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别处踟蹰

我的心渴望一种更加惊险的生活  作者:W·S·毛姆

走向远方的旅程,永远都只是走向自我的深处。

---谢阁兰[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法国著名诗人、汉学家,亦曾担任海军军医,游历中国多年。代表作有小说《勒内·莱斯》、诗集《古今碑录》等。]


他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加西亚·马尔克斯(García Márquez,1927—2014),哥伦比亚作家,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代表人物。198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等。]最心仪的作家,曾深深启迪过“007”之父伊恩·弗莱明[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1908—1964),生于英国伦敦,曾担任记者,从事过间谍工作,代表作有“007系列”小说。]。目无余子的乔治·奥威尔[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英国著名小说家、社会评论家,代表作有《一九八四》《动物农场》等。]奉他为导师,称他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现代作家”。

他,是毛姆。

那么,又是什么让毛姆如此拔群脱俗?

这本书也许会给出一个答案。它们出自毛姆的《总结》和《作家笔记》,分别完成于他六十四岁和七十五岁。

诚然,这是一部回忆与悼祭之书。清丽、雅驯的文字雕镂出人生的逼仄与超迈。其间,我们将与那个八岁丧母、十岁丧父,在叔叔并不经意的护持下为口吃自卑的孩子邂逅偕行;将见证那个十七岁入海德堡大学攻读哲学与唯美主义,一年后返英,复又弃医从文、倾心写作的少年的叛逆、困惑、求索与成长;将倾聆那位睿智、淡泊,偶尔刻薄的老人对文学与艺术的体悟,对世事和生命的感怀。在那无常、无望、无告的嗟叹里,生命的火萎落,梦的余烬明灭闪烁,像映在记忆里那枚遥远的月亮。

这也是一部独特的“航海日志”。兰波说:“生活,在别处。”毛姆一生的追求亦是“去别处”。早失怙恃的他,在别处,寻找父亲——精神的祖国;寻找母亲——心灵的原乡;寻找自己——新的自己,由自己生出的自己。

以此,人生成为走向世界与自我的双重旅行。

旅行的终点在变换:塔希提、俄罗斯、中国……旅行的目的却恒一:让生命在行旅之中,自我发现,自我更新,自我救赎,抵达自由。

“去别处”的原动力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憾感。

我天赋不好,个子矮。虽然耐力还行,但力气不够大,口齿也不伶俐,性格腼腆,体质柔弱。我一点儿运动天分也没有,而在英国人的日常生活中,运动和竞技却占有莫大的比重。不知道是出于上面的哪个原因,还是我天性如此,在同伴面前,我总有一种本能的荏弱,因为这一点,我很难和他们熟络。我喜欢个体意义上的人,但从不喜欢群体意义上的人。那些让人和人一见之下便倾心相与的迷人魅力我一个也没有。虽然随着阅世渐深,我也已学会了与生人热情寒暄,但我从没有第一眼看去就喜欢上某人的经验。在火车上,从来没有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在客轮上,我也从来没和一个同船的旅客攀谈过,除非人家先和我搭话。体质羸弱让我不胜酒力,于是也就无缘消受酒精促成的人与人之间的亲密……

笼在岁月的暮色里,毛姆回顾所来径。尽管用的是第一人称,但审视的目光拉远了我和“我”的距离。“不”“没有”“难”,络绎而至的否定似是写实却也流露出对那个“我”的拒斥。也许这当中皴染了回忆所特有的戏剧性,但也可以借此勾勒出“我”基本的生命样态:自卑、自我厌弃,进而自我封闭,在自我与他人之间隔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墙。

“天赋不好”这一平实的表述背后是深入骨髓的缺憾感,是对生命根底处永难弥补的欠缺的怅惋。它让人想到亨利·米肖[亨利·米肖(Henri Michaux,1899—1984),法国诗人、画家,著有《一个野蛮人在亚洲》。]那首诗《我生来有洞》。“洞”是生命的蛀痕,是人生实难的象喻。诗人用奇崛的意象不期然地道破了小说家心底的隐痛。

但,毛姆又与米肖不同。在米肖笔下,缺憾感俨然就是我之为我不可或缺的前提:

我有七种或八种感官,其中一种是缺憾感。

我抚摸它,叩响它,就像人们叩响木头。

不!应该是叩响森林,那种在欧洲早已绝迹的森林。

这就是我的生命,依存于虚无的生命。

假如这虚无消逝,我就要去找寻自己,我就要惶然无措。那就更差劲了。(拙译)

显然,毛姆不会认同诗人这不无偏执的深刻。毛姆虽不曾无视缺憾感,却从未将目光始终凝注于它。也许因为热爱18世纪文学,毛姆崇尚节制,追求理性。他一生都在“按照一定的规划来塑造我的生活”,深知“我们是天性和环境的产物。我所塑造的并不是我认为最好的,甚至不是我想要的样式,而只是一种似乎可行的样式”。

故而,在毛姆眼中,缺憾感固然缘于生命的罅隙,但因了那罅隙,也流进了自由的风与澄澈的光。

说到底,毛姆,如他自己所言,“不是悲观主义者”。他爱生命,爱生活,进而爱那与生俱来的缺憾感。所爱上的自然地包括了所没有爱上的,这是爱的魔力抑或魅力所在。

“去别处”意味着甘愿流浪。

流浪,出发,去远方。在《总结》里,他将自己对他乡的企慕之情与对父亲的孺慕之思绾结在一起:

