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
走入《辋川集》

王维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当人的心怀能与外物共振,与明月精神相往来,便已无所谓我与非我,也从此与山间每一株树、每一朵花无异。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辋川。

陵谷沧桑,道途分变,它始终安安静静地藏身于中原大地的褶皱之中,直至王维的出现。山水天光、竹石草木最终以文字的形式复生,并乘着诗歌余响,开启了与人间更为广远的相逢。今天,就让我们加入这场绵延千载的良晤,返景深林,看看青苔上的光痕,听听空山中的人语。

我们已在第五日见过了这段山谷的地貌,今天则要循它走入一部诗集:不再是清晰准确的地理图景,而是两位诗人在人间的行迹留存。它是语声,亦是叹息,是相望,亦是自照,是一场天长日久的寂寞中,一次心惬神会的相伴。

《辋川集》被后世公推为王维诗歌的最高峰,但它的本来面目却常被诗评家们有意无意地忽略:这部诗集本是一部二人酬唱集,也并不独属于王维。在序言中,王维曾特地交代,说它是“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集中辋谷的每处景致之下都附有两首同题的诗作,一出于王维,一出于裴迪。常被认为是衬色的后者,事实上是王维这片山林中不可或缺的诗媒。是以在打开《辋川集》前,我想先聊聊裴迪。

裴迪出身河东裴氏,虽不属五姓七族,也堪称一时望族。他祖上自裴彦始已是北周重臣,至其孙裴弘策同窦太穆皇后的妹妹结姻,便与李唐皇室成了姻戚,裴氏一族也随即成为关陇集团的重要成员。初唐起,河东裴氏就离开郡望迁居长安,较其他大族更早走入了中央。

裴迪较王维年轻十八九岁,生于开元五年(717)左右。他著籍京兆,父祖两代都做到了四品高官。因父亲裴观与族叔裴朏都曾在襄州为官(裴观曾为襄州刺史、梁州都督山南道按察,裴朏曾为襄州司户),裴迪弱冠前壮游荆襄,并特地拜谒过当时贬谪荆州的张九龄。

裴朏与张九龄都曾任集贤殿学士,作为故旧子侄,裴迪很得张九龄的喜爱。时为九龄幕僚的孟浩然有一首《从张丞相游南纪城猎戏赠裴迪张参军》,就记载了裴迪随张九龄城猎的经历,诗的末句“何意狂歌客,从公亦在旃”总令我想起王维写裴迪的“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相较于生于盛世前夜、在宫廷血腥的传说中看着帝国一步步从黑暗里挣扎出来的王维,裴迪是个彻头彻尾成长在盛唐的男儿。他的成长环境确定而富足,性情中也就带着一种自信而不逾矩的放浪。这种年轻真诚的活力在一生谨慎的前辈看来无疑很具吸引力——于张九龄如是,于王维亦如是。

推算起来,裴、王的结识大致应在开元二十九年(741)前后。三年前,裴迪因姊丧返回长安,后在辋川营建山居,准备应考。这期间,王维则先赴塞上,后知南选,至回京升任左补阙后,才开始计划要在长安附近购置一间别业,长期安顿下来。这期间,与他来往最多的是隐居嵩山时的至交张諲。

此前数年,张諲与孟浩然同在荆州张九龄幕中做事,与裴迪来往亦多。开元二十八年(740)张九龄病逝,张諲北还长安后还曾去裴迪的山居探访。不一年,王维自岭南归来,守选无事,也加入了他们的林泉闲聚——宋之问旧宅与裴迪家相去不远,最终得以花落王维之手,或许正源于他某次随张諲入山探友时的意外发现。

做了邻居后,王维与裴迪来往渐多:裴迪的山居与辋谷口的孟城坳更近,返家途中会经过王维的别业,所以王维“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时,才能恰好见到裴迪“狂歌”归来。裴迪家中有座西向的观景高台,王维曾在黄昏时去登高远眺,还专要嘱咐裴迪“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这种抬腿即至的日常陪伴,对无妻无子的王维来说,无疑是种非常珍贵的情谊。

裴迪活泼真挚,乐好山水,又受过完整的士族教育,知分寸、明礼节,自然也很易融入王维的社交圈,何况他们还有张九龄、孟浩然、张諲等(可能还有裴朏)共同的人际交集。很快,裴迪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王维、王缙、卢象、崔兴宗这群“老儒”的往来唱和,也得到了他们的一致喜爱。

王维曾在书信中称裴迪是“天机清妙者”,能以“不急之务相邀”,这或许能解释他对裴迪格外青睐的原因:裴迪敏锐而感性,是个能见山水真趣、与天机共振的诗人。王维身边向来不乏高华多才者,但在天性层面真正能与他同频的,大概只有裴迪一人。

近二十岁的年龄差必然会形成阅历与身份上的梯次,后人在文学叙事中也习惯于将他们的交游塑造为主从寄生型的关系,但事实上,裴迪与王维的交往没有任何矫饰与逢迎,是非常平等松弛的。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的关系或许与古龙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阿飞和李寻欢略近仿佛:年轻的浑金璞玉,年长的智慧开阔,看似性格不同,内核却有相似的坚守和默契。

从王维一首名为《酌酒与裴迪》的诗,我们大致可以看到他们日常相处的样子。那是一首十分激愤的诗,其中“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一联曾被金庸在《白马啸西风》中交给遭遇背叛而性情乖戾的华辉挂在了屋内,并给出了清晰的解释:

上联说的是,你如有个知己朋友,跟他相交一生,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但你还是别相信他,他暗地里仍会加害你的。他走到你面前,你还是按着剑柄的好。这两句诗的上一句,叫作“人情翻覆似波澜”。至于“朱门先达笑弹冠”这一句,那是说你的好朋友得意了,青云直上,要是你盼望他来提拔你、帮助你,只不过惹得他一番耻笑罢了。

华辉语气愤慨,可并没曲解原意,这诗该当是裴迪来吐苦水时王维的安慰之作——话说到了这个分儿上,二人前面显然已经借着酒意对凉薄的世情发了一通极激烈的牢骚。

王维中岁平和,酬答诗尤重姿态,极少展露锋芒,这种激扬的辞色,只在早贬济州时作《不遇咏》时出现过一次(“今人昨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与裴迪酌酒时,这个看似早已万事不萦于怀的中年人好像卸下了所有戒备,放纵自己短暂地回到了可以恣意歌哭笑骂的少年时光。

