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周流于万象而寂静

胡桑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让眉是诗人。与我不一样,她写旧诗和词。她的诗更新了我对旧诗和诗人的一些看法。二十多年前,我提出过要重建新诗与旧诗的联系,新诗需要激活古典诗歌的精神内容和语言资源。我又常常以为旧诗的形式(体式、句长、韵律等)限制了对当代生活的表达能力,在既有的情感、思想、记忆里徘徊、兜圈。直至几年前我读到让眉的诗词作品和诗学书写:

蝶恋花·通勤口占

白月空天潜自驻。衢底终风,地铁过无数。诸我错肩门一阻。晨昏心气春冬絮。

漂泊浮身尘里语。幻码方生,打闸人潮去。遮面已迷回望处。上楼去会苍生苦。

在这首写于2021年的词作里,当代打工人的通勤体验在“词”这一古典体式中被裁剪、形塑、安放,同时“词”的形式潜能也得以激活。比如“地铁”“幻码”“打闸”诸多语汇的嵌入,分明是在邀约当代人的生活进入古典的书写形式。让眉在采访中自己“拆解”过里面的一句:“‘幻码方生,打闸人潮去’,本身其实就是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这个模组基础上的搭建——现代人虚无倦怠的感受是真的,它属于当下的体感,但表达是从旧范式里顺应下来的,也是比较适合这个老瓶子的。”可见,她是在自觉地更新刘禹锡的诗句和诗意,旨在通过旧范式“唤醒”和“重温”当代人的感受与“当下的体感”。也可以倒过来说,她的写作试图通过当代人的真实、现场和肉身化的感受蜕出古典范式下的新颖表达。

2021年春日,在上海古籍书店徘徊觅书,我突然被书架上“所思不远”四字吸引,停下来翻看了许久。我将这本《所思不远》买回家,读得细致,就更加兴奋。作者便是李让眉。我当时对她一无所知,在网上搜寻很久,大概拼贴起了她的人生的一些碎片。最让我流连的是,在她的写作里,对朱彝尊、陈维崧、黄仲则、王昙、龚自珍、谭嗣同等清代诗人词家的体贴和身代那么细腻、敏锐,闪耀着思考的光,流溢着生命的温热。让眉的才情很高,其书写却始终源于性情,一字一句紧贴于人物的遭际、命运及其表达。我实在太喜欢这样的书写了,向许多友人推荐过这部《所思不远》。后来我又读到《李商隐十五日谈》和《香尘灭:宋词与宋人》,它们很快成为我旅行途中随身捧读的书。

在我的阅读感知中,让眉是一个“相似的人”。我在《失踪者素描》里写过一句诗:“他多么渴望相似于每一个被困在世上的人。”“被困在世上的人”,是指那些理解并栖身于辽阔的尘世罗网并持护己身与他人的人,他们懂得真也知道造幻,懂得分寸也洞悉让眉所谓的“对颤抖的努力抑制”。我在她笔下的唐人、宋人、清人身上看到了那些被困在世上又从中汲取滋养的人,也看到了一些自己的身影。我并非让眉眼中的“上根之人”,但遇到、邂逅甚至遥遥望见那些上根之人,总是心生欢喜,见贤思齐。作为书写者,让眉善于显现古往今来上根之人的光芒与暗影。

《李商隐十五日谈》体例独特,既是李商隐的传记,也是对李商隐诗歌的讲读,更是对李商隐生命、心思、情感的烛照和显影。于我而言,这是一种更新和纠正:它更新了李商隐的诗歌面目和生命姿态。历来诗评家一味彰显玉溪诗的晦涩难解,而让眉却弥合了他的诗歌形式与生命内容之间的深渊。李商隐的诗在让眉的分析、解释中生成了一个“现代性维度”:在觉察、吸纳、巩固传统表达和审美之外,拥有了“走向未知的能力”。这源于她对当下瞬息万变的现代经验的体认和总结,并以敞亮的心胸与古典经验贯通。

