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
三星聚会:王维与李白、杜甫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诗”与“我”之间的关系,是所有诗人都需要面对的终极课题。

告别《辋川集》一段短暂的交光,我们也要放阔眼界,看向更邈远的诗歌宇宙了。任是多么温热地活过,人终将离开自己熟悉的能量场,被推入遥远而恒常的星群——大多数人将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失温、暗弱,但也有些人的光亮会穿越黑暗,占据更为长远的时空。

王维身边有过许多珍视的朋友,如我们提过的储光羲、卢象、崔兴宗、张諲、裴迪等。他们都是名重一时的诗人,相照相形,也都在王维的光轮里留下过美丽的叠影。可时间实在是最不惬人意的东西,它会穿透所有情感,打乱一切秩序,依冰冷的逻辑将万物排入一种无情却近理的维度——当距离拉得足够远,个体的光芒终要一步步折堕,能以与王维同样的亮度占据盛唐那片遥远宇宙的,只有他生前说不上很熟悉的两位诗人:李白与杜甫。

此前十三天,我们都在努力地通过文本去修复王维的生命场,希望能如小王子浇灌他的玫瑰花一般,与那个遥远的星体在心灵层面缔结起一种独特的缘分。但事实是我们与盛唐始终远隔一千三百余年的距离,一瞬传影之后,我们仍只能放他回到那个时空,然后在星云此岸终身远望。

当我们放长视距,王维身侧的另两颗大星就会不容忽视地出现在余光里了:他们与王维共同描述着那片宇宙的形状,或者说,在这个视觉距离内,他们也同力构成了我们对王维的想象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就在李杜的交辉之下,一起看看诗学远空中的王维。

南宋张戒在《岁寒堂诗话》中曾说“世以王摩诘律诗配子美,古诗配太白”,显然此时李杜声名早已双峙于世,时人也早惯以王维为二人权量——诗话中说“摩诘古诗能道人心中事而不露筋骨,律诗至佳丽而老成”,无疑已在用他与李杜最称手的诗体相较了。他随后又评王维“虽才气不若李杜之雄杰,而意味工夫,是其匹亚也”,这里的“意味”,指的正是用语言唤起精神共鸣的能力,也即“诗”与“我”的关系。

我们昨天说过王维诗歌独特在“无我”。事实上,对“我”的安放方式,正是诗人在创作中面临的最为终极的问题。今天,我们就基于这个简易的维度,看看三个人的选择最终将如何作用于诗歌。

读诗要先知人,谈诗之前,我想先请你和我一起,站在王维的视角看看李杜。

从年代论,李白与王维可以算同龄人。他们得寿都在六十岁上下,生年与卒年虽各有多种说法,但里外不会差出三年:生于武周末期神龙政变前,死在安史之乱后,生命与玄宗一朝的兴衰几乎完全重叠。杜甫则小二人十岁有余,生于乱局甫定的唐睿宗太极元年(712)。他步入成长期时,盛世已是个日渐凝结的事实,而不再是一个混沌中需要极力探触的神影了。

十年的代际差异决定了他们不同的处世态度。李白与王维都曾亲眼在成长期见证过人间从大乱走向大治的过程,知道这个正在缔结的秩序之下堆积着多少偶然,也更明白要自我实现,抓住机遇远比个体努力重要得多:李白一生中都在拼力追寻各种想象中的可能;而王维最终决定不再争取,也正因他认为属于自己的机缘已经闭合。而杜甫不同。他成长在一个完整而坚实的系统中,也就更为依赖确定的经验,相信个体的能动性。中岁后三人都是多遇磨折,却只有杜甫仍能不改素志,始终积极地等待着命运的回报。

