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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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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回家! “……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住这里了……我讨厌外公外婆,我讨厌阿道……我不要吃饭……我不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妈!我运动服在哪儿?” 楼上传来尖厉的叫声,道世猛地惊醒了。 “今天第一节就是体育课!湿的运动服怎么穿啊!” 她看向时钟,刚过七点。胸口怦怦直跳,嗓子又干又渴。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个梦。孩子伏在房间一角,哭闹着要回家……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看来,另一个少女的声音激起了她记忆深处的声音。 道世用手肘撑起身子,拿起枕边的暖壶倒了一杯白开水。她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为什么不早点洗啊?昨天我早早就放进洗衣机了!” 正在大喊大叫的是住在楼上的广田美美。她母亲也在叫喊,但声音没有女儿那般通透,还在被窝里的道世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慢慢喝完一杯热水后,叠好被褥推到房间一角,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早餐都是加了奶油粉的咖啡和店里卖剩下的几块饼干。吃完简单的早餐,她又去打热水洗脸刷牙,往脸上抹点丝瓜水,脱下睡衣,换上薄针织衫和灯芯绒长裤,挂起了围裙。 打开面朝后院的窗户时,道世轻呼了一声。茗荷叶子上落了一片鲜艳的粉红色,她瞬间以为那是只舒展翅膀的大蝴蝶。不过套上拖鞋走近一看,她又发现那其实不是蝴蝶,而是正巧变成蝴蝶形状的胸罩。道世拾起胸罩,用另一只手抚平了被压在下面的茗荷叶子。“妈妈应该做好妈妈的工作啊!”楼上又传来怒吼。“妈妈不是你的用人!”这回她也听清了母亲的吼声。 美美今年上初中了。她还是个流口水满地爬的婴儿时,一家人就搬到了楼上。二十年前,道世倾尽所有存款把房子改造了一番,给二楼安装了直接从外面来往的台阶,还增添了独立厨房和卫浴。原本她要跟即将成为丈夫的人住在二楼,一楼留给那个人的母亲住,可是房子还没改好,事情就发生了变化。那个比道世小五岁的男人已经跟别的女人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来还让她有了身孕。得知这个情况后,道世并没有感到嫉妒和绝望,只觉得肚子里生出了一股冰冷。改建的事情她没有通知亲戚,至今她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二楼改造完成后,她决定租给别人,后来换了两次租客,广田一家是第三批。 外侧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道世抬起头,看见美美身穿制服,挎着大书包,饱满的脸颊迎着朝阳,从楼上走了下来。 “啊,早上好!” 少女看见院子里的道世,笑着对她打了招呼。她刚才还在楼上大吼大叫,现在看起来却心情很好。 “早上好。美美,这个。” 道世举起刚刚拾到的胸罩,女孩皱着眉,吐出了舌头。 “那是妈妈的,才不是我的!” 然后,美美就挥挥手,跑过了通往门外的小道。 尽管很不愿意归结为那个原因,可是分手后,道世的食欲就越来越小,体重也自然变轻了。原本就不大的胸脯宛如被刨子刨过一般,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胸罩了。她站在朝阳下,打量着纤细的肩带、蕾丝花纹和圆润的罩杯。她即使在美美母亲那个年纪,甚至更年轻的时候,都没穿过如此漂亮而大胆的胸罩。 道世走上台阶,把胸罩挂在广田家的门把手上。广田家的男人应该上完夜班快到家了。尽管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忍不住仔细欣赏着门把手上的胸罩。