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妮

温柔之歌  作者:蕾拉·斯利玛尼

八岁,斯蒂芬妮就会换尿布,备奶瓶。她手势准确,每当要她将孩子从摇篮里扶起来时,她的手能够垫在婴儿脆弱的脊柱下,没有一丝颤抖。她知道必须让孩子们仰面睡,知道不能摇动他们。她给他们洗澡,一只手坚定地抓住孩子的肩。婴儿的叫声,哇哇啼哭声,他们的笑声和哭声充斥着她作为独生女的童年记忆。看到她对小鬼头们如此充满爱意,大家都感到很高兴,觉得她充满了母性,具有这么小的孩子罕见的献身精神。

斯蒂芬妮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的母亲路易丝在家里看护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雅克家里,后者总是不断提醒母女俩,她们是在他家。早上,母亲们把孩子送到家里。斯蒂芬妮还能记起这些女人,匆忙,忧伤,总是将耳朵贴在门上。路易丝教会她识别房子走廊里响起的这些女人焦虑的脚步声。有些女性在产后不久就重新开始工作,她们把小婴儿放入路易丝的怀中。她们还把用遮光袋装着的奶交给路易丝,那是她们在晚间挤好的,路易丝随后把奶放进冰箱。斯蒂芬妮还能回忆起架子上放着的小瓶子,瓶子上都写好了孩子们的名字。有天夜里,斯蒂芬妮起床,打开了署名于勒的小瓶。于勒是一个脸红红的小婴儿,他尖利的指甲还抓破过斯蒂芬妮的脸颊。她吸了一口奶瓶。她永远不能够忘记这股类似变质甜瓜的味道,一连好几天,酸酸的味道一直停留在她的嘴巴里,挥之不去。

星期六晚上,她有时会陪妈妈去帮人家看小孩,那些人家的房子在她看来太大了。漂亮的、看上去很有权势的女人打走廊上过,在孩子们的脸颊上留下口红印。男人们不喜欢在客厅里等得太久,路易丝和斯蒂芬妮的存在让他们感到很不自在。他们愚蠢地微笑着,跺着脚。他们催促妻子,接着帮她们穿上大衣。走之前,女人总是蹲下身,一边努力维持着高跟鞋上的平衡,一边擦拭儿子脸上的泪水:“别哭,我的宝贝。路易丝马上就会给你讲个故事,哄你睡觉。是不是?路易丝。”路易丝表示默许。路易丝努力抱好挣扎个不停、哭着喊着要妈妈的孩子。有时,斯蒂芬妮非常恨他们。她厌恶他们捶打路易丝的方式,还有他们如同小暴君般对路易丝颐指气使的样子。

路易丝哄小孩睡觉的时候,斯蒂芬妮就去翻抽屉,翻小圆桌上的盒子。她把相簿从茶几下面拖出来。路易丝清洁一切。她洗碗,用海绵擦拭厨房的操作台。她把夫人们临出门前试来试去扔下的衣物折好。“你不用洗碗的,”斯蒂芬妮总是对她说,“来陪我坐一会儿。”但是路易丝喜欢这样。她喜欢看到孩子的父母亲回来后狂喜的面容,觉得自己虽然是找人来看孩子的,却又附带找了个免费的帮佣。

路易丝在卢维埃家工作了好几年,他们带她们去过自己乡间的度假别墅。路易丝工作,而斯蒂芬妮正好在放假。但是斯蒂芬妮和主人家的孩子不同,她可不是去那里晒太阳,吃水果的,不是去那里过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日子———晚上睡得很晚,有时间就出去骑车玩儿。如果说她也在那里,那只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母亲要求她举止谨慎,玩儿的时候别出声,别让人觉得她也是在享受。“虽然他们说,我们也可以当这是在度假,但是如果你玩得太高兴,他们会感觉不太好。”饭桌上,她挨着母亲坐,远离主人一家和客人们。她记得人们都在说,说个不停。她母亲和她垂下眼帘,静静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卢维埃一家其实很难忍受小姑娘的存在,他们感到不自在,而且真的是生理上的不自在。面对这样一个穿着褪色背心的棕发姑娘,这个笨拙的、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他们本能地反感,但是又因自己的反感而感到可耻。当她在客厅里坐下来,坐在小艾克托和唐凯德身边看电视的时候,父母俩总是禁不住感到不太愉快。他们最后会请她做点事情:“斯蒂芬妮,你真可爱,能不能帮我把门口的眼镜拿来?”或者他们会对她说,她的母亲在厨房里等她。幸运的是,根本不需要卢维埃一家提醒,她的母亲禁止自己的女儿走近游泳池。