裴迪出身士族,下携诸弟,笃信佛教,能从容周旋于老一辈名流,也已早早获得了出身——很多人以为裴迪被称为秀才,是没有功名的缘故,但事实上,唐开元年间用汉代“秀才”“孝廉”等古称时,指的就是进士与明经二科,秀才上第者阶品散位可至正八品上阶,含金量很高,而裴迪至多在二十三四岁就已考下来了——与王维的天资禀赋和成长经历都处处相似。在这个意气飞扬的青年面前,王维很容易被一种遥远的熟悉感唤出自己本初的样子:他会调侃裴迪吟诗是“猿吟一何苦,愁朝复悲夕。莫作巫峡声,肠断秋江客”;带裴迪探访吕逸人扑空时,也会俏皮地留下一句“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这种轻快活泼的状态,是其他朋友甚至手足兄弟都不能带回给他的。

可惜少年终要长大,王、裴二人相从相伴的时日其实并不长。约在天宝二年(743)末,裴迪结束守选,得吏部授官,赴任离京,比居辋川的日子满打满算只维持了两年。待他再次回到长安时已是天宝十三载(754),而此时王维方经母丧,吟怀全丧,已是“龙钟一老翁”了。

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仓皇间王维被俘,拘于菩提寺,裴迪冒奇险前去探望,并帮他带出了那首救命的诗。待大乱平定,陷贼获赦的王维意绪全灰,决定上表施别业为寺宇,为亡母祈福。将辋川二十景图作壁画后,王维飘然而去,自此结束了自己的辋川时代。未久,年届四十的裴迪将以侍御史身份使蜀。经过自己的蓝田旧居时,裴迪看到已更名为清源寺的王维别业,想到少年时那段单纯惬意的日子再难复得,伤感地写下一首诗寄给了王维:

积雨晦空曲,平沙灭浮彩。

辋水去悠悠,南山复何在。

一切美好不过是色相变灭,既逝难留。记忆如此,终南山如此,山中人更是如此。垂垂暮老的王维收到诗后,也回赠了一首同题诗为他送行:

淼淼寒流广,苍苍秋雨晦。

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

空山已被填满,记忆亦将淹没。他劝裴迪从此忘记终南山,将眼界交给更广远的天地。类似的话,他十几年前在裴迪家高台上也曾说过:“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只是那时王维还有乘月过歇之兴,而此刻,他已被衰老彻底困在了此地——但他相信裴迪还会有更辽阔的人生。

不久王维病逝,这对忘年挚友再未能相见,裴迪此后的际遇也如海中沉珠般消失在了历史的记叙中,但他们的生命却始终在《辋川集》的“浮彩”中闪动着,再大的积雨寒流,也不能将之抹杀。

这段闲话谈过,我们也就终于可以打开《辋川集》了。

这部诗集是一组联袂互见的组唱,它出自两个人的构思,也存证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很多人习惯将王维的诗作提出来单看,也总有评家爱以同题争胜的眼光去品评二人作品之高下,但这都会令这部诗集背离它的创作初衷,也失去其应有的完整性。

《辋川集》起于孟城坳,终于椒园,每双同题诗都妥帖地编织在谷中王、裴二人走惯的路上。他们为这段路择定了二十处景观,基于共同的见闻与记忆各自生发,以诗留摄。以此,读《辋川集》就有一经一纬两种读法:纵是他们游历的脉络,可见景观的变换、物象的虚实;横是二人心意的相照,中有顾盼和应问、怅慰与知心。大部分读者更注意前者,但其实每组成对出现的绝句间偃仰揖让的关系也同样可观——今天我们重看《辋川集》,就不妨把这一重视角也加进来。

《辋川集》的结构很精密。二人之诗相携而前,虚实交错,有时并影,有时分行,节奏安排非常精妙灵动,颇见山水画师的布置手段。

我们举个例子:辋川中,鹿柴与木兰柴是山中两圈相邻的栅栏,一饲鹿、一植木兰,都是当地居人谋生之用(鹿可售卖皮肉、鹿茸,木兰木则是上好的船舶、殿宇建材);而与木兰柴相对,隔岸的辛夷坞中也生长着紫色的木兰(即辛夷),只是花树零落野开,不似木兰柴有人专为打理。处理这三处两两相似的景物,就尤其要避免雷同——你或许还记得,为避免栅栏并置,王维绘图时曾特地调整了景物的顺序,把鹿柴与木兰柴隔开。《辋川集》中,他的处理方式则是在虚实远近之间做切换:身在围栏间,下笔就都交远景,鹿柴中不见鹿,在林中着笔于语声与光影,幽深要眇;木兰柴中不见花,向林外远山与飞鸟送目,高举旷放。直到渡过欹湖来到辛夷坞时,王维才将笔墨落回眼前,高调地托出了一笔饱和的红色。如此一深、一远、一近,就将几步小景处处错落开来,灵动而空阔。

为弥补王维对实景的留空,裴迪的诗恰到好处给出了修衬:“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迹”,“缘溪路转深,幽兴何时已”,前句点出鹿柴之名,后句交代了木兰柴的位置,如一道风筝线,牢牢地将王诗中散远的视线牵回了立足之地。至辛夷坞一树红萼,王维笔意寥落至“涧户寂无人”时,裴迪更是适时为他周全了外景:“绿堤春草合,王孙自留玩”,不独致意“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亦写出了山中人之间可以同气相求的温情。

我们读《辋川集》时,若以王维诗为主线反观裴迪,会经常感受到一种真诚温热的友声共鸣;而若以裴诗为主线去看王维,又会油然生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敬慕和慨叹来。下面,我们就跟随王、裴二人的步履,真真切切地去领略一回《辋川集》中的风物。

王维与裴迪的别业都在辋谷南口孟城坳附近,他们的行游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新家孟城口,古木馀衰柳。

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

---王维


结庐古城下,时登古城上。

古城非畴昔,今人自来往。

---裴迪

王维的开篇《孟城坳》是一首力重千钧之作。他很少发感慨,可一口气叹出来却真是苍凉沉重,只怆然一瞥,却如作高台天问。我们第五日提过孟城是刘裕征关中时所建,征人行此望乡,遂名之思乡城,又“以城傍多柳,故曰柳城”。诗中的“新家”与“衰柳”,回应的就是孟城这两个名谓。