它看起来真像生在南国的大蝴蝶偶然停留在那里休息。 她从后门走到外面,卷帘门前已经摆放着三家报社的三套报纸。 道世打开卷帘门,留下一套她在收银台看的报纸,又把其他的卷起来插在了架子上,拿到门外去。接着,她看了看篮子里昨天卖剩的蔬菜,从里面抽出一根萎蔫的长葱。在花店打工的姑娘骑着踏板摩托车来送佛龛用的鲜花。道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递过去,姑娘说声“谢谢”,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又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其实只要到超市,就能买到更新鲜更便宜的蔬菜和鲜花。然而道世之所以能把这个小小的商店做到现在,都是因为有许多热心帮衬的熟客。那些客人总会按照自己的步调走进店里,买点蔬菜鲜花,或是大盒装的咖喱块、褪色的抽纸和荧光灯等不是马上需要却有备无患的东西。虽然店铺赚不了几个钱,但有了楼上的房租和养老金,目前她无须操心生活。下到小学生,上到九十三岁的老爷爷,大多数客人都喜欢跟道世聊聊天。有时是平淡的家长里短,有时是倾吐心事。与此同时,所有客人都知道她二十年前的遭遇。他们只要走出店门,回头一看,就能看到那场失败的证据。 准备好开店后,道世坐在收银台摊开报纸,不一会儿就听见感应门铃响了。这个时间进店的只有两个人,必定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长沼,中午就吃炒饭;如果是峰岸,那就吃乌冬面。她飞快地做好判断,抬头一看,发现今天是长沼。 “早上好。” 长沼先生戴着深灰色的贝雷帽,对道世点了点头,举起左手的报纸。他在托盘上放下一百三十日元,脱鞋走上收银台边的平台,盘腿坐在“良品百选”的招牌下,摊开了报纸。 道世掀开帘子走到店铺后面的生活空间,端着暖壶和茶具出来了。她泡好一杯茶,递过去说“请用”,长沼先生连头也没抬。他仿佛已经在那个座位上酝酿了几十年的愤怒,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报纸,啧了一声。 两年前的一个冬日早晨,这个长沼先生突然出现在店里。那天他把报纸拿到收银台,道世刚泡好热茶,便问他要不要来一杯。没想到其后不到一个月,长沼先生就每天都到店里来喝茶了。他以前在东京做金融工作,而妻子娘家留下了一块土地,便在退休后搬到了这里。道世一开始猜测,既然他每天都来,或许很受不了跟妻子两人的生活,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因为她在外面几次见到那位将白发束在颈根的夫人与长沼先生挽着手走在路上。 壶里的茶快喝完时,门铃再次响起,又有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哎哟,呼……我跟你说,刚才外面有条老虎那么大的狗,差点把我给吃了。” 峰岸先生一进来,就顶着一张如同刚出锅的包子般热腾腾的脸,边喘气边说。 “那狗啊,足有我腰那么高。主人是个小姐姐,我上去刚想摸,那狗就扑过来了。哎哟……吓得我折寿三年啊。” “三年吗?” “不对,五年,至少折了十年。” “啧啧!”长沼先生的咋舌声越来越响亮。 峰岸先生的外套上至少有十个小小的口袋。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一屁股坐在垫高的台子上,又从小盒里抽出一片海带开始吸溜,带着一股恨不得把指头都吸溜进去的劲头。道世往茶壶里灌了一些热水,又冲了一壶茶端给峰岸先生。 “今天早上可真不得了。出门前接到养老院电话,说老爷子昨晚又溜出来按了紧急按钮。他啊,脑子虽然糊涂了,腿脚却特别灵便,一会儿闹逃走,一会儿惹哭我孙子,受不了啊……” 峰岸先生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孙子,管他老丈人叫“大爷爷”。每当道世想起这件事,时而会心一笑,时而觉得有些滑稽。今天她觉得很滑稽。 “我将来可能也会变成那样哦。” “要是阿道糊涂了,我每天都去看你。” 见道世不说话,峰岸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突然缩起肩膀,害羞地说:“说真的,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不会孤单啊。” 道世转过头,打开了电视。 