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标

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家庭菜园

书架另一头有人在翻报纸。指尖搓开薄纸、划过空气的声音就像导雨槽的水声一样,顺着墙壁流到脚下。

梓坐在杂志区最深处的凳子上,已经盘着腿看了一个小时的书。工作日白天的图书馆没什么人,前方的通道不时有人经过,搅动空气带起地板蜡的气味。如果有人吃着糖路过,还能留下一阵甜香。

她腿上的书展示了放大的皮肤断面彩图。它看起来就像塞满了神奇古生物化石的太古底层。角质形成细胞、朗格汉斯细胞、黑色素细胞、弹性蛋白、顶泌汗腺、层状颗粒……据说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皮肤一直在衣服底下阵阵发痒。她实在忍不住,就翻开袖子看了看,发现起床时手肘内侧出现的一小片湿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附近。她感觉身体内侧有个滚烫厚重的东西不断膨胀,被挤到了皮肤表面。与其说痒,不如说紧绷。她隔着衣服揉了揉胳膊,同时抬头看向奶油色的天花板。那上面开了三个篮球大小的圆形天窗,每扇窗子上都贴着悬铃木的树叶,仿佛被压扁的蝙蝠,笼罩了整块玻璃。

她刚合上书,背后的自动门就打开了。紧接着,宛如木槌敲打太鼓边缘的脚步声气势汹汹地响了起来。她回过头,眼前瞬间闪过一个浅蓝色的运动包。那个姿态,运动包摇晃的样子,挺胸的动作……尽管不想承认,但梓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起来,尽量安静地走向里面的书架,然后躲在角落伸头窥视。母亲停在五号书架前,放下运动包,拿起一本书架在肚子上翻开了。那里是家庭医学区,梓一个小时前也从那个书架上拿了现在这本书。她看了一会儿,母亲还是没发现她,于是她从书架背面移动到“建筑土木”区,透过书本和书架顶面的缝隙偷看另一边。稍微低下头,她就看见了母亲的眼部。只见母亲皱着眉,用责备和怜悯的表情阅读书上的文字。若是排除她站在书架前这个场景,那个视线前方即使换成小时候的姐姐和她自己,也不会显得多么奇怪。每次女儿们干了坏事,母亲都会这样看着她们。不管是看到沾满泥水的衣服、落在榻榻米上被踩扁的水果,还是粉碎的盘子,母亲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今天早上,她也用这种表情看着梓双臂上的红色湿疹。

女儿思考这些时,母亲突然合上书本,再次发出同样响亮的脚步声,走向了出口。虽然不太可能看错,梓还是有点担心。她和母亲只隔了一个书架,母亲却完全没注意到她。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不管在超市还是游乐场,不管在什么样的人群中,无论相隔多远,母亲总会像猛禽一样发现她,笔直地冲过来狠狠揪住她的后领口。

梓把书放回书架,离开了图书馆。她看见母亲挎着运动包的背影,笔直地走向图书馆与隔壁公民馆共用的大停车场。

“是妈妈。”

白色小汽车笔直地驶向停车场出口。即使白天的阳光无比耀眼,她还是看到红色刹车灯亮了起来。梓站在自行车停车场生锈的屋顶下面,静静地看着汽车驶出大门。随后,她解开车锁,握住发黑的车把,蹬动踏板。

“吃拉面吗?”

落在地上的半透明塑料袋被摊得平平整整,底下露出了饼干盒笔直的尖角。

“吃。”

母亲比女儿晚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回到家。十五分钟前,梓骑着自行车靠近家门,隔着围墙发现白色小汽车还没开回来。那个瞬间,她决定不把自己在图书馆看到母亲的事说出来。她揉着胳膊,呆呆凝视着上午的新闻报道,没过多久,母亲就端来了搭配豆芽和两片薄鱼片的盐味拉面。她把面碗放在摊开的早报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吸溜面条。

“你看,好像比早上更严重了吧?”

梓挽起袖子,露出整个前臂。母亲看了她一眼,随后惊呼一声。

“你没去看皮肤科吗?”

“我想去之前先自己查查。你知道吗,皮肤原来是死掉的细胞。”

“嗯?”