在当代,我们可以追问,诗到底源于什么?面对空寂无常的世界,诗到底如何帮助我们安顿这惶然不安的人生?在汉语世界,旧诗和新诗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诗,给出的答案也就往往风马牛不相及。但旧诗新诗终究都是诗。操持不同语言的人也终究拥有同一种碳基肉身。新诗与外国诗歌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造就了新的书写形式、修辞、结构、情感和寄托。所谓“走向未知的能力”,可以翻译为德国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的话:“诗歌就是语言中那种绝对的唯一性。”绝对和唯一的极致性、决绝感源于西方思想深处的逻各斯和形而上:穷极万物、探寻至真。因此,个体的生命与灵魂的安顿也就成了不可或缺又难以回避的命题,即“存在”的命题。但中西的安顿方式总是殊途而分歧。中国古典思想终究不在逻各斯上求索,而在不执、嗒然丧耦的道路上潜行。让眉曾留学德国,虽然专业不是文学,但异域的体验想必加强了她对自己生活世界的确认。她在异国写诗时感觉到形式与内容之间的断裂,但那种写作经验无疑加深了她对古典诗人的感同身受——用她的话来说,“以身代入”。古人和现代人的生命困局在肉身存在的缘起上毕竟是相通的,差异只在于表达的方式和道路的选择。

让眉的诗学思想里有融汇古今的渴望,也有贯穿中西的诉求。她敏感于变化,并将其体验、吸纳——不仅是技术和时间的变化,也是物质和空间的变化,更是体验和形式的变化。所以在《李商隐十五日谈》里,她试图揭示出一个“新李商隐”,一个经过李让眉形塑和阐发的李商隐,一个当代人可以进入的李商隐。正如冯至写出了一个“新杜甫”,陈寅恪写出了一个“新柳如是”,乔伊斯写出了一个“新尤利西斯”。当然,她也在变化中挽留着不变。她关切的始终是“人本身”。于她而言,诗歌只是对肉身易朽之人的“安放和开拓的方式”。

《王维十五日谈》这部书稿既然沿用了旧的命名方式和写作体例,可见,让眉必然决定去创造出一个“新王维”,一个与我们共享着同一个世界的王维,一个作为我们的同代人的王维,一个复活于动态视角的王维,一个在珠影交映、无穷无尽的因陀罗网中努力安放自己又敏感于万物生机的王维。

王维常被称为山水田园诗人、自然诗人、佛教诗人,他的诗则是清新自然、超俗恬淡、寂静虚空、诗画交融。但在让眉的书写里,王维“不是一个适合用现代诗学体系去定义个性的诗人”,而是一个在各个维度上做到均衡的诗人,“均衡得令人提不起警惕”,因此他的诗能够灵动而开阔,森然又淡泊。让眉将王维视为“擅长自我疗愈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个“很容易受到伤害”的诗人:“他会悲伤、懊悔,也时常忧愁、失落,艺术赋予他的敏锐本就是双刃剑,会同时作用于敏感和修复两端,得之失之,皆由于此。”于是,王维在让眉的视域里成了一个“在失序中追求平衡”的诗人。

让眉在右丞的诗里读到了表面的淡漠和内里的情义,读到了表面的周全与内里“致命的羸弱与伤痕”。除了得益于才华与天资,正是她始终坚持以诗人体代诗人,才会生成关于王维的诸多新见。她并非不偏不倚地去看待王维,而是要敏锐又更加“平衡”地滋育出一个饱满、丰润的王维,一个“诞生于静观”又“周流于万象”的王维,一个彻底消散了人欲又蘧然生成一个有情世界的王维。

于是,让眉在书中复现、重塑了王维的时代、诗交、家庭、才艺、迁谪、行旅、居止、信仰和书写,更激活和生成了王维的情感晶体,一枚炫目、剔透又寂静的晶体,一枚无欲而有情的辩证的晶体。

