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我们对王维的误解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读诗时我们始终要记得,王维是个擅长自我疗愈的诗人,这同时正意味着他本身很容易受到伤害。

说起中国影响力最大的诗人,大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不一定是王维。但若多追问几次,这名字出现的序位该也不会超过前五。

王维常常出现在中国小朋友与诗的第一场邂逅里:孩子开蒙,少有不曾背过“红豆生南国”“空山不见人”的,不独如今,古时亦然。他的五言清逸流畅,兼具音乐性与画面感,是个舒适开放的美学端口。更难得的还在于其成长性:王维的诗儿时读来可亲,大了观之忘俗,不学诗的觉它清新成诵,学过诗的对比过诸多仿作,则要益发敬畏它准确微妙。

能做到在每一种视觉焦距里都美,很难。看过《格列佛游记》我们会意识到,巨人国里娇俏的女郎,在小人儿眼中不过是皮肤粗糙不堪、颜色不一的怪物。能做到入眼可爱,且每走近一步、每深入一层仍能美而不失度,其中必然包蕴着高于观察者理解层级的技艺。

科幻小说《三体》里有段情节,说三体文明派了一只被人类称为水滴的探测器来到太阳系,它小巧光滑,好像一滴水银。起初因为体积小,它并没有受到重视,但当科学家在一千万倍的、可以使大分子显像的显微镜下观察时,发现它的表面依然绝对光滑,才迅速产生了敬畏——后果也确实证明,在这个小而美丽的水滴面前,技术落后的地球舰队虽然庞大,却粗糙到不堪一击。看到这段剧情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王维的诗:它正是与水滴一样的小巧、匀滑,拥有完美而看似毫无攻击性的弧度。

王维的诗也是用方块字组成的,同样遵循基本的格律,却没有近体诗特有的编织感。它很难被还原成一个个像素块,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办法用结构放缩的方法去拆解他的语言——王维拥有令大多数诗人深羡的语言天才,但他诗的好处却不完全在语言这个维度。

古往今来,中国的好诗很多,但能同时禁得起不同角度审视的却很少。有的诗朗朗上口,但文辞粗陋;有的诗意象华丽,却佶屈聱牙;有的诗初见无味,要有阅历才能看出好处来;也有的诗乍看惊艳,却没有挖掘空间,禁不起成长后的回望。凝固的文本很难跟随读者变焦进行自我修正,而对大部分诗人来说,他们的魅力与缺陷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彼之蜜糖,此之砒霜,优势与劣势的消长从来不只在于诗人自己,读者的偏好也是重要的定义方。

但王维的诗却是个圆匀的弧形:王维的诗从来不是我们情感上有紧急需求时可以即拿即用的工具,但同时,它又似乎总在不经意的余光里安然存在着。他没有预留杀手锏,也相应失去了破绽——换言之,王维不是一位适合用现有诗学体系去定义个性的诗人,硬要去套的话,他可能在每个维度都刚好处于八十分的位置,均衡得令人提不起警惕,又仿佛是出乎某种有针对性的设计。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我想在这十五天里和你一起探索的。

开始聊王维之前,我建议我们不妨先闭上眼睛,调取一下脑中对这个名字的记忆。

不知你如何,反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王维的印象是很模糊的:他似乎做什么都不很用力,诗中也就很难找到一种不得不写的急迫感,而对普通读者来说,急迫感的缺失代表着接触面的缩小,对心灵的作用力也会随之减弱。