“皮肤,或者说皮肤表面裸露的部分其实是深层部分的细胞死后,向上堆积起来的东西。也就是说,人类全身都裹着一层死掉的细胞。”

“什么?”母亲抬起头,疑惑地眯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护肤霜。”

“啊?”

“可能因为护肤霜。”

“什么护肤霜?”

“就是抹在身上的护肤霜。”

“哦……”

“昨天洗完澡我抹了一点,放在洗手间架子上的那个。我觉得问题就在那里。”

“架子上……白色瓶子里的?”

“嗯,那个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而是混了很多东西……”

“混了什么?”

“怎么说呢……各种东西。”

“只有涂了那瓶护肤霜的地方起了湿疹,它可能不太适合我的肤质。”

母亲停下筷子,躲开梓的视线,凝视着院子。女儿在夏天一直蹲在院子里,现在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到杂草,家庭菜园的围栏里面只剩下干燥的土壤。虽然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不知为何,现在这个院子似乎比原来那个满是杂草的院子更荒凉了。

她以为母亲也跟自己一样,想看有关皮肤问题的书籍,因此母亲如此平淡的反应让梓感到很意外。她还以为母亲很担心早上看到的湿疹。

“你知道吗,”她喝了一口水冲淡嘴里的咸味,然后说,“成年人的皮肤全部剥下来足有三公斤重,比大脑和肝脏都重。”

“哦,是吗?”

“不只是护肤霜,所有护肤品、服装,还包括洗涤剂,只要一旦激发皮肤的免疫反应,就会造成损害。有的人甚至对汗水和水过敏……”

“现在吃饭呢,别说那些。”

“这又不脏。”

“你说那瓶护肤霜是毒药吗?”

“它对妈妈无害,但抹在我身上就成了毒药。而皮肤起到了迅速排除毒药的作用……”

“你突然说这么多话,到底想表达什么?”

梓发现母亲的语气变化,也停下了筷子。

“够了吧。”

母亲明显很烦躁。梓垂下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头,发现了熟悉的猛禽目光。那个目光近在咫尺,仿佛在凝视愚蠢的猎物。

“随便用我的护肤霜,结果起疹子了。你还有意见了?对你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你怎么了……”

“趁这个机会,我也直说了吧。你说皮肤有皮肤的作用,人当然也有人的作用。无论在社会上,还是在家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才是人间正道。你呢?你赖在家里假装蓬头垢面的海参已经多久了?两个月了吧。人不可能长生不老,你再大一点就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每天小心伺候着自己的身体生活了。”

梓没有说话。母亲用筷子把面汤上的豆芽划拉到一起,举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那本书上是这么写的吗?”

母亲没有回答。梓拿起自己的面碗,走上了二楼。

她早有预感会挨这顿骂,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梓站在挂镜前,胡乱揉了揉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接着,她又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脸。她的脸型好像的确比住在东京时圆润了不少。脸上冒了不少痘,体重也增加了好几斤。“海参。对啊,这两个月我过得的确跟海参一样。”母亲的话精确得让她无所适从。她的确感觉回到父母家后,自己的身体缓缓变化成了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母亲一提起海参,她突然醒悟了。她要甘当一条海参直到老去,还是重新振作起来?此时此刻,她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转机。可是在此之前,她必须先让自己填饱肚子。她趴在书桌旁吸溜剩下的面条,突然有人打开房门,往地上扔了个东西。

“赶紧去医院看病!”

落在地上的东西,原来是一本厚重的电话簿。没等她来得及回话,走廊已经响起了吸尘器的轰鸣声。

白天在外面看“鸦”,那座小房子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方形芋头,小小的窗户、磨砂玻璃门和马赛克外墙都被岁月冲刷得黝黑,让人感到无比冰冷。

到了晚上,挂着“准备中”的门前会多出一块随意放置的正方形小招牌,周围缠着好几圈灯线。

梓隔着车窗凝视那清冷的光景,给野田打了电话。

“怎么了?”

野田听起来很高兴。如果等会儿他骑车过来,那就是两人初中毕业后第一次白天见面。

“没什么,我突然想开车出去,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啊,现在?”