再看出身。

杜甫与王维的家世非常相似。他们门第高贵,又都是家中长子,自小就生活在父母两系士族的人际网络中(杜甫与王维的母亲还都出身于博陵崔氏),遵从着相似的处世规范,接受着相似的仕途想象,也肩负着相似的家族责任。李白却完全是另一种处境,他出生在远离朝廷中枢的地方(一说四川江油,一说现吉尔吉斯斯坦的碎叶城),父亲是位客商,虽自称李渊七世祖凉武昭王李暠之后,却始终拿不出像样的证明材料,只能以“国朝已来,漏于属籍”模糊过去。在唐代,没有家族谱系,意味着没有对接上层社会网络的端点:李白五律极好,应付省试诗绰绰有余,也早有足够体量与质量的乐府集可以行卷,但没有户籍,就无法被任何州府举荐去参加贡举试,更遑论官资。

生逢盛世,三人年少时都有过匡扶家国的梦想,但王维与杜甫脚下有一条按部就班的明路,李白却没有。他没有合理的社会身份去安置理想,与自己的目标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断裂的天堑。对李白来说,登仕与修道底色相近,都是在绝望中极力去寻找连通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将自己变得足够庞大,才有希望引来轨道之外的传接与偏移。

李白满怀政治热情,却对政治运作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虽有一腔向往与怨望,却都难落到实处,所有情绪都只能在“我”与“世界”间往复周转。相较而言,王维与杜甫的际遇就具体得多,他们可以更清楚地辨识自己的痛苦,也有一定的空间和办法去盛放它们。以此,若说李诗旨在扩张,王与杜则更重拆解,只是最终王维选择了解离,而杜甫选择了延坼。

不过当然,类似的阶层不一定通向类似的性情——杜甫与王维显然就不是一种人。与李白相似,杜甫始终渴望着在人间活出些声响来,王维则正相反,这大概也是李杜意气相投,却都与王维少有交集的原因。

李白与杜甫拥有漫长的少年期:在身体和心灵最需伸展的年纪,他们都享受过充分的释放,也有足够的空间去自我确认。杜甫自谓“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二十岁前的李白更是遍游巴蜀名胜,读书学剑,无拘无束,十分逍遥。

与他们相反,在最该纵性快活的年纪,王维却早已被迫走入了成年人的世界。王维的成长是跳过了少年阶段的,换言之,他从未真正好好打开过自己。一个无凭无恃的孩子要从容周旋于一众位高权重的成人之间,最好的策略当然不是逞才,而是藏锋——从诗的角度看,沿着这种性情向天地间多进一步,便是“同物”。

王维敏于内觉,但在他眼中,自我的重要性反而从来最低,也向来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后世学王者众,而似者寥寥,即使大才如白居易、苏轼亦不能牟其妙处,其原因便在于此:他们从来不想将自己藏起来,也不必这样。

最后还需说说的是三人的交集。

人多惜王维与李白生死同时而终生不曾相见,其中自然也有客观原因。李白曾两度在长安长住,第一次是开元十八年(730)为拜会玉真公主而来,前后停留了三年,而这段时间王维确实也在长安,但正值丧妻伤心,拜入道光禅师座下修行之际,无事不出,自然无缘相遇。第二次则在天宝元年(742)九月,李白随吴筠受诏入侍做翰林待诏。彼时王维任左补阙,却恰逢李林甫弹压言官,缚手缚脚,不得不避情辋川,也不会有心情去结识一位待诏陪筵的红人。

不过当然,即使二人相逢恰得其时,恐怕也不见得能彼此投契:他们对友情的需求太过迥异,实在很难适配。

动画片《长安三万里》曾将李白塑造成了一个热情而健忘的赤子——基于他的诗歌人格,其实不妨沿着这个设定更进一步:与其说李白爱交朋友,不如说他是向往故事。

社会框架无法为李白提供绵延自我的惯性空间,因此,他格外需要高浓度的好故事用以进行持续的自我确认。不难看到,李白愿意交往之人或是浓烈明快,能和他共同构筑一段响快而漂亮的传奇;或则不吝溢美,能作为叙事者托举起他的形象。高如贺监也好,低至汪伦也罢,都要为李白的自我塑造服务。但王维显然二者皆非。