柳树与北伐的交叠令人想起桓温“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慨叹:柳者留也,当“昔人”与“古木”被关联起来,一组形与神之间的依存也就此呈现。古木余衰柳,正仿佛形迹已没的古人在此地留下了一丝残存的愿力。

征人思念未绝,千载之下,王维却又将自己的家安置在了这里。缘会的传接将来日投入了新的混沌,也令“此刻”变得格外值得珍惜——可这“此刻”,又分明仍是留不住的。王维在未来造出了一个不可知的“来者”,既悲着“昔人有”,也悲着“今我有”。“有”,本是佛家因见而生的幻象,正因世界本是“无”,人对“有”的妄念才显得如此可悲。这首诗之所以为无数后人悚敬,正是由于王维用短短二十字提出了一个足以粉碎世界的问题。

敏锐的裴迪显然意识到了这首开篇之作的杀伤力。他的诗,也在勉力为读者承托着王维的沉重一击。裴迪舍弃了昔人与来者的视角,坚定地让时间停留在了此刻:旧日不可触,来者不需悲,只今天始终是真实的。“古城非畴昔”,今人可以选择来也可以选择往,正如我们既可以时去登高,也不妨安于“结庐”。

你或许还记得,绘制《辋川图卷》时,为消解孟城坳对“有”的执着,王维曾有意将华子冈提到了卷头——这轴图卷本于清源寺中的壁画,原是依托王维的辋川诗而成。而很显然,王维也知道若没有裴迪这一垫,开篇的重量是后面几景很难接住的。

他的第二首《华子冈》,就回应着裴迪的劝慰: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

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王维


日落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裴迪

“上下华子冈”与前组裴迪的“今人自来往”形成了一组互文。南朝何逊有首拟古诗:“家本青山下,好上青山上。青山不可上,一上一惆怅。”裴作取了前二句,王维便借后半诗意进行照应,主视角也随之在篇尾落回了当下。

华子冈头,飞鸟联翩而去,秋色欺山而生,时间始终没有停歇,但领受着这一重不居的人,却终随裴迪的“来往”之劝有了“上下华子冈”的自由——王维用“下山”时的惆怅掩盖了自己脱离惯性的神能:感伤即代价,而代价的浮现,正意味着人已自知拥有了蜕出的能力。

这首诗的缓急切换极具魅力:“飞鸟去不穷”是无中生有,结空为色,“连山复秋色”则是浩漫流动着的永恒。当浮沤在舟人的抬望里汇聚成一条绵渺的大江,他的小船却突然系缆江心,停在了时间之外。

裴迪的能力还不足以驾驭这样的变速,故而舍短用长,循王维尾韵展开了“上下华子冈”的过程:上山时正值日落风起,下山时却已是初晨露晞(《诗经·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云隙的日光照亮了沉埋的足迹,苍翠的山气也拂动在他们的衣摆:这一夜进入时间又离开时间的行走并非什么都不曾留下。往日的行迹仍将在新的一日闪耀,而走过的路,也终将变成一部分他们自己——这首诗与王维审美同出一源,单看仍是很好的小品,只是炼字未警,还不足在类作中秀出,但当它与原唱并现,裴迪创作性格里温润凝重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

制组诗如绘长卷,开篇一定要有个起势,而当画面推行到一定长度,便进入了随开随卷的动态平衡:有人在前面展,就要有人在后面收。《辋川集》起手的两组诗是开卷,故提领者要用大力,而当裴迪完成了悲而复平、流而后止的两番消解,这组诗就可以进入第一个稳态了。

到第三景,二人迎来了第一次休憩:文杏馆。

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

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

---王维


迢迢文杏馆,跻攀日已屡。

南岭与北湖,前看复回顾。

---裴迪

文杏馆是山头一座饶有野趣的茅舍。走出时流,等在这里的是一组出与入的关系。

“文杏裁为梁”来自《长门赋》中的“饰文杏以为梁”,如怀才而为世所弃;“香茅结为宇”则取自《九成宫醴泉铭》中“居崇茅宇,乐不般游”,是乐隐而遗世独居。栋中生云,见馆舍之高;人间布雨,知红尘有待——早年隐嵩山时,王维也有过“日夕见太行,沉吟未能去……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的犹豫,安隐而不能忘世,这正是他天性里深情的一面。相较来看,反是裴迪更为洒脱:在他看来,无论在南岭还是北湖,文杏馆都一望可见,虽然远,却仿佛一盏亮在心里的灯。只要心有此山,“跻攀”可至,就无所谓身在何处了。

前两组诗都是王维主动,裴迪持静,而文杏馆中,则转为王维停步徘徊,而裴迪一笔荡出。至此,他们的关系也从展卷时的一前一后、一问一应转为了双开并影、各表一枝的辨照。

下一景斤竹岭是遍植丛竹的一处深涧,景名从雁荡山借来,取自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溪行》一诗。诗末有“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句,与二人有无出入之间的观照很成映见——自此“一悟”,他们也就此潇洒地走入了山林。

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

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

---王维


明流纡且直,绿筱密复深。

一径通山路,行歌望旧岑。

---裴迪

王维起句的稿样来自何逊的“叶倒涟漪文,水漾檀栾影”,却取了王勃《采莲赋》“藻河渭之空曲,被沮漳之沦涟”的框架,前写水形,后写水质——到斤竹岭当应状竹,可王维偏只写水影,不著竹字。“檀栾”(状秀美之貌)与“青翠”分踞于形影两边。檀栾连绵双声,青翠交叠色质,当两个失去名谓的形容词在涟漪中映见,这条竹边的水道也随分赋魅,有了传接时空的能力——王维的下句,就顺势将这条路引向了昔年商山四皓的高隐之处。

商山四皓是秦末汉初的四位隐士。“修道洁己,非义不动”,出则能济苍生。四位老人“一行佐明圣,倏起生羽翼。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李白《商山四皓》)的自由,无疑较裴迪身不在而心有待的“南岭与北湖,前看复回顾”更符合王维的身份与向往。经过文杏馆“栋里”“人间”一番徘徊,它此时的出现也隐隐有了一丝救赎的意味。