“现在。”

上个月,梓跟野田在“鸦”店里重逢了。她刚回来没多久,曾被一个“鸦”的客人搭过话,野田就是那个人的儿子。那天,梓看到他坐在父亲旁边,弓着背玩手机,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两人曾经在技术家庭课被分成一组,梓还记得野田用烙铁烧焦了笔盒。十几年后,野田已经成了一名更显笨拙的青年。经他父亲介绍后,野田也没跟梓说几句话。不过从那以后,只要梓打开“鸦”的大门,野田父亲就会马上打电话给儿子,而野田也会立刻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他们还出于“物以类聚”的理由,被迫交换了电话号码,野田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一次都没接。也不知道究竟被抓住了什么把柄,野田都这么大了还被父亲使唤得团团转。每次梓看到他这样,都觉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

“你要去哪里呀?”

“皮肤科。”

“啊?”

“开玩笑的。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带你去吧。”

“想去的地方……”

“来不来?”

“要到几点啊?”

“无所谓啊。你有事吗?”

“那个,今天是……我妈生日。”

“什么?”

“家里预约了餐厅六点的座位……每年我们都是一家人出去吃饭,我妹也要回来……”

“那就算了。”

“不过到五点左右应该没问题。”

“就算回不来也没问题吗?”

“啊,那就……”

“算了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梓强忍住对电话吐口水的冲动,拿出了插在驾驶席车门储物格里被晒得褪色的关东地区公路网地图。就算在比例尺最大的地图上,梓所在的卯月原町也只有二指宽。他们家的位置上有个红色圆珠笔画的标记,那个星形标记画得很大,左下方的尖角还包住了梓目前所在的“鸦”。

地图册里贴着好几条便签,每个标记的页面上都能看到红色星标。一个是纯子姨妈家,一个是住在高崎的母亲旧友家,但是她猜不到千叶草深町的星标和厚木七泽町的星标是谁家。最后一页的星标在茨城伊锅町,那应该是姨婆家。

小时候,母亲曾开车带梓和灯里去过几次姨婆家。那是一家开在小巷子里的小商店,她们可以随意挑选商店里的零食。这固然让她高兴,可是姨婆本人却有点不好接近。她总是冷着脸,不怎么说话,对小孩子也没什么笑容。今年葬礼时,梓又见到了久违的姨婆,可能因为那是她亲姐姐的葬礼,姨婆还是不苟言笑,一次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做完尾七法事吃饭时,她也不加入对话,而且第一个吃完饭,独自坐在那里喝茶。

要不去姨婆家看看吧。想到这里,沉闷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一点新鲜空气。与此同时,梓突然想起了她独自坐在窗边,目送另外三个家人开车出行的儿时光景。那时她还没上小学。她记得,那天一家人要去百货公司,可是出门前因为一点小事吵了架,梓闹脾气不愿意去。她一个人在家里后悔得哭了一场,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出去,想着想着就认定自己一定要出门,于是独自离开了家,并且第一次独自坐上了公交车。在电车站下车后,她又一个人闲逛了将近三十分钟,最后在百货公司的地下食品卖场找到了三个家人。不对,应该是被母亲发现了。

一想到自己在那个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公交卡的时代独自完成了那种壮举,梓就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现在她不仅有手机,还有公交卡、驾照和钱,为何不能心血来潮地独自去看姨婆呢?虽然没有今天必须要去的理由,但是她想起了母亲一直想去姨婆家拿和服。如果她一个人去把和服拿回来,应该能有所挽回吧。挽回,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词显得格外奇怪,而且格外讨厌。话虽如此,她这两个月来放任自己懒惰无为,把做饭洗衣全都推给母亲,导致心中时刻存在着忠诚与叛逆的交战,激发了某种不同于青春期的情绪,令她总想做一些无意义的行动。