宇文所安在《盛唐诗》中就发现了王维诗歌集中表现了社会价值与个人价值、家族义务与退隐愿望之间的冲突,并认为,王维的诗歌既有着“走向寂静、孤独及空无的进程”,又是“倒退和回归的行动”,努力回到原始、自然的状态。但让眉让我们看到了王维另一重更深的回归:回归有情世界,持护超越性的生动和美丽。这是她所发掘出的王维诗歌的深层底色,也是一般人在浮光掠影中难以读到的核心。不同于白居易、苏轼,解读王维的诗是需要向导的。向导的作用并非耳提面命、惯于说教,而在于能够陪伴、指示,就像岔路口的标识。作为向导的让眉,更是能够让人猛然“觉醒”。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将事物和历史视为内蕴着流动、转变的“星丛”(Konstellation),而星丛的力量正在于召唤沉睡于历史梦幻中的人觉醒过来,放眼凝视世界真实的灵动和美丽,从而获得生命的勇气、耐心和决心。

经由让眉的向导,我发现自己更喜欢王维的诗和人了。王维广博地接纳,平顺地返还,在空无中感应生机,与万物取得平等。这样的诗人,让人敬慕,让人愿意接近。我曾动心于王维的一句诗:“缅然万物始,及与群物齐。”“缅然”是一个空间词,状遥远貌。但其中也渗透着时间:世界绵延迁变,无所住持,因而引人思念。却终究不知为何心动。在读到让眉对王维诗的领会之后,我终于理解了王维如何能做到与万物齐平的姿态,并在万物与人世中如何溶解这一姿态。“溶解”一词正是让眉对王维心性的极好把握。此种出神入化、虔敬谦逊的溶解能力弥漫在王维的诗里,让他在书写中舍弃了自我,顺从并融合于事物,令事物呈现自身的润泽与圆满。这也让我进一步理解了中国古典诗的英语译者大卫·辛顿(David Hinton)对王维的一段评价:“王维让诗歌超越了纸上的文字,让意识回归到其最基本的维度——空无与山水。这最终成就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诗歌,它以此种方式呈现万物:令万物清空自身,在自我圆满的清澈光辉中闪耀。”

在微博和豆瓣上,我常常刷到让眉的摄影。在她的镜头中,亭台楼阁、树花云山都显现出静谧、流溢、空远的生动。在本书中,让眉也喜欢以摄影作喻,谈论诗歌的技法、旨趣和寄托,让人在接近、深入王维的古典世界之时,也不推却、遗忘自身所处的这个“当代”。借用本雅明的说法,影像技术深化了人类的统觉(Apperzeption),重新组织了感知方式和能力,“以最密集的方式深入捕捉现实”。所谓“密集的方式”并不是让事物变得繁复、矛盾,而是在言外之意中、在被遗忘处留住一个遵从感性的、丰盈的“可辨认的当下”。通过让眉对王维人生和诗歌的辨认,我们也会爱上自己置身其中的“可辨认的当下”——这个体察着细密而轻小的万物、充盈着难以穷尽的秀丽和生机的当下,以及其中恒久的寂静。

我想说,无论何时何地捡起这部《王维十五日谈》,无论从何页何段开始阅读,其温热、敏捷、轻盈、锐利、随和的文字始终令人愉悦、惊喜、觉醒。这大概就是书写的意义所在。诗歌让人愉悦,让人从幻梦虚空中醒来去追寻意义。诗学书写同样可以让人惊讶,让人欢喜,让人明心见性,让人从人生之幻梦、世界之虚空中觉醒。书写本身便是一个觉醒过程,催促人去体验愉悦并追寻意义。

活成王维,写成王维,都不太可能,但向王维学习如何活、如何写,真真切切是快乐的,尤其是在让眉的陪伴下。

是为序。

2025年7月31日,上海金山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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