但与李白不同,王维从来不是个能轻易被叙事蛊惑的人。他心中清楚:山中其实并没有为这四位老人留下容身之所。“樵人不可知”,意味着商山本是一条虚幻之路——前句“暗”字便是王维留下的伏线:走入商山后,时空将在身后彻底闭合,如墓门永封。自此,人间再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这种清明的沉重显然已经超过了裴迪的化解范围。他极力想保持情绪的轻盈,却最终没能实现新的平衡。与王作相比,裴迪的《斤竹岭》浅白而无力:他没有用典,写景也稍显随意,但从“行歌望旧岑”一句,隐约看得出他极努力地想以来处的故山为锚,将王维拉出那条樵人不知的暗路,只是最终没有成功。

随着商山与旧岑的分途,两人的诗自此开启了一段不同时空的独行。

跟随着王维,我们可以看到诗境自暗转明,如误入桃花源的渔郎终于穿过山口,开启了另一个世界。他的这座桃源,就是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王维


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

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迹。

---裴迪

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维自此进入了一种近似禅定的境界:他的所见不再真实,但同时又能通过声音意识到虚幻之外的世界本相。我们昨天提到过“空山”的美学超越性——这座山已经不再被任何瞬间拘管,也就脱离了人间的每一种际会。当时间消失,乘兴偶至的山中人也会全部消失于永恒,一如人进入身心内观后,寄生于视觉的“诸有”将即刻失效。

空山中残存的人语究竟发于身畔的裴迪,还是商山中的前人,抑或孟城上的来者?这已都不再重要。在忘身未辨之际,王维在被黑暗闭合的商山路上看到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打亮了眼前一片无人踏足过的青苔。

许多注家将诗中的“返景”解为夕阳,但视宋之问“是日濛雨晴,返景入岩谷”,似乎解作日光在山壁上的返照更合适。这种返照是反射光,故而更为广远柔和。它不来源于任何物象,却代表着万物的高维投射:在永恒的空无里,被阳光遗忘的深林突然盛放出了光明,表里洞然澄澈。

与此同时,“不知深林事”的裴迪却还在真实的“寒山”中踽踽“独往”。王维看到的“青苔”是完好明亮、曾无人到的,而裴迪身边却遍布着鹿柴独有的、真实的“麏麚迹”。

唐人好食鹿,鹿肉、鹿舌、鹿尾、鹿血、鹿肠均是宫中常见的菜肴,更不必说珍贵的鹿茸。鹿柴并非山中清净地,屠戮纵不常见,割茸取血也必不会少。王维的辋川诗由鹿柴始不下实笔,纵入虚境,固是情感节奏之必然,也有他素食崇佛的观感取舍——这当然又是题外话了。

绕过这重栅栏,二人来到了木兰柴:圈栏内的木兰作为作物,自然是列次密植,并无美感,以此,王维与裴迪的诗都无一笔涉及眼前的花树。他们一抬望,一俯察,各自将视线避开了景物的重心。

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王维


苍苍落日时,鸟声乱溪水。

缘溪路转深,幽兴何时已。

---裴迪

二人的诗虽作于同地,却仍是一内一外,分流于两重世界中。

王维在木兰柴全用远眺,取景有如《华子冈》一诗的镜像,都在写连绵的秋山与联翩的飞鸟,但在“空山”境界之中,同样的景色却骤然生出神采:飞鸟的翅羽在夕阳中闪烁着“彩翠”,秋山也在“余照”下缥缈于“夕岚”。美在神光中被提炼,时间旋而打散,“上下华子冈”的惆怅也就自然不复存在了。

裴迪却仍不曾抬头。在鹿柴中,他的行走尚循着视觉推行(“但有麏麚迹”),到木兰柴则进一步坍缩到了听觉(“鸟声乱溪水”):飞鸟将美好的色相交托给了向内看的王维,而只给裴迪留下了声音。日落了,山中也更冷了。裴迪听着鸟声,沿着溪水一步步向更远处走去。末句看似自得,但和着前面凄冷的语境,或许理解为对同伴的召唤更为合理:天晚路深,你还要在幽境中继续神游吗?

山中的溪水渐汇成平滩,诗的线路也随水转入了茱萸沜——但王维依然不愿回到现实。

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

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

---王维


飘香乱椒桂,布叶间檀栾。

云日虽回照,森沉犹自寒。

---裴迪

茱萸沜,顾名思义,指傍水而生的一片食茱萸。这种茱萸叶片与果实俱有奇香,因果实既圆且小,初绿后红,伞状共柄,抱团共生,远看仿佛一丛丛木芙蓉一般——王维的诗就很细致地呈现出了这一重观察。

飞鸟闪烁的“彩翠”消失于“夕岚”后,王维在俯察间找到了另一种温暖明亮的色感。种过瓜果的人都知道,即使是同一柄果团,受光不同,颜色亦有分别:得光多处,果实便红,背光暗处,果实便绿。茱萸果“结实红且绿”,展现的正是光影变幻的本相,其红处正如夕阳彩翠,是光明所钟——但彩翠的结局是“无处所”,到食茱萸,却可以期待“如花更开”了:绿果总会成熟,当所有果实最终“辞青”,一团红影便会如花散霰,端然开放。

色相盛放至极处,这座“空山”便已不可久留。王维不舍地发出了试探:“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山若愿留我,便不妨以芙蓉为杯,盛茱萸酒为劝吧。庾信有“竟日坐春台,芙蓉承酒杯”句,武则天亦尝谓“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以芙蓉作杯,是人与自然最相惬的共处。食茱萸生于水畔,其下很可能生有大片芙蓉花,茱萸果掉落在芙蓉瓣上,便如以芙蓉杯盛茱萸酒般了。

此时的裴迪则仍被困在孤寒里。他同样嗅到了食茱萸浓烈的香气(“飘香乱椒桂”),看到它披针如竹的叶片(“布叶间檀栾”),甚至也见到了云日如鹿柴返景般的回照,可心中却没有开出明丽的花来。“森沉犹自寒”,这种寒意与王维在内景中的留恋形成了心灵层面的温差——二人同行时,王维是沉郁荒寒的,裴迪则潇洒而心含温情;但当王维独自走入光明,暂时停止了与游伴的互动,裴迪则渐渐显得独力难支,随着日落陷入了枯暗。