父亲去过巴黎,做过英国大使馆的诉讼律师,我不知道他这样选择的原因,想必是对未知的渴望吸引了他——同样的执念也吞噬了他儿子。他的办公室正对着大使馆,在圣奥诺雷区,不过他住在当时的昂坦大道,那条街起自香榭丽舍圆形广场,轩敞宽阔,路畔栗树婆娑。就当时而言,他称得上游踪颇广。土耳其、希腊、干旱的小亚细亚都曾留下他的旅痕,在摩洛哥,足迹所至远及非斯,彼时该地尚访客寥寥。

于是,流浪于毛姆多了一份宿命的神秘,是律动在血脉里的召唤。

但,在异域之旅中,毛姆真正的向导是画家高更。高更离开前辈欧洲行旅画家热衷的地中海,去往遥远的太平洋群岛,在那里生活、创作长达十二年,最后长逝于希瓦瓦小岛。在19世纪殖民背景下,高更扬弃欧陆传统,拥抱异域文明,这无疑是极具胆识的壮举。在以画家为原型的《月亮与六便士》中,毛姆致敬了这位先行者。他也来到了南太平洋,在自然里寻觅疗愈的力量。他在《作家笔记》中写道:

太平洋。有的日子里,任你遐思所及描绘出的一切,它都可呈现。大海,微波不兴,只在湛蓝的天空下,明媚地蓝着。海天之交,轻云如絮,待到黄昏时分,云朵的形状奇异地变幻着,几不容你不信天际绵亘着层峦叠嶂。夜晚也一样惬意,星光明丽,稍许,月华流空,清辉粲然。但,常常出乎你的意料,海变得狂暴起来,白波连山,有时又如大西洋一般灰暗。浊浪排空,而幽独是太平洋最为精彩之处。日复一日在海上航行,却看不到一艘轮船。偶尔,几只海鸥飞过,提示不远处有方陆地,有座没于万顷烟波的岛屿。但四望却没有一只货船、帆船或渔舟映入眼底。它,是空阔的广漠,顷刻间,这空无令你隐隐觉得不寒而栗。那是对这辽远、静默的空无的恐惧。

他比高更走得更远。他来到亚洲。在异乡,他不由怀念起那个看似不在场,甚或一直意欲远离,其实却铭于心底的有回忆、有身世的故园:

月下的曼德勒。一座座白色的大门洒满银辉,门楼投下它们在月光中的剪影。此情此景令人目醉神迷。曼德勒护城河小巧婉约。它没有基拉韦亚的壮美,没有科摩湖如画的风光,没有南太平洋诸岛美得让人心神荡漾的海岸线,没有伯罗奔尼撒朴素的庄严,但它的美是一种能为你所把握、所欣赏,并与之合而为一的美,它的美不会使得你欣喜若狂,却能给你恒久的愉悦。其他那些美需要特定的欣赏与品鉴的心态,它的美却与不同季节、各异心绪相宜。就像赫里克[罗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骑士派”诗人之一,代表作有《樱桃熟了》《致水仙》等。]的诗一样,当你无心读《地狱篇》或《失乐园》时,可以愉快地拿起它。

诗人谢阁兰认为,对于欧洲人,中国意味着三重的异域:第一重是空间的异域。中国在世界的东方,与欧洲遥遥相对。第二重则是时间的异域。中国是可与古希腊、古埃及并称的古国。最后也是最重要、最独特的,中国的文明没有断裂,因而,对于西方,它更是文明的异域。“一战”后,毛姆选择探访中国。他说:

去时我满怀旅人情愫,对艺术兴致盎然,对一个有着悠久文明的陌生民族充满好奇,一心想要尽识其风俗礼仪。我还存了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得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相熟会拓展我的体验。我真的这样做了。我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对各个地方、各色人等的描述,以及由它们联想到的各类故事。我体悟到我从旅行中所能汲取的独有的益处。那之前,对此我只有一种本能的感受。这一益处一方面是获得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则是收集或可在创作中为我所用的各类人物。

这段话出自《总结》。此时的毛姆已告别了旅人的猎奇。他要在异域文明中体悟、体认普遍人性。

“去别处”在邂逅“多”的同时,也必然与“异”狭路相逢。

在札记中,谢阁兰重新定义了“异域情愫”。他这样写道:“异域情愫……是个性鲜明的人,在邂逅某一对象时,因感受到彼此距离而陶醉,是一种别样的内心反应(‘异域情愫’与‘个性精神’相辅相成)。”谢阁兰认为,“唯有‘个性’强烈的人才能感觉到‘差异’”。在毛姆的文字中,我们看到,自我与异域的相遇不只是一种对峙,还会在碰撞中反思自我,完成自我更新:

但等我到了德国,发现德国人都以自己是德国人为傲,就像我因为自己是英国人而觉得自豪一样。我常听他们说英国人不懂音乐,莎士比亚只有在德国才遇知音。他们把英吉利人称作“出小店主的民族”,坚信作为艺术家、科学家、哲学家,德意志人都远远胜出。这让我震惊。而在海德堡望大弥撒,我不禁注意到,那些把教堂挤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个个看上去都那么虔诚……因为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信仰是错的,而我的才是对的;既然如此,他们还如此虔敬,真是奇怪……我猛然想到,自己也有可能生在德国南部,那么,我就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一位天主教徒。于是,我就得遭受没完没了的折磨,虽然不是因为我的错;我觉得这太难以接受了。我天性淳朴,憎恶这样的不公。于是,水到渠成,我断言:一个人信什么根本无足轻重,上帝总不能因为人家是西班牙人或者霍屯督人,就去惩罚人家。

终于,渴望“去别处”的毛姆走到了自我的“别处”。自我因为拥抱“异”而有别于“故我”,成为“新我”。自我本身就是流动的、多异的。

“我”在我的别处。这是毛姆给我们的启示。

---董伯韬

---2024年12月27日于上海

上一章: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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