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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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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右丞诗卷中,边塞更近似一个精准的切面,展现了作者技与境两面各自的极致。 《洛阳女儿行》繁复而哀悯,流转而调和,完美地继承了六朝的华丽余绪,可以说是一位聪慧而入世的天才最得体而周全的自证。但这当然还远不足以代表王维。 王维柔和,却不孱弱。他的诗上承六朝,却没有六朝诗那叶上朝露般晶莹稀薄的气质。王维的光晕高贵而饱满,这中间固然投射着他自己的生命,也蘸带着时代的底色:不独斯文,王维同样可以雄武,这自然由来于盛唐元气的涵养。 今天,我想跟你谈谈他偏重豪壮一路的诗歌:边塞诗。 说诗前,先可说说边塞。边塞并不是天然的写作题材,毕竟在中原版图分裂时期,割据小朝廷的子民们其实是看不到边塞的:国界那头,一个个硕大的邻国端然兀坐着。焦点被占得满满当当,远方想象也就无从滋生。只有四顾宇内、顾盼自雄的大一统王朝,才能真正意识到边塞的存在。 边塞其实并不只是一条边境线,它更近于一片广袤的空间带,如沙滩上的潮痕,占据并记录着双方势的消长。要有足够的宽度,才能放视线一点点虚出去。而边塞诗的美,正体现在远眺中那种阔大的模糊里。同样的景深,交给眼睛总比用脚丈量来得美好。若少了这点不切实际的模糊与想象,边塞诗就成了《小雅·采薇》《豳风·东山》这样的征戍诗,虽足够伟大,却再难浪漫。 光热总待火舌跃出后为最盛,边塞诗也是因帝王用武开边之志而日渐风行。大唐以太宗、高宗两朝疆域最为辽阔,到文人深度介入这个雄武的想象,则要后推至玄宗朝开元、天宝之际,正是王维活跃在诗坛的时期。 王维少年时作边塞诗选用的载体仍是乐府,本质上还是一种虚构写作。对生活在两京、不曾亲身去过边地的诗人来说,边塞诗与宫词一样,都是创作者的文学想象,也注定要在戏剧式的传唱中走向类型化。 这类流行诗歌中的主角通常共享着相似的脸谱,他们轻盈豪迈,重然诺、轻生死,不牵滞于家山,也不羁縻于情愁。如骆宾王的“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李贺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诗中主角其实都不是纯粹的将士,而绵延着曹植《白马篇》一系的游侠血脉。 边塞游侠投射着长安男儿对实现生命价值的浪漫想象。在这个蒸腾的自我之下,征衣与思妇、故园和杨柳都只能在沉降中消湮,因为超我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矛盾与拉扯,它是一个方向,也只需要一个远方。 王维少年时也在遥望中做过这样的梦。他写出过十分汪洋恣肆的诗,如“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拔剑已断天骄臂,归鞍共饮月支头”,“尽系名王颈,归来报天子”,无不快意驰骋,带着沛然勃发的英侠气——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没上过战场的天真。读他早年这类题材的作品时,我们能清晰感受到王维释放着素日难见的热情,好像畅游在环球影城中的成年人,即使知道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想象,却依然能在短暂的沉浸中获得快乐。 谈边塞诗当然不能止步于游乐场,但真随他走入塞上之前,我们仍不妨先循乐府余响,看看那段独属于青春大唐的时代梦境。 我想先与你一起读读他的《少年行》。 与《洛阳女儿行》不同,《少年行》是一组由四首绝句构成的连章诗,如戏剧分开多幕,既可以单拿一首出来作折子戏,也可以连本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乐府诗集》中,这四首诗被录在“言轻生重义,慷慨以立功名也”的《结客少年场行》古题之后,可见它秉持的也是游侠诗的写法。 