临走前一天,艾克托和唐凯德邀请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他们新买的火红色的蹦床。斯蒂芬妮的年纪其实和两个小男孩差不了多少,她能够完成一些令人惊异的动作———危险的弹跳,筋斗———惹得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叫声。卢维埃夫人于是请斯蒂芬妮下来,让别的孩子玩。她走近丈夫,用怜悯的声音对丈夫说:“也许我们下次不该带她们来了。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太不容易了。看到这些,可又没有权利玩,这多难受啊。”她的丈夫微笑着,松了口气。

整整一个星期,米莉亚姆都在等待这个夜晚。她打开公寓门。路易丝的手提袋放在客厅的扶手椅上。她听见童音在歌唱。绿色的小老鼠,水面上的小船啦,总之是回旋的、漂浮着的什么东西。路易丝跪在地面上,身体弯着,专注在浴缸上。米拉将她棕红色的布娃娃浸在水里,亚当一面拍手一边哼哼着。路易丝轻轻地将浴泡涂堆在孩子们的脑袋上。保姆吹一口气,他们脑袋上的泡泡帽便飞散了,孩子们因此咯咯笑个不停。

在回来的地铁上,米莉亚姆就像一个着急的情人,简直有点迫不及待。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见到孩子们了。今天晚上,她答应把晚上的时间都留给他们。他们可以一起躺在大床上。她挠他们的痒痒,抱着他们,抱得紧紧的,直到他们喘不过气来,直到他们挣脱为止。

她躲在浴室门后,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她发疯般地想要感受他们的皮肤,吻他们的小手,听他们用尖细的嗓子喊“妈妈”。她突然觉得自己多愁善感起来。一个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有时能让人变得有点傻,能够在平常的琐碎中看出非同一般来,能够在无聊中得到感动。

这个星期,她每天回家都很迟。孩子们都已经睡着了,等路易丝走后,她有时会上米拉的小床,贴着女儿睡,呼吸着女儿的发香,是一种草莓味的香精。今天晚上,她会允许孩子们做平常不让做的事情。他们可以在睡袋里吃半咸黄油的巧克力三明治。他们可以一起看动画片,挨在一起晚睡。夜里,孩子们的小脚丫会蹬到她的脸,她当然不会睡得很好,因为她担心亚当会掉下床。

孩子们从水里出来,光着身子奔向妈妈的怀抱。路易丝开始整理浴室,她用海绵擦洗浴缸。米莉亚姆对她说:“没关系,您别管了。这会儿已经很迟了,您可以回家了。您这一天肯定很累。”路易丝似乎没有听见,她弯着身子,继续在擦浴缸边,然后把孩子们七零八落的玩具重新放好。

路易丝折好毛巾。她把洗衣机里的水放空,然后给孩子们铺床。她把海绵放在厨房的橱柜中,同时从中取出一个长柄锅,放在炉子上。米莉亚姆根本介入不了,只好看着她动来动去。她试图让路易丝安静下来:“我来做,我向您担保。”她想要从路易丝手中拿过锅,但是路易丝将锅柄紧紧攥在手中。路易丝轻柔地推开米莉亚姆。“您快去休息,”她说,“您一定累了,和孩子们去玩吧,我来准备晚饭。我肯定不会打扰您,您甚至看不见我。”

这是真的,时间越长,路易丝便越是能出色地做到这一点:

既让人看不见她,同时又不可或缺。即使晚归,米莉亚姆也用不着给她打电话。米拉不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路易丝在那儿,支撑着这个脆弱的家庭大厦。米莉亚姆接受她像母亲一样照管这个家。每天,她都会将自己的任务再多匀一点给这个得到承认的路易丝。这个保姆就像是剧院里在黑暗中搬动布景的黑影。黑影们抬起一张沙发,一手推开硬纸板做的柱子或是墙。路易丝也在幕后行动,谨慎但却充满力量。是她手执透明的线,没有这些线,魔法就永远不会来临。她就是养育女神毗湿奴[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梵天主管“创造”,湿婆主掌“毁灭”,而毗湿奴即“维护”之神,在印度教中被视为众生的保护之神,常化身各种形象拯救危难的世界。],充满嫉妒心的保护者。她是喂养小婴儿的母狼,米莉亚姆家庭幸福不可或缺的来源。