王维交友基于平等观,重视分寸感。相较于对故事的塑造,王维更看重情感的依存。他的朋友都是能怡然自足的个体,社会身份纵有高低,人格尊严却无分别——王维从不会将谁捧得过高,也同样不愿意旁人哄抬自己,换言之,他不喜欢人与人之间因地位高下差等形成的势,可这一点却是李白喜爱的叙事型交友所不可或缺的。不难看出,王维与卢象、储光羲、张諲、崔兴宗等人的交游多与热烈新鲜的传奇无涉,更近于细水长流的守望与相知。这样的友谊从后人角度看或嫌琐屑无趣,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无疑更为熨帖和耐久。

理解了这样的取向,就不难明白为何杜甫也未能走入王维的交际圈了。

青年时,杜甫在父亲杜闲荫庇下养成了一种刚强豪迈的性格,事求尽兴,不预来日。当王维在贤相集团和聚敛集团拉锯的旋涡中辗转浮沉时,杜甫正好整以暇地壮游东南,自命“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仰望高天的人不会对脚下大地心存敬畏,责任勒上肩头之前,人们也总会对为自己提供安全感的事物展现出不屑的叛逆,是以相较苦闷经营的王维,杜甫自然更会被放浪豪迈的李白吸引。至三十岁时父亲离世,杜甫才不得不接过家族长男的职责,开始计划自己的未来——他应该期待过以诗文为媒去接近王维,一如他满怀热忱地向朝中能够到的每位名流献诗,但王维对这样有目的性的靠近当然又很难提起兴趣。

其实不独王维,很多人都认为中年时的杜甫太过急功近利,气格不高,但我觉得一个经历过那样旷荡的少年期之人能毅然接过自己的责任,“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为家族与至亲低下他本以为可以一生昂着的头,这本身同样是一种大勇。

杜甫在仕途上起步太晚,也没有手足如王缙可以同力承担家族使命,一路走来,光彩或卑微都只能一力背负——但杜诗也正是在这样真实的打磨中慢慢坚实,有了担扛的力量。

谈到现在,他们的轮廓或者已清晰些了。事实上,正因为这样强烈的反差,三个人在诗学远空中构成的星团才显得如此坚固而不可拆分。

闻一多先生曾说盛唐诗可以分为三派:以王维为代表的自然派、以李白为代表的纵横派和以杜甫为代表的社会派。后来,人们也尝试着用教途分流去解释他们的不同:王维从释,李白从道,杜甫从儒。无论怎样分类,这种表述大抵可以证明,他们三人拼在一起,就几乎可以涵盖盛唐的全部气质。

不过要警惕的是,标签只是效率经济的产物,而不适合用来亲近真实的个体。分类思维本身就意味着排他,而大诗人的特点,本就是不设界限。王、李、杜都曾在自然、纵横与社会三个方向上探索,也都广泛地接受过儒、释、道的三元教化,他们都在重重套叠的不同宇宙秩序中艰难地寻找着各自的平衡,真正重要的是寻找的过程,而不是那个简单的最终坐标。

从古至今,诗歌经历过千万次演化,也衍生出了无数种诗学观,但究其本质,终不会脱离表达与个体的纠缠轨迹——“诗”与“我”之间的关系,是所有诗人都需要面对的终极课题。从家国叙事到个体觉醒,再从作者中心走向非个人化,每一步前驱或反侧,都标画着一个个诗人在诗中寻找“我”的过程,所有诗学层面的技巧乃至风格,也都只会在这种消长中应运而生。

下面,我们就从这个视角来看一看三位诗人的选择。

先说李白。

在诗歌领域,李白堪称古往今来最为夺目的超级个体——不必加“之一”。无论是容量还是浓度,他的诗歌都远大于他本人:像一团以“我”为灯芯,不断扩张的火光外焰,站在旁边盯上一会儿,说不定就也给卷进去。对李白来说,诗就是他的自我冲破一重又一重语言边界的膨胀过程,像道教讲的“以形守气,以气养形”,诗与我吞吐相生,至于无穷。老子在《道德经》有“专气致柔”“复归于婴儿”的说法,推崇凝聚与顺应,至唐代内丹术出,道教气质则随丹道变化自柔入刚,分化出了张扬进取的一面——好像婴儿长大一点,变成了孩子。