中学课本通常告诉我们王维出身高门望族,一身才艺,不独是顶级的诗人,也是顶级的音乐家与画师。他的琵琶名动京城,初入仕途担任的就是太乐丞这样的乐官——《唐国史补》记载,看到某幅《奏乐图》时,王维能脱口说出那是《霓裳羽衣曲》的第三叠第一拍,着人一试,分毫不爽;画则更不必说,他是董其昌盖章的南宗山水始祖,而苏轼夸他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更早已是王维独步千年的标签。王维淡泊名利,但好像仕途也不坏:半官半隐,却还是平步晋升,连安史之乱中被迫投敌的黑历史也没拦住他从正五品继续升至从四品尚书右丞。他寄情山水,每日里好像就在耽看水怎么流、山怎么青,对人世间的情感反而淡漠:终其一生,王维也没给妻子写过一首情诗,唯一一首看似有几分暧昧的《相思》却偏偏又是给友人的。人们总说他是个参透了一切的聪明人,所以外号叫诗佛。他名维字摩诘,那本就是佛教著名的居士维摩诘的拆分——学禅之人,当然不会轻易动感情。

某种意义上讲,这些说法都不算错,但想碰触到一个诗人的心,这点东西却仿如木珠表面一层桐油,太浅太滑,反而令人更难着手。今天,我们就针对这些标签小幅调整一下焦距,更近地看看王维。

王维属于五姓七族中的太原王氏,当然也算传承有自的好出身,但在当时看也不能说是多高的门第。他的高祖王儒贤、曾祖王知节和父亲王处廉都只做到州府司马(分属赵州、扬州、汾州),品级在正六品下阶到正五品下阶之间;祖父王胄在武周朝任太常寺协律郎,虽是京官,品级更只在正八品上阶——相较所谓“富贵山林,两得其趣”的标签,说他出生在一个中等官僚士族家庭可能更要贴切些。

他的家族还处于不进则退的逆流上行期,影响力尚不足平均地荫及每一位后代,王维就更没能获得多少支持。为了前途,父亲王处廉合家从祁县迁居到了蒲州,称河东王氏,地域分隔,宗亲的帮衬便很难指望。

虽然同属今天的山西,但蒲州与祁县的差异很大:祁县虽属北都管辖,但地处山乡,子弟仕途的天花板多限于太原府辐射范围内,只在地方长官这个层级打转;蒲州则是个很繁华的城市,它与潼关隔黄河相望,据长安、洛阳两都之间,处关中往河东、河北多路要冲,顾盼自雄,发展空间自然就广远得多。因产兼粮盐,漕运便利,蒲州有极重要的战略意义,后来曾一度被玄宗定为中都——许多年后的安史之乱中,郭子仪也正是凭借占据了潼关与蒲州一线,扼住叛军粮道,方才在不到一年内先后收复两京。因为地位重要,长属中央直辖,唐代皇帝来往两京途中都会巡幸蒲州。日本学者入谷仙介认为,王处廉举家迁居是为了摆脱太原的区位限制,靠拢中央,以突破门第,获取更多的机会,类似于从省会城市搬迁到直辖市天津,目标是靠近首都,获得更广的政治便利。武周归政李唐后,政治中心渐从洛阳转回长安,但关中土地所出毕竟不足以供给京师,三门峡天险也高度限制着两京间的漕运,天子要逐粮而居,国家也就始终在“主辅摇摆”中寻找平衡,迁都的争议始终不断。局势明朗前,王氏家族迁至襟带两京的蒲州观望不失为一种更理智的选择。

这个计划是有格局的,但遗憾的是,或是因为奔波谋划劳心太过,搬到蒲州不久,王处廉就去世了。这一年,作为长子的王维还只有九岁[为符合古人表述年龄的习惯,本书中提到年纪皆采用虚岁说法。],举目无亲,下面尚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们应该能够想象这个家庭当时如何失措。虽然母亲出身五姓之首的博陵崔氏,背靠家门不至发愁生计,也应仍有能力保证子女的优质教育,但为长远考虑,他们还是不得不迅速做出调整,以接续已经来不及转向的家族仕途规划。作为长男,这个担子当然要由王维率先去挑——后人往往盛赞王维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但少年时就能在清通经史子集之外同时把书法、音乐、绘画都学到远出侪辈的水平,当然不是单纯依靠喜爱就够。对没有政治资源的少年来说,艺术是一条融入上流社会的捷径,王维下大力气去学习这些,大概率出自母族的规划与期望——他要用最短的时间获取常人积累几十年才有的助推力,以此撑起这个家庭,帮助弟弟们在长安立足。