大家看着她,却看不见她。她是如此亲近的存在,但却并不是这家里的一分子。她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有一天,才洗完澡,米莉亚姆就光着身子站在了路易丝面前,而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看到我的身体又有什么关系?”米莉亚姆安慰自己说,“她根本不会因此觉得害羞的。”

路易丝总是鼓励夫妇俩出门。“应该充分享受青春。”她机械地重复着。米莉亚姆听从了她的建议。她觉得路易丝考虑周详,充满善意。有天晚上,保罗和米莉亚姆去保罗才认识的一个音乐家那里狂欢。晚会就在家里举行,在第六区。客厅很小,天花板也矮,人们挤作一团。斗室里却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于是很快,大家跳起舞来。音乐家的妻子,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女子,涂着海棠红色的唇膏,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将伏特加注入客人的玻璃杯。米莉亚姆和陌生人聊天,放声大笑。她在厨房的工作台上坐了一个小时。凌晨三点,客人们都嚷嚷着饿了,美丽的金发女主人为大家准备了蘑菇蛋饼,大家都就着锅吃,叉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等夫妻俩回到家里,凌晨四点左右,路易丝在沙发上睡着了,双腿蜷缩在胸前,两手合拢。保罗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毯子:“别吵醒她。她看上去那么安宁。”后来路易丝就开始在米莉亚姆家留宿,一个星期一到两次。大家从来都没有明说,他们不说,但路易丝在这个家里慢慢地建造起了自己的小巢。

看到路易丝在他家的时间越待越长,保罗有时也会感到焦虑:“我可不希望有一天,她指控我们剥削她。”米莉亚姆和他保证,说自己会负责起这件事情。她是一个非常严谨、正直的人,只是懊悔自己没有提前做好准备。她会和路易丝说,把一切都讲在明处。她既有些尴尬,可同时她又暗自欣喜,路易丝自己完成了那么多家务,可米莉亚姆并没有要求她。米莉亚姆不停地道歉。她回来迟了便说:“对不起,我们又滥用了您的好心。”而路易丝总是回答说:“我在这里就是干这个的。别在意。”

米莉亚姆经常送她礼物:在地铁口一家便宜的小店里买的耳环;橘子蛋糕,这是她所知道的,路易丝唯一喜欢吃的东西;她把自己不穿不用的衣物给她,虽然很长时间里,她在想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侮辱她。米莉亚姆尽自己所能,不想伤害路易丝,不想让她感到嫉妒或者痛苦。在逛商店,替自己或孩子们买东西的时候,她总是把新衣服放在一个旧布包里,只有等路易丝走了以后才拿出来。保罗夸她,说她的确非常谨慎。

保罗和米莉亚姆身边的人最终都知道路易丝的存在。有些人是在社区里或在他们家里见到过她。其他人只是听说过这个从童话书里跳出来的、不太真实的保姆的丰功伟绩。

“路易丝的晚餐”最终成为一个传统,一个米莉亚姆和保罗的所有朋友求之不得的约会。路易丝知道每个人的口味。她知道爱玛表面上是个有想法的素食主义者,但真相却是她患有厌食症,知道保罗的哥哥帕特里克最喜欢肉和蘑菇。晚餐通常是在周五晚间。路易丝需要一个下午的烹饪时间,而孩子们就在她眼前玩耍。她整理房间,插花,布置餐桌。她穿过整个巴黎城,买几米布料来,缝制成桌布。餐具准备齐全,调味汁变浓,葡萄酒入了长颈瓶,她便溜出家门。有时她会在楼下的大厅或是地铁口碰到客人。面对他们的赞扬,看到他们不言而喻的微笑,一手放在肚子上,唇边流着口水的样子,她总是羞赧地答上一句。

