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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皮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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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二 下午一点 罗恩·普拉斯基负责去搜查博考维茨殡仪馆,寻找任何可能跟“钟表匠”有关的证据和目击证人。 他似乎对之前卧底任务失败一直耿耿于怀,但这其实不能怪他,“钟表匠”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几年前,在纽约开展一项计划时,他就见过这个年轻的警察。 更何况,莱姆也知道,就算安排得天衣无缝,这个年轻人也不是个好演员。最好的演员不是扮演角色,他们自己会变成角色。 就像吉尔古德…… 理查德·罗根——暂时就这么称呼吧——去殡仪馆取那个从市立停尸间转来的存有不知名流浪汉骨灰的骨灰盒时,签署了一些文件;因此,普拉斯基就去殡仪馆搜集文件上的证迹。他对每个与“钟表匠”同时出现在殡仪馆的人都问了话,包括某位本杰明·奥戴尔(艺名乔尼·洛德)的亲属。但还是一无所获。 纽约市政府调查局那些被“钟表匠”耍了的探员也是一无所获。他们跟那位“戴夫·维勒”接触不多,只是打了几个电话。而他用来报警投诉普拉斯基的电话,肯定早就给扔了。电池被抠下来丢在某条阴沟里,手机则被掰断扔在了另一条阴沟里。 萨克斯负责这起案件的另外一部分,调查帮助罗根越狱的内部人员,包括医疗人员、市立停尸间的一名工人,还有几个监狱看守。在莱姆看来,他们冒了极大的风险。一旦有人发现“钟表匠”还活着,有嫌疑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他们肯定会被查出来。但莱姆心想,如果他们在伪造医疗报告和死亡证明后没有及时转移赃款、伪造不在场证明,也不关“钟表匠”的事。 想赚上百万美元的黑钱,你得足够聪明。 其中一两个人已经逃离纽约,但抓住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在逃亡路上还刷自己的信用卡可不是个好主意。物竞天择的道理不仅仅适用于蝾螈和猿猴,也适用于犯罪活动。 莱姆自己也在进行一项调查,但反常的是,这项调查跟证据没关系。莱姆给自己制订了一些严密的计划。 这些计划最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他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现在,莱姆正凝视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空中灰白色的阴云密布。他心中好奇:你在哪儿?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你要闯进大都会博物馆?以及,你需要我活着参与你计划中的哪一部分?托马斯出现在走廊里。“我跟瑞秋说过了,一小时后出发?”“没问题。”莱姆回答道。 他们准备去医学中心。朗·塞利托醒了。虽然状态还是很虚弱,但他的本性还是没变。瑞秋说,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微笑着说,“见鬼,我一定掉了十几公斤。”随后他才问起嫌犯11-5的案子。 但他的康复还是有很多问题。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要继续使用螯合物治疗,将体内的毒素形成螯合化合物。螯合疗法对于长期暴露在有毒环境下的患者更有效,比如产业工人,或是被长期下毒的中毒者。但对像塞利托这样的急性中毒患者可能疗效不佳。所以他的康复之路依然前景不明。神经受损,肝脏和肾脏功能不全,都有可能。 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瘫痪。 只能等待时间的答案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走进走廊:“是去看朗吗?”她问道。 “一小时后出发。” “我们要不要带些花?”她问道。 莱姆咕哝着:“这星期我已经送过一次花了,不要再送了。”就在这时,工作室的电话响了。萨克斯刚好站在可以看见来电显示的地方,立刻说道:“莱姆,我想是出事了。” 他转动轮椅来到电话旁。 “啊。” 他按下接听键。 “喂?” “莱姆先生,我是杰森?杰森·希思礼?”这人说话又快又急,每句话都是不必要的疑问句,“我是——” “我记得你,希思礼先生。” 莱姆怎么会不记得他?一个星期前他们刚刚长谈过。 “是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说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 莱姆和萨克斯相视一笑。 “不见了。这不可能啊,但那个东西就是不见了。我昨晚离开时警报器还好好的,我早上过去的时候也是好好的,什么都没动。全部在原位。全。都。在。但那个东西就是不见了。” “真的。” 这位失魂落魄的珠宝商人所说的“那个东西”,指的是一块手表,一块布朗尼科夫用骨头制成的手表。 跟他对“钟表匠”说的恰恰相反,莱姆根本就不相信“钟表匠”和集骨者之间有任何关系。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他下套。 对于这么一个强项和弱点都在于时间和计时器的人,想要给他下套,还有什么比稀有手表更好的诱饵呢? 莱姆查出布朗尼科夫出品的手表现存仅有几块,其中一块在伦敦,但是非卖品。不过他还是靠着甜言蜜语和两万美元说服拥有者改变了主意。他又花了一万美元让罗恩·普拉斯基护送这块手表来到纽约。 莱姆给弗雷德·德尔瑞打了个电话,了解到有个艺术品商人杰森·希思礼因为逃税漏税被起诉。德尔瑞说服一位联邦法官,如果希思礼愿意配合,就撤销几项指控。跟莱姆和纽约市警方一样,这位法官也非常希望把“钟表匠”抓回监狱。希思礼同意合作,于是这块手表就装在一个盒子里,被送到他位于上东区的古董店/艺术画廊里展出。 在一个星期前与“钟表匠”的那通电话里,莱姆提到了集骨者,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说到这块布朗尼科夫打造的手表,告诉他这块手表正在曼哈顿一家古董店展出。他尽力假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并希望自己的表演至少比罗恩·普拉斯基强一点。 显然,他做到了。 就在这通电话几天之后,希思礼跟他汇报说有个男人打来电话,问他们古董店有没有正在出售的手表,但没有特别提到那块布朗尼科夫。希思礼给他介绍了一遍店里的现货,也提到了那枚骨头制的手表。那个男人向他表示感谢后就挂上了电话。来电显示为:未知。 莱姆和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就如何处理这一情况进行过争论。调查局的人希望在古董店附近安排人监视,还要有一个突袭小组随时待命。只要有人进店购买或偷窃那块手表,就可以随时实施抓捕。但莱姆不同意。“钟表匠”肯定会一眼识破。他们应该采取完全不同的,更加精细的策略。 于是联邦调查局和纽约市警察局的监视专家在那只表的金属表链上安装了袖珍追踪器。这个设备大多数时间里处于关机状态,因此不会被任何电波侦测器发现。同时,它每两天都会开机一毫秒,发送定位到国际联合地理卫星定位网络。这个网络几乎覆盖了地球上每一寸有人居住的地方。然后,追踪器又恢复了关机状态。 这个定位数据会直接发送给特别行动小组。如果“钟表匠”在移动,他们可以把范围缩小到他所在的国家或地区,并提醒相关边检部门。或者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还可能发现“钟表匠”纹丝不动,正在一处沙滩上一边享受冰凉的葡萄酒,一边欣赏那块骨制手表。 当然,他也可能早已把暗藏杀机的表链拆了下来,邮寄到斯里兰卡,继续执行自己制订好的盗窃或谋杀计划。 这样的话,我的头脑就成了你的计时器里面的一个齿轮,一根弹簧,或是一个飞轮…… 古董店老板还在继续激动万分地谈论这桩盗窃案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不可能,有警报,还上了锁,还有监控摄像头。” 此前,莱姆坚持要安装最高等级的安保装置,不能让“钟表匠”轻而易举地实施盗窃。如果故意放水,他肯定会起疑心,并中止计划。 希思礼接着说道:“根本没有任何人可能进来。” 但我们对付的并不是普通人,莱姆心想。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跟古董店老板说了再见,并挂断电话。 现在,我们开始等待。 一天,一个月,一年…… 他驾驶轮椅离开了证物检查台,看了一眼另外一块手表。那是几年前“钟表匠”送给他的一块宝玑。 莱姆对萨克斯说道:“给普拉斯基打电话,我要派他去古董店走格子。” 萨克斯跟普拉斯基通了话,派他去希思礼的店里。莱姆并没有指望能从这起盗窃案中获得多少有用的证据,但还是要走一遍流程。 “托马斯。”莱姆说道,“去看望朗之前,我要先喝一杯——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给我双份的。” 他准备好了被拒绝。但出于某些原因,托马斯没有反对他喝上一杯上好的、陈年的,以及没有下毒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也许是因为他对莱姆起了恻隐之心——虽然莱姆阻止了一起恐怖袭击,但“钟表匠”还是逃脱了。此外莱姆还损失了三万美元。 一只玻璃杯出现在杯托上。 莱姆啜饮着烟熏味浓厚的饮料。很好,很好。 他收发了几封邮件,其中包括跟刺青艺术家TT.高登的邮件往来。莱姆挺喜欢他的。下个星期,他还要过来做客,跟莱姆聊聊语法和萨摩亚文化,以及纽约市的嬉皮生活。而且谁知道,他们还会聊到些什么呢? 也许会有珠穆朗玛峰和鹰隼。 