峰岸先生是当地玻璃店的老板,几年前把店交给儿子,加入镇上的围棋俱乐部和俳句会,可是听常客说,他在那些地方都与人闹了不合。就在长沼先生出现的那年冬天,美美在后院玩耍时,不小心扔球砸裂了一楼窗户的玻璃,道世便去请店里的人来修理。不知为何,上门的竟是已经退休的峰岸先生。从那以后,峰岸先生哪怕没事也会过来坐坐,最后便跟长沼先生一样,每天都出现了。 其他常客都知道这两人经常赖着不走,很少上午到店里来。于是,道世每天都在电视和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的环绕下,呆呆地坐到中午。 今天也一样,店里的挂钟敲响了报时的钟声。 “中午了。” 道世一声令下,两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长沼先生一言不发,峰岸先生则道了声“再见”,他们各自走出店门,转向相反的方向。 道世拿起收银台旁的蔫巴大葱,掀开门帘进了厨房。她先用一口铁锅烧热宽油,然后打一颗鸡蛋炒散,再加入切成薄片的葱翻炒,最后放入解冻好的米饭,细细炒匀。起锅前,她拿起酱油顺锅边淋了一圈,立刻腾起焦香的气味,让她感到了久违的饥饿。 因为休息一天也不想出门,她几年前就取消了休息日。 话虽如此,她还是会在每个星期三和星期日下午翻过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到里屋做做打扫,睡个午觉。如果客人在外面敲窗户,她会出去迎接,而且店门没有锁,哪怕道世不出去,客人也会自己开门进店,自己拿商品自己付钱。每年有六次养老金发放日,每次她都会在那一周的星期三下午去银行,领取不多不少的金额,在窗口旁边的小筐里拿一颗糖果,然后到附近的商店街闲逛一个小时,有时在熟食店买块可乐饼,有时则买油光锃亮的佃煮。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道世吃完炒饭,翻过门口的牌子,穿起厚实的毛线开衫,坐上了公交车。走进银行后,她领到了七十号,正好跟她年龄一样,顿觉自己冥冥中被什么人安排了,心中有些不快。不过再看墙上贴的日历,她发现自己不是七十岁,而是七十一岁。老实说,两者都无所谓。就算说她八十一岁,甚至九十一岁,道世也不会感到惊讶。 她被叫到号码,走向窗口,一个足可以给她当孙女的柜员微笑着招呼道:“砧女士,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麻烦取钱。” 她等待柜员点验钱钞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哎呀,富永太太!”道世心中一惊,转过头去。 “哎呀哎呀,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呀。” 只见两名老年女性在柜员面前手拉着手,微笑着对彼此说话。其中一位是被称为富永太太的人,道世看不出是哪位,但觉得两者都有点眼熟。 “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嗯,托你的福,还算可以,就是膝盖有点痛。你呢?” “我也有点……不过最近主要是肩膀痛。听说可以做手术把这里的肌腱取下来换到肩膀上,但我觉得好害怕啊。现在主要靠理疗,只是我去的地方很难预约……” 镇上与她同龄的女性通常一见面就会互相问候“哪里痛”,道世每次都会冷眼旁观。用询问疼痛来代替问候,多么可悲啊。道世常年被腰痛所困,每月总有几天特别难受。就算腰不痛,有时也会感到脚尖麻木,眼底沉重,很难坚持睁眼。 “砧女士,久等了。” 道世猛地转回去,由于动作太急,脖子蹿过尖锐的疼痛。她慌忙伸手扶住窗口边缘,但是那里过于圆滑,她没能扶稳。柜员发出短促的惊叫声。下一刻,视野突然翻转。 “你还好吧?” 近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世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闷哼一声。一个人伸手搂住她的背部,扶她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她扶着脖子抬头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扎着马尾的老年男性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张脸她没见过。 “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长脸,四根横向的皱纹像尺子画的一样笔直。她已经很久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别人的脸了,所以看得有点出神,但很快回过神来,想忍痛站直身子。那个人和从窗口跑出来的柜员都帮了她一把。刚才那两个老年女性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们。 “您还好吧?要上医院看看吗?” 柜员回到窗口后,还是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道世摆摆手。 “我没事,麻烦你把钱给我吧。” 柜员动作利落地准备好现金,放在托盘上推了过来。道世说了声“谢谢”,把钱装进信封,糖也没拿就快步离开了银行。走了一会儿,疼痛和剧烈的心跳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她很气愤,只想赶快回家。 “你走这么快,别又跌倒了。” 背后传来声音。她转过身,发现刚才在银行扶她起来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手上拿着一根看起来很高级的焦糖色拐杖。这一带极少见到拿那种拐杖的老年人。 “我见你姿势很好,忍不住看了一会儿。” “啊?” “刚才,在银行。很少见到你这个年龄的女性还有如此挺拔的姿态,所以我暗自感叹这真是个back-schön。” “什么?” “back-schön,连背影都很美的人。” 道世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还是无言以对,便说了一句“再见”,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啊,请等一等。” 男人敲打着拐杖,行至道世身边。 “刚才那些话真是失礼了,很抱歉。” “没什么。” “敝姓村田。” “你好。” “请问你叫……” “砧。” 公交车还没来。她坐在车站长椅上,那个男人也隔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 “嗯?我回家。” “你家在哪里?” “三丁目。” “我住五丁目。那个,如果你方便,不如一起喝个茶吧?” “喝茶?不了,我是开店的,得回去了。” “哦,这样啊。真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了……我在这里还没有多少熟人。” 村田微笑着低头行礼。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的蜂蜜色外套就像热腾腾的蛋糕一样松软厚实,看起来特别柔软。他颈上还系着一条波洛领带,用光滑的银色宝石固定在领口。 路口的绿灯亮起,一辆公交车转过了拐角。 “再见。” 道世坐上公交车后,村田依旧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几天后,她照样早起开店,陈列好当天的新鲜食材,背对着长沼先生,应付峰岸先生的闲聊。就在那时,门铃突然响了。她抬起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我找来了!” 村田一开口就这样说。道世惊得张大了嘴。他跟上回一样,身穿衬衫和夹克外套,以及同样面料的长裤。不过今天领口的波洛领带上的宝石换成了绿色的。 身后的长沼先生抬起脸,峰岸先生则咽下了正在吸溜的海带。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村田身上。他敲打着拐杖,开始仔细打量店铺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的店真不错。” 峰岸先生露出小兔子被人侵占了巢穴的表情。长沼先生则没有表情。 “现在很难见到这样的店铺了。站在里面就让人感到心情平和。” “你哪位?” 听到峰岸先生的提问,村田转过来,露出了微笑。 “敝姓村田。突然来访,打扰各位了。” 随后,他还分别对三人点头问候,只对道世多点了一次头。 “这家店气氛真不错。不好意思,我记得你说在三丁目开店,就在周围闲逛,最后被吸引过来了。” 村田圆滑的腔调让道世有点毛骨悚然。不过,峰岸先生并不服输。 “唉,其实我们也是。早上醒来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怎么说呢,这可能是阿道的魔力吧。” 