有天晚上,保罗坚持让她留下来,因为这天非同寻常。“有那么多事情值得庆祝!”帕斯卡给了米莉亚姆一桩大案子,由于她机灵而充满战斗力的辩护,她有望能赢。保罗也非常开心。一个星期之前,他正在工作室里埋首于自己的声音合成时,一个著名的歌手进了录音棚。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他们共同的音乐品味,他们所能够想象的制作安排,他们能够生产出的难以想象的音乐素材。最终,这位歌手提议由保罗来做他的下一张唱片。“真的会有这样的岁月,一切都向我们绽放微笑。我们必须抓住机会,”保罗抓住路易丝的双肩,微笑着,看着她决定道,“不管您愿不愿意,今天晚上,您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路易丝躲进孩子们的卧室。很长时间,她和米拉躺在一起。她抚摸着米拉的鬓角与头发。在小灯幽蓝的光线里,她瞥见亚当那张孤独的小脸。于是她下不了决心走出卧室。她已经听到开门迎客的声音,以及走廊里响起的笑声。香槟酒开瓶的声音,将扶手椅推到墙边的声音。在浴室里,路易丝整了整发髻,涂上一层紫色的眼影。米莉亚姆从来不化妆。这天晚上,她穿了一条直筒牛仔裤和一件保罗的衬衫,挽起袖子。

“你们还不认识吧,我想?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路易丝。你们知道的,所有人都羡慕我们能有路易丝!”米莉亚姆揽过路易丝的肩膀。路易丝微笑着,转过身,米莉亚姆的手势中所包含的亲密意味让她感到有点尴尬。

“路易丝,这是帕斯卡,我的老板。”

“老板?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只是一起工作。我们是同事。”帕斯卡放声大笑,向路易丝伸过手。

路易丝坐在沙发一角,她长长的手指涂了指甲油,抓住自己的香槟酒杯。她就像个外国人,一个遭到流放的人一样不自在,完全不懂周围人的语言。时不时地,越过茶几,她和其他客人彼此交换一个尴尬而充满善意的微笑。他们举起杯子,为米莉亚姆的才能、保罗的歌手干杯,甚至有个客人还哼起了小曲。他们在谈论自己的职业,谈论恐怖主义、不动产。帕特里克讲述自己的斯里兰卡度假计划。

爱玛再次走近路易丝,和她谈起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个问题上,路易丝有话说了。爱玛很焦虑,但路易丝却很笃定。“这很常见,您不用着急。”保姆总是重复说。爱玛是那么焦虑,可没人会听她说,她真羡慕米莉亚姆能够如此信任这个长着斯芬克斯脑袋的保姆。爱玛看上去是个温柔的女子,唯一背叛这形象的是她总绞在一起的双手。她总是保持着微笑,但她却很容易嫉妒别人。她看上去颇善交际,实际上却很内向。

爱玛住在二十区,在那里,有些被人擅自占住的房屋被改造成了生态住宅。她就生活在其中的一幢小房子里,装修的品位简直让人觉得不自在。客厅堆满了小玩意儿和垫子,仿佛不是想让人懒洋洋地坐着,而是要挑起人的嫉妒心。

“小区的学校简直糟糕透了。孩子们就在地上玩。从学校门口过的时候,你能听到孩子们互相在喊‘婊子’‘同性恋’。我倒不是说在私立学校里‘他妈的’之类的就没有人说,但是他们说的方式就不一样,您不觉得吗?至少他们互相之间不会那么称呼。他们知道这样说不好。”

爱玛甚至听说在他们那条街上的公立学校里,父母穿着睡衣就把孩子送去了,而且往往还迟到半个小时,还有个戴面纱的母亲拒绝与校长握手。

“这样说或许不好,但是奥丹有可能是他们班里唯一的白人。我知道我们不应该放弃,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回到家里,一边祈祷上帝,一边说阿拉伯语,我觉得我的管理真的会出问题。”米莉亚姆冲她微笑。“您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他们笑着站起身来,走向餐桌。保罗让爱玛坐在他身边。路易丝冲向厨房,等她手里端着菜回到客厅时,大家都热烈欢呼。“她脸红了。”保罗拿她打趣,声音很尖。有几分钟的时间,路易丝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人物。“这调味汁是怎么做的?”“放点生姜真是个好主意!”客人们不停地夸耀她的本领,保罗于是开始谈论她———“我们的保姆”———就像谈论自家的孩子或者老人,当着他们本人的面。保罗为大家斟上葡萄酒,谈话很快就超越了“地粮”层面。谈话声音也越来越大。人们把香烟浸灭在盘子里,烟头在调味汁里飘荡。没有人注意到路易丝已经退回厨房。她正专心致志地打扫。

米莉亚姆冲保罗投去恼怒的一瞥。她假装迎合他的笑话,但是每每他醉的时候,他都让她感到紧张。他变得放纵,难以对付,一点现实感也没有。只要他喝多了,他就会向一些可恶的人发出邀请,应允他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谎。但是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妻子的恼怒。他又开了一瓶葡萄酒,一边敲击着桌子一边说:“今年,我们会很高兴带保姆一起度假!我们应该享受一下生活,不是吗?”路易丝手里握着一堆盘子,微笑着。