他抬起头,外面传来踩在冰面上的脚步声。随后一声轻响,前门开了,然后又是一连串脚步声。 莱姆又呷了一口酒。他已经听出这是谁来了。但萨克斯显然没有读懂这份声音证据,还是很警惕……直到帕米拉·威洛比转过墙角,来到走廊上。 “嘿。”这个年轻的女人对大家点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显眼的围巾。外面没有下冻雨,但风很大,气温也很低。帕米拉好看的鼻子冻成了粉色,肩膀也缩着。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肩膀则垮了下来,但她还是挤出一丝微笑。她想起帕米拉说过要跟她的养父借汽车,从楼上的卧室里取走自己的行李。 一阵沉默。萨克斯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顺利吗?”“顺利,一切都好。下星期戏就要首演了,很忙。维多利亚时期的戏服,那些大裙子,简直有一吨重。” 只是寒暄。没有意义的闲聊。 又是一阵沉默。萨克斯开口了:“我来帮你拿东西。”她冲楼上点点头。 帕米拉环视了一圈工作室,避开她的目光。“这个,其实,我想问,你们介意我搬回来吗?就住一小阵儿,找到新住处我就走。我不是很想回布鲁克林高地那边。毕竟,你知道的,发生了那些事。还有奥利凡蒂家,他们人很好,只是。”她盯着地板。然后抬起头来,“可以吗?” 萨克斯走过去,紧紧地抱住她。“你永远不必问这个问题。”托马斯开口了:“外面有东西要搬进来吗?” “在车里,是的。我需要帮助,当然。” 托马斯去加了件衣服,围上他的围巾,戴上假毛皮的哥萨克皮帽,跟着帕米拉去车旁边拿东西了。 萨克斯穿上外套和手套准备跟出去。但走到工作室和走廊的拱门时,她转过身看着莱姆。“等等。” “怎么?”莱姆问道。 她走近前来,歪着头,仿佛审视着一个她刚逮捕的黑帮成员,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上周比利闯进来之后,托马斯就把门锁都换了。” 莱姆耸耸肩,呷了一口威士忌,“嗯。” “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莱姆咕哝着。 “帕米拉刚才没敲门,她自己开门进来了。这就是说,她有新钥匙。” “新钥匙?” “你总是重复我的话是怎么回事?帕米拉怎么会有新钥匙的?她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 “嗯,我不知道。太神奇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莱姆,如果我查看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会找到最近你打给帕米拉的电话吗?” “我怎么会有时间跟人闲聊?而且我也不喜欢闲聊。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喜欢闲聊的人吗?”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如果你看我的通话记录,不,你找不到给帕米拉的电话。不管是最近还是以前。” 这倒是真的,他把通话记录删了。 当然了,前几天他和帕米拉,好吧,“闲聊”之后,就给她送去了家里的新钥匙。却忘记了萨克斯会识破他的阴谋。 萨克斯大笑起来,俯下身重重吻了他,然后出门去帮忙搬东西了。 现在,莱姆可以做那件几个小时前就想做的事了。他转动轮椅,回到检查台前。 在一只无菌托盘上,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树脂或塑料或陶土。昨晚,上东区一位银行家遭到谋杀,这块东西就嵌在他腕表的表带上。这桩谋杀案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此刻,莱姆坚守着第二种看待死亡的方式。但让他觉得不寻常的是,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在麦迪逊大道和公园大道之间的一处建筑工地。而地基西墙三米开外就是一条地下隧道,七拐八绕之后,正通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地下仓库。 犯罪现场的种种迹象显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搏斗。这块嵌在表带上的灰白色的证据,似乎就来自凶手身上,因此可以提供关于杀人者的信息。 但这假设性的结论只不过是臆测而已,一切还要等到此物质被确定性质、找到来源。可能这确实是有用的证据,可以被写到白板上。也有可能被证明毫无价值并被丢弃,就像此刻窗外正从枝头簌簌飘零的落叶。现在,莱姆已经准备好一份进行气相层析的样本,他驾驶着轮椅来到嗡嗡作响的机器前,等待答案揭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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