李白至死都是个这样的孩子。

他的诗学人格拥有一切孩子的特点:充沛热烈的自恋、不加节制的扩张、对即时刺激的兴奋、对荒诞幻想的迷狂……每个孩子都坚信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也就不需向往所谓的超我,反而会不断用夸张乃至极端的表达为本我赋权,以对抗现实规则带来的困惑。若接触过孩子,你一定会发现他们很爱用“就要”“永远不”“绝对”等无理却强势的语言去主张自己的感受,一如李白的“明朝拂衣去,永与海鸥群”“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话出口就一定得说满,半点妥协的空间都不肯留。

李白心中一直有个鲁仲连式的“英雄自我”,能以片言成大功,功成而不受赏,最终浮槎沧海,既成功且自由。这种极端的理想人格当然要经历无数代的戏剧化加工,而李白也同样是一位善于用戏剧处理去自我赋魅的人。

我们不妨按戏剧元素捋一捋李白的诗。先说动作。与杜甫、王维相较,李白对肢体语言的重视程度最高,这与他喜欢用主视角写诗有关。李白会专门设计一些功能性动作来完成自我描述,譬如“拂衣”:在李白的逻辑里,功成身退还不是鲁仲连的完成态,掸衣服这一下才是。“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功成拂衣去,摇曳沧洲傍”,“长揖不受官,拂衣归林峦”……拂去尘土,意味着对尘世毫不留恋的挥别——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结束仪式,在心理层面有时比阶段转换本身还要重要得多。这种用动作控制叙事节奏、完成意义确认的手段,是非常典型的舞台思维。

再说情节。戏剧限于时长,往往不得不通过夸张去把握节奏重心。诗歌的文本空间较戏剧更是窄小数十倍,若同样要依靠叙事逻辑动人,手段当然只有更加极端。李白最为人喜爱的诗歌,无论是绝句如“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还是拟古乐府如“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都有种近乎狂诞的戏剧性夸张。这些幻想固然有道教“控景”[“景”在道经中有日月之义,“控景”即驾乘日月之义,即飞升。]的方法论在主导,可也只有李白能将这样具有萨满意味的想象写得这样神完气足,充满信念。这同样源自一种孩子气的自信——“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未来拥有无限空间。我们讨厌听人吹牛,但若能如李白般吹出这样不容置疑的底气与调门,大话也就不再是大话了,它将反过来撼动经验,倒逼我们去反思何谓真实。

更要注意的是叙述视角:相较乐府诗常用的旁白式侧写,李白更喜欢用独白的口吻去区隔“我”与“非我”,这同样出于孩子的思维模式。独白本就是语言秩序规训下的一束意识流,发乎人欲,也自然会循人本初的特质,如奇点爆破般一点点将混沌的宇宙围绕自己整合起来。李白最好的诗歌大多或在喃喃自语,或在向天发问,前者就是对“我”的加固,后者则是对“非我”的瓦解。

“拔剑四顾心茫然”,李白与世界的关系一直处于这种既戒备又渴望的状态中,或许这也是他灰心于朝局后选择受箓修炼的原因:他总想变得无限巨大,然后如鲲化鹏,彻底飞向一个只有自我的自由世界。但当然,只要他还在遵循这种戏剧式扩张,这个梦想就永不可能实现——“非我”仿佛一面“我”的镜子,永远会跟随他同比例增长。