第二天早上,保罗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醒来,唇上还残留着红酒渍。在淋浴下,昨晚的情景又回到了他的记忆中。他想起了自己的提议和妻子阴郁的眼神。他也觉得自己很蠢,已经先行感到厌倦起来。他知道米莉亚姆会嘲笑他,嘲笑他这个醉鬼的允诺。她会指责他,从来不考虑经济问题,而且对路易丝也显得过于轻浮:“就因为你,她感到失望了,但是因为她很善良,她甚至都不敢说什么。”米莉亚姆会把他们的账单送到他鼻子底下,让他清醒地意识到现实。她会总结说:“只要喝了酒,你总是这样。”

但是米莉亚姆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睡在沙发上,把亚当抱在怀里。她穿着一件男式的睡衣,看上去太大了。保罗坐在她身边,在她的颈间嘟哝着,他喜欢米莉亚姆脖颈散发出来的欧石楠的味道。“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你觉得我们今年夏天可以带路易丝去度假吗?”她问道,“你大概还没意识到呢,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真正度个假了。而且路易丝也会很高兴:

无论如何,除了高兴她还能怎么样呢?”

天太热了,路易丝不得不将饭店房间的窗开了一条小缝。醉鬼的叫声和汽车的刹车声也没有能够惊醒亚当和米拉,他们俩都沉睡着,张着嘴,一条腿伸到床外。他们只在雅典停留一夜,为了节省开支,路易丝和孩子们挤一间小房间。他们笑闹了整整一个晚上。孩子们睡得很晚。亚当感到很幸福,他在雅典街头的石子路上跳舞,老人们都被他的芭蕾舞吸引,纷纷击掌相和。路易丝并不喜欢这座城市,尽管太阳很毒,小孩子也老大不情愿,但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路易丝只想着明天出发去岛屿的旅行,米莉亚姆和孩子们讲了不少关于这些岛屿的传说与神话。

米莉亚姆不太擅长讲故事。她的讲述方式多少让人有点不快,她喜欢使用复杂的词,而且每句话结尾都要加一个“你明白吗?”或“你理解了吗?”但是路易丝听她讲,就像一个认真的学生,听她讲宙斯和战争女神的故事。和米拉一样,她喜欢埃勾斯,是他把自己的蓝色给了大海,对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坐海船呢。

早晨,她好不容易把米拉从床上拖起来。保姆给她脱衣服的时候,小姑娘还在睡。在去比雷埃夫斯港口的出租车上,路易丝一直在回想古代诸神的名字,但是她什么也记不得了。她真应该在她的花皮封面的本子上记下这些人物的名字。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要想着这件事。港口的进口处已经开始堵车,警察试图疏散交通。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亚当坐在路易丝的膝头,满身是汗。巨大的指示屏上面列出了开往各个岛屿的航班航道,但是保罗根本弄不懂。他很是恼怒,情绪激动。司机掉了个头,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耸耸肩。他不会说英语。保罗付了他钱,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奔向自己的站台,拖着箱子和亚当的小推车。船上的工作人员已经打算升起浮桥,却看见了这家人,他们蓬头垢面,神情茫然,激动地挥着双手。他们运气还算好。

才安顿下来,孩子们就睡着了。亚当被妈妈抱在怀里,米拉的脑袋枕在保罗的膝上。路易丝想要看看大海和岛屿。她登上甲板。在凳子上,一个女人仰面而卧。她穿着分体泳衣:

一条小小的短裤,还有一条玫瑰色的小布带,勉强遮住双乳。她的头发是那种淡金色,很干,但让路易丝感到震惊的,是她的皮肤:略带紫色,上面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点。还有好几个地方,大腿内侧、面颊上、乳房那里,她的皮肤竟然都起了泡,就像是烧伤一样,露出没长好的肉。她一动不动,就像供大家观看的解剖用的尸体。

路易丝晕船。她大口呼吸着,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但仍然无法控制眩晕感。她动不了。在凳子上坐定后,背朝甲板,远离船舷。她只是想要看看大海,记住大海,记住这些旅客们指指点点的白色海岸的小岛。她想要记住船工,记住他们将锚抛进大海的样子,还有跃入水中的那些个小小的影子,她想要都记下,但是她的胃部一阵翻腾。