这组诗是这样写的: 少年行 其一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其二 出身仕汉羽林郎, 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 纵死犹闻侠骨香。 其三 一身能擘两雕弧, 虏骑千重只似无。 偏坐金鞍调白羽, 纷纷射杀五单于。 其四 汉家君臣欢宴终, 高议云台论战功。 天子临轩赐侯印, 将军佩出明光宫。 这组诗写的是一位都邑游侠赴边参军,最终立下奇功的故事,起承转合,情节简单干净。大多数人熟悉的是其中潇洒激扬的前三首,但不得不承认,加入了功成受赏的其四,才能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王维式游侠故事。 陈平原教授在《千古文人侠客梦》中对这类游侠边塞诗有句很有意思的总结:“唐人游侠诗,其叙事有两种基本模式:一以王维《少年行》为代表,一以李白《白马篇》为代表。前者‘狂荡——征战——受赏’……后者则‘狂荡——征战——功成不受赏’。”其中可能存在对文本的误读,毕竟王维诗中最终受赏的其实并不是游侠,但无论如何,这仍是极精到的类型性观察。 与只求自我实现的李白不同,在王维的世界观中,一段情节的圆满最终要依托于社会的价值认定。当游侠拥有一条可以随时变现的主流出路,他们前期的跳脱不羁就不再如李白式的“十步杀一人”“杀人都市中”那样具有危险性,美酒、剑光、鸣鞭、挟弹都可以被安全而漂亮地编织进一段传奇,而不会引发读者的戒备与紧张。这是非常符合王维创作性格的设定。 接下来,我们一首首地看: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李白的《行路难》里也有“金樽清酒斗十千”的句子,与王维的起句都沿用自曹植《名都篇》中的“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不过,与李白的铺展不同,王维所加的“新丰”二字对原句进行了重塑,也藏下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陈王昔时宴平乐”,曹植的饮宴是在洛阳的平乐观,王维则特地将这斗美酒挪到了长安旁的新丰县。 新丰是汉高祖刘邦慰父太公思乡之情,命工匠在长安城东南秦骊邑仿家乡丰县所建。较之平乐宫的“斗酒十千”,新丰与酒的组合更易引发的是贫贱和富贵交错无常的联想。 庾信写长安有这样的诗:“春余足光景,赵李旧经过。上林柳腰细,新丰酒径多。”昨天我们谈到过起自微寒而“霸天下”的“赵李家”,与她们出身相类的长安儿郎们,日常就多在新丰酒肆间嬉游。最终,他们有的人飞黄腾达,摇身入皇家上林苑追陪游冶,而大多数则不免终身在此浪饮。 对唐人而言,新丰美酒更会让他们想起的是太宗朝的重臣马周。李贺曾在《致酒行》中感慨:“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诗中的马周少年时也是“日饮醇酎,不以讲授为事”的浪荡子。他西游长安,住在新丰时无人看问,“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如此偃蹇多时,“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才最终因偶然为太宗关注而得获起用。因为后来的腾达,马周早年困居新丰、独自饮酒的形象成了令人神往的传奇,也安慰了无数心气极高的困顿少年。 于是,经过一个简单的地名调整,起句“新丰美酒斗十千”就巧妙地蕴伏了更丰富的意思:既保留了曹植《名都篇》中两都儿郎行游饮宴的快意,也埋下了怀才不遇的不甘与盼望。 下一句“咸阳游侠多少年”也有寄托:咸阳与新丰一样不在长安城内,都是踮起脚就看得到权力,却又始终被排斥在主流叙事之外的地方。但咸阳也有咸阳的气质,秦定天下后,“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大量追同迁入的六国游侠被就地遣散,咸阳就成了这些“失业少年”的浪荡之地。自汉以下,乐府语境中的咸阳少年始终带着一种不安定的反叛性。