他的方言变成了标准腔调,还用上了特别客气的措辞。道世有点想笑,但还是保持了面无表情的脸,小声说道:“哪里。”村田则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样?”峰岸先生继续说道,“这家店是不是又老又旧,没有精神?不过这三十多年来,我们阿道一直站在收银台后面。啊,其实也不是站,毕竟年纪大了,早就改成坐在收银台后面了。不过也算了不起了。自从砧商店开业,阿道就一个人经营到现在,从来不外出旅行,也没有生病休息,更没有住过院。你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真的吗,那太了不起了。” “虽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很多超市,但她还有我们这些顽强的当地粉丝支持,我们决不会让这家店倒闭。我们啊,就像当地珍贵文化财产保护协会一样。” “我倒是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友协会。” 随后,村田又挥动拐杖,仔细打量货架上的半成品食材、洗面奶、饮料等。他还从货架角落里拿出道世用破布和橡皮筋亲手制作的掸子,好奇地看了一会儿。道世觉得这就像有人随意打量自己的身体内部,感到坐立不安。 “我就买这个吧。” 最后,村田拿起一盒她不记得什么时候采购的方便面走到收银台。为了保险起见,道世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一个月。 “来都来了,我就把剩下的都买了吧。” 村田又走回货架,多拿了三盒方便面过来。 “虽然时间有点早,但也快中午了,不如我们一起吃掉这些‘红狐狸’和‘绿狸猫’吧?正好各有两个,壶里还有热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等道世回答,峰岸先生就拿起靠在墙角的小矮桌,立起了支脚。长沼先生则合上了报纸。 村田笑眯眯地拿出一张千元日币递给道世。道世接过托盘,把钞票换成零钱,一言不发地推了回去。 村田很大方。 无论是蔫巴大葱还是蒙了灰的电池,他都会拿起来说“这个真不错”,然后每天买走一点。道世很感谢他,然而再这样下去,店里的东西都要被买空了。她拿出好久没碰的进货单,给几个地方打了电话。 虽然来了新常客,长沼先生还是每天坐在台子上一言不发地看报纸。峰岸先生则一边吸溜海带,一边不厌其烦地打听村田的来历。村田一开始还会巧妙地搪塞过去,然而过了一个星期,他还是开始一点点地透露了自己的故事。道世从来不插嘴他们的对话,但村田说话时偶尔会看着道世。 他老家在筑波,高中毕业后到东京找工作,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后来被派到德国工作了几年。退休后喜欢骑车出游,后来伤了腿,现在已经不玩那个了。他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两人没有孩子。家里养了两条金毛犬。他本来住在东京,但是为了照顾九十三岁的老母亲,不久前暂时回到了这里。 “虽然护工每天都到家里来,但也相当于老老相护了。” 村田说话时虽然面带笑容,但他说的“暂时”让道世心里一颤。暂时回来,那就意味着他的母亲去世后,这个人还要回到东京。换言之,他还对将来的生活有所打算。她试着思考自己的“将来”是什么,但是没有答案,觉得一片茫然。本来已经衰弱了不少的身体突然变得十分沉重。但她并不是第一次感到这种沉重。早在少女时代,她便很熟悉这种心情。 “我老丈人已经住进了养老院。”峰岸先生突然耷拉着肩膀说,“离开的时候特别难受。老人家本来一直说胡话,看到我们准备走了,就会像孩子一样问:‘你们要走了?你们要走了?’到最后还会抱怨:‘那我该回哪里去?我家在哪里?’看着真让人心疼。” 村田什么都没说。店里陷入了沉默。峰岸先生连忙转向了道世。 “跟我相比,阿道真是没什么烦恼啊。” 道世低下了头。的确,她父母三十多年前相继去世,都没有经历太久的病痛。姐姐今年去世前,她一直打算去探望,最后还是没有成行,最终失去了机会。尽管如此,她也并非像峰岸先生说的那样无忧无虑。每次想起父母的死,还有其他往事,她都会感到身体冰凉。峰岸先生似乎察觉到了,突然对她摆手。 “哎哟哎哟,阿道,你别这样,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好嘛,开玩笑的。” 随后,他又转向村田。 “村田先生,你听我说啊。