太阳越来越烈,此时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甲板上,欣赏那个躺在凳子上的女子。她在眼睛上蒙了眼罩,也许是风声太大,她听不见周围压抑的笑声、评头论足和喃喃自语。路易丝的目光始终无法脱离这具干枯的、浑身是汗的身体。这个女子被太阳蒸干了,就像一块扔在柴火上的肉。

保罗在一个很可爱的食宿全包的旅馆里订了两个房间,房子位于岛屿的高地上,可以俯瞰孩子们喜欢去的海滩。太阳西沉,海湾染成了玫瑰色。他们向小岛的中心城镇阿波罗尼亚的方向走去。他们特地沿着种满了仙人掌和无花果树的街道走。在一座峭壁旁边,清真寺打开大门迎接穿着泳衣的游客。路易丝完全沉浸在美景之中,狭窄的街道如此静谧,还有猫儿安静沉睡的小广场。她坐在一堵矮墙上,双脚悬空,望着自己面前打扫庭院的老年女子。

太阳渐渐没入海中,但是天还没有完全黑。光线只是染上了柔和的色调,景致依然清晰可辨:教堂顶上的一口钟,石质半身像上的鹰钩鼻侧影。大海和灌木丛生的海岸似乎变得凉爽了,沉入懒洋洋的昏沉之中,慢慢地让人心生期待,想要将自身奉献给即将来到的夜晚。

把孩子哄睡着了之后,路易丝难以入眠。她坐在房间的阳台上,欣赏圆形的海湾。晚上刮起了微风,那是海风,她能够从中闻到盐的味道,和虚幻的味道。她就躺在折叠帆布椅上睡着了,身上仅仅盖了一条披肩。是黎明的清冷让她醒过来,面对白天的一番景象,她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种纯粹、简单、显而易见的美。所有心灵都能够感受到的美。

孩子们也醒了,非常激动。他们只想用嘴品尝大海。亚当要在沙滩上打滚。米拉想看鱼。早餐一结束,他们就去了海滩。路易丝穿着一条宽松的橙色长裙,就像北非的那种带帽长袍,米莉亚姆禁不住笑了。这是好几年前,卢维埃夫人给她的,同时还没忘了和她说清楚:“哦,您得知道,我已经穿过很多次了。”

孩子们准备好了。路易丝给他们涂上了防晒霜,他们立刻冲进了沙堆。路易丝靠在一堵石墙上坐着,在一棵松树下,双腿折起,欣赏海面上跳跃的阳光。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的景色。

米莉亚姆俯身而卧,她在读一本小说。保罗早餐前跑了七公里,现在正昏昏欲睡。路易丝堆起一座座沙堡。然后她想做一个很大的乌龟,被亚当不停地毁掉后,她再耐心地重来。米拉因为太热,懒洋洋的,她伸手拉路易丝:“来呀,路易丝,到水里去嘛。”保姆没同意。她让她等一会儿,让她坐着:“来帮我一起完成我的乌龟,好吗?”她把自己捡的贝壳给孩子们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她那巨大的乌龟上。

松树已经不够为他们遮阴,暑气越来越重。路易丝满身是汗,此时她不再有借口反对孩子的请求。米拉抓起她的手,可路易丝拒绝站起身来。她抓住小姑娘的手腕,突然推开她,米拉跌倒了。路易丝叫道:“给我松开!”

保罗睁开眼睛。米莉亚姆冲向哭闹的米拉,安慰她。他们向路易丝投去愤怒而失望的眼神。保姆退后一步,很是羞愧。正当他们想问她要个解释的时候,路易丝缓缓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可我不会游泳。”

保罗和米莉亚姆没有吭声。他们只是对米拉做了个手势,让她闭嘴,米拉已经开始嘲笑她说:“路易丝是个婴儿,她连游泳都不会。”保罗感到很尴尬,而这尴尬又让他感到恼火。他恨路易丝,非要把她的贫困、她的脆弱一并拖到这里来。一副殉道者的表情,毁了他们美好的一天。于是他领着孩子去游泳了,米莉亚姆又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书里。

一个上午都在路易丝的这份忧郁中被打发掉了,在小旅馆的阳台上用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大家还没吃完,保罗突然站起身来,把亚当抱在怀里,向海滩上的小店走去。回来的时候,他一蹦一跳的,因为脚底的沙子把他的脚烫坏了。他冲路易丝和米莉亚姆挥动手中的一个小包。“瞧啊。”他说。可两个女人都没反应。待到保罗将护肘给路易丝戴上时,她顺从地张开手臂。“您可真瘦,孩子用的护肘正适合你!”