他们一边在职业惯性中用金弓与白刃塑造着轻生重义的人设,一边如寻找猎物般等待着新的机会。 当这样一群急于寻找新身份的人在充斥着怀才不遇氛围的新丰酒肆中相见,可想而知会碰撞出多么高亢而激昂的一场痛饮。“相逢意气为君饮”,是为君,还是为我?为意气,或为同病?剧饮之间早已囫囵一片,难分彼此——这之后,就是漫长的离别。 许多诗评赞后两句一动一静,用垂杨下安闲的马儿反托酒楼中热闹的游侠,虽不能说是错,但无疑没有重视几个串联意象背后的指向。“系马垂杨下,衔杯大道间”,“举帆越中流,望别上高楼”,无论系马、垂柳还是高楼,都是别筵诗的标配,它们旨在暗示这群意气相逢的少年即将分手,在彼此不舍的眺望中各奔前途。 一群立志要有所作为的少年走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聚散,宴席结束时,未来也即将打开。写到这里,第一首诗就已经顺畅自如地给出了一折非常完整的开篇。 到了第二首,主人公就跟着酒兴与意气走上了前路: 出身仕汉羽林郎, 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 纵死犹闻侠骨香。 “仕汉”对应的是“仕藩”,是说谋职于中央朝廷,而非寄寓于藩王门下。“仕汉”又有多种途径,其中羽林骑人谓“如羽之疾,如林之多”,是皇帝侍卫军,自是最风光的一种,霍去病少年时便曾在此历练,诗中的“羽林郎”指的也正是他。 要提醒读者的是开头的“出身”二字。它的意思与今天大家理解的“门第”并不一样,指的是离家后托身于某位幕主(如李颀的“徒欲出身事明主”即然)。很多人因为混淆了这一重意思,误以为这位“咸阳游侠”入仕当上了羽林骑,但事实上,他只是去长安投奔了做羽林郎的霍去病——羽林骑选自西北六郡的良家子,游侠行走列国,连家世都很难捋明白,更不用说攀察清白。游侠仍是游侠,他们虽然追从着家国叙事,却仍不在主流框架之中。保持与听众间安全的身份间离,这是遵从戏剧性的歌辞最合理的人物设定。 我们再看第二句,“初随骠骑战渔阳”。“渔阳”是对边塞的代指,庾信《燕歌行》中就有“妾惊甘泉足烽火,君讶渔阳少阵云”的句子,那里征战频仍,衣马如云,血光与尘土中闪烁着无数荣耀的可能。而当然,至于很多年后,所有长安的游子都在安史之乱中被迫看到了这座阵云之中的小城,这又是此时王维始料不及的事了。 诗中的“骠骑”指的是做了将军出征边塞的霍去病,前两句一起一承,自朝出边,既指霍去病的迁转,也指游侠的行迹。因为这场投奔,二者被捻成了一股叙事,但诗只有一位主角,篇幅将半,诗人必须完成拆分,把视线聚焦到主角身上:“孰知不向边庭苦。” 这句中的“苦”字亦有说是“死”,但无论如何,受苦或当死的都不是将军霍去病,而是追随他的游侠。王维笔下的少年对前路风险看得清清楚楚,却仍是坚定地踏上了征途。 写到此,这首诗面临的难题已经转向了立意的设置:若写成曹植《白马篇》式求自我实现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不免有以客代主之嫌,游侠抢了幕主风头,官贵阶层只怕不会爱听;但若取“孝当竭力,忠则尽命”的主奴叙事,或又会被听者觉得理所当然而心生轻贱,分量不足,难以打开下文。王维的选择是用“侠”的特殊设定拆解这重关系:“纵死犹闻侠骨香。” 这句诗化出于张华《博陵王宫侠曲》二首中的“生从命子游,死闻侠骨香。身没心不惩,勇气加四方”。原诗写的是一位贫寒的侠客为朋友义气杀人于闹市之中,宁死不愿受捕的故事。不独王维,李白《侠客行》中“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李贺《马诗》中“宝玦谁家子,长闻侠骨香”,都影在这重印子里。诗的立意如今看来虽然不再正确,却很精准地诠释了游侠的生死观:为“从游”或“借友”,他们不辞生死,不为任何世俗的利益交换,而只出于单纯的意气相投。 在王维的诗中,骠骑将军霍去病是游侠愿意以性命相托的一位朋友。在“侠骨”这个不存在于真实人际关系中的致幻剂催动下,王维成功地给了情节一个令人神往的推力。 到此我想多说一句:王维或许想过在诗中寄托自己的抱负,但写到此刻,他已不得不放任情节回到制式的游侠叙事了。“侠骨之义”与前面“新丰醉饮”的设定是不能共存的,若想让这个梦做得富有艺术张力,游侠能期待的就只有遵从感性的一场自我完成,而不是马周这样世俗意义中的成功。 