你别看她这样,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她在东京跟了个糟糕透顶的男人,浪费了大好青春,转眼就熬到了三十多岁。后来她父母相继去世,她又跟男的断了关系,回到这里来开起了小店。本来以为要过上尼姑般的生活吧,没想到五十多岁总算迎来了春天。就在幸福马上就要降临时,那个薄情的对象竟然搞大了别人的肚子。你说,这是不是叫祸不单行?” 在此之前,道世从未对峰岸先生,甚至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经历。峰岸先生刚才说的那些,恐怕都是用传闻拼凑起来的东西。然而她最不高兴的是,那番话竟然跟自己的实际经历没有多大差别。粗略来说,那正是她的人生。她心里有点生气,可是一旦有所反应,峰岸先生反倒会更兴奋,所以她决定不予理睬。 她打开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好几棵圣诞树,不远处的桌上还摆满了火鸡和各种盛宴。 “又到圣诞节了吗?”峰岸先生说。 这个节目好像是以圣诞节为主题,与季节毫不相符的外国纪录片。一个白人男性坐在餐桌前,拆开了自己给自己准备的礼物。这是他今年的第一百八十八次圣诞晚宴,而且从一九九四年开始,他已经吃掉了八千多只火鸡。白人男性说完话,镜头又转移到了挂在天花板上的金色、红色和绿色圣诞装饰。有的是球体,有的是银铃,还有驯鹿、王冠、礼物和杯子里的圣诞老人,塞满了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圣诞树怎么能没有饰物呢?当然不行……”貌似房子主人的金发老太太兴奋地说道。 道世看入了迷。这位老太太的人生乐趣就是用大量饰物填满天花板……字幕显示她名叫西尔维亚,比道世长一岁,今年七十二。道世活了七十一年,从来没有庆祝过圣诞节。以前住在东京,她的确跟朋友搞过圣诞聚会,但是包在铝箔纸里的烤鸡又硬又柴,蛋糕特别甜,抽签得到的礼物没有一点意思。 这位居住在遥远国度的西尔维亚,是否也经历过让她全身冰冷的人生,最后沉迷在装饰物中……道世呆呆地思考着。或许正是因为她无法忍受那样的人生,才会沉迷其中。前面那个男人可能也想摆脱那种冰冷,让腹中多一些温暖,才一不注意就吃掉了八千多只火鸡。或许,只有八千只还远远不够。 “我以前在德国……”村田开口道,“每到圣诞节,整个城市都张灯结彩,到处都能看到圣诞集市……道世女士。” 她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道世女士,你过圣诞节吗?” “啊?” “圣诞节。请问你每年如何庆祝圣诞节?” “我不庆祝。” “可我见你看得很认真……” “只是看看而已。” 村田只是微笑,没有说话。他好像知道她并非单纯看看,心里还在思考。想到这里,道世慌忙移开了目光。正好电话响了。道世站起来,拿起收银台墙上的电话听筒。 “姨妈?” 是外甥女祥子。 “嗯,怎么了?” “你好吗?我没什么事……” 外甥女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活力。道世回了一句“我很好”,祥子突然飞快地说了起来。 “我想说妈妈那件和服。真不好意思,一直都没时间去拿。已经过去挺久了,我想你会不会已经扔了……” “没扔。” “梓还在家里,过几天我跟她一起过去。那孩子最近就在家里待着,整天阴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搞得我都有点烦躁了,刚才还没忍住吼了她。” “是吗?” “等我这边决定日子了,就再联系你。你可别把和服扔了呀。再见。” 她想说前几天梦见了祥子,然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五十年前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成了中年妇女,连外孙都有了。道世不禁想,虽然姐姐任性自私,倒是生了个好孩子。 “阿道,那是谁呀?” 峰岸先生问。 “外甥女。” “外甥女?”村田说,“原来是你外甥女啊。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也不算好。” “我是家里独子,所以没有外甥。真羡慕你。” “我去世的姐姐有三个孩子。现在一个联系不上,一个只会在出国旅行回来时偶尔寄点礼物,平时不怎么见面。还有一个孩子过去住在我家,所以会偶尔给我打电话。” 挂钟敲响报时的钟声,道世锁好收银台站了起来,可是三个男人都没有动弹。 “中午了。” 