整整一个星期,保罗都领着路易丝去游泳。他们俩每天起得很早,米莉亚姆和孩子们留在寄宿旅店的小游泳池边的时候,他们俩便冲向依旧空旷的海滩。来到湿漉漉的沙滩上,他们手握手下到水里,走很长时间,朝着地平线的方向。他们一直前进到脚渐渐离开了沙子,身体开始漂浮起来。在这样的时刻,路易丝总是感到一阵恐慌,因为她已经无法躲藏。她发出小小的叫声,这时保罗就会意识到,他必须把路易丝的手再抓得紧些。

开始的时候,接触到路易丝的皮肤,保罗也会有点尴尬。教她浮水的时候,他把一只手垫在路易丝的颈部,另一只手撑住她的臀部。一个愚蠢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暗自发笑:“路易丝也有屁股。”路易丝的身体在保罗的双手下颤抖。这身体,他之前当然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因为保罗把路易丝归为孩子的世界,或者只当她是个雇员。也许对于她,他根本视而不见。然而,路易丝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在保罗的手掌间,她像个小小的玩具娃娃。几缕金色的头发从米莉亚姆给她买的泳帽里掉出来。微微带点褐色的皮肤,脸颊上和鼻子上有一点小小的雀斑。保罗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脸上竟然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就像才孵出来的小鸡崽儿。但是她自有一种故作正经的、孩子般的拘谨气质,所以保罗不可能对她产生与欲望有关的情感。

路易丝望着自己插入沙中的脚,海水轻轻舔着她的脚面。在船上,米莉亚姆告诉过她,锡夫诺斯岛往日之所以这么繁华,是因为地下有金矿和银矿。路易丝相信,透过海水看到的粼粼光芒就是贵金属所发出的光芒。清凉的海水没过她的臀部,现在接着没过了她的性器官。大海很平静,接近透明。没有一朵浪溅上她的胸部,惊吓到她。小孩子都坐在水边,在父母平静的目光下。当水没过腰的时候,路易丝便无法呼吸了。她望着四周,天空如此耀眼,如此不真实。她在自己瘦弱的胳膊上摸索,一黄一蓝的两个护肘,上面画着龙虾和人鱼。她直愣愣地望着保罗,眼神中满是祈求。“您根本没有任何危险,”保罗发誓说,“只要您有脚,您就什么危险都没有。”但是路易丝好像吓坏了。她觉得自己摇晃起来。大海深处会将她吸走,这会儿她的脑袋也进了水,双腿在一片空茫中挣扎,直至精疲力竭。

她回想起孩提时代,班里有个同学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那是一片泥泞的水塘,夏天散发出一股恶心的气味。尽管父母不允许,尽管一潭死水上蚊蝇聚集,孩子们还是要去那里玩。而现在,在爱琴海幽蓝的海水中,路易丝却再次想到了那片黑暗的、腐朽的水面,还有在烂泥中找回的那个孩子的脸。此刻,在她面前,米拉在蹬腿。她浮了起来。

他们醉了,正走在通向阳台的那几级石阶上,石阶通向与孩子房间相连的阳台。他们笑着,有时,要爬一级稍微高出一点的台阶时,路易丝会挽住保罗的胳膊。她坐在紫红色的叶子花下,喘着粗气,望着下面的海滩,年轻的情侣们一边啜饮着鸡尾酒一边跳舞。酒吧在沙滩上欢庆。这是“满月晚会”,保罗为她翻译。和月亮有关的节日,丰盈的、红彤彤的月亮。整个晚上,他们都在惊叹月亮的美。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的月亮,这么美,的确值得摘取桂冠。这月亮和她童年时看到的那种冰冷的、灰色的月亮完全不一样。

在高处的饭店阳台上,他们欣赏过了锡夫诺斯海湾,还有夕阳那熔岩一般的颜色。保罗让她注意云彩的形状,就像花边一样。旅客们纷纷拍照,路易丝也想站起身来,举起她的手机,保罗却用手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坐下:“这样拍没什么意思,您最好就保持现在的这个样子。”

他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寄宿旅店的老板主动提出由她来照看孩子们。老板的孩子与米拉他们差不多大,从一开始,几个孩子就玩在了一起。米莉亚姆和保罗显然有些意外。路易丝开始当然表示拒绝。她说她可不能让孩子们单独待着,她要哄他们睡觉,说这才是她的工作。“他们游了一下午泳,不会睡不着觉的。”旅店老板娘用蹩脚的法语说。