这同样可以被看作李白与王维的区别:李白热烈跳宕,遂长于身代;王维冷静耐心,故长于侧写。同样交代一段戏剧式的歌辞,李白可以担纲主演,而王维则更适合做旁白,即使二人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读者也总会更容易相信李白真的可能去闹市中杀人,王维则一定只是个看客。这固然有历史形象的影响,但更多与二人迥异的禀赋有关。 写到这一步,入世如王维已很难继续用代入的视角完成后续的写作了,他只能退到戏剧的第四堵墙之外,彻底动用理性完善这个故事。于是第三首中,叙述就从第一视角转向了第三视角,王维也顺势调用了自己的设计天才,尽显抽身事外时的高明叙事能力: 一身能擘两雕弧, 虏骑千重只似无。 偏坐金鞍调白羽, 纷纷射杀五单于。 第三首诗情节非常简单:身手出众的少年游侠在沙场中如入无人之境,以一己之力为将军立下了无上战功。笔法飘逸闲雅,较写老将的“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更不接地气,也就更有传奇味。 他笔下的游侠与曹植、张华和李白的诠释都不一样,全程没有任何拳拳到肉的交手,更不见白刃与血光。纯文人的侠客梦往往是距离感的艺术,这也是后来武侠小说中反物理常识的轻功大行其道的原因。不过当然,此时的乐府诗中还不能容纳过多的道家想象,故而要在身手中见姿态,最好的选择就是弓箭。 诗中“雕弧”指的就是雕花长弓。“一身能擘两雕弧”倒不是说他双手各持,左右开弓,而是指两弓并发一箭。贯著这样双倍于常人的力量与速度,才能在重重围困中做到目无全牛,“虏骑千重只似无”。金庸先生曾在《神雕侠侣》中让郭靖在千军之中展示过这样的神技(只是这里郭靖所射乃是一柄长剑): 郭靖接过长剑,取过两张铁胎硬弓,双弓相并,将剑柄扣在弓弦之上,左手托定两弓,右手拉满双弦,随即一放,飕的一声急响,长剑白光闪闪,破空飞去。 这段同出于文人之手的描写就非常准确地诠释了王维诗中的游侠形象:超乎常人的神技能超越现实困境,如无厚之入有间。这固然太过理想化,却因实在符合文学审美而倍令观者神往。 以戏剧视角观之,这首诗的舞台设计也很美。“雕弧月半上,画的晕重圆”(张说《玄武门侍射》),“连星入宝剑,半月上雕弧”(骆宾王《久戍边城有怀京邑》),雕弧与弯月是一对固定搭配的想象,而自“千重”转入“似无”则是写绘水波的笔法。雕弓拉满,虏骑重围,写来明明是千钧一发间事,笔墨却反而下得极淡极静,俨然如勾描一幅月明江上的山水。 这静当然只是一个瞬间,而不是一种状态。淡描中极强的张力,令人按捺不住地期待着下一霎的“破”。而力量既已伏在前面,破势就不必发力了,一停之下,再动则如顺水推舟,云散月明:“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前面写能力时用“擘”,尚见角力的青筋,后面真射箭时却又是“偏坐”又是“调”,浑不在意而慢条斯理。箭的威力往往发于收力放手之时,于是,就在这样彻底松弛下来的表演中,敌酋纷纷落于马下,仿佛少年行游陌上时用金弹打下来的飞鸟。 笔墨勾描后,画家又点了两笔颜色:王维用金鞍在千重虏骑中标记了主角,又以白羽对姿态进行了柔和的提亮:坐的若是银鞍,在“虏骑千重”间就不够夺目;调的若是金镞,则不免带动读者眼周肌轮也跟着紧张。箭尾的白羽让动作在放箭前就舒活了下来,其结果也便顺理成章,不问自见。“纷纷”是个均匀却失焦的形容:显然,箭射出后,游侠就再没有看向他的目标,五位令汉家头痛万分的单于几乎同时遭遇射杀,就仿佛风摇树影、雨落秋山,而于引弓者而言,则已完全成了身外之事。 王维始终没把“事了拂衣去”的动作直接交代给读者,但他调用的所有词汇无不是在这样渲染着:游侠有能力完成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他却偏偏对此毫不在乎。 于是最终,我们看到了一个主角缺位的故事结局。 汉家君臣欢宴终, 高议云台论战功。 天子临轩赐侯印, 将军佩出明光宫。 大多数唐诗选本都很有默契地忽略掉了这一首,它的笔法乏善可陈,通篇弥漫着一片模糊而俗气的喜庆,而人们期待的游侠也再没出现,想评都没有地方下手。 