好奇,接着又移开了眼神。他好像压低了说话声。最后他终于挂断了电话。

普拉斯基深吸了口气,朝他走过去。他点头示意。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普拉斯基打量了他一番——强硬点,狠一点。“你是理查德的朋友吗?”

“你是……”那个男人用柔和的男中音反问道,他有点轻微的南方口音。

“斯坦·瓦尔西亚。”普拉斯基说。此时,这个名字他已经说得很顺口了,“我是说,你是理查德的朋友吗?”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

“好吧,我跟理查德共事过。时不时地。我听说他今天早上要被火化了,我猜会有个追悼仪式。”

“跟理查德共事过。”那个男人重复了一句,上下打量着警官,“好吧,没有追悼仪式。我被派来把他的骨灰带回家。”

普拉斯基皱了下眉。“律师。”

“没错,戴夫·维勒。”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普拉斯基保持着自己的硬汉形象。“我不记得庭审时见过你。”

“罗根先生不是我的客户,我从没见过他。”

“就是来把骨灰带回去?”

“我刚才说了。”

“他住在加州吧,是吗?”

律师只回了一句:“你来这儿做什么,瓦尔西亚先生?”

“哀悼。”他朝盒子走近了点,“没有骨灰盒?”

“没什么意义,”维勒说,“理查德想要把骨灰撒掉。”

“撒在哪儿?”

“那是你送来的吗?”

普拉斯基看了看维勒点头示意的那束花,他试着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不是。”他朝花瓶走过去,读了读上面的卡片,苦笑了一声。

难以捉摸。

他说:“这可不怎么样。”

维勒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送花来的人?”

“我来的时候就看过卡片了,但我不认识那个名字。林肯·莱姆?”

“你不认识莱姆?”他放低了声音,“他是一个把我朋友丢进监狱的浑蛋。”

维勒问道:“警察?”

“跟警察合作的人。”

“他为什么要送花来?”

“我看是想要炫耀吧。”

“哦,那可真是浪费钱。理查德现在这个样子,很难再被冒犯到了,不是吗?”他瞟了一眼骨灰盒。

沉默。

现在该怎么办?老天,这种装腔作势的事真够累人的。他决定摇摇头,做出一副感叹世道不公的样子。他看着地下,开口了:“太遗憾了,真的。我上次跟他谈话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反正他没提过什么,像是胸痛之类的事。”

维勒回过神来了。“跟他谈话?”

“是啊。”

“最近吗?”

“是啊,在监狱里。”

“你一个人来的吗?”维勒问。

点点头。普拉斯基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我也是一个人。”

“这么说没有葬礼咯?”

“家里人还没决定。”维勒仔细打量着普拉斯基。

好了,该走了,少惹事端……

“好了,再会,维勒先生。请向他的家人,或者你的客户,转达我的哀思,我会想念他的。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说过,我没见过他。”

普拉斯基戴上一副黑色棉手套。“再会。”

维勒点点头。

普拉斯基已经走到门口了,这时,律师开口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瓦尔西亚先生?”

普拉斯基站住了,他转过身去。“到底?”为什么这么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教父》的派头。《黑道家族》的派头。

“根本就没有追悼仪式。如果你打过电话问过领取骨灰的时间——你肯定问过,不然你不会在这里——你就会知道根本没有仪式。既然如此,我该怎么理解你的行为呢?”

普拉斯基犹豫了一下——刻意做出犹豫的样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名片递给那个人。他说:“把这个给你的客户。”

“为什么?”

“给他们就行了,要不就扔掉。”他耸耸肩,“随便你。”

律师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接过了卡片。上面只有假名和预付手机的号码。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瓦尔西亚先生?”

普拉斯基从头到脚审视了那个律师一番,从他的光脑袋看到他的鞋子,两者几乎闪耀着同样的光泽。“祝你有愉快的一天,维勒先生。”

然后普拉斯基又瞟了一眼装着“钟表匠”骨灰的盒子,朝门口走去。

普拉斯基暗想道:好了,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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