她说了一句,三人还是坐着不动。 “中午了,而且今天是星期三,我要关店了。” 道世拍拍手,三人总算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出了店门。 她看见峰岸先生在玻璃门外回过身,指着二楼对村田说了什么。他的样子很是得意,村田也瞪大了眼睛,甚至长沼先生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 道世送走客人后,煮了一人份的冷冻乌冬面,捞起后在碗里打个鸡蛋,撒上一撮碎海带。接着,她把桌子拖到正对后院的窗前,一边凝视在风中轻轻摇摆的茗荷叶子,一边吸溜乌冬面,渐渐感觉自己心中也吹过了一阵清风。本来很普通的乌冬面,竟变得沁人心脾。 然后,她久违地走进了土间[土间,日式建筑的一部分。通常设在房屋门后,穿过土间才能走上地板垫高的生活区。旧时这部分空间直接为泥土地面,故有此名称。——译者注]。那是一片分隔店铺与居住空间的狭长区域,现在还堆放着一些以前父母经营洗衣店时用过的工具。 父母去世后,道世决定开杂货店,就把原来店里的大部分东西处理掉了。可是这些大洗衣桶、熨衣机器和撑子都是她从小看着父母使用的东西,怎么都舍不得扔。父母曾对她们说:“洗和服不是你们的工作,不需要继承家里的店。”道世听了那句话,跟随姐姐的脚步去了东京。可是她很害怕,如果把这些碍手碍脚的工具都扔了,她可能真的会变成孤身一人。每次走下土间,道世都会轻轻触摸那些陈旧的工具,心中默念“我们都是残存者”。这些工具会比她活得更久吗?还是自己会活得更久?她再也想不清楚。只要她有意,只需打个电话,这些旧工具就会被运走,或是烧毁,或是碾碎,不复存在。可是她自己也一样,只需命运在无形中使个眼色,她就会踩空一级楼梯,或是在银行窗口晕倒撞到头,转眼间也被焚烧掩埋,不复存在。这种茫然而怠惰的人生转眼已经过去了七十一年。 装和服的盒子就放在洗衣桶上。姐姐死后,她想给几个晚辈留下一些东西,就开始整理此前没怎么动过的旧衣箱,没想到找到了这个。盒子里装着小孩用的红格子和服。她不记得自己穿过这个,所以应该是祥子住在这里时,她父母买给外孙女的东西。道世抱起盒子,突然感觉自己像抱着一个孩子的空壳。她想把盒子放到起居室,方便祥子随时过来拿。可是听刚才的电话,她猜测母女俩这段时间肯定来不了,于是她又把盒子放回了原处。 来到起居室窗边,太阳的位置还很高。 道世拿起厚实的针织衫,带上装了煎茶的保温瓶,还拿了一小篮从货架上挑出来的过期巧克力,放在院子里。接着,她又走进起居室搬了躺椅,在上面躺了下来。若是觉得嘴太闲了,她就吃一块巧克力,喝几口煎茶。风拨动着院子里的草叶,又轻轻拂过脸颊。道世合上了眼。很久以前,她跟那个原本要搬到楼上的男人,用奇怪的姿势在这张躺椅上温存过。那是她最后一次与男人肌肤相亲。那段记忆充满艺术感,就像看电影一样。经过无数次回忆,她已经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自己的想象。不过,只要睁开眼,她就能看见自己为那个男人重新修缮的空间,现在已经充满了另外一家人的生活。顺便再看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还能看见如今生活在楼下的并非那个男人的母亲,而是已经到了他母亲年龄的自己。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认知,但每次都像第一次发现事实似的,然后重新接受。 今天,道世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闭着眼,任凭清风拂过面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静静地感受。 “婆婆,婆婆。” 被人摇晃肩膀的感觉很舒服。道世虽然醒了,还是躺着装睡了一会儿。 “婆婆,你这样会感冒。” 美美拿起滑落的针织衫,重新盖住了道世的上半身。道世睁开眼,周围已经变昏暗了。 “妈妈说真不好意思。” “啊?什么?” “胸罩。” 美美张开十指,在胸前比画了两座大山。道世忍不住笑了,美美也笑了。美美丰满的脸颊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窝,身上还散发着桃子一般甘甜的气味。 “你刚放学?” “嗯,我肚子饿了。” 美美咚咚咚地走上楼梯,中途“啊”了一声,回过头来。 “店里好像有人,是修理工吗?” 道世在躺椅上撑起了身子。 “店里?” “嗯,你不是还没关卷帘门吗,我还以为是电工呢。” 道世连忙穿过通往正门的小路,从门外看了一眼店里的情况。