但这样一首诗,在这组连章中又是必要的。 将军获得的一切封赏荣名,都是游侠在人间的价值投影。若说前三首诗是阴刻,这首诗便是阳刻——王维以轮廓之外的雕琢,在虚空中托出了一个形影,衬底越俗气,越显出离场之人的高举。若没有这重明码定价,读者就很难感受到游侠所不屑获取的东西在人间有多重的分量。 借第四首的话由,我更想与你讨论的是组诗的章法。 若把游侠比作一条龙,这四首诗就是摄录它的一组分镜。第一首写其初生,得元气;第二首写其腾跃,见辗转;第三首写其高举,出风华;至此亢龙有悔,盛难为继,到第四首就索性不再往下交代,而是掉转镜头照向它在地面的投影,把镜头之外的本体交托给读者去想象。四首诗参差错落,共同构成了一篇极具吸引力的成人童话。 在这场创作中,王维艺术处理的尺度把握得很合适,他剔除了游侠从军诗中常见的市井气与血腥气,也磨灭了江湖与庙堂间的身份差等,渲托出一种不构成任何对价的无负担情谊。这种情谊很理性化,它可以被视为一位干谒者委婉而有尊严的声明:我愿尽全力为您臂助,而这一切都只缘投契,不求回报。 他细心地将诗中一切不和谐的毛刺磨平:游侠不再打架杀人,市肆被虚隔在了文人惯见的高楼垂柳之后,苦寒艰险的战场眯着眼看也美成了一幅月下山水。悬浮的设计营建出了一个自成体系的独特语境,在这里,观者绝对安全,但同时也能领略到稍较平日刺激的情感起伏,这当然不是传奇小说的写法,但作为歌辞却格外合适。 少年时代的王维极富作品自觉,同时,他也不断在作品中通过对盛世与未来的美学想象进行着自我完成——如果王维的仕途如预期般顺利,长任京官,既清且要,可能他终生对边将的认识都将如《少年行》这样挥洒飘逸,去来无碍。 对我们同样大多不曾亲见边塞的后人来说,写到这一重,美学价值就已经足够了;但于写作者而言,这样的作品与他生命间的作用,或还嫌薄了一些。 王维真正意义上的边塞诗创作于中年,而谈到这些诗歌前,我们有必要先回味一下他出塞的背景。 第二日我提到过,弱冠入仕后,王维很快获罪被贬,此后人生最好的十几年中一直求进无路,沉沦下僚,好不容易稍有些起色时,妻子又去世了。他再次灰心隐居,直到三十五六岁才得贤相张九龄起用,擢为正八品上阶右拾遗,回到朝廷任职。 右拾遗隶中书省,品阶虽不高,却是清要官,算是天子近臣,很有前途。只是隔在历史这边看,王维回来的时点已嫌太晚了。 盛世既至,继之而来就是军备需求的催生。战争对财政的渴索必然导致聚敛集团上位,贤相集团失势:随着皇帝对李林甫一党的日益宠信,张九龄、裴耀卿等相继遭忌罢相。新旧两派势力争决不休,最终到了血溅朝堂的地步: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李林甫的新搭档牛仙客尸位素餐,却被玄宗认为必是出于裴、张一党授意。最终,周子谅以结党营私之名被“㩧之殿庭,朝堂决杖死之”,“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有说是当庭打死了,有说是重伤之下出放襄州,出京不远死在了路上。三天后,张九龄也因举荐过周子谅被外放为荆州长史,终生再没能回到长安。贤相集团彻底退出了盛唐的舞台。 王维从右拾遗调任同为正八品上阶的监察御史就是这时的事。上任后,他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出使河西,代表朝廷对刚打了胜仗的崔希逸进行宣慰,并行“按察抚囚”之责——如果周子谅不死,这件差事可能就是他的。 “按察抚囚”意味着不能很快回到朝廷复命:他要以中央按察使的身份在河西访查狱政、推鞫冤狱,并协助节度使统查户数、租庸地税,一时片刻绝难毕功,而当然,那个时点,在河西避一避朝中风波本也是更好的选择。于是,王维索性充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判官,足足在他幕中待了近两年,直到崔希逸调任回中央,这才离开河西。这是王维唯一一次出塞的始末。 不难想见,在这样的处境中,王维当然不可能回到写《少年行》时那样轻盈的状态。望向边塞时,他心中要掂量与担忧的事太过沉重:靠山外放,前任杖死,而诱发那场血腥弹劾的牛仙客恰是去年刚从河西调来中央。明面上看监察御史仍是清要的天子近臣,但考虑到前事牵扯与王维身上明显的贤相集团标签,玄宗这步调任背后的政治意味其实很可玩味。 