一定程度上说,李白诗的魅力注定要在这样的冲突里成型,毕竟戏剧的本质就是冲突。“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诗歌史上很少见到如李白这样能理直气壮地珍视自己的感受,将自我满足驾凌于万物之上的诗人:若世界与他不能调和,那么一定是世界的错,而他愿意与错误奋战到底。大多数人无法拒绝李白,或许正是因为最初那个两手空空、仅凭一团生命元气来到世上的孩子其实一直住在每个人的心里。当它被李白用诗歌唤醒,我们每个人都愿意给出一霎向往的纵容。

我们再说说杜甫。

杜甫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可文学形象却反而最为老迈——人们并不习惯管李白、王维叫老李、老王,却偏就只喊他作老杜。

与两位早早找到自己风格的少年天才不同,杜甫的诗虽一直在水准之上,却是到中年后才有了可以独立于诗歌史的面目。这也与杜甫安置自我的方式有关:像因陀罗网上的一颗明珠,杜诗是千千万万种影子的叠加,也终要在千千万万次映见中定相——说得直接些,杜诗中的“我”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诞生于与他者的关联。杜甫需要和远远近近的人建立起深深浅浅的关系,并最终在这些错综的线脉中一点点盘绕出自我的样子。在这种逻辑下,自然是阅世越久越广,诗的容量越大,丰富度越高。

1936年,病笃夜卧的鲁迅曾请许广平为他开灯,说想“看来看去地看一下”,因为“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杜诗动人处,往往也有这样的底色。老杜是三人中最宜代表儒家的一位,因为他的诗歌对他者的需求最为迫切,也就不可能留在心灵孤岛上走自我扩张的路(毕竟没有社会生活的儒教徒根本就不能被称为儒教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终要在每一种“看到”里确定自己的坐标——也正因杜诗是真正在与远近高低每一重真实性里建立心灵上的连接,它才有被后世称为诗史的资格。

杜甫的共情能力极强,也是三人中唯一能用“我们”的视角作诗的人。他允许自我被人群包围,并以集体的身份存在:他能从“三吏”“三别”中的新妇、老妪、新丁、老兵身上看到不同情境中的自己,也甘心以他们的痛苦为痛苦。“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我们很难说这样的表达是劝人还是自劝,是独白还是群呼——当一个人能代表千千万万个人去呼喊,他的声音一定意义上就容纳了天的回音。

杜甫对关系的理解始终是温度导向的,这也导致他在处理相对近切的社会关系时总显得不太得体,该讲礼序时心中偏还论着人情,就容易闹出仗着辈分对幕主严武发出“严挺之乃有此儿”这样不宜感慨之事。但反过来,当浸入与利益无涉而纯托于情感的关系时,杜甫的诗心就会活起来。

最能涵养情感的所在自然是家庭。杜甫心中的妻儿就从不是用以强化自己夫权与父权的空心文学符号,而是一个个鲜活温热,他愿意喜心泣泪端详一生的人:他写妻子如“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甚至“妻子衣百结”“瘦妻面复光”,写儿女如“忆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轩”“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等,都是源于“真听真看真感觉”的自然流露。与李白写妻女如“会稽愚妇轻买臣”“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式自我构建的笔法相较,就很见尊重。很多人说老杜写人状物胜在观察力,但若心中没有丰盈的感情,是找不到这样准确的观察方向的。

写朋友亦然。杜甫会认真地注视朋友的每个动作,并将之编纳入二人的情分。譬如《彭衙行》中写孙宰对自己的招待,杜甫先感激孙宰“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的郑重,“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的体贴,再写对方叫妻子孩子出来见客的热情,“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飧”,步步推下,有条不紊——从这样细致的描述里,分明也能看出他对此行打扰的愧疚:朋友家的灯是专为他点的,洗脚水是专为他烧的,纸人是专为他剪的,妻孥是特为他迎出来的,孩子们也是因此不得不被从“烂熳睡”中唤起的……若是李白,或者也同样会为孙宰的盛情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样的诗去道谢,却不一定能将对方的每一步付出都看得那样细致和重要——他会感激,但不见得会愧疚,因为愧疚来源于体代,那本是从杜甫对自家妻小的尊重和亲爱中推生出来的。