感受到同伴的需要,王维在宫槐陌意犹未尽地离开了他的“空山”,饱满地回到了裴迪的身边。

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

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

---王维


门前宫槐陌,是向欹湖道。

秋来山雨多,落叶无人扫。

---裴迪

你或许能感觉到,王维的叙事线在此出现了断节:《茱萸沜》尚居停山中,光华明亮,《宫槐陌》却突然回到了一条幽阴窄小的路上,如“暗入商山路”的复现。

事实上,对宫槐陌与茱萸沜的连接责任已经随着主情绪的转移交给了裴迪:从分行回归并影后,王维将表达的先机让了出来。

裴迪独抱深寒,在遍植宫槐的小路上看到了前方的欹湖。独行以来,他已三度提及落日(“日夕见寒山”“苍苍落日时”“云日虽回照”),光感退歇,山中又下起秋雨。当满山落叶扑眼而来,裴迪的衰颓陷入了绝境——评家说这首诗“徘徊欲绝”,正因为叠加了前面三首诗的情绪,到此终于濒临失温,难以负荷了。幸好有王维及时绕到了裴迪身后,托起他的感受。裴迪说“落叶无人扫”,王维便劝“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无人扫,不妨自己扫,语调与北宗“时时勤拂拭”的意思相仿:人不应放弃自己,要勤力修持,等待自性觉时的一瞬——这样的话,定要在禅定中获得过慰藉的人说出才更可信。

走出“空山”的王维已经有了担负人间暖寒的能力,他舍弃了光明温暖的内景,让诗的意象陪伴裴迪回到了那条幽深的“仄径”:共担过观感,劝告才有效。

在王维的携领下,逼仄的宫槐陌没有如“商山路”般闭合,而是渐通开阔,四面来风:二人舍陌乘舟,来到了临湖亭。

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

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

—---王维


当轩弥滉漾,孤月正裴回。

谷口猿声发,风传入户来。

---裴迪

不知你有没有看出,王维的《临湖亭》与《茱萸沜》以宫槐陌为镜,再次形成了一组内与外的互见。独坐“空山”时,他的满怀期待都交给了一朵芙蓉,而走出“空山”后,却是樽酒清风,四面俱见芙蓉。一山一水,一幻一真,见自己后重来天地,一个更为丰富含情的世界便叠生在想象之上了。

王维为他与裴迪的转场留下了一个第三视角的长镜头:他相信作为主人的湖水是乐见二人轻舸前来的,一如他也愿意洒扫槐径,迎待山僧。这首诗毫无字面装饰,但从轻舟写到平湖,从一樽酒写到四面芙蓉,小与大之间的意象缩放巧妙地调动了呼吸的节奏,令人读一联,便要愉快地长出一口气,如心花一朵接一朵倏开。这首诗的笔法总令我想起一首儿时音乐课常听的歌曲:“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既无来由,也无去处,整首歌最重要的一段旋律,却偏偏放弃了任何观点的表达,只有十足的轻盈愉快。

要共享这种状态,裴迪也需要一次入境:在亭畔滉漾的水波中,他也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当轩弥滉漾,孤月正裴回”,天与水在孤月摇动的影像中交叠,这本就是古人对旧与新、生与死常见的想象因依。王维曾取笑裴迪吟诗是“猿吟一何苦,愁朝复悲夕”,而此刻被风传入的“谷口猿声”,或者就可以理解为裴迪悬停高处,听到了那个在寒意中苦吟的自己的声音——这事实上已与王维的“但闻人语响”如出一辙,同处内观了。

于是到下一首《南垞》,二人的诗歌再次内外分流,各自走上了自己的路:

轻舟南垞去,北垞淼难即。

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

---王维


孤舟信一泊,南垞湖水岸。

落日下崦嵫,清波殊淼漫。

---裴迪

王维仍立于轻舟之上。面对时流的转换,与出发时的“惆怅情何极”相比,他的态度无疑平和了很多。

南与北是我国古人对距离最极致的想象,而以南北界分水系,在距离之外就更有一重阴阳之别:北溟主阴,南溟主阳。庄子在《逍遥游》中说北溟的鲲化鸟为鹏,“将徙于南溟”,自北图南,本质就是一场天地倒悬的转生——“南溟者,天池也”。王维写南北垞之远用水多之“淼”而不用极目之“渺”,本也在强调这一重象形。

《南垞》自阳转阴,在盛而终衰的交点蘧然半渡:人永远无法同时占据两种状态,永恒的只有变化。站在去往北垞的轻舟上时,王维一直在尽力向前瞻望,却什么都看不清。北垞仿佛不可知的未来,纵然我们清楚地知道尚未相逢的人就在那里端然过活,我们也只能安于遥望,安于此刻的不相识。

这首诗的方向是向下沉降的,一如南北垞的地理方位(“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显然南垞地势更高),但王维笔势极为恬淡,竟是一丝情绪都没有动。陶渊明有一句诗叫“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随化就势,无为而往,本已是很高的境界了,但王维的《南垞》似乎更高一格:他的眼中甚至连“大化”都不存在,而只有永恒的当下,以及无穷的远方。

从诗的行程看,裴迪落后了王维半步。他停步于南垞,尚未放舟入水,这个瞬间,也更宜接应他在前章中进入的静定状态。裴迪在岸边好好看了一场山外的落日,然后将目光凝注到了水面——这步蓄力,让这个年轻人为下一步的自我寻找做好了准备。

一动一静之间,二人终于都来到了辋谷这个大车轮的轴心——欹湖。在这片最为平静的湖面上,他们各自找到了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安适。

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

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

---王维


空阔湖水广,青荧天色同。

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

---裴迪

王维少年时很爱楚辞。贬赴济州时,他曾在鱼山神女祠拟作巫歌,其中《迎神曲》有“吹洞箫,望极浦”句,《送神曲》又作“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湲”,一前一后,恰好构成了这首《欹湖》的全貌。祀歌的灵感或多或少来源于《九歌·湘君》中的“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只湘夫人所吹是排箫,而王维则改作了洞箫。

短短二十字间,王维完成了迎神与送神的过程——而改“望”为“凌”,一字之差,也令舟上之人在被动的等待中生出了能与神灵相颉颃的神采。于是与《楚辞》中的湘君不同,这位日暮将归的神向他投来了一个短短的回望。《庄子》有谓“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山青卷白云”或许是这位神灵眷恋的显影,也可能预示着他最终的消散,但无论如何,当山云在这一瞬卷展重青,王维与我们都知道,这人间已经不一样了。