于是三个人有些笨拙地走向饭店,一路没有说话。饭桌上,他们比以往都喝得多了点。米莉亚姆和保罗对这顿晚饭心存恐惧。他们能说些什么呢?他们彼此间没有什么好交流的。他们说服自己,这是好事,路易丝会感到很高兴的。“就是为了让她觉得,我们非常看重她的工作,你明白吗?”于是他们谈论孩子、风景,说起明天要去洗海水浴,还有米拉在游泳上的进步。他们想要对话。路易丝也想要说点什么。说点什么,不管什么,她自己的故事,可是她不敢。她深吸一口气,脸向前凑,可又缩了回来,仍然缄默不语。他们喝着,沉默变得如此安宁,略带忧郁。

保罗坐在她身边,将胳膊围上她的双肩。茴香酒让他变得活泼起来。他用自己的大手抓住路易丝的肩,仿佛一个老朋友般冲着她微笑。她愣住了,心醉神迷。男人的脸。他黄褐色的皮肤,大大的、白色的牙齿,因为海风和海盐而变得金黄的头发。他轻轻地摇着她,就像摇着一个有些羞涩或是有些悲伤的朋友,因为希望朋友放松下来,或者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如果她敢,她就会把手放在保罗的手中,用自己瘦削的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抓住。但是她不敢。

保罗的随意让她着迷。他和给他们送来饭后利口酒的服务生开玩笑。几天之内,他已经学会了足够的希腊词语,可以逗商人发笑,或是讨点折扣什么的。人们都认识他。在海滩上,别的孩子都喜欢和他玩儿,他总是笑着满足他们的愿望。他把孩子们背在背上,和他们一起投入大海。他的胃口好得惊人。米莉亚姆似乎因此有些恼火,但是在路易丝看来,这份几乎要把菜单点个遍的贪食挺动人的。“这个也要,试试看吧,好吗?”他用手指抓住肉块、菜椒或是乳酪,带着天真的欢乐狼吞虎咽。

回到旅店的阳台上,他们捂着嘴哈哈大笑,路易丝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别吵醒孩子们。可这份清醒此时却显得很可笑。他们就在扮演孩子,他们,白天考虑的都是孩子,而这会儿,却奔向了同一个目标。这天晚上,一种不同寻常的轻盈吹拂过他们。醉意让他们从累积的恐惧中,从悄悄插入在他们中间的孩子问题———丈夫和妻子,母亲和保姆———所带来的压力中释放出来。

路易丝很明白这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她看得很清楚,保罗贪婪地望着妻子的肩。在浅蓝色连衣裙的映衬下,米莉亚姆的肤色闪闪发光。他们开始跳舞,脚和脚碰撞在一起。他们有些笨拙,甚至尴尬。米莉亚姆在傻笑,就好像很久以来已经没有人这么搂着她的腰了,就好像如此成为对方欲望的对象,她觉得十分可笑。米莉亚姆将面颊埋在丈夫的肩头。路易丝知道他们马上就会停下,对她说再见,假装自己困得不行。她多么希望留住他们,紧紧抓住他们,她的指甲剐蹭着石质的地面。她想将他们放置在小钟下,就像粘在音乐盒基座上那两个动不了的、笑盈盈的小人儿。她在想,她一定能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那儿看着,永远不会感到厌倦。看着他们,她就可以得到满足,她只需要躲在阴影里,一切就很完美,机器便永远会运转下去。她现在有了一种私下里产生的信念,灼热的、令她感到痛苦的信念,那就是她的幸福取决于他们。她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她。

保罗咯咯笑着,双唇深埋进妻子的颈项间。他说了点什么,路易丝没有听见。他坚定地握住米莉亚姆的手,然后他们像两个乖小孩一般和路易丝道了晚安。她看着他们踏上通往房间的石阶。两具身体的蓝色线条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消失在视野中,接着是房间门发出的声响。窗帘拉上了。路易丝沉入了一个色情之梦里。虽然她不想,努力在拒绝,但声声入耳。她听见了米莉亚姆的叫声,像玩具娃娃一样的呻吟。她听见床单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床头撞击墙的声音。

路易丝睁着眼睛。亚当开始啼哭。

上一章:温柔之歌 下一章:露丝·格...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