他就是在这种悲观的不安中踏上出塞之路的。 碰壁多了,梦想空间自然会受限,没有人是永远的彼得·潘,少年才会做梦,长大了,灵魂就再难飞起来。边塞诗是最依赖生命力的题材,中年人要保持这样的创作状态往往或是始终被顺境护持,天真未失,或是彻底被逆境催发出了愤怒的英雄气,而王维这样柔和随顺的不遇才子,却无疑两样都不靠。 因此,与岑参、高适等人同题材的名篇相较,王维的边塞诗是收敛而朴素的。他并没抱着建功的雄心出边,看似也不很适应和喜爱此间的生活——他只是接受,并想办法让自己消融在这种处境里,一如接受此前无数种其他境况。 若说王维前期的边塞诗是典故与意象层层累加、渐次丰富的魔术,河西期间的诗则更近于情感和笔法步步简省、日臻调和的简章。下面,我们就以《使至塞上》为媒,领略一下王维在边塞的真正体感。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这是我们大多数人背诵的版本,但诗的起句有个同样有名的异文:《文苑英华》辑录的版本是“衔命辞天阙,单车欲问边”。有学者认为通行版本可能是王维编订诗集时的改作,《文苑英华》版则更加接近初出塞时的创作情境,我也认同这种说法。 两个版本背后的情感力度有明显的差异:苏武归汉后受封典属国[典属国主要负责与少数民族的交往事务。这一官职最早创置于秦汉,初由熟悉边事的官员担任,秩二千石。汉武帝时期,又增设诸属国以处理内附的匈奴,各置都尉,皆隶于典属国。]一职,人称“苏属国”,而“居延”正是他当年出使时持节流落之所。唐人有诗谓“漠漠平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停骖一顾犹魂断,苏武争禁十九年”,一过此地,便是再难回头的茫茫困窘,就中悲凉哀怨,不问可知;反观“衔命辞天阙”则把情绪压得很平,看似只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条路上,一点分外生发的空间都没给。 两个版本可以被视为时间流的上下游:“衔命辞天阙”是出行前,尚带意气风发之志;“属国过居延”则是远行后,渐生来日未卜之忧。自当时处境看,王维的情绪当然更接近后者,但下笔时恐怕只敢说到前者,他比谁都更能敏感地意识到“属国过居延”的表述会带来怎样的暗示,解读空间中又潜伏着多少危险。在那个万事不如一默的时点,放任这首诗流传前,王维显然进行了风险的拆解,《文苑英华》这版,就是个很好的样本:既是“衔命”,单车赴边就不再是境遇,而成了职责。这种派遣的关联一旦确认,那个怨望所指的“天阙”也便旋而被置立于苏武背后,成了他受命独行的底气与依托。 这种审慎的分寸感是被官场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也是大部分满怀壮心奔赴边塞镀金的诗人所不暇顾及的。王维的青春期比他们都短得多,是以作边塞诗时,也远较他人思虑细密。不过,与此同时,他仍然没舍得在开篇就彻底放弃情绪——王维把它保留在了“单车欲问边”里。 这一句的典故同样来自苏武。千辛万苦还朝后,苏武曾写信给降将李陵,劝他归汉,信中说“汉与功臣不薄”。李陵为此作《答苏武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你当年孤身出使,何其艰险,九死一生之时也不见有人顾你死活啊。 李陵全家被武帝所杀,回信里带着明显的怨气,而这段原文本也可以被视作王维真实感受的投射。无论是简从出使的艰难,还是忠节不遇的寒心,故事中的每样委屈,都可以在这次匆促出塞的始末中找到影子。 了解到这重小心埋藏的深怨,我们就可以再往下看了:“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上句仍写“单车欲问边”的意思,只是以客体代主体,进行了意象化的叙事间离,换言之,平起推到颔联,王维终于准备开始写诗。 征蓬的比喻始于曹植的《杂诗》: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 类此游客子,捐躯远从戎。 