驾车出发后,她几次开进便利店或药妆店的停车场查看地图。

每次她都数好到达转角前的信号灯个数,并且小心翼翼地驾驶,但还是好几次开错了路,不得不回到开错的地方,重新朝正确方向出发。她的驾驶技术不太熟练,但是沿途路况千变万化,让她乐在其中。一条直路时而跨过大河,时而进入一大片金色的稻田,不一会儿又进入了加油站和餐饮店林立的市区。不仅是周围的景色会改变,道路本身也时而变宽,时而变窄,或是变得弯弯曲曲。

一路踩着油门,梓突然想,如果她能永远顺着这条路开下去就好了。她又想起了童年——当天来回的自驾游归途,她在后座上昏昏欲睡,做了好多梦。梦醒之后,看到熟悉的家门被路灯照亮,突然觉得从那一刻开始的生活——洗澡、根据明天的课表准备教科书、用葡萄味的牙膏刷牙——全都让人烦躁不堪,恨不得这个家彻底消失,从此大家就在车里,她就坐在后座上度过一生。

如今她坐在驾驶席上,所有后座上看不到的风景全都毫无遮拦地穿刺了她的身体。她一度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祈祷其消失的房子依旧坐落在那个河边小镇,可是她几十分钟前离开的家,父母住了三十多年的家,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家了。正如她所愿,曾经所有人像丸子般挤成一团回归的家,早已消失不见。

或许她并不适应“居住”的状态……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梓不由得苦笑。能产生这种想法,恐怕证明她已经连海参都不如,早已退化成了更低级的生物。尽管她渐渐走出了失恋的痛苦,但是被赶出住处的体验还是在梓的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她被人像西瓜籽一样抛出了早已住惯的地方,而且今后无论独居还是同居,都有可能出于感情或经济的问题重复这样的体验。只要她对这个可能性心怀恐惧,就不可能再从“居住”这一生活形态中获得安稳。邋邋遢遢、蓬头垢面的海参。她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语。海参居住在深海,或者说,它们存在于深海,只是栖身而已。她是否也能单纯地存在呢?是否也能与“家”这个空间形成居住以外的关系呢?……她想象着栖身海底的海参,同时又想象着深夜站在芋田里的自己,被藤蔓覆盖、随风翻滚、顺着大地的起伏摇摆。这样多好。

跨过利根川,她又往前开了一段时间,继而开进一个超市停车场,想上个厕所。这时她又想起了一段经历——那时他们一家四口还生活在一起,但距离梓独自去百货公司已经过去了很久。一天,母亲去看望道世姨婆,买了一大堆冷冻食品回来。母亲打开冰箱冷柜,一边往里面塞东西,一边兴奋地说:“告诉你,妈妈路上突然闹肚子了,就在马上要憋不住的时候,连忙开进了旁边一座大楼的停车场,跑进去借厕所。那里有个阿姨,头上戴着好像豆腐的方帽子,好像一直等着我似的二话不说就给我带了路,真的太感谢她了。后来我在隔间里待了三十分钟,一身轻松地走出去,才发现那是个冷冻食品的工厂。为了表示感谢,我才买了那么多冷冻食品!”

好不容易开到伊锅町,已是黄昏时分。

梓的记忆中,这只是一段两个小时的路程,可是她途中几次开错路,又在便利店的停车场睡了一觉,结果花了四个多小时。

姨婆家是住宅区的私人小商店,当然不会出现在地图上。她根据星标和模糊的记忆,驾车缓缓穿行在住宅区的小道上。由于这里的路并非棋盘状,她有时在同一条路上来回开了好几趟,有时又走进死胡同,就这么摸索了半个多小时,发现前方转角处的房子陆续走出了三个男人,前头是手持拐杖的高个子老人,后面跟着两个年龄相仿的人,一个戴贝雷帽,一个穿夹克衫。在街灯的白光映照下,他们就像一队亡魂,梓不由得看呆了。驾车靠近一些,她又发现那几个“亡魂”刚刚离开的建筑物,正是她要找的“砧商店”。

梓没有停车,而是缓缓驶过了三个老人身边。前方就是两车道的大路,她便在和式点心店旁边的停车场停了车。掏出手机一看,野田给她打过电话。现在是五点二十七分,再过半个小时,他们一家人的聚会就要开始了。母亲没有给她任何消息,或许还没发现家里的车被开走了。