顺便说一句,很多人说李杜的友情不够对等,但站在杜甫的视角,他付出的情感本也不需要李白去成全。杜甫的感情足够充沛,能在文学中实现自我圆满——他晚年写李白时有一句“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显然,李白并不需要给出任何回应,在梦到李白的那一瞬间,情感的回馈就已经在杜甫这里完成了。

老杜身周生长着一卷温暖的关系茧,他会将情感一重重织出去,让它以核心那个自我的形状绵延开来,至于无穷。每一种关联,都是他的样子。

对他者的需求同样决定了杜甫诗歌语言的特点:与李、王相比,杜诗最需要读者——也可以说,他可以说是三人中唯一心里有读者的一位。

杜甫在诗学语言上贡献最大,而语言,本就是人与人之间关联的一种显相。杜甫自谓“语不惊人死不休”,锤炼字句时常怀“能写偏不写”(顾随语)的倔强,这也意味着他心中常有一位会被“惊”到的预设读者等在那里。李白、王维都有极精警的句子,但少见老杜这样刻意实验的拗劲——“诗是吾家事”,这也是他对祖父杜审言的交代。

杜诗句法莫测,以七律尤甚。与李白的线性冲刷不同,杜甫的思维是呈网状平面展开的,关要也就被留在一个个扭结的交点上。读杜诗不能闭起眼任他裹挟,而要时刻面临岔路,做出选择。

杜甫不欢迎被动的读者,他需要读者有能力参与到意义生产中来,顾随说“老杜的诗有时没讲儿,他就堆上这些字来让你自己生一个感觉”,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杜甫的诗中时刻包含着语法性歧义,比如“丛菊两开他日泪”,菊花的二度开放是在今日还是他日?泪指的是白露节气间菊瓣挂的露珠,还是看花人的触物伤情?如是前者,老杜是在隐写月光(白露节气人们通常会赏月),还是暗喻死亡?如是后者,看花人是否还是同一个?泪是因昔日而流,还是因今日而流?是为“不见去年人”而流,还是因“此生此夜不长好”而流?……文本中有无数重空间,而读者必须和他四目相对,拿出自己的解法,才能真正让他的诗变得确定和完整。

从这个角度看,在文学层面去爱杜甫是有门槛的,或者说,杜甫与读者间同样有自疏而亲的一重重门户,一如人际网络:若你只想循杜诗看场故事,老杜便也只能对你遥遥致意,无法走近;只有愿意在创作层面与他对话的人,才能等到他“张灯启重门”,坐入他满怀热情为你预留的座位。

读杜甫,我们必须抱着日日精进的自觉,但那是值得的,虽艰难,但这不是一条寂寞的路。杜甫已在前方预留了无数回应:在一阶又一阶的确认中,我们会越来越清明地看到他的样子,感受到他的真诚。

最后我们回到王维。

钱穆曾说“王维之诗已将人抽掉,即是不将自己摆进去”,这或许是对王维诗歌最朴素的画像了。无我意味着关联的瓦解,进而导致语言的失位,这是王维与杜甫两位语言高手最终面临的歧路:同样坐拥宝山,杜甫选择将它调驯成自家的园林,而王维则让它变作了空山——不是阒寂无人的空山,而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佛学意义上解离时空、具有美学超越性的空山。

诗评家们往往会将王维的诗歌归入“无我之境”,但我以为若说“无”是为了衬出“有”,这说法还不太准确。王维处理“我”的态度是“非有无”的。若仍以山为比,他的诗更近于“山色有无中”——在王维的诗里,我们很难找到“我”的踪迹,却又仿佛处处可见敞开着的感官:山水树石,都如随他的节律在安静地呼吸。事实上,王维的“无我”并不是T.S.艾略特推崇的“去个人化”。相较于为对抗叙述者霸权而特地“将人抽掉”的技术手段,王维对“我”的处理可谓毫无机心:说“抽离”还不确切,用“溶解”才更合适。