在路灯的照耀下,昏暗的店铺内赫然有三个人影。 “你们在干什么?” 她打开门,但是没听见感应门铃的声音。“啊啊啊。”那是峰岸先生的声音。 “我们被发现了。”还有村田的声音。 她想摸黑往里走,却踢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那个瞬间,不知何处传来啪嚓一声,店里亮起了灯。当道世发现是什么在发光时,忍不住大吃一惊。只见平台上出现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彩灯照亮了天花板,只见那上面也多出了今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小小装饰品。货架上堆着白色棉花团,还装饰着雪人和圣诞老人的玩偶。收银台被如同巨大金色毛虫的彩条包围着,在圣诞树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刚才她踢到的东西,原来是一座高度及腰的立体驯鹿雕像。就在那时,驯鹿突然吱吱作响,还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 “道世女士,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村田站在那片光芒中,朗声说道,“这是我们送给你的小小圣诞礼物。” “……圣诞礼物?” “是的。你白天看到电视上的圣诞树,眼睛真的在闪闪发光,于是我就有了这个主意,希望你能喜欢。” “驯鹿是我家的。”峰岸先生指着门口的驯鹿说,“圣诞树是长沼先生的。” “可现在才十月啊。” “我们知道。”村田的夹克衫胸前多了个圣诞老人的胸针,“虽然现在还早,可是道世女士,我们都生活在今日一别可能永远不能相见的世界啊。请等一等。” 村田走到平台旁弯下腰,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了旁边的长沼先生。那是一个点缀了很多大草莓的特大号蛋糕。峰岸先生用点火器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阿道,快吹蜡烛吧。今天是这家店和阿道的圣诞节。”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长沼先生高高端起了大蛋糕盘子。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三个看起来极易燃烧的干枯老年男性,他们都眯起眼睛看着自己。 道世无声地接过蛋糕放在平台上,先抓住长沼先生的肩膀推出店外,然后把峰岸先生和村田也赶了出去。峰岸先生嘴上一直在抵抗,村田却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她被门口的驯鹿绊了好几次,接着拾起落在地上的焦糖色拐杖,也扔了出去。 “请你们不要多管闲事。”道世站在玻璃门前,对他们说,“这里是我家。” 随后,她啪地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下次下午休息也得锁好店门了……她边想边环视整个店铺。现在她真的感觉自己在睡着时被人擅自打开身体,取出一条肌腱移植到了另一个地方。短短几个小时内竟能找到并装上如此多装饰物,那三个人的行动能力倒是真让人佩服。可是,他们完全想错了。她正要拆下收银台周围的金色毛虫,不经意间发现圣诞树底下放着一块白色纸板,上面是红色和绿色的马克笔字迹——“道世,圣诞快乐。我们喜欢你。达夫、善之、晃太郎”。 道世坐在平台上。两个草莓从蛋糕上滚落下来,掉在了地上。她再仔细一看,发现蛋糕上的草莓不只少了两个,而是缺了四五个。是村田或长沼先生端盘子的时候掉了吗?还是峰岸先生点蜡烛的时候碰掉了?又或者是她自己接过盘子时弄掉了……反正大家都像不知不觉从蛋糕上掉下来的草莓。想到这里,她感到了全身冰冷。大家若是明天不小心踩到掉落的草莓,说不定都意识不到自己踩到了。 她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发现三个垂头丧气的男人还站在旁边的路灯下。 道世走向店门,解除反锁,拉开了一条缝。接着,她转身捡起地上的草莓,走进厨房烧起了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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