她步行回到砧商店门前,阴沉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更浓郁的夜色,分不清是飞蛾还是蝙蝠的小东西成群结队地在住宅区屋顶上盘旋。隔着商店玻璃门,她看见一个发光的大驯鹿摆件,令人惊讶的是,里面还有一棵更大的、与时节毫不相应的、闪闪发光的圣诞树。走近一看,昏暗的玻璃门另一侧突然冒出一张小脸,梓吓得尖叫一声,与此同时,道世姨婆开门走了出来。

“那个,打扰了。”

姨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是梓。那个,就是住在卯月原的祥子的女儿……”

“你是祥子家的啊?小女儿吗?”

“嗯……”

“你来了?”

“啊?”

“拿和服?”

“啊,嗯,拿和服……”

“上午祥子来过电话,说过几天会来,怎么今天来了?”

“啊,呃……”

“今天真怪。”姨婆拿起手上的棍子,指向梓的脚下,“我要关卷帘门了,你站开点。”

她刚挪开,姨婆就举起棍子,钩着卷帘门一口气拽了下来。

“从后面进屋吧。”

姨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商店旁的小巷。梓慌忙跟了上去。屋后是个小小的庭院,正门旁边有一段楼梯直接通往二楼。楼上的房间亮着灯,窗缝里传出了热闹的电视声。她跟着姨婆走进大门,隔着换鞋区直接就是起居室。房间中央有个小号被炉,右侧是水槽、冰箱和餐柜,左侧是衣箱和凹凸不平的磨砂玻璃拉门。

“不好意思,先过来帮帮忙吧?”

姨婆穿过厨房,掀开短帘走进里屋。小水槽里堆放着茶杯、印花小碟和沾着奶油的叉子,仅仅这些就已经满满当当。梓跟了过去,穿过只有三步长的走廊,发现短帘另一头就是店铺。圣诞树还在闪烁着夸张的光芒,收银台旁的小蜡烛也与之呼应,摇曳着小小的火光。

“收拾。”

“啊?”

“帮我把周围这些棉花一样的东西收下来好吗?还有天花板上吊的东西。”

她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挂着许多礼物包和铃铛形状的装饰物。接着,她又发现周围撒满了白色棉花,以及许多雪人和圣诞老人的玩偶。

“刚才在开……圣诞派对?”

“只是喝茶而已。东西都收进那个箱子里吧。”

道世姨婆正如儿时记忆和前不久法事上的印象,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莫非老年人经常搞这样的聚会吗?只要来了心情,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欢庆新年,甚至赏花吗……她呆呆地想着,默默收拾起满屋子的棉花。她还惦记着刚才姨婆说的“祥子来过电话”。莫非那场争吵过后,母亲依旧凭借猛禽的直觉,预料到女儿会来这里?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开车去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收拾东西时,厨房一直传来清洗东西的声音。水声停下后,姨婆又抱着一个细长扁平的盒子走了过来。

“给,和服。”

梓站在收银台前,正忙着取下金色彩条。她接过盒子,放在地台上打开一看,一片鲜红色映入眼帘。红色布面上印着不太饱满的方形白色小碎花。她拿出来仔细打量,面料触感柔软,表面凹凸不平,就像初夏时节穿的华夫格T恤。她又贴在身上比了一下,和服长度只盖住了一半大腿。

“这是短上衣吗?”

“不对,是和服。”

“可是这么短……”

“那是小孩子的和服。应该是祥子小时候穿的,我也不太清楚。”“哦……”

梓有点反应不过来。她还以为要拿的是大人和服。

“对了,你怎么过来的?”

“啊?哦,开车……”

“停哪儿了?”

“呃,外面路边那家和式点心店的停车场……”

“哦,那里啊。那里应该不会说什么。马上回去吗?”

“啊?嗯……”

“晚饭呢?”

“啊,回去路上随便吃点……”

“吃完再走?”