王维对诗中的“我”既不依赖也不警惕,可有也可无,故能纵浪随化,随缘显现,也就形成了一种与杜甫、李白截然不同的物我关系。

杜甫是个深情的观物者,他与物象是相亲而不相融的。杜诗没有物我混同的底色,处理意象时也始终通过裁量关系去体现情味:看“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与“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区别便很显然——小桃无主,故能近辨,繁花属人,则合远观(后文止于观蝶听莺,显然一直没有走近)。一定程度上来说,准确处理距离的能力保证了情感表达的安全性:老杜用情写物始终是与读者站在一起的,手段固然高绝,可视角却与读者最为贴合。

李白的物我关系则因物而变:他会将自我注入一部分物象,在此过程中,他也一直审辨“我”和“非我”、“同物”与“外物”之间的界限——“敬亭山”拉进来,“众鸟”和“孤云”则剔出去;“渌水”“清猿”拉进来,“熊咆龙吟”则剔出去……李白有强大的调度能力,与物的关系也更近于“用”。可用者用之,不可用者遣之,这是一种孤家寡人式的心态:李白对“弃我去者”“乱我心者”始终心怀警惕,接纳物象、自我充实,本质上也是为了对抗一个更大的外在。

而到王维诗中,就已经不再有一个“非我”的外在了。王维对世界既不欲对抗,也不想拥有,更近于是以一株树、一只鸟、一眼泉的形态融入天地间。“弹琴复长啸”固然是他,“清泉石上流”又何尝不是?

王维后期许多诗都很难用叙事逻辑或物我关系归纳成所谓导图,因为他几乎就没有设定一个主视角:在同一首诗中,他有时近,有时远,时在上,时在下。以《辛夷坞》为例,“木末芙蓉花”是仰视,“山中发红萼”是俯视,“涧户寂无人”是长焦镜头,“纷纷开且落”是延时摄影,四句之间,有即时的切片,有时段的截取,也有拉入永恒时空后的降噪,这并不遵循人类的叙述视角,而宛如神栖万类,无定相而无不在。

以电影作比,李白像一条第一视角的长镜头,气息凝集而顺畅;杜甫似能作全景深构图的深焦镜头,视野广远而确凿;王维则更像是一组不同机位的空镜,时空离散并消解,就中的“我”始终是可有也可无的,也就不必陷入话语权的自证。王维的诗从不抢着说话,但当你读进去时,会觉得自己心头自然有千言万语流过——不知是他的,还是你的。

谈到这里,三个人诗歌中“我”的位置也便各自分明了。若说李白之诗是自点而线,在急剧扩张中获取方向和速度;杜诗是自线而面,在繁复交叉里开辟面积和分量;王维的诗则更近于是将多时空交缠的五维世界折叠回了三维,在约简的投影中消解主体的可能。

李杜的诗歌都在大力开张。他们在各自的能级中各有独到的升维手段,也遂能带读者领会在震荡中逐步打开的快感,而王维的诗歌则相反:读者乍看会觉得他只在一方静态时空中安坐,不施手段也无甚气力,但若距离他足够近,则会因骤然辨察到容量的过载而觉得晕眩,甚至畏惧——对我而言,那感觉就像是科学家终于一步步走近了自己的终极目标,却突然意识到推演的尽头似乎真有个上帝。

宇宙不绝运行,三颗巨星也仍在不同维度的空间的褶皱中安静地自转。仰望星辉的同时,我们更该用自己的质量去切身地感受那个神秘的引力场:那是他们共望一轮明月后,最终以“我歌月徘徊”“中天月色好谁看”和“明月松间照”重建起来的诗学平衡。读王维时,我们常揣着自己不知向哪里安放,或者正要有李杜这样势大力沉的存在,才能让我们知道放下的那一霎里空无的重量。

至此,十五日的漫谈终于将告结束,明天,就让我们一起回到当下的时代,去面对我们与他最终的联结。

明天见。

上一章:第十三日 下一章:第十五日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