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 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 不难理解为什么王维此时突然想到了这首诗:“离本根”的身世、“回飚举”的遭逢、“安可穷”的倦怠、“远从戎”的现实……字字句句,无不与他此时处境十足贴合。但曹子建的诗愈沉愈深,最终化为胸次一片积郁,王维却不甘止步于此。 他在下句启动了自救:“归雁入胡天。” 他的五律通常很少在颔联用对仗,一如禅定,到达理想状态之前,往往需要一段漫长的入定过程。对此,王夫之曾在《唐诗评选》中说:“右丞每于后四句入妙,前以平语养之,遂成完作。”但这次,却正是过早介入的对仗思维把他从绵长的自伤里解救了出来。 长安居住着无数胡人,他们返乡与王维出使走的是同一条路,即丝绸之路北道的乌兰路。他们要从都亭驿出发,过邠、泾、源、会四州,再经会宁关渡河……同是自汉来胡,但于汉臣是如征蓬之“出”,于胡人却反而是归雁之“入”。当王维抽离自己的身份,站在“入”的立场重看这趟行程,就获得了迥然不同的视角和心情。 常有人说这组对仗有合掌之失,因为征蓬和归雁两个比喻说的同是出塞这一件事,我觉得这理解既对也不全面。一正一反两种立场,好像两束相向的灯光,它们并力破除了暗面的桎梏,才将诗的叙事起出了开题孤怨的惯性,平等观也自此滋生——想用造物之眼平静地看天地,就必须先要泯灭“我”与“人”之间的分别心。“归雁入胡天”的功用就在于此。 接下来我们说说历代诗人无不束手服膺的颈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联尾的炼字几乎征服了所有人的心,有言“极锤炼,亦极自然”,有言“五、六苍亮,骎骎气分,写景如生,足为名句”,直至《红楼梦》香菱学诗时仍专拈出了这两句:“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 客观地说,“直”与“圆”之所以令诗家普遍觉得新鲜有力,主要是因为相较诗语,它们更接近画论:下这两个字时,王维似乎无意传达自己作为欣赏者的实时感受,而更像是提出了一种简洁的创作准绳。换言之,这两个字来得并不松弛,反而小心翼翼,近乎是欣然看它成型又时刻怕它崩坏的状态。 这是接近造物的状态。不知你的感受如何,我自己读到“大漠孤烟直”的“直”字时,最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微带紧张的不苟,好像同时包含着提与按两种力道起伏的一笔竖画。可以想见,当整幅画面落入眼中,画家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道孤烟的重要与完美,而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上肌肉,盼望着这种美的平衡能端端正正地维持得更久一些。与之相反,“长河落日圆”的“圆”字则仿佛搁笔前的点睛,饱含着对成作的期待与自信——为了最终的圆满,创作者奋起了所有的余勇,并终于在这一笔完成后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表述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抽象,但即使你没有类似的感觉,我也想顺着这个表述更清楚地发掘一下两个字的好处。 前面我提到画论和诗语的差别,本质上就是在说,“直”与“圆”都是功能意义大于感官意义的词汇。它们解决的是人们最原始的表达需求,只描述第一感觉,不负责提供正面或负面的情感导向——也可以说,它们是诗语的前辈。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是没有自我觉察的,要对外物有充足的认知,才能慢慢感知到自己,提取出“我”这个概念,这之后,诗才会出现。 我国士人对诗的第一需求是言志,并将之视为自我精神的外延,因此,诗的本质是一种主观的消费型艺术;而与之对应,在文人画的观念出现前,画师的第一要务则是生产。消费者对自己负责,生产者对产品负责。一定程度上说,之所以常有人说王维的诗“发秀自天”“非复人间笔墨”,或许正因为力行画事后,他作诗时往往有种其他诗人不具备的生产性思维。 王维写画面时很善运用一些“画论”型的词汇,它们不雕塑情感,只刻画物象,清晰利落,有很强的执行意义。