了解以上,我们也就当明白王维不可能如后人以为的那样视功名如云烟——这是他的处境所不能允许的。作为长子,他必须及早按父亲的规划以蒲州为跳板走进长安,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谋求功名,为弟弟们的入仕铺路,做他们的台阶与后盾,不管他愿不愿意。王维的诗集中,很让我觉得心疼的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诗下的注脚:“年十七”——诗里说“每逢”,显然这已不是他独自在异乡度过的第一个“佳节”。在今天该上中学的年纪,王维已早早为了家族孤身去长安打拼。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大都市中,这个少年常觉得冰冷、孤独且恐惧,但因身后有他珍视的家人,他一步都不能退。

人们常叹服于王维在上流社交圈中展现出的交际能力,也就往往不会设想一个中级官僚家庭出身的十几岁的孩子要经历怎样的努力,才能如此从容地游走周旋于长安众多名流之中。事实上,王维后来的仕途是配不起他年少时的声名的:即使清才卓绝,又早谙世故、足够谨慎,他还是多次被高层的政治漩涡波及——要走捷径,就不得不在努力之外积极谋取高层人脉加持,也自然难以避免这样的风险。二十岁出头入仕后的十三年中,王维一直像鸭子凫水般奋力坚守着安逸的姿态,苦苦挣扎在贬官、去职、出放、冷遇等困境之中,中年后,他的际遇也总不如弟弟王缙,半官半隐之间,品阶虽慢慢抬升,但一直在尚书省做郎官,打理一些事务性工作,始终不曾迁转外放,直到安史之乱前由文部郎中转给事中(职位品级在正五品上阶),才算做了有事权的实职,但这时,他已经接近六十岁了。

王维不怎么爱抱怨,也往往能很快在冷板凳上找到自己的乐趣,这就容易让大多数人忽略他在责任和现实的回摆之间实际承受着什么。但作为诗的读者,看不到这一层,就很容易把情态理解为姿态,从而失去在其中找到慰藉的机会——虽然美依然存在,但读王维的诗若只关注意象造型,就无异于买椟还珠,入宝山而空回,是非常可惜的。

读诗时我们始终要记得,王维是个擅长自我疗愈的诗人,这同时正意味着他本身很容易受到伤害。他会悲伤、懊悔,也时常忧愁、失落,艺术赋予他的敏锐本就是双刃剑,会同时作用于感受和修复两端,得之失之,皆由于此。他的诗作,也正是在失序中追寻再平衡的过程产物。

王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漠,相反,他是个重情义,也重道德的人。他深爱母亲与弟弟妹妹,这都有传世文本证明,而三十岁丧偶无嗣却终身不再续娶,本身也已是比文本更长久的表白。王维很少为痛楚哀鸣,但他一直在忠实地用诗记录每一场失去后的自我痊愈过程——人们常被他的叙述迷惑,以为他是天地间第一周全之人,但细细辨认过药渣才知道,他的宽袍之下始终藏着致命的羸弱与伤痕。安史之乱中王维为叛军所俘,装病不得而被迫接受伪职,此事严重冲击了他的道德标准,并最终导致他急遽走向衰老与死亡。那是王维唯一一次自愈失败,或者说因为自责过甚,他已经失去了修复的意愿——这正是他肃宗时期的诗歌虽仍有文学性,却不再具备吸引力的根本原因。当药方不再针对病症,它就失去了与人的链接,恢复成潦草的字纸。

看王维要有动态的视角。一杯均匀的盐水并无可观,美的是盐粒入水消融的过程——真正的宁静总被安放在过程中,这是我们读王维前,要走出合围四面的历史定论的根本原因。山永远不该被摩崖石刻定义,它是松风,是落英,是明月,是积雪,是所有的流逝与再生。

后面十几天里,我就希望与你在动态里,去感受王维的宁静,并被他疗愈。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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