“呃,嗯……”

她正不知如何回应,姨婆留下一句“吃完再走吧”,然后掀起短帘,回到了生活区。

不到五分钟,姨婆就端来一碗乌冬面放在被炉的矮桌上。碗里打了一颗鸡蛋,底下撒了一把碎海带,像个绿色的鸟巢。母亲和姨婆烹饪面食的速度都如此迅猛,这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家族特有的习性?梓漫不经心地想着,一点都不客气地端起了碗。姨婆没有吃乌冬面,而是在矮桌另一头小口吃着山椒海带的佃煮。

“姨婆不吃吗?”

“我刚才吃了蛋糕。”

“今天真的是圣诞派对吗……”

“不是。今天凑巧而已。”

“哦……”

“店里碰巧变成这样,而你碰巧来了。”“这样啊。”

“我吃完就睡了,你随便坐一会儿,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已经这么晚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发现还不到七点。

“您睡得好早啊。”

“你是夜猫子吗?”

“嗯,应该算是吧……”

“祥子也是。”

“啊,真的吗?”

“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你知道吧?”

“啊,嗯,是的……”

“那孩子很乖,只是经常想回东京的家,然后大发脾气。”

“我妈脾气是有点火暴。今天吃着吃着拉面,突然发火了。”

“是吗?”

“她虽然不会一直发火,但是特别记仇。”

“我姐也一样。我妈有时也会这样。看来那是家族遗传的暴脾气啊。虽然脑子很聪明,但是脾气暴躁。”

就在那时,挎包里传出了电话铃声。正是那个“暴躁”母亲打来的。梓对姨婆说声抱歉,站起来走进店铺。

“你把车开走了?”

站在黑暗的店铺中,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僵硬。但是因为地理上的间隔,本来那个声音从母亲口中传进耳中必然会激发的反感,似乎缓和了几分。

“嗯,开走了。”

“你这是到哪国去看皮肤科了?”

“没去。我在道世姨婆这里。”

“啊,什么?”

“道世姨婆。我在伊锅的道世姨婆这里。”

“哈!”

“哈!”梓也喊了一声,突然不知要说什么。她端着手机,躲开起居室的灯光,走到装满饰物的纸箱旁边坐了下来。榻榻米承受着身体的重量,发出阵阵微响。她有点熟悉这种感觉,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她独自坐上公交车寻找家人时,车上座位发出的响声。也有可能是电话另一端的母亲小时候独自坐在这座房子阴暗的角落里,凝视玩偶的影子,用指尖划过榻榻米接缝的响声。

“喂?梓?你怎么跑到道世姨婆那里去了?”

“嗯……”梓抿着干燥的嘴唇,双眼定定地注视着黑暗。

“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一个人跑到百货公司找你们吗?”

“啊?”

“我们出门前吵了一架,我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但我后来还是坐上公交车,独自跑去了百货公司。”

“有过这种事?不记得了。”

“真的。”

“然后呢?”

“我今天的心情也跟那天一样。”

“是吗……”母亲应了一声,沉默下来。

“刚才姨婆拿了和服给我看。那是一件红色的小和服,孩子穿的。”

“啊?怎么,原来是小孩子的和服?”

“嗯。给亚由那么大的小孩子穿的。”

“哈,你姨婆都没告诉过我。算了,既然她要给,你就收下吧。你今天打算怎么办?住哪里?现在回来有点危险吧?姨婆呢?在家吧?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

“你叫姨婆过来听电话,我跟她说。”

她回到起居室说明情况,姨婆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手机。听筒里传出母亲飞快说话的声音,姨婆只说了几次“我说了”,最后喃喃一句“知道了”,接着翻过手机,还给了梓。她接过来一看,通话已经结束了。

“我到楼上借被子。”

不等梓道谢,姨婆就走到玄关,穿上凉鞋出去了。没过一分钟,一个脸蛋红润、看起来健康活泼的小女生就像抱着高大的恋人一样,搂着一团被子走了进来。

“帮我搬到店铺那边好吗?”