如“墟里上孤烟”中的“上”,“白云回望合”中的“合”,“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中的“青”与“白”,或说笔势,或讲设色,几乎都是可以被看作绘画的法式。 这一联的视角也同样更近于观画:自大漠而至孤烟,自长河而至落日,无论是平面被凝聚至一线,还是一线被凝聚至一点,视域都没有出现任何偏转。好像只是瞳孔自放而缩,从泛览,到聚焦,将天地万物减省到画面最重要的部分,然后把笔墨收束进这一瞬里。 很多学者致力于讨论诗中的“孤烟”到底指什么:是沙漠龙卷风笔直而上的激沙,还是边塞将士们烧起来的狼烟?若是狼烟,那么是报贼烽,还是平安烽?它预示着边虏来袭,还是大唐宣威?看到这道孤烟时,人们是该恐惧还是该欣喜?但最终大家都没有定论。 一切会落入情感的因素都被王维自画面中剔了出去。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创作者只为作品的质地负责,而无意在其中为自己的观感预留位置。 《使至塞上》的尾联被王维交给了时间。 我们看到,自开篇受命辞阙起,王维就一直在个体层面做减法:颔联化解了情绪,颈联减省掉主体,到长河东去、落日西沉时,诗已被彻底“无害化”地交还给了空间——这时,也就到了创作者该放手的时候。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这一联化用自虞世南《饮马长城窟行》中的“前逢锦车使,都护在楼兰”,于出使诗歌而言是很得体的收煞。但同时,萧关与都护轻盈的交错,也最终完美地将诗的空间彻底折叠,抛入了下一个维度:“单车”在行走,世界也在流动,正将到达目的地时,却突然获知那里什么也没有。要找的人,还在千里之外。 诗结束在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当他抵达“燕然”后是否又会迎来新的错过,以此,这场“问边”的尽头也便指向了远眺中灰茫茫的未知,一如“边塞”这个概念本身。 两年河西之行间,王维还创作过许多诗歌,有采风,有写生,有颂圣,有赠别……边塞诗人的称号也从此彻底奠定。但一首首这样看下来你可能也会发现,他的创作其实一直没有被边塞这个主题驯服。 早在《少年行》的时代,王维就敏锐地察觉到边塞题材的特点,也迅速掌握了写好它的法门:咸阳游侠、骠骑将军,瀚海云翻、清笳月落,黄尘里的大旗、画戟上的寒光……他熟悉每种意象的张力,也清楚每个典故的律动。在极高明的调驯下,他可以在这种类型写作模式下稳稳地驾驭任何情感与故事——可真正来到边地后,王维反而不再愿意遵从这种叙事逻辑了。 他的边塞诗不再试图抒写抱负、阐发主张,既不表忠,也不卖惨,总之几乎是避开了这个题材最擅长的所有方向。他对官场看得已经足够明白,自然再难如岑参、高适他们那样满怀期待和向往地讴歌这段境遇。当热血已经冷却,冀望沉入空无,这个被一代代歌行击节传唱出来的幻境也就彻底破灭了。 他把左右过自己少年想象的种种文字背后的物象在它们的来处认真摹写了一遍,于是,这批真正诞生在边塞的诗歌本质上也就更接近风土察辨与世理参悟,和中年王维在朝或在隐时的作品如出一理,并无分别——与其把它们定义为边塞诗,倒不如说它们只是“王维”这个诗核的某一种法相。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高适在河西时也曾有首写大漠落日的赠别诗,其中颈联是“出门看落日,驱马向秋天”,健美轻快,英气勃发,既有时不我待的紧迫,也有建功立业的盼望,与王诗气质的迥异跃然可见。高适将自己如小石子般奋力投入了大时代,与王维相比,也许这才是更接近盛唐之音的边塞诗。 右丞诗卷中,边塞更近似一个精准的切面,展现了作者技与境两面各自的极致。从这个层面来说,少年时的标准与中年时的不标准都同样值得玩味。明天与后天,我打算分别从应制诗与隐逸诗两个截然不同的场域,进一步跟你聊一聊王维在两种处境下对写作的不同处理方式。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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