在辋谷的最中心,王维通过一场短暂的降神完成了自我的蜕变,彻底脱离了人的苦闷,让深情幻生出了神性。

王维自察走的是外求之路,而裴迪则相反。落日沉水,湖天共色,裴迪在中间这艘小小舣舟上骤然看到了自己:任阴阳倒悬,天地不分,而我自介乎其间,不与水广,不同天青。

同在一片湖水上,王维看向了天空,裴迪则找到了自己。一声长啸,清风四面——在一个这样肯定的动作中,“我”出现了。

读到裴迪这首诗,我总会想起少年时读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悟道时那一场笑:

张君宝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里豁然贯通,领会了武学中以柔克刚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长笑。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每个人都有突然看到自己的一瞬,为了这一瞬,此前无数艰难寒冷,也就都有了意义。

两人的诗一虚一实,一个周见世界,一个照彻真我,仿佛阴阳两面,沛然自足。在辋谷的最中心,他们都短暂地到达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完满。而完满之后,便是不舍的日损了。在遍种垂柳的堤岸畔,两人都流露出了对圆满的眷恋。

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漪。

不学御沟上,春风伤别离。

---王维


映池同一色,逐吹散如丝。

结阴既得地,何谢陶家时。

---裴迪

此景一名柳浪,从王维的“分行接绮树”可以推想,二人在柳荫下循岸舟行,并未上岸。

柳是赠别之树,王维却反用其意,前写比株相接,后说形影相顾,都取长聚不离的意头,到篇末更是特地点出“不学御沟上”,似乎也在暗示既居山中,便未妨同道长伴,不必为仕途沾巾歧路了——这当然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但梦话说出来,有时也是一种慰藉。

裴迪则以池柳一色接过前作湖天一色的混沌,然后逐丝吹散,转入田园。得地陶家,是借王维笑他的“狂歌五柳前”向这位忘年老友致意:柳丝虽散,柳荫常在,终将长伴高士之侧。

至此,二人恢复了王维在前、裴迪在后,同道互致,相与优游的写作节奏:走下坡,更要彼此搀扶。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王维


濑声喧极浦,沿涉向南津。

泛泛鸥凫渡,时时欲近人。

---裴迪

柳荫数里缓行后,小舟来到一段急流:栾家濑。

王维的诗起手两个拟声叠词都来自楚辞,但与欹湖相较,声情更为幽森。“飒飒秋雨中”来自《九歌·山鬼》中的“风飒飒兮木萧萧”,“浅浅石溜泻”则取自《九歌·湘君》中的“石濑兮浅浅”,浅浅通溅溅,写流水之急,《木兰诗》有“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即通此义。

《湘君》中,湘夫人在浅浅急流畔看到“飞龙兮翩翩”,怨神驾不返而生激愤之语:“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急景通哀,是诗人用势的自觉,王维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在连绵喧豗的流水声中看到了聚合的偶然与必然,并最终让如龙惊飞的白鹭再次落下。积雨成溜,水溢于道,便自要跳波成珠,腾迁结空,这个小小的偶然惊起了立于水中的白鹭,而当它飞起回头,方才的跳波又早已漂没水面,白鹭也便再度和身投回了这片永恒。

苏轼在黄州写一只惊飞的孤鸿时曾有“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的怨望,但王维却并没有在这只白鹭身上寄托爱恨,因无爱恨,才有明物理、近物象的耐心,让这段很具禅意的小景的呈现格外真实。

与王维不同,裴迪对这片急流似乎并无太大兴趣。在他眼中,栾家濑的急流只是开启下一个景点的先声:草草一笔“濑声喧极浦”带过后,他把笔墨大多留给了前面的小渡口“南津”,那里水面平静,有水鸥、野鸭,恬然自处,也愿意时时与来者亲近。

裴迪的诗始终被一个主视角推行着:他不关心一只被水珠惊起的白鹭,而更愿意将情感交给那些和他缔结了因缘的事物,恰与王维的空镜头形成了一组阳与阴的对照。

阴阳之间光彩总要在交互中转换。至金屑泉,王维便再次让裴迪出了一头地:

日饮金屑泉,少当千馀岁。

翠凤翊文螭,羽节朝玉帝。

---王维


萦渟澹不流,金碧如可拾。

迎晨含素华,独往事朝汲。

---裴迪

金屑是道教的术语,《名医别录》中称能“服之神仙”,以此为泉名,该是因为此地能得朝霞夕照,泉水和光生出金晕,如金屑琼浆,能助道士服食修行所用,也即王维诗中所谓“少当千馀岁”的寓意。

裴迪对修道兴趣不大,倒是对茶事更有兴致(多年后,他经过竟陵西塔寺忆起陆羽,还曾有诗谓“一汲清泠水,高风味有馀”):他爱山泉清冽,故而愿意晨起独往,汲水自足。在略显不耐的栾家濑之后,裴迪确认了自己“沿涉向南津”时的心之所向。为他一停步,静水中粼粼的光华瞬如可握,触手生华。《金屑泉》几乎可以说是裴迪全集中最好的一首诗。它用最富贵的词留摄了最含情的凝注,而不稍耽于欲望。这种尺度,定要满心珍惜的温柔之人才把握得好。

王维理解裴迪对金屑泉的钟爱,也明显地在此后撤了一步:他没有在景物上与裴迪争胜,而是将这眼泉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乘翠凤之辇,导文虎文豹,见霓旌羽节……这本都是《拾遗记》等道教神仙故事中常见的意象。王维虽熟读道家典籍,却很少造发这样大而无当的空语——事实上,王维的这首诗是裴迪的垫脚,用这许多华丽的大词,也只是为了消解一下小友稍显认真的态度:裴迪写“朝汲”,王维便说“日饮”,他笑裴迪既爱此到忘乎所以,不如索性羽化成仙算了——只担心他即使成了仙人,恐怕也难得自由,还要去朝拜玉皇,继续当官。虽是玩笑,但回照到文杏馆、斤竹岭中二人对仕与隐的述辩,也看出他们的状态都已轻盈多了。

辋谷已行至后半程,既说回了仕与隐,他们也便不得不面对山外的世界。行至白石滩,王维终于再次拿出了他常用的、西子浣纱的故事:

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

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

---王维


跂石复临水,弄波情未极。

日下川上寒,浮云澹无色。

---裴迪

《神仙传》中每有“恒煮白石为粮,就白石山居”等语,但前首既已调侃过修仙,王维自然不必再耽于道教的话头。诗中的白石滩铺于夜月之下,如笼烟雾,水畔人家、滩头女子,更为绰约的小景添了极精柔的灵性。不过,当“浣纱”与“水东西”同时出现,或许会引导读者再多想一步:古时的越溪畔也曾有这样两位浣纱女子,只是西边的运气好,得到了吴王的钟爱,东边的无人问津,就只能终身浣纱。

南北朝有一首民歌叫《拔蒲》,其中有一句“与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写男女相悦而无心劳作。此刻,白石滩畔的绿蒲已极茂密,随手一拔,便已“堪把”,可它们却始终未曾得到浣纱女的留意:她们都在爱情的幻想里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此时能共有的,也只有一轮照在轻纱上的明月。

你若熟悉王维对西施的态度,便看得出他此时在说的仍是仕与隐的关系:宠辱不常,且非人力可求,倒不如安于此刻,珍惜现有,随明日如何到来。

王维在写世态,裴迪却如水仙花神般顾影自盼。“跂石复临水,弄波情未极”,他坐在石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又像怕看得太清楚,有意无意地搅动着溪水。“人情翻覆似波澜”,一个高洁的个体,是否能禁得起人间无情的拨弄呢?裴迪似乎是悲观的:“日下川上寒,浮云澹无色”,古人愁臣不见君每谓“浮云蔽白日”,但在裴迪眼中,白日与浮云却同时褪去了色感,眼前只有一条冰冷的前川,和里面看不清明的自己的影子。

尚未通过制科考试的裴迪对“羽节朝玉帝”的来日还没有深刻的概念,也不太能对西施见幸、东施不遇的处境感同身受。他所着眼的更多在于人情的寒暖,也即对整个“非我”世界的体察——当外界的寒冷随日下而渐不可转,裴迪也就再次思隐了。

这时,他们结束舟行,在北垞上了岸。

北垞湖水北,杂树映朱阑。

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

---王维


南山北垞下,结宇临欹湖。

每欲采樵去,扁舟出菰蒲。

---裴迪

裴迪当头点出北垞地处南山,本就是对“悠然见南山”的回照,而如结庐山下,旁对欹湖,就更是有山有水、可樵可渔了。不过,从诗中对采樵与扁舟的态度差异看,裴迪对隐居似乎还怀揣着微妙的不甘——扁舟是范蠡平吴后浪游五湖的写照,功成身退,放舟江湖,与樵郎的无功不出、终老山中,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王维的《北垞》好像若有若无地回应了裴迪的苦闷。北垞与南垞是欹湖南北两座土丘,地势虽有高下之分,水系却是一脉同源。回望南川时,水影为高处的世界镀上了一重令人神往的幻光,但事实上,明灭的“青林”不过就是彼岸的杂树——当破除了距离的幻术,那个远方实与他们此刻的拥有并无二致。

解决了这一重烦恼,二人就可以安心地投入隐逸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王维


来过竹里馆,日与道相亲。

出入唯山鸟,幽深无世人。

---裴迪

从二人的《竹里馆》诗不难看出,裴迪与王维对隐逸的认识依然存在着分歧。

裴迪的隐是遁世绝尘的独居:他愿将自己安置在山中,然后一日日修禅问道,最终如山鸟一般,彻底化为山的一部分。但王维不同。王维向往的隐并非沉降和闭锁,而是一种离开种种不得已,能乘物由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

王维的独处十分自在,他可以随时选择自己栖身何处、寄情何务。在无人知问的深林中,王维先独坐,再弹琴,终而长啸,从沉默到表达,自克制而恣肆——他仍有心事可以倾吐,只是不再强求一位听众。在灵魂的独舞中,深林也再次为他生放出了光明。

这光明很适合与“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相参看:在鹿柴时,王维还没有自我抒发的欲望,眼中的明亮也真幻不居,没有源头,如空山人语般神秘而旷远。但当他走入竹里馆,愿意诚恳地将自己完完整整交出来后,也就得到了更为确定而专致的光亮:明月。

万物无情而有灵,不离则不即,一感必一应。每个人心底,当然都期待过这样坦然的解放与交感。事实上,王维的《竹里馆》之所以为世人所喜爱,正在于这首诗是在最安全舒适的状态下将自己完全打开,也为此收到了最可感的回应。所谓“相照”,正是要先将自己的心光放出去,才好开阔地接应回照——晋时郭璞《游仙诗》有谓“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中有冥寂士,静啸抚清弦”,姿态与王维绝类,却远无《竹里馆》的澄莹清澈,原因大抵就在这位“冥寂士”将自己包裹太严,明月已经没有照进来的空间了。

当人的心怀能与外物共振,与明月精神相往来,便已无所谓我与非我,也从此与山间每一株树、每一朵花无异。

在辛夷坞,王维就由人的隐居,看到了花的遗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王维


绿堤春草合,王孙自留玩。

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裴迪

这首诗用韵剥啄,如花吐苞,也如花落栿;如时流中的浮沤,也如深山中的回响。在某种意义上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就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两首诗都由闭合走向开放,是不求回应的一场尽情倾吐。从一个人,到一朵花,再到无数朵花——他们次第绽放,然后纷纷凋落。就中畅美,不必为外人所知,也终将在“寂无人”的涧户中没入空无。

裴迪则并不愿让好友同物为一朵辛夷花。他刻意将回应准确地对到了王维这个人的身上:先用《招隐士》的典故致意“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表示自己愿与他长留山中;又沿王诗辛夷芙蓉之比,反用《九歌·湘君》诗意:此地既有辛夷花,“搴芙蓉兮木末”便不再是痴人说梦了,后句“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也遂成了无源之怨——二人既然心同恩甚,又何愁不能在山中长久地共同居住下去呢?