一声脆响,店铺天花板的荧光灯亮了。小女生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躲过挂着短帘的杆子走了过去。接着,她看到地台上的圣诞树,发出了惊叫。被子被扔在地上,其中一角还越过地台,垂到了地上。女生说“我在减肥”,谢绝了姨婆给的热可可,朝两人低头道了声“再见”,又走了出去。

“她是楼上的孩子,叫美美。”

“啊,楼上……”

“楼上租给别人了。”

姨婆从起居室拿了一块坐垫,用毛巾包起来放在了被褥一角。

“只能让你凑合一下了。浴室从那边的房间进去,厕所在走廊右边。”说完,她穿过短帘,打开了走廊右侧的门:“另一头是杂物间,别弄错了。”

走廊另一边的拉门开了一条缝。梓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姨婆干脆把门拉开了。借着起居室和店铺的灯光,她勉强分辨出一个炉灶模样的东西,还有一个大桶。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有多大,还透着一股潮湿沙土的气味。

“我家以前开洗衣店,专门洗和服,撑晾和服,那些都是当时用的东西。”

姨婆没有关门,直接回到了起居室,弯腰拖开了被炉。接着,她打开收纳柜,在空出的地方铺起了被褥。梓站在走廊上问了一声:“那个,店里有牙刷吗?”

“有。”

“我能买一把吗?”

“不用买,给你吧。我要睡了。”

梓回到店铺,开始在货架上寻找牙刷。她在安全剃须刀和碧柔洗面奶中间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但那不是她爱用的软毛小头牙刷,而是足以用来刷鞋的方形大头牙刷。

回到短帘另一头,姨婆已经钻进被窝合上了眼。她枕边放着一台竖起天线的小型金属色收音机,播音员正在用平淡的语调预报全国天气。梓看着她的脸,不禁感叹:“这个姨婆已经扎根在这个地方了。”

“你可能觉得我睡着了。”姨婆闭着眼睛说道,“其实我还没睡。因为没别的事情可做,所以才躺着。”

“哦。”

“我留着电灯,你睡觉时关上。浴室篮子里放着睡衣,你拿去穿吧。”

摆在洗衣机上的浴巾又厚又冷。梓穿上领口有白色蕾丝装饰的睡衣走出来,起居室的收音机还在播放天气预报。姨婆小小的脸朝着天花板,皱纹变得很不明显。她尽量安静地绕过被褥,在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下去,然后道声“晚安”,关掉了房间电灯。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姨婆是否睡着了。她可能因为无事可做,可能因为不想回答,所以才默不作声地闭着眼。

她摸索着穿过漆黑的走廊,感到半开的杂物间还散发着潮湿沙土的气息。她感觉,自己很久以前也在这样的黑暗中安静地嗅过这种气息。莫非小时候到这里来做客时,她跟姐姐在杂物间玩过捉迷藏吗?年幼的母亲或是道世姨婆,是否也曾躲在那个地方,希望别人找到自己?她又回忆起刚才跟母亲通电话时的奇妙感觉。不知属于谁的半透明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每呼吸一次,就会堆积在肺中。

梓朝前方伸出双手,极其缓慢地走向杂物间。不一会儿,膝盖就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个光滑的侧面,上面还有微微凹陷的格子状细槽。她继续向上,摸到一个圆润的角,再顺着平面摸过去,很快就变成了金属质感。继续向左摸,这回是厚重的塑料质感。那东西有她心口这么高,像是一个大桶。旁边是粗糙的墙壁,摸着摸着就摸到一块突起的金属。这好像是某种大型机器的一部分,她又摸了摸周围,只觉得都是些复杂零件,搞不清整体的形状。

梓收回双手,像被大风侵袭一般交叉在胸前。洗完澡的热乎劲已经散去,她突然觉得很冷。她想转身离开,赤裸的脚尖却碰到一个东西,接着黑暗中响起一声钝响,继而传来了宛如骤雨般的沙沙声。

梓立刻跪在地上,试图归拢散落的东西。指尖触摸到纤细的长条,没有木棍坚硬,也没有绳索那样柔软。她还以为那是做菜用的竹签,但是拾起一根摸索了片刻发现它比竹签更软,也更长。尖端还扎痛了手指。她又伸出手,在冰凉的地面上摸索。凝神一看,何止是几根,方才宛如骤雨般撒落的东西铺满了周围的地板,足有几十几百根。

上一章:茶歇 下一章:大象的家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