裴迪越写越觉自足,经过漆园时想起庄子,便进一步去渲染隐逸精神的高举。

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

---王维


好闲早成性,果此谐宿诺。

今日漆园游,还同庄叟乐。

---裴迪

漆园傲吏指的正是庄子。《史记》中说楚威王欲迎他为相,遣去漆园的使者持厚币相请,却徒然迎来了一场笑斥:“子亟去,无污我。”事实上,大部分隐士心中都拟设过一位用以衡量自己隐居重量的楚威王,一如年轻时的王维要用霍去病的受赏来确认侠客的价值,裴迪写庄周,显然也是心存这样的向往:庄周曾在漆园拒绝君王的邀请,自称“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直是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

但对王维而言,这个典故并不妥当。他身任左补阙,早已为“有国者所羁”,当然不能自承漆园之乐是“以快吾志”,而对次年就要参加制科考试的裴迪来说,那更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大话。于是,在自己的《漆园》诗中,王维帮裴迪做出了谦卑的转圜:他说我们和庄子一样,并不是所谓的“傲吏”,只是自觉缺乏经邦济世之能,才会隐寄漆园,安心做一个小吏的。相较口舌之快,作为真正见过“污渎”之人,王维深知安全更为重要。

《漆园》末句用典。“此树婆娑”来自庾信的《枯树赋》的开篇:“殷仲文风流儒雅,海内知名。世异时移,出为东阳太守。常忽忽不乐,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写庭中槐树虽枝叶纷披,却已再无更进一分的心力。《枯树赋》写树犹人,王维则是写人犹树:寄身微官却形同槁木,厕诸树之间,婆娑相与,浑无分别。

从创作视角看,这典故与庄周漆园傲吏的结合实在无理,却又极具神采,我想他大概是从郭璞“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一句偶然想到“婆娑”,方自此联系到了《枯树赋》上去。无论如何,最后五字堪称点铁成金,将前面板结的典故与解释全部做活了:若没有这一排似生犹死而彼此依存的树,漆园就不过是个地名,是否傲吏也只是一种说辞,至于“阙经世务”,就更只能沦为心证层面的东西了。

“婆娑”是个活泼却很具距离的形容词,如高山上女巫的舞蹈,有情而无望——正要有这样一点不真切的动势,树在“生意尽矣”这一刻的状态才足够复杂丰富。不甘与释然,寂寞与守望,都不因渺小而可轻。纵是“偶寄一微官”,也仍要始终保持悲悯的自知。

末句的声情也很独特。婆娑与数株树各据一韵,连绵重出,仿佛左边两棵树,右面三棵树,有种未经统一的单调感。不拘一格,也不值一看,这亦是“微官”的真实写照。

成熟期的王维即使写极低微的情绪也不再负气。他的体察细密而轻小,自具一种有尊严的平等观,继而走出了因果论的梯度。这是他人格高贵之处,也是他的诗在传播时较李、杜吃亏的原因,这一节,我们可以留待明天去做更深入的讨论。

总之,经王维谦卑的揭示,裴迪也终于在椒园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

桂尊迎帝子,杜若赠佳人。

椒浆奠瑶席,欲下云中君。

---王维


丹刺罥人衣,芳香留过客。

幸堪调鼎用,愿君垂采摘。

---裴迪

他是愿为国家效调鼎之用的——这本是士族子弟对自己最诚实的预期,并无丝毫可鄙。他期待赏识与任用,也自认为配得起这样的未来。而至于是要牵衣干谒还是隐修自持,是用丹刺还是用芳香,那本都只是愿力驱动下的某一种机缘。

看到裴迪做出了选择,王维也欣慰地献上了最好的祝福:椒园遍植香草,肉桂、杜若、花椒……俱是《九歌》通神所用。裴迪以花椒自比,期待着解人的采摘,王维便祝愿他凡有所预,必得所望,每一个愿力都能被收获、感应与珍惜:持桂樽时,有帝子翩然下降;搴杜若时,有佳人宛然会心;瑶席奠酒时,则“龙驾兮帝服”的云中君也要停步向他垂注。

这种祝愿大而悬浮,像是年节间人们挂在嘴边的各种吉利话——可王维这卷最为细密真挚的《辋川集》,偏偏就停步在此,好像掏心掏肺写了一篇长信,最终总要附上一笔“顺致时祺”。

这段停云带雨、出真入幻的奇妙心事,终于在这句虚无的祝福里失去了它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投影。开篇为“有”与“无”悲伤难以自抑的王维,最终笑着将一切化为幻光,照在了朋友身上,自己则默默退入了阴翳,什么也没有带走。

到此,这部《辋川集》我们便聊完了。与单篇诗歌不同,这部诗集更像是一场绵长的双人舞:它不独在表达,也同时在持护。在阅读过程中,我们仿佛看到两个天资绝佳的舞者身位交错,在自己的主调中上步、腾跃、独舞,也在对方的演绎中退步、转身、拊掌。他们在不同的段落找到了各自的灵魂时刻,也在携手与对视中始终保持着对舞伴的关切和扶持。这种默契的温情是《辋川集》更为可贵之处,也是许多没有这重机缘的诗人终生不可抵达的境界。

或许你会察觉到今天我们的对谈与前几日完全不同:我尽量减少了文本层面的分析,而将注意力转交给了一些更绵长开阔的东西,譬如情感,譬如善念,譬如哲思。经此取舍,今天的谈话或许已经不再像是诗评,但这又是我在谈诗最后一日尤其想强调的:与大部分诗人不同,王维的诗可以离开语言自生。一如《逍遥游》中起于北溟的鲲,水击三千里后同样可以化为飞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以另一种形态走向更高旷的天地。

王维拥有他人难及的语言天才,但他的诗对语言并没有特殊的依赖:语言只是他的给养,不是他的空气。后人学诗,往往发乎情而径于言:先有感受,再学手法,方能说到创作,但王维最好的那些诗却并没走在这条路上。“香稻啄馀鹦鹉粒”可学,而“婆娑数株树”不可学,盖因前者是对一种成熟语言范式的颠覆与突破,好似七十二般变化,俱自行者摇身而来,既是技的延展,就当然具有探讨与再成长的基础——但后者却根本就没有一个最底层的原型。

王维学习过无数种成熟的诗歌范式,但最终他没有取道任何一路去为自己加持,因为走到完成态时,他早已将自己打散,化生于万物之中。我曾经无数次思考王维最独特的好处究竟在哪里:感知、辨察、审美、乐律……似乎都对,但似乎都不够。重读了一遍《辋川集》,跟随他一步步看到自我,继而接受自我、蜕离自我、泯没自我后,我想拿出的答案就是无我。

诗中无我,则万物皆我。人欲彻底消散,有情世界蘧然生成。当一个诗人的生命已无所不至地弥漫于人间,他便不再需要思考再去构筑什么了。他在的地方,诗就会在。明天,我们就针对这一点,谈谈诗在王维、李白、杜甫三位巨匠手中不同的展开形式。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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